正文
第八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八章
晚上我又想起了父親的電話,人腦就是這種下賤的構造,越不願去想,反倒越往腦子裏鑽,還是循環播放。
我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下午哭得太厲害,眼睛還隐隐發脹,胃裏也空得發疼。
晚飯明明吃了很多,日下部把我人生中釣到的第一條魚煎得很體面,魚皮焦脆,肉也很嫩,我飽含熱淚吃了三碗壓得板實的飯,還配了五個煎蛋。
按理說,蛋白質和碳水都攝入得很充足,可我還是很餓。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最後還是沒忍住召喚了母親。
房間裏的溫度慢慢降下來,母親出現在我面前,她安靜地看着我,臉色依舊蒼白。
“媽媽,晚上好。”我從床上坐起來,拍了拍床沿,“坐嗎?”
母親走過來,在我身旁坐下。
床墊沒有凹陷,她死了,早就沒有正常的重量,可我依然習慣性往旁邊挪了點,給她留下位置。
“我今天去釣魚了。”我說,“釣到了一條,很小,日下部老師說是鲫魚,我原本覺得它挺可愛的,後來還是吃掉了。”
母親看着我,眼神很溫柔。
“味道不錯。”我繼續說,“我發現靠自己獲取食物很有成就感,以後讀不下去研究生了,我可以去做漁民。”
母親笑了笑。
“不過漁民工作好像也很辛苦,還要早起,我不喜歡早起,那還是算了。”
母親依然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替我整理了一下垂在臉側的頭發。
我和母親之間的聊天一直如此,我負責說,她負責聽。母親總是微笑,偶爾摸摸我的頭,像我小時候放學回家,在廚房裏向她講學校裏的事情。
那時她也不太說話。
父親在客廳看電視,音量開得很大。媽媽在水池旁洗菜,我站在旁邊說今天考試拿了多少分,班裏哪個同學被老師罰站,午飯的炸雞塊很難吃。
媽媽會誇我聰明,随後提醒我父親心情不好,晚上少說話。
我一直很聽話。
我把自己的人生說得很有趣,媽媽就可以暫時不用擔心。
我繼續絮絮叨叨:“高專的大家都對我還不錯,雖然他們不少人覺得我有病,但咒術界病人密度很高,我融入得很順利。”
母親的手落在我頭發上,一下一下梳理着。我望着她蒼白的側臉,胃裏的饑餓越來越重,沿着五髒六腑往上爬。
我不知道自己接下來為什麽要開口。有些問題在身體裏爛了太多年,腐爛也會産生氣體,壓力積累到一定程度,總要從哪裏漏出來。
“媽媽。”我說,“你以前為什麽不帶我走?”
母親的手停住了。
我後悔了。
“我就是随便問問。”我迅速補充,“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母親臉上的微笑開始向下扭曲,五官被看不見的手攪亂,時而清晰,時而陷進蒼白的皮膚裏。
她身後的影子翻湧起來,一只手從影子中伸出來,撐住地板。
緊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無數只蒼白的手臂攀附着牆壁和地面,手指痙攣般收緊,抓住床腳、牆角和空氣,仿佛同時想抱住什麽,又想把什麽撕碎。
“媽媽。”我呼喚她。
母親張開嘴,嘴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凹陷,沒有聲音傳出來。
我卻知道她在說對不起。
愧疚瞬間淹沒了我。
我明明知道媽媽很痛苦,我明明知道她活着的時候已經快要喘不過氣,我明明知道她會哭,會害怕,會在父親摔東西後躲進廚房擦眼淚,我怎麽還能問她為什麽沒有救我?
“對不起。”我立刻抱住她,“媽媽,對不起,我沒有怪你。”
母親的身體很冷,那些手臂在房間裏不安地扭動,有幾只纏上我的腰和肩膀,力度越來越大,想要把我按進她身體裏。
我抱得更緊,擡手拍她的後背:“媽媽,已經沒事了,沒關系的。”
這話很熟悉。小時候母親哭的時候,我也會抱着她,說媽媽不要哭,爸爸只是喝多了,明天就好了。
“我愛你,媽媽。”我說。
母親的臉埋在我頸側,纏住我的手慢慢松開。
我伸手摸了摸母親的臉,她擡起頭,臉恢複成媽媽的樣子,眼角像有淚,又什麽都沒有。
已死之人是不會流淚的。
“不用擔心我,媽媽,我現在過得很好。”我說。
母親注視了我很久,低下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觸感冰涼。
她的身影慢慢淡去,房間的溫度重新升高。
我獨自坐在床上,雙手還維持着擁抱的姿勢。
我更餓了,胃部不斷抽搐,牙根發癢,手掌也開始發熱,皮膚下那張嘴蠢蠢欲動,想要咀嚼些什麽。
愛,愧疚,記憶,母親的眼淚,父親的聲音。随便什麽都行。
我攤開右手,掌心緩緩裂開一條細縫,縫隙裏露出濕潤的紅色。
我得吃些東西,哪怕只是物理意義上的,于是我決定去買蛋白棒。
情緒性進食不健康,選擇優質蛋白質進行情緒性進食,多少具有一點自律價值。
我懶得再換衣服,只穿着緊身吊帶和運動短褲便出了門。
這身衣服雖然露膚度高,但放在健身房十分普通。常年健身的人很難對自己的身體産生羞恥,我對自己的肌肉線條相當滿意,也不覺得在全是熟人的學校裏有什麽問題。
深夜的校園很安靜,我徑直走向自動售貨機,尚未靠近,我便看見一旁的身影。
五條悟。
他手裏拿着一罐咖啡,罕見的是,他沒有戴眼罩。
我停住了,他也看向我,那雙眼睛在黑夜裏仍亮得驚人,藍得近乎透明,虹膜裏結着碎冰,仿佛兩顆質地昂貴的玻璃糖。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兩秒,視線繼續向下掃描。
喉結,鎖骨,黑色短袖的領口,胸口,腰,再往下。
五條悟平時那套高領制服非常具有欺騙性,我知道他身材肯定不差,畢竟身高和肩寬擺在那裏,可知道與親眼看見之間存在顯著的信息差。
黑色短袖貼着他的身體,胸肌的輪廓清晰得很缺乏師德,腰又收得窄,手臂和大腿的肌肉線條相當漂亮,而且屁股也很翹。
我盯得非常認真,如果凝視可以形成實體,他現在大概已經被我從喉結摸到大腿。
五條悟低頭看了眼自己,又擡頭看我:“看得有點久哦。”
“我在重新評估學校師資力量。”我說。
“評估結果怎麽樣?”
“我願意推選你為日本年度優秀教師。”
他笑起來,乾脆擡起手臂,原地轉了半圈:“要看仔細一點嗎?”
“五條老師,我剛誇完你是優秀教師,你又這樣會更顯得很沒師德。”
“明明是你先看的。”
“學生缺乏自制力,教師應該主動規避誘惑。”
“你二十三歲。”
“現在又承認我是成年人了?”
五條悟靠在自動售貨機旁,姿态大方得很:“老師一直承認哦。”
“你平時完全看不出來有這麽偉岸的胸肌。”我繼續打量他,“咒術高專的制服設計師是不是對男性身體抱有偏見,為什麽要隐藏優質教育資源?”
“哇,評價越來越直接了。”
“我一向尊重客觀事實。”
五條悟也禮尚往來地開始看我:“你的睡衣也很有活力。”
“這是訓練服。”
“半夜訓練?”
“訓練高專教師的職業道德。”
“那老師表現怎麽樣?”
“嚴重不及格。”
“好嚴格。”
我走近自動售貨機,站到五條悟旁邊,距離拉近後,他身上的味道變得清晰,很淡的洗衣液氣味,還有甜食留下的香氣。
我擡頭看着他的眼睛,掌心再次發熱,胃部猛地收縮。
好餓。
我突然很想吃掉五條悟的眼睛。
這念頭來得毫無預兆,又異常清晰。
我想把五條悟的眼睛挖出來,放進嘴裏,像咬破兩顆玻璃糖一樣咬碎。
我想知道那種藍色究竟是什麽味道,想讓這雙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睛進入我的身體。
掌心的裂縫張開了一點,五條悟臉上的笑意淡了半分,他看見了。
“又餓了?”他問。
“有一點。”
“你盯着老師的眼神很危險哦。”
“被漂亮女人盯着你應該感到榮幸。”
“漂亮女人的手心正準備長牙。”
我立刻把手背到身後:“身體偶發故障,不影響正常使用。”
五條悟低頭靠近我,那雙眼睛離得更近。
太漂亮了,沒有任何瑕疵,仿佛某種不應該存在于人類身上的東西。
“想吃什麽?”他問。
我咽了下口水:“你的眼睛。”
五條悟安靜了一瞬,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顯得那雙眼睛更加鮮豔。
“這個不能給你。”他說。
“一顆也不行?”
“不可以哦。”
“真小氣。”
“給了你以後,老師看不見路會很不方便,也沒法看着問題學生,防止她半夜到處亂吃了。”五條悟說得相當輕松,視線卻始終落在我的手上。
我知道他已經做好了在我失控時立刻壓制我的準備。
這讓人安心,也讓人惱火。
為了壓下那種想咬碎他眼睛的沖動,我啓動了自己最熟練的應急機制。
調情。
我向他靠近一步,仰起臉,把聲音放得很甜:“五條老師,你真的不考慮用其他部位喂飽可憐的女學生嗎?”
“具體是哪個部位?”
“任何部位都可以,我不挑的。”我眨眨眼,眼神相當刻意地從他的胸口和□□掃過。
五條悟笑了,我又向前貼近一點,手指落在他胸口,指尖先碰到一層熟悉的阻隔。
無下限。
“真遺憾。”我輕聲說,“摸不到。”
話音剛落,那層阻隔消失了,我的指尖真正觸到他的黑色短袖,布料下的胸肌結實溫熱。
五條悟主動解除了無下限。
這個事實比胸肌本身更色情。
我的手指沿着布料輕輕向上移動了一點,停在他鎖骨附近。
“老師,你這樣真的很容易發生教學事故。”
“是嗎?”五條悟垂眼看我,笑容仍在,他擡手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從他胸口拿開,力度很輕,也沒有立刻松手。
我的脈搏貼着他的指腹。
氣氛很黏膩,我擡頭看他,他也看着我,再近一點就可以親上去。
我的視線落在五條悟的嘴唇上,他卻忽然問:“你剛剛召喚媽媽了?”
我愣住:“你怎麽知道?”
“你身上有她的殘穢。”
“六眼還兼職家長監控系統?”
“效果很好吧。”
我想把手抽回來,他沒放。
“和她聊了什麽?”
“女人之間的私密話題。”
“聊完以後更餓了?”
我沒回答,五條悟看着我,語氣依然平靜:“所以就出來找東西吃。”
“我來買蛋白棒。”
“順便把老師當成零食?”
“你看起來營養價值很高。”
“現在勾引老師,也是因為很餓?”
我乾巴巴地笑了一下:“勾引帥哥是我的日常興趣,和精神狀态沒有直接因果關系。”
“那你為什麽一直在抖?”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五條悟還握着我的手腕,我這才意識到,我的指尖确實在輕微發抖。
五條悟終于松開手,轉身按了幾下自動售貨機,一包巧克力味蛋白棒掉下來。
“先吃這個。”他将蛋白棒遞給我。
“深夜給穿着清涼的女學生買棒狀食品,五條老師,你的行為很容易被惡意解讀。”
“老師決定承擔輿論風險。”
“真勇敢。”我撕開包裝,咬了一口。
很甜,口感乾燥,帶着一股人工蛋白質特有的粉感,我邊嚼邊問喝了口咖啡的五條悟:“你半夜喝咖啡乾什麽?”
“老師要加班。”
“別說這種容易讓人心疼的話。”我同情地看他,“會影響我繼續性騷擾你的純粹性。”
“你可以一邊心疼一邊騷擾。”
“謝謝老師,你對我真好。”
蛋白棒咽下去後,胃裏的疼稍微減輕了一點,想吃掉五條悟眼睛的沖動也退下去一些。
五條悟伸手,指尖點了點我的額頭,無下限已經重新出現,我感覺不到真正的觸碰,卻知道他在那裏。
“回去睡覺。”他說。
“睡不着。”
“數羊。”
“我覺得羊肉很好吃,數羊可能會起到反效果。”我誠懇地說,“還不如數日下部。”
五條悟沉默了兩秒:“為什麽數日下部?”
“他看起來就很催眠,而且今天抱我的時候還挺有安全感的。”
五條悟手裏的咖啡罐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我擡眼看他,他面帶微笑:“是嗎?”
“是啊。”我故意說,“成熟穩重,會釣魚,還會處理驚恐發作,很有生活技能。”
“老師也會。”
“你會釣魚?”
“……不會。”
“那暫時落後一分。”
“最強不需要釣魚。”
“輸不起的男人真難看。”
五條悟笑眯眯地看着我:“快回去吧。”
盡管他語氣非常和善,但我有理由懷疑他已經開始考慮如何把附近河流全部填平。這讓我心情變好不少。
我拿着蛋白棒和他告別,走出一段距離後又回頭:“五條老師,你今晚穿得很好看。”
他舉起咖啡罐向我晃了晃:“你的訓練服也很好看。”
真是的,這個男人果然沒有師德。
和五條悟互道晚安後我沒有立刻回寝室,蛋白棒只能解決一部分物理問題,精神問題仍然留在體內持續發酵。
我繞到宿舍樓側面的臺階上坐下,從短褲口袋裏摸出煙和打火機。
戒酒期間總要保留一項惡習,否則人生會因為過度健康失去基本風味。
尼古丁進入肺部,饑餓感被短暫壓下去。
夜裏有點涼,剛才和五條悟互相欣賞身體時沒覺得冷,現在一個人坐下,我才發現露在外面的肩膀和腿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我抽到半根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你怎麽還沒睡?”
日下部篤也的聲音響起來。
我轉過頭,他手裏拿着一沓文件,看樣子剛從辦公樓出來。
“這句話今晚已經有個男人問我了。”我說。
日下部停住腳步:“五條?”
“恭喜您搶答成功。”
“你們兩個半夜又在乾什麽?”
“開展了一點課外師生交流。”
日下部看上去更疲憊了:“我不想知道。”
“內容很健康,主要涉及蛋白質補充、服裝審美和教師胸肌質量評估。”
“我說了不想知道。”日下部走近幾步,終于看清我,他瞬間移開視線,動作快得像前方出現了強光。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怎麽了?”
他盯着旁邊的樹:“你就穿成這樣出來?”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緊身吊帶,運動短褲,我恍然大悟。
日下部還是不肯看我:“回去加衣服。”
“老師,您為什麽不敢看我?”
“誰不敢?”
“那您看着我說。”
他沉默不語,我一下樂了。五條悟剛才看得大方,差點讓我忘記正常教師面對穿得很少的女學生時,多少會表現出一點職業倫理掙紮。
我站起來,叼着煙湊到日下部面前,他立刻後退一步:“你乾什麽?”
“協助老師克服視線回避問題。”
“離遠點。”
“您下午都抱過我了,現在看一眼我肩膀就緊張,行為邏輯缺乏連續性。”
“下午是特殊情況。”
“現在也很特殊,畢竟我很少在深夜穿成這樣主動接近中年男教師。”
“你再說一句,我就去喊夜蛾。”
“您還會找家長告狀?”
“夜蛾也算你的監管人。”
“那我和五條老師剛才的事情也要彙報嗎?”
日下部終于看向我,表情嚴肅:“你們做什麽了?”
“他請我吃了一根棒狀食品。”我故意停頓了幾秒,滿意地看見日下部瞳孔地震的表情後才補充道,“蛋白棒。”
日下部閉了閉眼:“你能不能說話正常一點?”
“可是您害羞很有意思。”
“我沒有害羞。”
“您耳朵紅了。”
日下部立刻擡手摸了一下耳朵,摸完意識到自己中計,臉色更疲憊了,他嘆了口氣,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丢給我。
外套落在我懷裏,很重,還有他的體溫。
“披上。”他命令道。
“日下部老師,您這樣很容易讓我産生錯誤幻想。”
“那就別産生。”
“太晚了,已經開始了。”
“收回去。”
“幻想這種東西不支持七天無理由退貨。”
日下部揉了揉眉心沒再理我。
我把煙叼在嘴裏,慢吞吞把他的外套披到肩上。外套很大,袖子遮住一截手,長度也蓋過了短褲,布料帶着淡淡的洗衣液味。
披上以後,日下部終于肯正常看我,我把煙盒遞給他:“來一根?”
“戒了。”他說,但視線在我手裏的煙上停留了片刻。
“您剛才看它的眼神很深情。”
“沒有。”
“戒煙的人說沒有,可信度和賭徒說最後一把差不多。”
日下部站在原地,表情有些掙紮,我從煙盒裏抽出一根遞給他。
“只抽一根。”他說。
“所有複吸都從這句話開始。”
“那還你。”
“別啊,來都來了。”
這句話成功摧毀了一個中年男人薄弱的戒煙意志。
日下部接過煙,在我旁邊坐下,和我隔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我替他點燃,他微微低頭,煙叼在他唇間,側臉靠近我的手,火光短暫照亮他的臉。
我忽然想起下午自己在他懷裏哭得喘不上氣,又想起我剛才抱住母親,告訴她一切都沒關系。
日下部吸了口煙,眉頭松開一點。
“感覺怎麽樣?”我問。
“很糟。”
“那您為什麽一臉死而複生?”
“安靜抽你的。”
我們坐在臺階上抽煙,誰也沒有立刻說話。
山裏很靜,遠處的建築燈光已經關得差不多了,煙頭在黑暗裏一明一滅,偶爾有夜風吹過來,将煙霧吹散。
第一根抽完,我又給自己點了一根,日下部瞥了眼我,喊我少抽點。
“您已經喪失勸誡資格了。”
“我只抽一根。”他說。
兩分鐘後,他抽了第二根。
日下部夾着煙:“你為什麽不睡覺?”
“想我媽。”
“她出來了?”
“嗯。”我低頭彈了彈煙灰,傾訴欲又很不适時地冒頭,“我問她,為什麽以前沒有帶我離開。”
日下部安靜了,我繼續開始隐私外洩:“她很難過,所以我哄了她一會兒。”
“你哄她?”
“她是我媽媽,難過的時候當然要安慰。”
“她已經死了。”日下部看着我,眉頭慢慢皺起來,“你小時候也這樣?”
我扯出笑容:“媽媽也會有脆弱的時候。”
“所以你負責照顧她?”
“我們互相照顧。”
日下部沒有立即回應,我側頭看他:“您這是什麽表情?我媽媽沒有做錯什麽,她當初已經很辛苦了,她也沒辦法。”
“你不用替所有傷害過你的人找理由。”
我突然很煩躁,低下頭沒再回答,煙已經燒到濾嘴附近,我趕緊把它按滅。
煙盒裏只剩最後一根。
我把最後一根煙拿出來,正要自己點上,日下部伸手按住了打火機:“你今晚抽太多了。”
“最後一根不抽完很沒有儀式感。”
“明天再抽。”
“明天的我會有明天的煙。”
“你真的沒救。”
“謝謝診斷。”我看着那根煙福至心靈,“要不分着抽吧,我們一人一半。”
還沒等日下部拒絕,我已經把煙叼到嘴邊點燃吸了一口,然後遞給他。
“來嘛。”我沖他微笑,“日下部老師,不要在最後一根煙面前裝清高。”
他低頭看着我遞過去的煙,濾嘴上留着一點很淺的唇印。
見他沒接,我問:“嫌棄我?我們下午都發生過大面積肢體接觸了。”
日下部看上去想把我從臺階上踹下去,但我還是執拗地把煙遞過去,他最終還是接了。
他把煙放到唇邊,火光在夜色裏亮了一下,我突然覺得喉嚨有點乾。
“哇。”我說,“這就很暧昧了。”
日下部把煙遞回來:“只是抽煙。”
“日下部老師,越是否認,越像有事。”
“閉嘴。”
“好冷淡。”我吸了一口,把煙又遞過去,“你這樣會讓女孩子傷心。”
日下部沒理我,但還是接過我的煙,最後一根煙在我們之間來回傳了幾次,最終燃盡在我的指間。
抽完煙後我熱情地宣布:“日下部老師,我們這下算間接接吻好幾次了。”
日下部劇烈咳嗽起來,我笑得差點從臺階上倒下去。
他咳了半天,終于緩過來,臉色比剛才更難看:“回去睡覺。”
“你害羞了。”
“沒有。”
“你絕對害羞了。”
“外套還我。”
“不要,今晚征用了。”我把外套裹緊,擡頭看他,笑得很甜,“日下部老師,謝謝你的外套和半根間接接吻。”
日下部嘆了口氣,懶得再和我争,起身準備離開,走出幾步,他又停下回頭看我。
我還坐在臺階上,披着他的外套,腿蜷起來,頭發被夜風吹得有點亂,剛才的笑意還沒完全散掉,但眼底那點餓大概也沒藏好。
日下部看了我幾秒:“早點回去。”
臺階上又只剩我一個人,夜色重新安靜下來。
我低頭聞了聞身上的外套,染上了煙味,還有一點屬于日下部的氣息。
人被包裹住的時候,确實會産生一點被保護的錯覺。
我坐在臺階上,把臉埋進外套領口。
第二天訓練結束,我照常窩在教師休息室,橫躺在沙發上看書。
日下部坐在辦公桌前寫任務報告,臉色比書裏的人還要厭世。
五條悟坐在另一張桌子旁,拿着一疊資料,罕見地真的在工作。他今天戴上了眼罩,制服也穿得嚴嚴實實,昨晚的黑色短袖仿佛限時活動皮膚,錯過以後只能等待複刻。
我翻了一頁書,五條悟忽然問我在看什麽。
“陀思妥耶夫斯基。”
“講什麽?”
“一個自尊心過剩,行動力低下,善于自我羞辱,還把痛苦當成優越感來源的男人在地下室發表長篇抱怨。”
五條悟笑起來:“聽着有點像你。”
“我行動力很高。”我糾正,“尤其在做錯誤決定方面。”
日下部頭也沒擡:“确實。”
我從書後露出眼睛:“日下部老師,您現在已經學會主動接梗了,進步很大。”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五條悟偏了偏頭:“你們關系真的變好很多呢。”
“那是當然,我們昨晚還一起暢談了人生。”我自豪地說,“日下部老師還借了我外套。”
“哇。”五條悟拖長聲音,“日下部老師好體貼。”
日下部握筆的動作停了一下:“只是碰巧遇到,她穿得太少,正常人都會借。”
“我昨晚也見到她了,就沒借。”五條悟笑眯眯地反駁。
我從書後插話:“你昨晚只穿了短袖,脫給我以後會涉嫌性騷擾,影響校園風紀。”
一番毫無營養的插科打诨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翻頁和寫字的聲音。
我繼續看書,昨晚沒怎麽睡好,上午又被禪院真希打了兩小時,沒多久眼皮便越來越沉。
書頁上的文字開始晃動,我沒怎麽掙紮便安詳地閉上眼睛,手裏的書也滑了下去。
啪。書砸在地板上,聲音不算大,五條悟和日下部卻同時站了起來。
日下部大概也發現自己站得太快了,他看上去幾乎有些尴尬。
“你起來乾什麽?”五條悟故意問。
“書掉了。”日下部回答。
“日下部老師真的很關心學生呢。”
“少說廢話。”
五條悟笑了笑真的沒再說,他彎腰撿起我的書放到旁邊桌上,又拿起自己椅背上的外套蓋在我身上。
我其實在這時已經醒了,但沒有睜眼,裝睡能聽到許多有趣的東西,這是我在家庭沖突和常年酗酒中學會的實用技能。
日下部重新坐回去,椅子發出輕微聲響。
“日下部,你最近對她很好嘛。”五條悟笑眯眯地又開始了。
“她是學生。”
“你之前還說她算不上學生。”
“高專把她編進一年級,她就歸學校管。”
“那其他學生半夜穿得少,你也會借外套?”
“你很閑?”
“我在關心同事的情感生活。”
“先管好你自己。”
五條悟停頓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沒有變化:“我怎麽了?”
“你自己清楚。”
“說出來嘛。”
日下部冷笑了一聲:“她狀态不穩定,你比誰都清楚。”
“所以我才看着她。”
“你看她的方式也不太穩定。”
休息室裏一時安靜得過分。
太精彩了,我在外套下面屏住呼吸,聽得津津有味。
五條悟咧嘴笑了:“日下部觀察得很仔細嘛。”
“她天天躺在這裏,想看不見都難。”
“你确實看得很多。”
椅子猛地向後挪動,日下部站起來,開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你去哪?”五條悟問。
“交報告。”
“惱羞成怒了?”
“閉嘴。”
“被說中了?”
“你有病吧。”
“咒術師沒病的很少。”五條悟誠懇地說。
日下部把文件夾夾到腋下,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別讓她睡太久,要不然晚上又睡不着。”
“好哦。”五條悟回答。
門關上,我仍然閉着眼裝睡。
過了幾秒,蓋在我身上的外套被向上拉了一點,将我的肩膀完全遮住,動作比剛才重。
我緩緩睜開一只眼睛,五條悟正低頭看着我。
“醒了?”他問。
“剛醒。”
他顯然不信:“聽到多少?”
“從你給我披外套起。”
“那基本全聽到了。”
“差不多吧。”我翻了個身,裹緊他的外套,“五條老師,你現在笑得有點假。”
“老師平時也是這樣笑。”
“原來你一直都很假。”
五條悟伸手彈了下我的額頭:“繼續睡吧。”
我當然不會這麽輕易就閉嘴:“你現在這種行為在戀愛作品裏通常會被歸類為占有欲萌芽。”
“你文學作品看太多了。”
“但你昨晚還主動讓我摸胸肌。”
“有嗎?老師不記得了。”
我笑起來,重新閉上眼睛。
五條悟又把外套往我肩膀上拉了拉,動作很輕,臉色依舊不太愉快。
我不得不承認,我還挺享受最強這點廉價的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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