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第 45 章:她本來就是自己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5章 第 45 章:她本來就是自己的。
往後數日,聽聞戰事終起。
戰火雖未直接燒至琴川,可陰影已然籠罩下來。
街頭巷尾的閑談總離不開前線戰事,人人臉上都帶着幾分藏不住的惶惶。
捷報傳來,水軍沿江而下,硬生生撕裂叛軍防線,僅僅四日便奪回被困多日的永州城。
而後戰況如何便不得而知。
只知曉捷報傳來的同時,各州各縣的藥材、軍醫、糧草,車馬粼粼,晝夜不停運往前方,即便如此,琴川各大藥鋪仍被搜刮一空,連草藥渣都被尋走,可見前線傷亡之重。
入了八月,熱逐漸散去了些。
崔茵帶着婢女牽着阿念難得上街,往日裏攤販林立的街頭早已蕭條一片。
先前開食肆的掌櫃正蹲在街角收拾家當,鋪面已拆去大半,見崔茵走來,連忙起身,苦澀道:“崔姑娘,您怎麽來了?”
見崔茵看着城門口的方向,那掌櫃趕忙說:“永州城被困數月缺衣少糧,城門一開這些人便如潮水般湧來。如今糧價飛漲,我也不敢擺攤了,只盼亂子早日結束。”
城門前彙聚了前線回來的傷兵與難民,難民攜家帶口,往往也是滿身傷病,渾身家當只有一張草席。傷兵斷肢纏着發黑的布條,傷口化膿潰爛未得到即時救治,惡臭刺鼻,蒼蠅嗡嗡盤旋。
往日只在傳聞中聽聞亂世殘酷,今日親眼所見,崔茵才懂性命如草芥的真切。
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琴川百姓樸實,靠山靠水,糧米不缺,已有良善人拿出餘糧,也有手腳麻利的嬸子們去照顧傷病,幫着端水喂藥。
崔茵連忙帶着阿念同婢女們回了家。
剛進府門,崔父便迎了上來,神色間帶着幾分凝重:“你今日上街瞧着外頭的情形了吧?為父問你,家裏的糧倉裏還有多少糧食?”
崔父以往常年不着家,後面更是有了女兒歸家,自己只每日同老友閑聊,或者往書院裏跑跑,府中大小事務,早已盡數交給崔茵打理。
崔茵聞言道:“您同姐夫先前不是告訴過多買些糧食?上季佃戶送了三百石,我都存着,沒賣一顆。”
下一刻,崔茵又掰着手指仔細算了算,認真道:“我知曉打仗糧食金貴,便同薛其說過,他多進了些貨,我又從他家買了兩百石。如今糧倉怎麽着也算滿滿當當,您就放心吧。”
她們家除了她們幾個人,還有不少農戶,佃戶,牲口,若是真出了問題總不能見死不救?
那一刻,崔父露出欣慰的表情。
崔父贊許,并朝她豎起大拇指:“我的二姑娘是越來越厲害了。”
崔茵心裏不免有些小得意,翹起唇角。
崔父說正經事:“方才縣丞來尋我,話說的吞吐,戰亂暫時難止,糧市已無糧可買,日後收留的災民越來越多了,需得捐些糧穩住民心。”
崔茵聞言,自然是毫不猶豫:“我知曉的,您盡管捐便是,只要留一口給咱們府中上下糊口。”
不然那麽多糧食,就他們家這幾個人口,留着也是留災。
崔家素來德高望重,百姓們提起崔家,無不稱贊一句“大善人”。
這話并非虛言,如今戰亂當前,所有人都在看着崔父,等着崔家帶頭。
第二日一早,崔父便讓人從家中存糧中捐出一半,送至縣衙,再由着縣衙調撥。
小鎮的百姓本就樸實熱忱,見狀紛紛響應,家境殷實些的便多捐些糧食,衣物。家境普通的便煮上熱騰騰的粥飯,主動幫忙清理傷口,照看孩童,還有些後生忙着搭建棚屋、疏通溝渠。
琴川同隔壁文水收留了好兩萬的難民,倒是有條不紊未見混亂。
沒過幾日,張明琬也回了琴川,她剛一回來便直奔難民安置點,挽着衣袖忙着為傷兵診治。
忙碌間擡眼望去,竟瞧見了崔茵的身影,不由得一怔。
往日崔茵跟着她四處行走,可與其說是行醫倒不如說是一半時日游山玩水,一半時日學着辨認草藥,處理些簡單的傷口。
崔茵到底出身貴族小姐,即便從不自持架子,可骨子裏愛乾淨,膽子小,更見不得血腥污穢,往日裏遇到稍重些的傷口便會臉色發白,潛意思的縮着頭躲避。
那時張明琬從不叫她碰這些血腥的活兒,只叫她處理些最簡單的瑣事,何曾盼着她能成為郎中?能先養好自己的身子,找些有意義的事情做着才是要緊事。
可如今二人分開不過兩月沒見,崔茵卻成長了許多。
四處都是血污與化膿的傷口,惡臭刺鼻,崔茵卻半點也不嫌棄,挽着衣袖跟着其他人一同在大鍋裏煮水,熟練地清理傷口、換藥包紮,神色專注全然沒了往日嬌怯。
等崔茵忙完手中的活兒,天都已經暗了。
轉身時才瞧見張明琬,眼中瞬間泛起歡喜,快步跑過去,語氣依舊是少時那般熱忱:“張阿姊!你什麽時候到的?怎麽也不提前說一聲?你這回來,要住幾日?”
張明琬看着她被蒸騰的通紅的臉上滿是汗珠,笑着道:“我不走了,這裏傷民太多,需得留下來診治。”
崔茵連忙邀她去府中歇息,張明琬卻指了指夜空:“今日中秋,我回母親處過節,白日再來幫忙。”
崔茵一怔,随即笑了:“你不在時,阿禾和杏兒學了不少,你要用,我便叫她們來。”
二人說笑間,張明琬取出一本舊書遞給崔茵。
“家裏不小心找到的,以往不敢給你,如今見你真的走出來了,這是昭弟四處游學記載下的東西,亂七八糟,有稀奇古怪的故事,有藥方子,我留着也無用,重新給你。”
崔茵接過書,指尖撫過粗糙封面——那本書是自己拿着粗釘納下的,當時手勁兒不大,納的書很醜,紙頁不齊,縫隙也大。
張昭重新拿新紙糊了上去,将針洞都遮住,再醜的東西落入他手上總能煥然一新。
他當真很厲害。
什麽事都能做的很好。
他說要記滿故事的。
崔茵輕輕包好,眼底只剩釋然,笑着說:“好。”
其實她不用打開,也知曉裏面寫了什麽故事,都看過的。
二人走回家的路上,月上中天,又是一年中秋佳節。
家門口擺了筵席,許多人圍在裏面。
崔父,崔蕙,姐夫,杏兒阿禾,玉簪,文伯,桂枝。還有裏頭被衆星捧月,卻依舊小腦袋成日往外頭看的阿念。
人還是那群人,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也有了新的生命。
母親去世後,父親一度逃避現實,逃避着世俗的一切,整日渾渾噩噩,可如今,他也已經走了出來,主動承擔起了被他逃避很多年的責任,為百姓奔走,重新為了學子奔波。
而她自己,也終于學會了放下過去的傷痛,學會了堅強,學會了守護。
學會了重新開始新生活。
八年物是人非。
崔茵眉眼間多出來了堅強,柔和。
胸前的書被體溫捂得溫熱,她擡眸望月,笑着說:“你看着,我有在好好努力生活,每一天都在。”
你也看到了,我再也不會以淚洗面,看到你的東西也不會悲傷,我的傷口徹底好了。
這回不是騙你的了,能放心去投胎了吧。
.........
同一輪明月下,百裏之外的永州城,卻是另一番景象。
百裏之外,四日奪回了永州,一月間裏應外合,三面包圍,叛軍又失一城。
滿地的狼藉,許多四散屍首。
一場戰争結束後,衆人都是唏噓。
不遠處,叛軍元帥劉術的屍體插滿箭矢,狼狽不堪。一名粗布衣裙的婦人瘋瘋癫癫沖來,撲在那具屍體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聲音凄厲。
叛軍的家眷,從來都沒有好下場——要麽被沒入官奴,要麽被流放邊疆,要麽便當場處死,這般結局,早已是定數。
不遠處,袁允安安靜靜立在城牆後,幽深的眼眸不帶情緒的看着這一幕。
看着那叛軍的妻子抱着夫君屍身放聲痛哭。渾身都沾滿了肮髒的血污,毫無儀态。
他聽着身側的将領報說:“那是先叛軍元帥劉術的妻子,聽聞丈夫城池被破,本來已經被丈夫送走了,又跑了回來。”
那将領也不是鐵石心腸,亦是嘆了一聲,“夫妻情深,不過,誰叫她丈夫助纣為虐?”
只是一個女人罷了,誰都沒高看一眼。士兵們興許被打動,興許是骨子裏的瞧不起,甚至并沒有立刻來捉拿這位逆臣之妻。
不等衆人反應,那婦人已拔劍自刎,鮮血濺染滿地。
連沙場老将們見此都愣了一瞬,随即嘆息搖頭。
袁允卻未再看一眼,或許是嫌血污,他轉身入帳。
玄色衣袍掃過地面的碎石,帳內将領們紛紛起身行禮。
将領同黜陟使,仿佛天然對立的兩派,一個從天而降從未領過兵的權臣,排場講究軍營裏還要日日洗澡更換衣物的講究貴族,一來就成了他們上司,指揮他們督促他們行軍?
誰能服?
最開始衆人私下不知怎麽笑這位容貌出色的袁大人,覺得他只會紙上談兵。
奈何很快打臉,袁大人用計如神,借水利水兵直入永州,而今又兵不血刃拿下武寧,一月內僅傷三千兵卒,便斬殺六員叛将。
如今,誰也不敢小瞧他是上頭的皇權特派。
那些老将們也一個個眼中皆帶着敬畏,無人敢提及他似乎還有重病的模樣。
.......
袁允自前線退下,乘馬車回到永州城。
永州城經戰火蹂躏,滿地污淖,殘垣斷壁間盡是蕭索,百廢待興。
他乘馬車入城,百姓們蜂擁而上,歡呼聲震徹街巷,街頭巷尾都要将他的馬車圍堵的水洩不通。
“袁大人!”
“是袁大人!”
“您回來了!我就知道,您一定會回來救我們的。”
“他們說袁大人來督軍,我就知曉那些叛軍一定會落荒而逃!”
“袁大人,您的夫人呢?這些年可好?”
如今的百姓,竟還有許多人認識他。
記得崔茵。
袁允人群中見到了些熟悉面孔,他卻說不上來是誰。
但如果......她在這裏,興許會認識。
袁允垂下車簾,未曾露面,馬車一路行回了昔年的縣令府邸。
這裏倒是未被毀壞,只是換了兩位縣令,如今的縣令早已經投誠叛軍被清算。
故地重游,小小的兩進宅院,如今看來十分窘迫。自然,當年他也沒覺得好在哪裏。
主屋睡過旁人,他自然睡不下。
婆子們将偏屋收拾出來,知曉這位大人愛潔淨,換上了最乾淨的被褥。
偏屋之內,點着兩盞青釉燭臺,燭火搖曳,映得滿室昏黃。
一連數日精神緊繃,袁允沐浴過後,便也早早睡下。
這夜,興許是故地重游,這裏有他的心血,亦是他當年覺得最屈辱的過往。
他鮮少做夢,這夜宿在崔茵昔日宿過的房間,竟是夢到了過往。
夢裏仍是這座小院,她為他沏的茶,還帶着淡淡的茶香。
那時候她似乎說過想要養一只貓,隔壁家的貓生了一窩小貓,隔着院牆叫她過去看,天還是黑着,她就從這個屋子裏輕手輕腳提着燈籠過去,怕吵醒了自己。
那時她的眼底應當亮得像盛着星光,卻終究沒抱回來一只。
因為他不喜。
夢境忽轉,竟回到了他幼時。
彼時他不過三四歲,三歲開蒙,四歲便要端端正正立在桌案前練字,每日從二十字遞增。
祖父只要得空,便親自督教,半點不許停歇,整日伏案臨摹百字小楷,連喘息的功夫都少得可憐。
他五六歲時,字跡便已清隽挺拔,遠近聞名,人人都來觀摩袁家二郎的墨寶。
宮裏更是指名道姓要選他當伴讀。
母親十分享受衆人對他的誇贊,每每他得了誇贊,便時常會給他送來一些東西,祖父祖母也是毫不吝啬,惹的堂兄弟之間都對他頗有微詞,覺得長輩偏心。
但自己從小就沒有什麽特別喜愛的東西。
一日,母親一日遣人送了他兩顆鎮紙——他屬虎,那鎮紙雕得栩栩如生,虎目圓睜,威風凜凜。少時的自己難得歡喜,歡喜得緊,日日放在案頭,練字時總忍不住伸手摸一摸。
他太喜愛了。
可那日,他一時疏忽,放在手中把玩時,恰被祖父撞見。
祖父素來嚴苛,見他這般玩物喪志當即勃然大怒,伸手便将其中一顆鎮紙摔在地上,玉質清脆,落地瞬間碎裂。
後來,母親不明緣由又給他補了一顆。一模一樣的玉料,一模一樣的雕工,瞧着竟無半分差別。
可袁允自此,再不伸手觸碰了。
他也不擺在臺面上,他再也沒用過它。
袁允猛地從夢中驚醒,墨發垂肩,面容蒼白,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屋外的袁虎似乎也聽見咳嗽聲與動靜,連忙端着一碗煎好的藥送進來。
他躬身垂首,語氣恭敬又帶着幾分擔憂:“爺,您又咳嗽了?太醫再三叮囑,您這病萬萬不可再勞心費神了,得好好靜養才是。”
袁允緩緩披着外袍起身。
擡手接過藥碗,指尖觸到碗沿的微涼,襯得他肌膚青白,毫無血色的青白。
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他卻眉眼未皺半分。
他知曉,自己是什麽病。
亦知曉,這藥無用。
最嚴重時,時常咳血,昏昏沉沉,幾度昏厥。府上以為被夢魇,為他請來了得道高僧。
可那位了寂大師過來看過後,卻也只是搖頭。
讓他“戒恨,戒妒”,讓他學會釋懷,放下。
戒不了,放不下,更如何釋懷的了。
一樣也做不到。
甚至想着,就這樣吧,就這樣倒也清淨......
後來,終究是不甘。
怎能心甘?
沒得到過便也算了。
明明,曾經離......歡喜那樣的近。
糾纏?
怎是糾纏?本就是他的。
他弄丢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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