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章 IF線:袁郎美姿儀,一笑春風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7章 IF線:袁郎美姿儀,一笑春風少。
“前些時日施主來尋貧道,治夢魇一事,這些時日施主的夢魇可少些了?”
袁允不過二十有一,一身素色直裰,玉面清夷,眉目間自帶遠超尋常少年人的沉斂穩靜,緩緩應道:“勞真人費心施治,這些時日确是略好些了。”
夢魇确實少了,畢竟該夢過的,已經夢過了。
老道颔首拂塵,溫聲提點:“施主若得閑暇,可抄些清靜經安斂心神;心下燥郁難平之時,便焚香沐浴淨身。若是反複再來尋貧道便是。”
袁允垂身揖禮,起身辭去。
步出道觀石階,貼身侍童子規一路緊随,忍不住憂心絮叨:“這般山野小觀道法粗淺,二爺不如另尋得道高人來驅祟鎮煞,實在不行便請大德高僧設一場水陸法事,也好還二爺夜夜清淨。”
旁人看不分明,他日日貼身伺候,內裏情由瞧在眼裏。
近來他家二爺萬事不順,禍事一樁接一樁,簡直黴運纏骨揮之不去。
夜夜夢魇難安,眠不成眠。上月宴飲下水救人,反倒被那一家老小反口攀咬,滿城街巷流言蜚語傳得沸沸揚揚,髒水一盆盆往二爺身上潑。
他家二爺豈是尋常凡俗女子能癡心妄想攀附的?子規心中暗自不忿,只覺那崔姑娘簡直是癡心妄想。
可又是滿心憂愁,這會兒功夫,只怕京城都聽聞了傳言!
自家郎君本就得了厭棄,這可怎生是好?
話音未落,忽見身前緩步徐的二爺驟然駐足,一雙深黑眼眸直直往下方殿宇望去。
觀主待客的雲堂築在觀頂,乃是全觀最高處,袁允垂眸便将底下香火殿內光景盡收眼底。
他眼清,百米外也能瞧見不差分毫。
天光大盛,殿中立着一名少女,柔婉羅裙曳地,梳着未出閣的雙環垂鬟,一身鮮活的軟豔在滿殿素色香客裏格外惹眼。
.......
崔茵同婢女們上香,才剛跪于蒲團拜過,便聽見梁上隐隐有鳥雀鳴叫。
聲音不大,混在嘈雜人群中更是聽不清。
崔茵擡頭看過,見到一只青灰色小鳥兒,足上不知纏着什麽,竟叫它掙紮着飛起。
崔茵從蒲團上起來,當即找人搬來了梯子,自己上去小心翼翼将它解救下來——那鳥兒很乖,方才還掙紮,如今待在崔茵手掌裏安靜的很。
這才叫崔茵瞧見了,它腿上連着的細網。層層死結勒進皮肉,不知是誤入捕網,還是被人擒住後僥幸掙脫。
她耐着滿心的可憐,指尖細細撚開一圈圈纏緊的棉繩,死結繁複難解,折騰半晌,指尖發酸,才總算盡數解除。
崔茵雙手穩穩托着雀鳥,小心翼翼在下面衆人的歡呼聲中,面色緋紅的下了長梯,一下來竟是險些吓了一跳。
梯子旁多了一人。
身前男子身形颀長,足足八尺有餘,立在那裏如青崖孤松,遮得大半天光。
她抱着鳥雀下來,擡眸看他,一時間腦袋全然懵的。
少女生得一副杏眼桃腮,風鬟霧鬓,烏鴉鴉的黑發和過白的肌膚,襯得唇瓣豔若丹砂。
一雙濕漉漉的眼茫然擡首,袁允與她四目相撞,心口驟然泛起一陣古怪之感。
似千萬細蟻順着骨縫緩緩攀爬,絲絲縷縷往心底鑽,攪得五髒六腑都不得安寧。
他呼吸微滞,往後虛退半步。
随着他的後退,身後似乎有風吹來,吹動他烏黑的鬓發,他身上的木制香氣沉甸甸朝着崔茵壓了過來。
崔茵纖長眼睫如蝶翼簌簌輕顫,見到因為自己被流言所困的正主難免有些不安。
近來這段時日,滿城風雨。
他的一切狼狽都同她逃不開關系。
*
袁允從前行事端方,謹守君子法度,便是遭貶外放旁人也無從在品行上挑出半分錯處,偏生因這一場意外無端潑滿身污名,處處受人指指點點。
這一切禍端,皆由眼前這名少女而起。
他來時本是壓着一腔郁憤,滿心積攢的怒意。
尋她算賬。
可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出口的話卻冷不丁轉了調子:“這雀羽翼骨受損,傷未痊愈便貿然放生,出去遇了風雨猛禽怕是活不過三兩日。”
崔茵聞言,滿臉後怕懊惱不已,軟聲驚呼:“哎呀,我竟不曾細看,險些害了它性命,多虧郎君提點。”
她嗓音是江南女子獨有的軟糯婉轉,說話唇舌間像混了顆融化了的軟糖般。
黏牙的甜軟。
小心翼翼攤開掌心将那只傷雀遞到他眼前:“郎君既看得明白,可否勞煩你瞧瞧,該如何安置才好?”
袁允細密的睫絨掩着眸中情緒,緩緩伸手,自她掌心接過那只雀鳥。
這是他頭一回觸碰到女子的手掌。
她的掌心柔軟。
很暖。
像是捧了一小爐春日溫火。
那雀鳥一身灰褐絨毛,也沾滿了她手掌的溫度。
袁允指尖輕撚雀鳥翅羽,道:“無妨,傷不深,只是斷了幾根飛羽。暫且先尋個籠子養着,待新羽長齊,再放生不遲。”
崔茵松了一口氣,唇角漾開淺淺梨渦:“好,好,多謝袁郎君。”
她的一句袁郎君,忽然間叫他清醒過來,心頭怒火複又翻湧上來。
他想起自己先前來時想要問什麽——看吧,她知曉自己姓袁,分明早已打探清楚他的身份。
他眸色驟然沉冷下去:“那日我好意救你,反倒落得一身污名,滿城唾罵。崔姑娘,這便是你報答救命之恩的法子?莫說落水之事,原就是你刻意設下的圈套?”
崔茵觸及到他微冷的眼神,畢竟是做了錯事,自然是手足無措連連搖頭,一雙鹿眼蒙了層水光,惶急道:“我确是打聽過郎君,可那日落水,真不是我存心算計.......”
她神色坦蕩直白,半句圓滑遮掩的謊話都不會說。
可,仔細想來,她的話否定了前半段,難道不就是後面的事情是故意的?
對了,是不是故意的,自己難道還能不知曉?
前世萬般糾葛他盡數在夢裏親歷,她何為,她不為,他心中清明如鏡。
既然一切早已知曉,他又何苦專程尋她,當面诘問自尋煩惱?
一念及此,袁允只覺荒唐可笑,面上青白交雜,心緒翻湧難平。
他将雀鳥遞回給她,取随身素絹擦拭,萬千刻薄質問已到喉間如今只覺得可笑,自欺欺人。
最令他無力掙脫的是,眸光落在她眼下一圈淡淡的烏青,心口竟驟然悶堵難當。
竟是.....心疼?
又開始了,又是這般不受控的心緒......究竟心疼她什麽?
自己每日裏事情繁忙,如今還要日日被二人間這樣上不得臺面的感情折磨着......
袁允忍不住勾起狼狽自嘲的輕笑,他近乎惡劣心中罵着左右他心緒的另一個靈魂。
真是夠賤啊。
不過見她眠不安穩便心生恻隐?
有這功夫,何不多可憐可憐自己。自己這具身體,多少日沒睡好覺,日日難眠了。
以往這種感覺還少,如今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有時,他甚至覺得自己被分成了兩個人。
另一個人在自己不知曉的情況下做了許多自己都不知情的事。
比如,方才手心裏這只肮髒愚蠢的鳥兒。他怎會接過?
甚至......現在的自己,究竟是不是自己,他也不清楚了。
這般古怪牽絆,他絕不能任由其肆意滋長。
袁允斂去眼底情意,冷硬開口:“如今,滿城都是關于你我的風言風語。你休要以為如此逼迫,我便會——”
“娶你”二字,凝結于唇中,任憑如何也吐不出口。
眼前少女眉眼映入眼底,與前世記憶裏的模樣交疊,又處處透着新鮮生疏。
她那雙鹿一般烏溜溜澄澈透亮的眼,眼尾微微上挑,哪怕惶急道歉,眼底也藏着幾分不服輸的韌勁,瞧着便知性子執拗不好惹。
紮着未出閣的雙鬟,眉峰淺淡,睫毛卻濃密如簾,唇色天然殷紅。
一舉一動帶着幾分未經世事的嬌憨,行事不拘禮教,甚至透着幾分孩童般莽撞。
原來她未出閣前生的這般模樣。似乎是記憶中也沒有的模樣......
他看到了比記憶中更早,她的模樣......
某一刻,袁允也不知是又不受控制了還是怎的,竟荒謬的覺得,這一切根本沒什麽不好。
雖然他以往對未來妻子的期許,從不是她這般模樣。
她走起路來不夠文雅端莊,行為舉止亦是肆意出格。一眼便知絕非能安守深宅、周旋人情的主母人選。
可......方才立在殿外,靜靜看她搭着木梯攀上梁間救鳥,看着她耐着性子一點點解開纏鳥的棉網。
時隔多日,心口許久的躁亂,在重見到她的那一刻,竟奇異地安穩平複下來。
他甚至荒謬的覺得。
既上輩子當了她丈夫,這輩子要如何才能看着她另嫁旁人?
并非是那縷記憶執念左右,只是世事輾轉,錯緣自有歸處。
這輩子,究竟要不要繼續錯下去.......
.......
崔茵發覺,自己費盡心思解釋了許久,擡眼卻見眼前男子兀自出神。
方才還冷目如霜,似要将她诘問到底的人,看她的眼神似乎隐隐有些變了。
古怪中透着溫煦,冰冷中透着笑意,靜靜看着她。
忽而問她:“觀你眼下烏青,可是這些時日,起居不适?”
崔茵有些摸不着頭腦,而後搖搖頭,又點頭。
軟聲細語:“有些吧......”
二人間應當是第二次見面吧?怎麽問起這個來?
崔茵不明白,畢竟前一刻他還氣勢洶洶好似要來找她算賬,也真的是自己做的錯事,怎麽下一刻又問起這樣的問題?
二人此番拉扯早引來了殿內一衆香客側目,四下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細碎議論聲聲入耳。
袁允耳旁聽得旁人閑言碎語,也不知聽到了什麽叫他臉色冷沉難看,轉身便往殿外走。
天邊烏雲層層堆疊,沉沉壓向殿宇,眼看便是一場傾盆大雨。
崔茵望着他挺拔孤冷的背影,忍不住提醒他:“袁郎君,外頭要下雨了,你可帶了傘?”
袁允不曾應聲,步履匆匆,竟似倉皇避走一般。
才踏出殿門,一滴冷雨便砸落在他額間。
子規慌忙從後快步追上,急聲道:“二爺稍等,奴這就去旁側買傘!”
袁允置若罔聞,徑直踏入漫天雨幕。
夏日驟雨素來猛烈,方才只是零星雨點,轉瞬便瓢潑傾瀉,密密麻麻裹住天地。
一身價值不菲的雲紋禪衫在朦胧雨霧中逐漸浸透,緊緊貼在挺拔身形上,勾勒出寬肩窄腰清隽骨相。
縱是滿身濕冷,偏偏姿容無改,他垂着眸,雨水順着那張清冷如玉的精致眉骨,纖長眼睫彙成細泉墜下。
他一路走了許久,煙雨中策馬延着河岸奔馳。
馬蹄踏着河畔濕噠噠的落花。
一連行了三十餘裏路回府。
回府後,看見仆從震驚的眸光。以及呈上來的京城的家書。
袁允恍惚記起,此時祖父還未離世。
那位扶持帝王,權傾朝野的祖父,待他素來嚴苛到近乎無情。
父親管教子弟素來嚴苛,諸子但凡文武稍有疏失,動辄便是一頓責罰。
唯獨祖父鮮少動手打他,只因不屑于皮肉懲戒。
祖父曾言,責罰只對畏痛之人有用,于他,無需體罰。
自有萬千不動聲色的責罰。
袁允望着那幾封家書,再仆人驚詫的眸光中,擡手盡數投入燭火看着信紙燃作灰燼。
他是知曉的,自己是看過這些書信的,字字句句譴責謾罵。言他丢盡世族顏面,命他早些将袁氏聲名平複。
以往總還有幾分念想,而今,袁允似是看破了一切,連家書也再懶得費心修一封。
只是吩咐仆從,語聲淡漠無波:“你替我執筆回禀京中族中,知曉他們嫌我污袁氏門楣。”
“我會娶崔茵。日後婚事往來,不必勞煩族中長輩插手。”
稍後趕來的子規聞言震驚,大驚失色:“爺,還請您三思!那女子鬧出這般風波,品性難測,将來如何宗族中服衆,如何——”
袁允擡眸,沾着雨水的晦暗眸光淺淺滑過,“我之婚事,何時輪得到你置喙?”
子規心頭一震,再不敢多言半句,躬身退出門外。
可臨走前卻忽而想起,方才二爺說了什麽?
崔茵?那姑娘的名姓?
自家爺素來清心寡欲,平日除卻縣衙公務,便是閉門讀書、後院練劍。
說句不好聽的,比深閨女子還要少與外人往來。
怎的知曉一個姑娘閨名?
......
轉瞬入秋,一日清晨。
崔父乘着馬車打算往京城走一趟。
他是知曉的,袁郎君那般之人,絕不輕易低頭屈從。
不過,他也是知曉許多內情。為了拿下這女婿做好了周全準備,備下萬般說辭。
甚至,這回打算親自去同他那在觀中修行的父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一番,再不濟,他也知曉他父親在意什麽。
誰人不知,這袁家二郎惹得天子震怒險些要殺了他,這樣的罪名連他家族都舍棄了他,想來這輩子是同升官無緣。
致死不過永州縣官。說不準,什麽時候還能被清算一遭。
可旁的不怕,自己的徒弟,人脈,不說旁的,在這些地方可謂橫着走。
便是日後丢了官身,大不了給閨女嫁裝厚重幾分,自己總能幫一把。
自己閨女想要的,當父親的自然要想方設法替她得來。
無所不用其極。
誰知,崔父還沒走出琴川,被快馬加鞭趕來的小厮叫了回去。
小厮氣喘籲籲:“老爺莫走了!”
“那...那袁郎君備下滿車聘禮,已經登門拜訪了!”
.......
彼時崔茵正在院內榻上小憩,她半夢半醒間,只聽得院外人聲喧嘩熱鬧,卻始終無人進帳打攪。
她總睡的不太好,反複醒來又睡下。
卻忽地瞧見玉簪掀開幔帳,朝着她滿臉喜慶奔過來。
“姑娘,老爺回來了,喚您速速梳洗更衣,前去前廳見客。”
崔茵整理衣衫緩步至前廳。
彼時秋陽正好,流雲鍍金,落霞鋪錦。
霞光盡數落于堂前,恰好鋪灑在那人周身,将他一身素色衣袍染得溫柔鎏金。
袁郎君同上回似乎變了些。
面上少了冷峭疏離,也多了些她說不清的儒雅沉斂。
他正同崔父攀談,聽到腳步聲,循聲轉眸望來。
他當真生得一副天人之容,二十出頭的他,玉骨清容,眉清目朗。
笑起來更是溫和。一笑,滿堂璀璨霞光,庭前滿院美景都悄然失了顏色。
袁郎美姿儀,一笑春風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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