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七章
我醒來時,秤金次的胳膊還橫在我腰上。
星绮羅羅已經醒了,側躺在我面前看手機,一只手纏着我的發尾打轉。見我睜眼,她垂眸對我問好。
秤金次被我們的說話聲吵醒,皺着眉把臉埋進我後頸,顯然沒有起床的意思。
我盯着天花板發起呆。
昨晚發生的一切都歷歷在目。秤金次紅着眼問我,憑什麽七海值得我認真對待,他們就只能被我随便糟蹋。
事情的結束方式并不光彩,人類處理情感矛盾的方式很多,溝通是其中較為健康的一種,可惜我們仨都不具備這種能力。
七海建人的臉再次從我腦海中一閃而過。在他家吃早餐距離現在甚至還不到二十四小時。
我胃裏忽然犯起惡心,星绮羅羅注意到我糟糕的臉色,問我怎麽了。
“沒什麽。”我坐起來,把秤金次的手臂從我腰上推下去。
床鋪一片狼藉,地面散落着我們的衣服,空氣裏也殘留着昨晚腥甜的氣味。
我撿起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好,沒有人說話。
昨晚那些急迫、嫉妒和害怕在天亮後都凝固下來,留下一床淩亂的證據。
我們仨走出宿舍時,正好撞見準備去訓練場的一年級們。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了,視線在我們之間緩慢移動了一圈,走廊安靜得厲害。
他們都知道我在和七海建人約會。
我沒有刻意隐瞞,甚至整整一個多月都在他們面前炫耀七海先生誇我、請我吃飯、陪我看電影。
如今秤金次和星绮羅羅卻在清晨從我房間裏出來。
我腦子裏立刻浮出一套熟練的辯解邏輯。
我和七海建人只是約會,沒有正式确認交往關系,也從未談過排他性,沒有承諾彼此不能和其他人發生關系。
我向來很擅長給自己的行為尋找邏輯,只要邊界足夠模糊,很多事情都可以被包裝成無罪。
可我此刻連自己都騙不過去。
因為七海建人不知道。
只這一點,就已經把所有辯解堵死了。
倘若我真的覺得自己做得坦蕩,昨天下午就該給他發消息,告訴他我正在和另外兩個人上床,再問他是否介意。
他當然會介意,也有權介意。
乙骨憂太最先移開了視線,大概是想給我留點體面。
禪院真希看了我很久,最終只說了句要遲到了,随後轉身往訓練場走,熊貓也跟了上去。
狗卷棘經過我旁邊時對我說了句木魚花,我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也不怎麽想弄清楚。
乙骨憂太走在最後,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可猶豫半天也只是小聲說:“前輩,訓練場見。”
我垂着頭站在原地,秤金次在我身後盯着我。
“你後悔了?”他問,臉色很難看。
“我沒有後悔和你們做,我只是覺得……我做錯事了。”
“對七海先生?”星绮羅羅平靜地問。
我沒回答,秤金次的下颌繃緊了,也沒再說話。我寧願他罵我。
最後星绮羅羅伸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領:“先去訓練吧。”
她的動作很溫柔,我更加不敢看她。
上午訓練時,我挨了禪院真希很多下。
她沒有額外用力,是我自己反應遲鈍。木棍連續擊中我的肩膀和側腰,疼痛反而令人輕松,至少疼有明确來源,也有結束時間。
“注意力集中。”禪院真希說。
下一棍掃向小腿,我沒有躲開,直接跪了下去。
她停住動作,皺眉看我:“你到底還打不打?”
我撐着地面站起來:“打。”
她盯了我幾秒,沒有問昨晚,也沒有罵我。
訓練結束後,我像往常一樣去了教師休息室。
身體已經記住了這條路線,每次訓練完,我都會進去癱在沙發上,喝水,看書,騷擾五條悟和日下部篤也。
今天進門前,我第一次産生了猶豫。
五條悟靠在窗邊翻資料,日下部坐在桌後寫報告。
我剛一進去他們就都看向我,我立刻明白他們已經知道了。
高專根本藏不住秘密,尤其是有關我的個人隐私。
“訓練結束啦?”五條悟輕快地問,“今天被真希摔了幾次?”
“四次半。”
“半次是什麽?”
“第五次沒摔成功。”我故作輕松地走到飲水機旁邊接水。
房間裏很安靜,我聚精會神盯着水慢慢流進紙杯,日下部忽然開口:“你打算怎麽辦?”
我摩挲着紙杯:“我會和七海先生說。”
“說什麽?”
我答不上來,日下部皺起眉,他臉色很差,目光裏有失望,也有一些他不願承認的東西:“你知道七海是怎麽對待這段關系的,你每次做錯事都先把自己說得很糟,搞得像這樣真傷了人,別人就該體諒你早有自知之明。但七海也好,秤和星也好,誰都不該替你的自知之明付賬。”
休息室裏徹底沒了聲音。
這句話沒有任何地方說錯,正因如此,我連反駁都顯得貪婪。
胸口湧上一陣酸澀,來得毫無道理。我的眼睛迅速發熱,視線也變得模糊。
我明明才是做錯事的人。
日下部只不過陳述事實,我卻又想哭,仿佛我受了多大委屈,仿佛有人欺負了我。
真惡心。
我低下頭,不想讓他們看見,可眼淚還是掉在手背上,砸出很小的一點水痕。
五條悟站直了些。日下部的表情也瞬間變了,他大概沒料到我會哭,嘴唇動了一下。
“我——”
“對不起。”我打斷他,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我不知道這句道歉在對誰說。七海建人,秤金次,星绮羅羅,還是面前這兩個不得不天天看我制造爛攤子的老師,和所有被我用所謂喜歡傷害過的人。
我沒有等他們回答,便起身離開了休息室。
門在身後合上,五條悟看着那扇門,過了幾秒才慢吞吞開口:“日下部,你把她弄哭了哎。”
“……我看見了。”
五條悟靠回沙發,長腿交疊起來:“平時她把訓練場搞出洞,你只會嘆氣,今天倒是突然很有原則。”
日下部冷冷看向他:“五條,你有話直說。”
五條悟咧嘴笑起來:“吃醋也不用擺出人生導師的樣子嘛。”
日下部的臉瞬間沉下去:“她做錯了,我說的哪句不對?”
“她也知道你說得對。”五條悟輕輕敲着沙發扶手,“她比誰都知道,可知道自己錯了,不代表就知道怎麽改。她這個人看起來臉皮厚得像能直接拿去做防禦結界,其實脆弱得要命。”
日下部沒有反駁,他當然也明白。
“你剛剛那句話,她不會只理解成這件事做錯了。”五條悟繼續,“她會直接理解成‘我這個人爛透了’。”
日下部煩躁地抹了把臉:“難道還不能說她?”
“當然能。”五條悟笑起來,“老師教育學生很正常嘛。”
他說到“老師”這個詞時故意拖長了音,日下部瞪他,他反倒笑得更開心了:“只是日下部老師今天明顯混進了很多個人情緒呢。”
“你有資格說我?你敢說你一點都不介意?”日下部冷笑。
五條悟臉上的笑只停了一瞬就迅速恢複:“我可是非常尊重成年學生的私生活哦。”
“少來。”
日下部移開視線,兩人都沒再說話。
這件事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裏。
他們都知道自己沒有資格,也都知道自己在意。
回到房間後,我連燈也沒開。窗簾還保持着昨晚半合的狀态,床鋪淩亂,地上散着衣服,所有東西都在提醒我,昨天究竟發生了什麽。
哭過以後眼睛疼得厲害,我站在鏡子前凝望自己,鏡子裏的人輪廓模糊,只剩下一團狼狽的黑影。
“媽媽。”我喊。
房間裏的溫度迅速降了下來,母親出現在床邊。
她一看見我通紅的眼睛,背後的影子便翻湧起來。蒼白的手臂從陰影中伸出,指尖抓住地板,房間裏的牆壁發出細微的擠壓聲。
“沒有人欺負我。”我立刻說,“媽媽,別去找他們。”
那些手仍在緩慢生長。
“是我做錯了事,別人只是說了實話。”
母親看着我,她大概無法理解。
在母親的世界裏,我哭了便意味着有人傷害我,至于前因後果、責任和道德,全都沒有意義。
母親的愛永遠朝向我。
我走過去抱住母親,身體剛碰上她,更多手臂便從背後環繞過來,托住我的腰,肩膀和後腦,将我嚴嚴實實裹進懷裏。
我把臉埋進她頸側,終于哭出了聲。
“媽媽,我是不是很糟糕?”
母親無法說話,她低下頭吻我的額頭,一只手摸着我的頭發,另一只手緩慢拍打我的背。
我知道她的回答。
沒有。她的女兒永遠沒有錯。
即便我欺騙別人,背叛別人,把每一個喜歡我的人都變成填補饑餓的食物,她仍然會抱着我,說一切都沒關系。
讓女兒流淚的人才有錯,母親會殺掉他們。
如果是我讓自己哭,她會撕碎整個世界,直到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令我難過。
我哭得越來越厲害,雙手死死抓住母親的衣服,那件針織衫摸起來仍然和記憶裏一樣柔軟。
“對不起。”我反複說,“媽媽,對不起。”
母親繼續拍着我的背,她不需要我解釋七海建人,也不在乎秤金次和星绮羅羅是否受傷,她的懷抱裏只容得下我一個人的痛苦。
這份愛像羊水,溫暖黏稠,可以治愈所有傷口,也會将判斷、責任和羞恥一起淹沒。
我真的很沒出息,做了那麽多糟糕的事,被人說中一句,便擺出受害人的樣子躲回母親懷裏,如同一個打碎別人東西後,先因為害怕責罵而哭起來的小孩。
只要我哭得足夠可憐,便總會有人先心疼我。
母親抱了我很久。哭聲慢慢停下後,我仍然沒有立刻松手,她的手一下一下摸過我的頭發,像小時候哄我睡覺。
我差一點就想讓她打開「子宮」。只要進去,所有聲音都會消失。
可我最後還是松開了母親:“媽媽,我沒事了。”
母親沒有動。
“我還有事情要處理。”
她安靜地看着我,擡手擦去我臉上的淚,指尖冰涼,從眼角緩慢劃過。
“真的沒事。”我又說了一遍。
母親再次低頭親吻我的額頭,身影才逐漸變淡,纏繞在房間裏的手臂一只只縮回陰影。
她徹底消失後不到一分鐘,敲門聲響了。
我坐在床邊沒有動,門外的人也沒有催促,只安靜地等着。
我發了會兒呆才起身去開門,五條悟站在外面。
“可以進去嗎?”他問。
我側身讓開,五條悟走進房間,反手關上門,他這次沒有帶甜品。
“你來了多久?”我問。
“有一會兒了。”
“那為什麽現在才敲門?”
“親子時間嘛,你那時候不需要老師。”
我低下頭,被五條悟知道我剛剛縮在母親懷裏哭這件事讓我更加羞恥。
“日下部老師讓你來的?”
“他現在還在思考該邁左腳還是右腳,我自己來的。”
我重新坐回床邊:“他沒有說錯,你來勸我別難過嗎?”
“老師來勸你,別把難過當成答案。做錯了事,就去承擔後果,把自己罵成爛人解決不了問題,既不會讓七海少受一點傷,也不會讓金次和绮羅羅舒服一點。”
“這些道理我都懂。”我攥緊衣角,“可如果我真的能做到,又怎麽會變成今天這樣?”
五條悟沉默了一會兒:“那就先做一件,別急着把整個人生一次改完,今天先告訴七海實話。”
我喉嚨發緊:“如果他不要我了呢?”
“接受。”他說得很輕,也很殘忍。
“金次和绮羅羅呢?”
“和他們談清楚。你想要怎樣的關系,他們又想要什麽,都要說。”五條悟微微向前傾身,“不要一邊道歉,一邊等他們反過來安慰你,讓他們生氣,讓他們自己決定還要不要留下。”
“如果他們都走了呢?”
“那也要讓他們選。”五條悟說,“你不能因為害怕被丢下,就先把別人的選擇權吃掉。”
我看着自己的手,我的術式可以吃掉一切。吃掉別人的拒絕,吃掉他們離開的可能,再用“沒有定義”把人留在身邊。
誰都可以愛我,誰都不能真正要求我。
“你也覺得我很惡心嗎?”我問。
五條悟嘆了口氣:“你現在又想把一件糟糕的事擴展成‘我很惡心’,然後躲進去。老師的确覺得你做了很糟糕的事,可這不代表你的整個人就該被否定。”
我眼眶再次發熱,五條悟繼續:“老師不覺得你惡心,老師很喜歡你。”
我怔住,這句話太直接了,反而沒有任何暧昧的甜味。
“可你一直在拒絕我。”
“正是因為喜歡才要拒絕。”五條悟擡起手拉下了一點眼罩,藍色的眼睛露出來,安靜地注視着我,“至少要等你分清楚,你來找老師的時候,究竟是真的想要我,還是只想要一個短暫的懷抱。”
“……我分得清。”
“你現在連自己為什麽會和金次、绮羅羅上床都不願意細想。”
我啞口無言。
“老師也會嫉妒。看見你從傑那裏回來會生氣,看見你和七海約會,和金次、绮羅羅黏在一起也會不高興。今天聽說他們從你房間出來,我甚至有一瞬間想把你關在高專,哪裏都不許去。”
“那為什麽不這麽做?”
“因為我做得到。”
這句話落下來,我背脊泛起一點涼意。
“只要我願意,我可以替你決定見誰、去哪裏、什麽時候回來,我也可以在你最脆弱的時候抱住你,讓你習慣只能依賴我。”五條悟說,“所以我更不能把那種東西當成喜歡。”
“老師也沒有多高尚。”他重新将眼罩拉好,“只是我很清楚,一旦越過那條線,我會想要更多,我不會滿足于你難過時來找我睡一晚,再在第二天早上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
“你想要什麽?”
“等你真的願意給的時候,再告訴你。”五條悟輕輕彈了下我的額頭。
“你可能要等很久。”我乾巴巴地說。
“那是老師的問題。”五條悟朝我微笑,“先回複七海,然後吃點東西。”
“知道了。”
“不要只說知道。”
“我會做。”
五條悟輕輕揉了一下我的頭發才離開。
門關上後,我拿出手機,打開了七海建人的聯系頁面。
我盯了很久,慢慢打字。
「七海先生,我有一件必須當面告訴您的事,希望您有時間時可以見我。」
發送之後,我把手機扣在床上。
這算不上什麽改變,只是終于沒有繼續删改事實。
白天剩下的時間過得很慢。
我洗了澡,換了床單,把散落在房間裏的衣服一件件撿起來。
秤金次的耳釘落在床腳,星绮羅羅的發夾壓在枕頭下面,我把它們放在桌上,沒有給任何人發消息。
晚上九點左右,房門再次被敲響,這次站在門外的是日下部。
他看起來比平日更加疲憊,站姿很僵硬,我們隔着門看了彼此一會兒。
“可以聊聊嗎?”他問。
我讓開位置,日下部卻沒有進來,只靠在門邊,似乎覺得保持這個距離比較安全。
“下午的話,我說得太重了。”他說。
“沒有,你說得對。”
“說得對和該不該那麽說,是兩回事。”
我垂下眼:“日下部老師,你不用道歉,我哭是我自己的問題。”
日下部皺起眉:“別把什麽都算成你一個人的問題。”
“可這件事确實——”
“我沒說那件事。”他打斷我,“我說我不該挑那個時候,用那種語氣。”
我點點頭,小聲說好,這樣的回答似乎讓日下部更加無措。
“我沒想把你弄哭,也沒覺得你……”日下部停住,像說不出那個詞,“總之,我沒有那個意思。”
走廊的燈很白,照得他臉上的疲憊無處躲藏。
我看着他:“你是在替七海先生生氣嗎?”
日下部沉默片刻:“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他移開視線,猶豫再三還是開口了:“我沒有立場管你和誰發生關系,但我說下午那句話的時候,确實帶了自己的情緒。”
“對不起。”
“別又道歉。”
“可我也傷到你了。”
日下部神情變得更加複雜。
“……我會改的。”我說。
“別為了讓我放心才說。”
我摳着袖口:“我已經約了七海先生見面,也會找金次和绮羅羅談,我會把事情說清楚,聽他們怎麽決定。”
日下部點了下頭,轉身準備離開,走出幾步後,又停下來回頭看我,喊我早點睡。
我站在門口,看着日下部的背影,手指無意識抓住了門框。
其實我最想做的是追上去。
我想撲進日下部懷裏,抓住他的衣服,喊他抱抱我,讓他像那天下午在河邊一樣拍着我的背,告訴我慢慢呼吸,告訴我事情還有辦法,告訴我依然值得被喜歡。
我剛剛才說,我會改。
可那一刻,我最強烈的欲望依然是把自己的痛苦塞進另一個人的懷裏,讓他替我抱住。
所謂爛到骨子裏大概就是這樣。
我還站在原地,等日下部回頭。他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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