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琴川:從頭到尾,不過是一場她不在意的騙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4章 琴川:從頭到尾,不過是一場她不在意的騙局。
琴川與京城,隔兩郡,距千裏。
若遇輕車快馬,陽光明媚的天氣,十餘日便可抵達。
只是崔茵帶着玉簪杏兒二人,不急着趕路,晴日便多行幾裏,雨日便在當地歇上兩日。
一路走走停停,車程颠簸,幾人倒沒被颠瘦,反倒杏兒與玉簪養胖了些,腰身都緊了一圈。
崔茵見了也忍不住彎了唇角。
杏兒紅着臉對崔茵道:“姑娘是知曉的,奴婢當年是半路被賣,輾轉好幾手才被老爺買下。那年疫病娘沒了,最小的弟弟也跟着去了。爹養不活我,只得把我賣了。”
“好在奴婢運道好,最後到了姑娘家,您家待我好,奴婢再沒受過苦挨過餓。”
崔茵恍然記起:“我想起來了,爹買你回來時你瘦得像根細柴,比我矮大半截,竟不知何時就長開了,反倒比我還高些!”
杏兒笑着說:“正是呢。”
這世間可不單單只有男女之情,亦不止崔茵有痛苦的走不出來的過往。
普天之下,甚至許多人連活下去的機會都沒有,崔茵似乎也明白過來杏兒真正想對自己說的話,她揚起唇角來:“一切都過去了。”
這般走走停停二十餘日,終是踏入了琴川地界。
崔茵鼻尖靈,剛近家門,便嗅出了家鄉風的味道。
那是別處絕無的氣息,混着草木的清潤,藏着童年的細碎記憶。
她忽然想起幼時同姐姐說起此事,還被姐姐笑作胡言,如今看來,那味道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崔宅是三進宅院,修得精致雅致,即便家中久無人居,守宅的老仆也将庭院打理得乾乾淨淨,連落葉都掃得一絲不剩。
崔茵到門前時,正掃落葉的老仆擡眼望見她,竟愣在原地,以為是自己老眼昏花。
母親當年的婢女桂枝,亦是她與姐姐的半個乳母,如今已頭發半白,正坐在堂屋摘豆角。
聽見門前馬車聲,又聞管家文伯扯着嗓門喚她:“二姑娘回來了!桂枝,你快出來!二姑娘回來了!”
桂枝手中的豆角盤“哐當”落地,泥土沾在手上也顧不上擦,跌跌撞撞跑出來,一把抱住崔茵,半日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老爺這些年......這些年真是太不像話了!”
這些年簡直不堪為父!
敢罵崔茵父親的,只怕也只有這個母親的婢女桂枝了。
崔茵卻笑着說:“快別罵我爹了,我覺得他已經夠好了。”
仔細想來,父親已經替她将所有的一切都想到了,也提前預判到了。
當年他也同自己說過,嫁進去自己會有多不容易,自己聽不進去罷了。
“二姑娘怎麽回來了?姑爺.......小孫少爺可還好?”聽着桂枝這種試探的語氣。
崔茵卻只是釋懷一笑:“想通了,日子過不好,對誰都是煎熬。熬了這些年,身子也熬壞了,索性便和離了。”
“和離了?”桂枝驚得臉色發白,轉瞬又想起她方才說身子不好,忙攥住她的手追問:“身子熬壞了?怎的回事?”
杏兒在旁幫腔:“嬷嬷您是不知,那邊規矩重得很,姑娘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伺候婆母,晌午還要去,有時一日三回都不得閑。還有逢年過節客人往來不斷,姑娘總得陪着,連口氣都喘不上,姑爺也......。”
崔茵立刻打斷她的話,已經是過去的人,重提有何用?
她像小時候一樣軟聲朝着桂枝撒嬌:“我以後便住回來了,又要勞煩桂枝給我煮飯打掃,可別嫌我麻煩。”
桂枝抱着她,又是歡喜又是心疼,只一個勁點頭,話都說不囫囵。
一旁的文伯也紅了眼眶,正要追問她在夫家的委屈,崔茵連忙指着自己與玉簪杏兒眼下的黑眼圈,笑道:“一路颠沛實在困得很,我先去睡一覺。對了,多煮些飯菜,留趕車的幾位大哥吃飯,這一路辛苦他們了。”
文伯同桂枝兩個一聽,立刻忘記了問東問西。
玉簪領着杏兒也幫忙去打掃。
崔茵叫住她們,讓她們趕緊挑選一個地兒,将樹苗栽了。
這一路最叫她們操心的事兒,便是這顆樹了。本就要死不活的,這一路上又是陪着她們颠沛流離。
唯恐樹乾死,每日都要往它樹葉上灑水,樹根上澆水,又怕它被淹死了。
文伯會許多雜物,崔家的老宅裏頭的花樹這麽多年都是他幫忙養治,什麽病一瞧就知曉。
他看見是海棠樹,便笑說:“這樹京城不好養。咱們這地兒随便往地裏插,不用管它都能活。”
雖是這樣說,見崔茵如此寶貴那顆樹,他還是陪着崔茵去了她出嫁前的繡樓,選最好的栽種之地。
“要朝南,正正對着太陽!”崔茵語氣裏帶着從未有過的迫切,仿佛要把這些年缺失的陽光都尋回來。
文伯笑着說她:“太大的太陽,也當心曬死!”
崔茵最終選定了一個位置,繡樓的每一扇窗戶都能清清楚楚望見這棵海棠。
安置好樹苗,她便匆匆去了玉簪收拾好的房間,倒頭就睡。
這些年的疲憊仿佛都化作了睡意,她睡得極沉,竟幾乎睡了一天一夜,連婢女喚她吃飯,都未曾聽見。
這一睡,竟快要睡了一天一夜。
醒來時,聽見一陣環佩輕響,由遠及近,崔茵人還沒醒,臉蛋已經被人捏住了。
崔茵勉力睜開眼睛,撞進一雙熟悉的杏眸裏。
眼前人生的眉目清秀,肌膚瑩白,圓圓的杏眸,上挑的眼,同自己相似的容貌。
“阿姊。”崔茵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軟糯,細細聽來,藏着壓抑的哽咽。
六年了,崔蕙容貌仍舊是記憶中的模樣,從一聽聞自己妹妹回來,馬不停蹄的就從鄰縣乘馬車趕了過來。
如此滿身灰塵,依舊掩不了的美貌,崔茵只肖一眼就放心了,這些年來姐姐同姐夫過的很好。
比他們書信中告訴自己的,還要蜜裏調油。
崔茵看着姐姐,崔蕙亦是細細看着她。
記憶中那個稚嫩活潑的姑娘,如今眉眼間徹底長開了,昔日圓潤的臉頰清減出秀致的輪廓,下颌尖尖細細的,襯得那雙眼睛越發大而明亮。
人還是那個人,只是性子變了些,顯得很文靜,氣色也蒼白。
崔蕙心裏疼壞了,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崔茵冰涼的臉頰,終是忍住難過,嘴裏罵她:“你這個小沒良心的,這些年書信也不給我寫幾封。”
崔茵只能搖頭,“以往山高路遠,送信不易便耽擱了,以後你若是喜歡,我日日叫人給你送信。”
崔蕙破涕為笑。
“姐夫呢?”崔茵又問她。
崔蕙淡笑道:“這些時日隔壁縣亂得很,你姐夫處理事務去了。我給他留了口信,他知曉我來看你,左右離得近,我幾日不回去也無妨。”
崔蕙嫁去了鄰縣,兩縣隔了約三十多裏路,乘車一來一回也不算太遠。
崔茵笑道:“那就好,姊姊陪了他許多年,如今陪我幾日可不行。”
她心裏清楚,姐夫約莫是不敢來的。
當年,姐夫與張昭都曾在崔家讀書,受父親教導,姐夫于她而言,宛如親兄。
如今她歸來,姐夫怕是怕觸景生情惹她傷懷。
崔茵多想告訴崔蕙,她已經徹底放下了,可轉念一想,多說無益。
自己若是真的無所謂了,走出來了,想來不用自己說,旁人也能察覺到。
崔茵還想同姐姐說說自己這些年的事,卻見崔蕙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只道:“你過得歡喜就好。”
她半句未問那個孩子,想來是從仆人們口中知曉了一切,不願再揭她的傷疤。
崔茵卻忍不住問:“我這樣做,是不是很不好?”
崔蕙笑了,語氣認真:“傻丫頭。若是女兒,自然跟着你最好。再高的門第也不及親娘在側。可男孩兒不同,這世道男孩兒都是要讀書考功名。你以為考功名容易?就說你姐夫,當年也是千軍萬馬中考中的進士,如今三十歲,不也只是個小小縣丞?”
她輕輕摸着妹妹瘦削的後背:“多少人一輩子困于科舉,三四十歲郁郁不得志的比比皆是。即便将來他有了出息,想起自己本該唾手可得的一切,難免不會心生怨怼,你做得一點兒沒錯。”
崔茵眼睛彎彎的,撲進姐姐懷裏笑了。
.......
姐妹兩一連足不出戶幾日。
一日姐妹兩在院門前修剪花枝,聽見影壁外隐約有交談聲。
似乎文伯同誰說話。
崔茵同崔蕙走出去,便見張明琬一身男子裝扮,正站在院門前同文伯交談。
四目相對,再想避開已來不及,張明琬索性走上前,先對着崔蕙拱手問道:“崔大姑娘,近來身子可好些了?”
這些年崔蕙同丈夫間也算蜜裏調油,恩愛不簡,只是也不知怎麽一回事,夫妻成婚多年一直肚子裏都沒有消息。
盼星星盼月亮,甚至那些苦藥都喝了許多。
崔蕙察覺到妹妹擔憂的眸光看過來,連忙道:“很好,已經好了。”
崔茵一直看着她,似乎她不給一個解釋就不挪開視線。
崔蕙只好投降,道:“還不是去年那回偷偷喝過幾次偏方,後頭聽了小張大夫的話,确實不敢再喝了。”
張明琬這才道:“你身體不差,我給你丈夫也把脈過,亦是不差,那就是緣分不到。你同你丈夫若是等不及便去領養,或者是旁的。但我勸你不要着急,畢竟若是日後有身孕很難一碗水端平。”
崔蕙自然知曉這個道理,搖頭說:“不必了,我與他早已看開,有沒有孩兒,日子都能過好。”
左右不過是一個孩子,二人這些年經歷許多,早就看開了。
丈夫比她看的更開一些。
張明琬這才轉身,慢慢走到崔茵跟前,擡手輕輕撫了撫她軟軟的頭發,笑着問她:“你若是還不想見我我便走遠些,不擾你清淨了。”
太多年沒見崔茵了,她一時間也确實沒忍住。
崔茵連忙抓住她的衣袖,不準她走。
崔茵眼底滿是歉疚:“當年是我不懂事,心裏着急,你不給我見他,我說的話太傷人了,張阿姊別往心裏去。”
張明琬自然不會與當年的她計較,再說,當年那種情形,弟弟去世了,誰又比誰心裏好過?
張明琬替崔茵仔細把過脈,然後說:“那香你後面沒用了吧?”
崔茵搖頭,認真說:“沒用了,好幾個月都沒用了。”
張明琬聞言松了一口氣:“我當年同你說過的,那香不是好香,裏頭山茄花,附子,火麻都是致幻之物,這些年我時常憂心你的事,好在你聽了我的話斷掉了。斷掉之後如何了?可還會心悸?”
崔茵認真想了想,想起張昭忌日前後那幾日,說:“最開始的時候手腳發軟,渾身有虛汗,忍不住又要去聞。後面我尋旁的法子壓制住了,忍了幾日過後便好了許多,這一路都好。”
張明琬至此笑了笑,她沒繼續細問那些往事,而是同崔茵說起自己這些年走南闖北給女眷瞧病的經歷,然後對崔茵說:“我沿路收了個孤兒,年紀十來歲,字卻不認識兩個,我也沒空教他,你若是這些時日在家我便叫他過來,你得空幫我教他認字,認認藥材?”
崔茵認真的點點頭,而後又有些猶豫,說:“我恐怕做不好吧?”
張明琬說:“你呀,你究竟識不識字?”
崔茵自然是連連點頭,“當然識字啊!”不僅識字,寫的字還超好。
“藥材又不認識了?”
崔茵立刻搖頭道:“雖然不能叫做精通,可幾百種我都認識的好吧,以前還經常幫阿姊你包藥的,你難道忘了。”
張明琬眉眼舒展開來:“你可知,咱們這琴川縣,識字的有幾人?”
這點崔茵倒是不知了,搖了搖頭:“我知曉識字的不多,可我也算不得好。”
崔蕙恨不得捶她一下:“你如今口氣是不小,是不是京城住的久了,把家鄉的東西都忘了?”
張明琬道:“琴川縣五萬人口,文水縣人口略多些,也不過才八九萬,旁邊的德安縣,雲柏縣,都能算得上頗有文人墨客的縣了,你知曉識字者多少人?”
崔茵瞪起了圓溜溜的眼睛,洗耳做恭聽狀。
“百中三四,這已經是普天之下極高的比例了。許多人縱使識字,也只能算略通,也就意味着如你這般識文斷字,精通詩詞者,已經算是鳳毛麟角。”
崔茵底氣稍足了些。
張明琬看着這個性子依舊沒改變的姑娘,眼底帶上了深深的笑意:“我呀如今少來琴川看診了,母親留在這裏,我便時常四處行診,畢竟女子出門一趟可不容易。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看看?權當是出去散散心看看沿途景致?你小時候不是時常說的,要跟着我們四處行走的?如今大把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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