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 第 65 章: 她竟在外,整整一夜未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5章 第 65 章: 她竟在外,整整一夜未歸。
踏入屋內的剎那,隔絕了屋外漫天風雪寒風。
袁允身子受不住寒,這間臨時居所特意燒了數盆炭火,赤紅炭塊噼啪燃,暖意撲面襲來。
屋內光影昏暖,崔茵手被凍的發麻,如今更貪起暖來,往前幾步走到火盆邊,掌心靠近跳動的炭火。
暖意烘得人松弛,她也沒忘記自己的正事,問袁允說:“你的咳疾往日都吃什麽藥?袁虎說你近日的藥已經用完了,可有留存的藥方?我替你抓藥熬制。”
袁允走到臨窗榻邊落座,手虛抵在唇邊,似是想咳,卻硬生生壓着。
久病耗身,原先清冽的聲線也愈發沙啞,虛弱帶着倦意:“試過諸多藥方,只能暫緩症狀,無法根治。往年入春氣溫回暖會好些。”
只是今年天時反常,遲遲不退的倒春寒。
崔茵聞言,眉心皺起一座小山峰,她追問:“那先前的針灸有用嗎?”
“倒是能鎮痛,緩咳。”長睫往他眼下覆下一片淺影。
崔茵默默尋來一只陶爐架在火盆之上,将随身攜帶的山楂,陳皮盡數投入爐中,添入清水,靜靜慢熬。
咳疾的事兒放一邊,等胡太醫那邊忙完了過來慢慢瞧。胡太醫都治不好,她倒是不覺得自己三腳貓功夫個治好。
食欲不振以往不算什麽大事,可袁允身體本就久病纏身,若還吃不下去東西,一日日消磨人的精力,早晚要出大事。當務之急是先養好他的脾胃,勾起食欲。
崔茵拿着鐵鉗往小鍋底下戳了又戳,等着水煮開的間隙,坐在炭火旁邊只覺渾身暖融融的,烘得她凍了整日的臉頰發燙,白皙的面皮透出兩大團圓圓的緋紅色。
袁允斂眸,語調平穩問她:“阿念怎麽樣了?”
他未曾問她為何入城,更未曾問及她的近況。分寸拿捏的恰到好處,畢竟二人早已和離,她的來去自由私事過往,他不會再過問,更不會逾界。
崔茵一聽,果然面上暖意更盛了幾分,她說:“放心吧,孩子很安全。縣令早早安排好了,父親早早帶着他同家仆們一道進山避禍。這幾日平定的消息傳出去,他們會回來的。”
崔茵又忍不住補了一句:“父親說縣學裏上回校考,阿念一個旁聽的學生竟拿了頭名!許多同窗裏就屬他年紀最小,先前父親送他去讀書還被老師嫌年紀小不太樂意收,如今倒是好了,老師們都搶着要他。”
說起自家孩子,崔茵臉上的自豪根本藏不住。
心底也暗自感慨,從前自己幼時讀書不算出衆,竟能養出這樣聰慧通透的孩子,到底是老天待她不薄!
她絮絮叨叨說着,眉眼彎起:“如今在縣學裏結識了不少夥伴,避禍時還有貓狗陪着他。這幾日停課無事,整日跟着鄉鄰孩童在山野間嬉鬧,只怕早就玩得樂不思蜀了。”
袁允聞言,蒼白清寂的唇角露出一絲淺淺弧度。
他太了解自己的兒子,怎會當真如崔茵所說那般貪玩忘本。
在那孩子眼裏,世間萬般熱鬧繁華,千好萬好,都抵不過他阿娘半分。
袁允沒繼續聊孩子的事情,他微微虛靠着圍榻,渾身依舊提不起半分精神。長睫低垂,如鴉羽般覆在眼睑,身形單薄落寞,病氣萦繞。
他垂眸的角度,恰好能将崔茵的模樣盡收眼底。
炭火暖風吹得人昏沉,她側身靠着火盆取暖,整個人格外懶洋洋。短短片刻便軟軟打了幾個哈欠,像只小貓兒似的坐沒坐相,抱着腿蜷坐在小凳子上。
沒過一會兒,崔茵便将山楂陳皮水煮好了,送去給他。
她走到他旁邊給他倒了一杯,卻瞧見他眉心蹙的極緊,面色愈發蒼白,周身隐忍的痛楚幾乎要溢散開來。
崔茵她自己的本事還是知曉的,便是再努力學也終究學習的時日無多,幫着打打下手還行,旁的自己親自來終究差些火候。
她唯恐他出事,驚慌失措,立刻打算折返回去将胡太醫叫來,袁允在身後叫住她。
嗓音虛弱沙啞,卻依舊強撐着壓下喉間不适:“我記得你會紮針,你來便好。”
崔茵腳步一頓,遲疑道:“我去找胡太醫問問,有些細節我也不太摸得準。若是可以還是将他請來最好......”
袁允輕輕悶咳一聲,安慰她說:“無妨,我的舊疾我最清楚,一時半會兒無礙。前方傷兵無數,個個都在生死關頭,不必為了我耽誤危重之人。”
“你替我施針就好,上一回你紮得很準。”
崔茵本就不是拖沓猶豫之人,眼見他疼得額角都滲出細密冷汗,不再多言,乾脆利落地擡手挽起衣袖準備施針。
歷經先前種種糾葛,她從前對袁允尚存的忌憚畏懼,唯恐他時不時又要故态複萌,可如今那些猶豫早就煙消雲散。
眼前這人病弱無力,孱弱隐忍,像一頭拔去利爪鋒芒的困獸,連起身都費力,何來威懾可言?
“那你把衣裳脫了吧。”崔茵偏過頭,語氣坦蕩,卻刻意避開他的視線,“放心,我不看你。”
昏沉痛楚中的袁允語聲低緩,無奈淺嘆:“不看清xue位,如何施針?你本就容易紮偏,還是......好好看着紮吧。”
這話一出,崔茵瞬間臉頰發燙。
袁允從容自床榻間坐直,緩緩褪去外衫。
只是今日屋內只點着一盞葳蕤燈燭,火光搖曳昏暗,根本無法照明。
先前坐在火爐前尚且不顯,如今崔茵一離開光亮處就覺得周遭視線模糊昏暗。
可他已經脫了衣,也不好耽擱。
冷白清隽的肌理,病成這般也不見一絲冗餘贅肉,是一具觀之便知曉常年極度自律克制,文武兼修打磨出的成熟軀體,禁欲又挺拔。
崔茵掌心蘸取藥油抹開,暖柔的手指在後背游走,溫熱藥油順着肌理鋪開,暖意緩緩滲入皮肉。
崔茵本就針法生疏,屋內又光線昏暗,視線受阻,無法精準辨識xue位,落針難免偏差。
好在身下之人隐忍得超乎尋常。比起旁人那樣動辄大叫尖叫,控制不住躲閃,袁允自始至終都呼吸沉緩,面上毫無波瀾,仿佛不知痛楚。
崔茵紮錯時,看着背上幾處冒血珠,她滿心愧疚停下來想要道歉,反倒袁允先一步出聲,輕聲安撫:“無妨,我不疼。”
瞬間讓崔茵緊繃的心弦徹底松落。
她不再像以前那般給人紮針前總覺得手心冒汗,這回倒像是漸漸得了感覺,找xue位不再全然依賴目視。昏暗中肉眼難辨細微,可人體肌肉紋理,xue位肌理自有章法。
昏暗中她指尖觸感愈發敏銳,感受指腹下肌肉紋理走向,再落針果真輕松很多。
等崔茵收拾好了針包,推門走出屋子,恰好與踏入院落的王大将軍迎面撞上。
王大将軍目光一瞬凝在屋內袁允身上,衣襟松散未系,渾身松弛,看到他來反應也慢吞吞,像什麽模樣?
王大将軍一時間眉心緊蹙:“方才那出去的,是崔氏?”
袁允慢悠悠攏了攏松散衣襟,沒有否認。
王大将軍心中難掩震驚,直白感慨:“以前宴上見過幾回,你那個媳婦兒沉寂拘謹,也生的膽小,明明年歲同你幾個表妹一般大,可從玩不到一處去,不都是孤零零一個坐着的?怎如今......怎是大變一番模樣?”
不怪他知曉的多,他素來光明磊落之人,那年家中宴席聽聞一群女眷竊竊私語,一女郎被孤立在外。
瞧着這年歲同他女兒們差不多大,自然是多留心了幾分,去問那姑娘是誰家的,怎麽眼生?
那姑娘說是袁府的二爺媳婦兒,說完就小心翼翼躲遠了。
如今,可謂是全然換了個人。
眉眼鮮活,哪怕滿身風塵,一身利落男裝不施粉黛,可一看竟像個未經世事的姑娘。
袁允聞言,閉上乾澀的眼,終究是沒說話。
王大将軍素來不懂這個外甥的內斂寡言,只拿着新收的家信,笑道:“素雲那丫頭生了,生了一個七斤重大胖小子。這些時日酒席擺宴熱鬧,可惜你我不在。你若在,如此好文識,該叫你給那孩兒起名了。”
袁允牽強一笑:“我稍後修書一封,補上禮數。”
“倒不必這麽繁瑣。”王大将軍道:“如今叛軍內亂潰散,根本不堪一擊,只剩一群烏合之衆。這場仗很快便能結束,咱們班師回朝的日子近了。”
袁允卻沒有回話。
恰逢此時,軍營晚膳送到,軍中夥食粗陋,唯獨主将格外優待。
下人端來兩大盤剛炙烤好的鮮肉,正是焦香四溢,刀刃劃過肌理,滾燙油脂緩緩滴落。
袁允看見了上面滴下來的油脂,雖略有些不适,卻說:“盡數送去給各位醫者,他們連日救治傷員,辛苦勞累。”
王大将軍當場一愣,哭笑不得:“合着這不是給我準備的?”
袁允略有些歉意,卻笑說:“舅舅若是想吃,外甥再吩咐人烤一份便可。”
言下之意,盤中肉食沒打算留給他。
王大将軍一時氣結,卻也不缺這一口吃食,當即轉身離去,去找其餘将領飲酒吃肉。
來切肉的小兵整整割下兩大盤子肉出去,袁虎也跟着出去。
只片刻功夫袁虎便折返回來,垂着頭有些不敢看主子臉色,禀報說:“都送去了,只是崔.....崔大夫處沒見人影,張大夫說她随人出營去了。”
夜色沉沉,風雪未歇。
戰後百裏荒無人煙,無市集,一片蕭瑟荒蕪。
她一個女子出去做什麽?同誰出去的?
袁虎久久未見主子出聲,壯着膽子悄悄擡眸,只見主子指節抵着額角,周身氣息沉冷。
“取一盤肉來。”
卻聽主子忽然淡淡開口。
袁虎驚詫不已,卻壓根不敢多言,因為他從未見過袁允這樣難看的臉色,連忙應聲,速速端來滿滿一碟肉食。
袁允從不食肉,自幼如此。
母親自他有孕時便開始茹素,他一落生便像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說來亦奇怪,兄妹三人,只袁允這些年依舊不沾葷腥,不僅如此,更有頗多一吃就過敏的東西。
他口味素來寡淡,無任何格外喜好的食物,再好的山珍海味于他而言也毫無滋味,日複一日的進食不過勉強維系身體。
可這回,明明聞見鼻前腥惡之氣,袁允卻渾然未覺,低頭緩緩咀嚼。
濃郁的油脂腥膻在口腔中肆意蔓延,生理性的惡心反胃驟然翻湧而上,卻都被一口口,盡數咽入腹中。
這一夜,他早早躺卧歇息。
隔日清晨,天光微亮,風雪初歇。
昨夜,強行食肉的反噬徹底發作,脾胃驟然劇痛,他卻強壓痛楚,命袁虎去尋崔茵來。
可袁虎去而複返時,垂着頭眼神躲閃:“方才去問了,娘子昨夜跟着小穆将軍出營去了,還.....還未歸。”
袁允緩緩掀起眼簾,看向屋外天色。
面上無怒無躁,卻周身卻冷寂駭人。
一整夜。
她竟在外,整整一夜未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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