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七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七章
胃壁徹底閉合時,道玄坂檢票口的燈全部熄滅了。
黑水沿着瓷磚上漲,先吞掉散落在地面的血和碎肉,随後漫過七海建人留下的半具身體。
淺色長褲在水下停留不到一秒,邊緣便開始溶解,骨頭和殘存的咒力一起沉進深處,我站在幾步之外看着,沒有伸手阻止。
我剛才還把七海建人的刀交給東堂葵,叫他好好帶走。
現在我親手吃掉了七海建人最後剩下的部分。
真人低頭觀察纏住腳踝的黑水,臉上的笑容仍然沒有消失。
它把雙腿變成細長的節肢,試圖攀上正在收縮的胃壁,指尖剛刺進表面,周圍便裂開數十張滿是牙齒的嘴,順着它的手臂咬了下去。
真人當機立斷地切斷手臂,斷肢掉進水中,還沒落到底部就被消化乾淨。
“會吃咒力,也會吃靈魂。”它盯着自己重新生長出來的手,“難怪那些改造人都不見了,你把他們吃掉的時候,有沒有聽見他們在哭?”
我沒有回答。
“聽見了吧?”它大笑着彎下腰,雙手按住自己的臉,身體開始膨脹,肩背隆起,皮膚下生出堅硬的甲殼,膝蓋和手肘伸出利刃,縫合線被驟然擴大的肌肉撐開,“那你現在算人,還是裝了很多人的咒靈?”
真人從胃壁上一躍而下,拳頭砸在母親交疊的手臂上,沖擊讓整個領域向外鼓起,最前面的十幾只手當場斷裂。它踩住其中一只斷手,身體加速直接越過母親,擡拳撞上我的胸口。
我飛進黑水裏,胸骨發出斷裂的聲音,後背撞上胃壁,領域跟着痙攣了一下。
剛長好的骨頭又斷了,疼痛卻延遲了很久才傳進腦子,先湧上來的全是那些改造人的記憶。
母親暴怒地抓住真人,數百只手臂從黑水與胃壁中伸出來,一層層扣住它的四肢和軀乾。
真人從指縫間擠出細長的人形,又分裂成數個更小的自己,試圖從不同方向撲向我。
黑水同時擡高,所有分裂體都被淹沒,嘴在水下張開,将它們逐個咬碎。
“你殺了七海建人。”我說。
真人的本體已經掙脫母親,聞言偏了偏頭,笑着朝我跑過來:“你只會說這個了嗎?咒靈殺人很正常,他也殺過很多咒靈。你因為喜歡他,所以覺得他的命比較重要?”
“對。”
真人愣了下,它大概準備了許多關于靈魂、人類和詛咒的說法,沒料到我連辯論都放棄了。
我不想和一只把殺人當游戲的咒靈讨論公平,七海建人就是比其他人更值得活,我就是喜歡他,所以不接受他死了。
這非常自私,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我要把你吃掉。”我說。
“好啊,那就看看誰先碰到誰的靈魂。”真人擡起雙手結印,咒力在一瞬間向內收束,“領域展開——「自閉圓頓裹」。”
與母親不同的手從黑水下面生長出來,彼此扣合,試圖在「萬象喰盡」的內部重新圍出一座領域。
兩層必中術式撞在一起,胃壁劇烈收縮,真人的手掌則從四面八方擠進來,每一只都能直接觸碰靈魂。
其中一只手按上了我的臉,我看見了自己的靈魂。
它早已沒有完整的人形,胃一樣的黑色空腔占據整個腹部和胸口,邊緣布滿牙齒,母親從背後抱着它,無數只手穿過骨骼與血肉,在更深的地方圍出「子宮」。
夏油傑的靈魂被鎖在裏面,清醒、完整、安靜地恨着我。
真人也看見了:“原來你把人藏在——”
它沒能說完,母親抓住那只觸碰我的手,靈魂深處的裂口同時張開,一口咬了下去。
真人猛地後退,右手從手腕處消失,它靈魂的一部分被我直接吃掉,「無為轉變」無法把已經不存在的東西重新塑形。
它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你……”
“你碰到了。”我朝他微笑,“現在輪到我了。”
「自閉圓頓裹」的手掌開始變形,牙齒從掌心裂出來,咬住相鄰的手指,黑水順着手腕向上漫延,吞噬起真人的術式,剛剛成形的領域被「萬象喰盡」從內部消化。
兩層屏障互相擠壓,外側胃壁出現大片裂紋,真人的領域也在同一時間塌陷。
真人顯然沒打算繼續留在這裏陪我發瘋,它将剩餘靈魂壓縮,撞開母親的手臂,朝領域邊緣沖去。
拳頭接連砸在胃壁的同一處,每一拳都讓裂紋擴散,黑水從背後追上它,先吃掉腳踝,再沿着小腿向上爬。
我伸手抓住真人的後頸,掌心裂開。它反手扣住我的手腕,「無為轉變」立刻侵入,可術式尚未接觸我的靈魂,便被藏在皮膚下的嘴咬住。
術式本身可以吃,概念也可以吃,只要某種東西存在,它就有進入胃裏的辦法。
我的手指陷進真人的脖子。
“放開我!”真人的聲音滿是驚恐,手臂變成利刃,貫穿我的腹部。
我沒有松手。
母親從後方禁锢住它,數不清的手臂按住它的肩膀、腰和腿,将它一點點壓進上漲的黑水。
真人不斷改變形狀,長出翅膀、鱗片和更多手腳,領域便一層層啃掉那些變化,它塑造得越快,被吃掉的部分越多。
最後,它重新變回了原本的樣子,藍色長發散在水面,臉上寫滿恐懼。
“等一下——”它垂死掙紮,“你不想知道人死的時候,靈魂是什麽樣子嗎?”
“不想。”
“我可以告訴你那個七三分術師最後看見了什麽,他看着虎杖,還說了——”
掌心的嘴徹底合攏,真人的脖子從中間斷開。
它的身體沒有流血,斷面露出的是不斷蠕動的靈魂。我把那部分扯出來,母親的手臂随即将剩餘軀體壓進黑水,無數張嘴同時咬下去。
真人開始慘叫,聲音持續了很久,夾雜着它儲存在體內其他靈魂的悲鳴。
那些被改造、揉碎、拿來當作武器的人從它的身體裏短暫浮現,又在領域中一起被消化,記憶和情緒毫無阻擋地灌進我的腦子。
我也看見了七海建人,那是屬于真人的記憶。
站內到處都是改造人留下的血,七海建人半邊身體已經燒得看不出原樣,仍然握着那把纏有斑點布條的刀,一步一步向前走。
他的動作很慢,真人躲在遠處看着,帶着發現機會時的興奮笑容。
虎杖悠仁從另一側趕來,七海建人轉過頭,看見他的那一瞬間,臉上的疲憊松開了一點。
然後真人把手放了上去。
記憶在爆開的血肉裏結束。
我從殺死七海建人的咒靈眼中,又經歷了一遍他的死亡。
領域裏的黑水突然暴漲,真人最後的慘叫被水淹沒,它的靈魂在母親手中碎成無數片,我把每一片都吞了下去,直到再也感受不到它的咒力。
我贏了。勝利沒有任何感覺。
「自閉圓頓裹」崩潰時,兩座領域交界處曾經出現過一道不足手指寬的裂縫,就在真人本體被拖進黑水前,一塊指甲大小的靈魂碎片從他後頸脫落,壓縮成近乎透明的薄片,沿着裂縫滑出領域,掉進站臺下方的排水槽。
真人失去了身體、咒力和絕大部分意識,只剩最後一口氣,以及逃走的本能。
我沒有發現。
我已經分不清領域裏哪些聲音屬于改造人,哪些屬于真人,哪些又是我自己。
「萬象喰盡」仍在繼續進食,黑水漫過檢票閘機,胃壁向外擴張,開始吞噬站內的牆和軌道,母親伸手抓住我,想把我從領域中央帶走。
“還沒吃完。”我說。
母親用更多手臂抱住我,我掙紮了一下,大腦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眼前所有東西都變成了白色。
同一個夜晚,兩次領域展開,身體終于到了極限。
好在肌肉還記得五條悟教會我如何收回領域,我逆轉最後一點咒力,蠕動的胃壁停止擴張,黑水沿着原路退下去。
領域解除,我站在空洞邊緣,腹部被真人貫穿的傷正在流血,鼻子和耳朵裏也有溫熱的血液往外湧。
母親想将我抱進「子宮」,我推開了她的手:“不用。”
她再次伸過來。
“沒事,媽媽,我不疼。”
其實很疼,只是在七海建人死後,疼痛突然變得沒有處理的必要。
我離開澀谷站,沿着已經認不出方向的街道往前走。
母親恢複成生前的樣子跟在我身邊,幾次想牽我的手,我都沒有反應,她最後抓住了我的衣角,像我小時候跟着她去市場時那樣,一步不落地陪我走過滿地碎石。
我不知道自己準備去哪。
腦子裏一遍遍播放着真人的記憶。七海建人燒傷的身體,他緩慢向前的腳步,他看見虎杖悠仁時的表情,還有死前來不及完成的話。
如果我早到一點,如果新乾線再快一點,如果我沒有在「子宮」裏待那麽久,如果我這一年沒有逃。
我沿着街道一直走,偶爾遇見改造人想攻擊我,母親便把它撕碎。
我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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