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第 39 章:就那麽喜愛張昭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9章 第 39 章:就那麽喜愛張昭麽?
父女二人下了山,去文水縣腳下的姐姐家中歇腳。
崔蕙這些年過得安穩,竟是實打實的安穩福氣。
家中無公婆聒噪,無妯娌小姑紛争,只她與丈夫,伴着陪嫁丫鬟并一個掃撒婆子,守着一方三進小院。
院子被崔蕙打理得精致妥帖,階前檐下,盡栽着她素日喜愛的花草。屋外搭着一架闊大的葡萄架,濃蔭蔽日,架下卧着兩只貍花貓,一點兒不怕人,見到崔茵輕手輕腳的上前撸,依舊慵懶地打着盹兒。
這一路暑氣熏蒸,崔茵早已沁出汗,上了山也渾身的燥熱,如今自然要趕緊去洗澡,姐姐身量同她相仿,多的是衣裙叫她穿上。
父女三人在葡萄架下閑話,直至日頭西斜,程姐夫才從衙門裏回轉。
他路過街鋪,切了兩斤鮮腴的肉,又買了一壺崔蕙愛喝的甜酒,想着陪岳丈與小姨子好好吃頓飯。
姐夫自幼就沒了父母,被崔父收為弟子,多年來視若親子一般教養,當年就住在崔茵家裏,宛如崔茵親兄。
程姐夫生的瘦瘦高高,很是斯文的模樣,可這張嘴卻半點不饒人,同他吵過架的人都知曉,沒人能吵的贏他。
只是對着家裏人,他是難得的好性子,半分戾氣也無。
天熱,婢女将膳桌擡去庭院中,月光清亮,竟亮得不用點燭,一家人圍坐一桌,倒也是難得的團圓。
膳桌上,姐夫執箸看向崔茵,語氣似閑非閑:“去年一整年,聽說你沒少往山間跑?”
崔茵咬着煎的兩面焦黃的蝦餅,酥香入喉,頭也不擡地應了聲:“是。”
“這附近的小道,想來你都熟了?”
崔茵誠實說:“哪裏有那麽熟?這麽多山道,再說了,我記性可沒你們好。不過我知曉一人,阿禾可厲害的很,這些年山裏跑的可比我多的多,他記性也好,若是你需要,我便叫他過來。”
姐夫微微點頭,沒繼續這個話題,轉了話頭。
崔父随即問及近來幾府聯合組織百姓修繕蓄水之事,程姐夫知曉內情,便壓低聲音道:“怕是要行水攻之策。如今已造了許多船只,那永州地勢低窪,叛軍盤踞十幾萬,眼下還不知別處有無叛軍支援。只得如此,等大水漫過,船只便可直抵城門口,到那時,必有一場惡戰。”
崔茵早已不是當年不谙世事的閨閣娘子,聞言立刻蹙眉說:“那城裏的百姓呢,可怎麽辦?”
程姐夫嘆了口氣,道:“文江兩岸低窪處本就常年遭洪災,多是田地。先前叛軍攻進時,能跑的百姓都已逃了,只是那些田地,終究是保不住了。”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打仗,本就沒有萬全之策,不可能連條狗都不傷。
崔父聽罷搖頭,撫着胡須感慨:“咱們這地方素來是風水寶地,百姓安居樂業。換了幾朝,外頭經了多少戰亂也未波及此處,只盼着這回也能平安渡過才是。”
姐夫應道:“父親說得是。太平年月裏人人嫌山多路險,等戰亂來了,才知這一重重的山便是天然的屏障。”
這地方本就是旁人不願出兵攻打之處,可也有隐患——山多道險,官道僅此一條,若真被人逼急了,圍了官道,便是大麻煩。
“無論如何,多屯些糧,才是實在事。”崔父歷經世事,早已處變不驚,半點未被戰亂之事擾了心緒。
衆人正吃着飯呢,就聽見有小吏從外頭跑進來,讓姐夫趕緊過去,衙門裏又有要緊事。
姐夫自然是不敢耽擱,臨走前,卻忽然叫住崔茵,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道:“有條隐蔽小道,貫穿琴川、文水,直通外郡,從官路出去要八九日功夫,那條小道來回只需兩三日功夫,且還能通馬,是張昭常抄的近道,你應當也跟着去過吧?”
崔茵認真回憶了下,不确定道:“過去許多年了,我也不知還能不能找到......”
“此事萬分緊急,關系到數萬百姓。”程姐夫語氣凝重,“我們找了好幾日都找不到,你既是去過,明日我便叫人帶上你,挨個路口去尋,務必找出來,于民大功一件!”
崔茵自然立刻點頭,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沒亮就随着人進山去了。
她原以為自己早已忘了這條路,便是山下最熟悉山路的獵戶,也未必能記清這七拐八彎的小徑。
有時候記憶是個非常神奇的東西,崔茵其實跟着沒來過幾次,以前或許壓根兒都不記得,不會長腦子去記,可如今自己一個人帶着路了,反而每一條小路口都格外記憶深刻。像是刻在了骨子裏。
崔茵走在前面,不需旁人的引路,行至正午,那隐秘的山道入口赫然出現在眼前。
而後,衆人便立刻去叫人來勘查。
崔茵原地休息,只是她卻沒想到,才小半個時辰,竟又見到了袁大人。
風卷着山間草木氣息,裹着他衣襟間淡淡的藥味,一并撲進她的鼻腔。
一日兩日總是撞見,崔茵心裏難免升起一絲古怪的情緒。
她立在原地,腳步遲遲未動。
袁允卻恰好回頭,他似乎也不知是崔茵來領的路,眸光落在她緋紅的臉上,又緩緩下移掠過她沾了薄汗的脖頸。
他語調帶有幾分古怪:“這種地方,你是怎麽知曉?”
若是旁的日日上山狩獵的獵人,知曉倒是不足為奇。可崔茵,該是養在深閨的大家閨秀,她也能知曉這種山路?
崔茵在一旁擦着汗,垂眸不語。
顯然,她這般不答,已是最明白的回答。
袁允心中掠過一絲自嘲,臉色也一時間有些陰。
他唇線繃得平直,眼皮微微垂下,只淡淡道:“帶路。”
袁允身後還跟着兩名小吏,小吏們手裏提着箱子,有尺,還有紙筆,滿頭大汗。卻識趣地不敢多言,只遠遠跟着,刻意拉開了距離。
崔茵知曉這事兒要緊,便也斂了心緒,任勞任怨地繼續帶路。
袁允跟在崔茵身後往前,一小吏走在最前,一小吏墊後。
山道狹窄,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三尺,他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氣息。
穿過一段狹隘山道,裏頭光線漸漸稀薄。昏暗中,兩人的氣息愈發清晰。
崔茵忽然停下腳步,不肯再往裏走,她回頭朝着袁允說:“裏頭有一條極長的羊腸小道,有些黑,但很乾淨,沒有蛇蟲鼠蟻,一直往裏走走着走着就會很光明,裏頭很大。”
袁允立在她身後,察覺到身前人的氣息一縷縷撲在他的胸前衣襟上,他語氣平直而嚴肅:“你親自走通過?通到哪裏?”
崔茵搖頭:“太長了,我只跟着進來過,小時候覺得這裏好玩,躲在裏面玩兒而已,未曾走出去過。”
她只來過幾回,可這裏離她家太遠了,每回回家若瞞得不好被父親知曉,一定要挨罵。
見衆人臉上難掩失落,許是疑心她所言不實,崔茵立刻擡眸,語氣義正言辭道:“你們放心,這條路一定是通的,定然通永州,絕不會錯。”
她反複說着:“你們盡管放心,帶我來的那人絕對不會撒謊。”
說這話時,她自己都未曾察覺,自己語調裏帶着一種近乎神聖的執拗。
仿佛旁人哪怕有一絲懷疑,都是對那人的亵渎。
袁允陰沉着臉,對身後的人說:“你們先跟進去。”
身後那人未曾多言,便先一步邁入黑暗。
山谷中悶熱難耐,暑氣郁結,二人一路無言。
可跟在崔茵身後的袁允忽地又低咳了起來。
一聲接着一聲,在周遭的寂靜裏顯得格外醒目。
崔茵想起來上回藥房夥計說的話來,她腳步略微停下,轉過身來,靜靜等着他。
等到他咳聲平複了,崔茵眉眼微蹙,問他:“大人的咳疾是什麽時候的事情?我記得......好像很久前就有?藥按時吃了麽?怎的還是不見好轉?”
袁允聽出了她語氣裏的關切,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淡漠的仿佛不是自己身上的病,“吃過,無用。”
崔茵眉頭皺得更緊:“世間沒有無用的方子,想來是未曾對症。你應當多請幾位郎中瞧瞧才是。”
袁允不知在想什麽,沒有說話。
“我認識一個很厲害的女大夫.......”
袁允聽到是個女大夫,眉頭蹙緊,淡淡的打斷她:“只怕不妥,男女授受不親。”
崔茵也只是随口一說。
還并不想将自己當年丢人現眼的過往,自己前夫如今來了當地的事情叫張明琬知曉。可見他竟然還挑三揀四,也是有些被氣到了,便轉過身去走路,沒繼續同他廢話。
恰巧狹隘的山頂上方一片雲飄過,徹底将那絲本就淡薄的陽光堵住,崔茵眼前一片昏暗,只能停住步伐。
那二人也不知領先了多少,如今又去了哪裏。
很黑,崔茵怕扭了腳,不敢往前了,只能原地待着不動。
四周寂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一快一慢,似乎糾纏在了一起。
崔茵有些排斥這種莫名的感覺,她蹙眉,卻是聽見袁允又咳了起來,斷斷續續,有時咳的很深,聽着似乎嗓子都要壞了。
崔茵有些于心不忍,她立刻忘了方才他拒絕的事情,又回頭問他:“不如叫我幫你把把脈?我這一年多來可沒閑着,功夫也不差。”
崔茵并不覺得自己有多厲害,但這一年多來,她也不是沒治療成功過旁人。
且張阿姊也說過,這種東西,就是要多練手,不要怕。
就全當是練手罷了。
袁允依舊斂着眼皮,昏暗中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可崔茵猜也猜到,定又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清冷模樣。
或許是二人曾為夫妻,這般把脈之事,倒也無需太過避諱。摸個脈而已,又能如何?
又或許是他咳得實在難受,嗓子早已沙啞,快咳死了,袁允這回倒是不置可否。
袁允将手袖往上斂了斂,只露出了一小節的手腕。堪堪夠崔茵觸碰的距離,袖口嚴嚴實實,不肯多露半分肌膚。
崔茵讓他手放平,歇息了會兒後,指尖輕輕搭上去,觸到他微涼的肌膚時,袁允微微一僵。
柔軟的指尖貼合着他腕間,溫熱觸感透過肌膚傳遞過來。
崔茵離他很近,她比袁允矮許多,認真把脈時頭低垂着,袁允居高臨下的角度,恰巧能看見她被汗沾濕的鬓發。一顆飽滿瑩白的額頭在自己胸前。
深深的眼窩中,濃密的睫羽輕輕扇動,像對展翅欲飛的蝴蝶。
袁允移開視線,不去看她。
崔茵認真感受了一下,總感覺他脈搏特別快,她說:“你別緊張,稍稍放松些。”
袁允語氣平淡:“沒緊張。”
崔茵把了許久,也未察覺什麽嚴重病症,只覺他脈搏跳得格外急促。
她暗自思忖,或許是方才一路走來,他體力消耗的多?
崔茵自然是不肯承認自己學藝不精。畢竟,她已跟着張明琬學了一年多,怎會連這點本事都沒有?
最後,崔茵只能歸之于:“大人的脈象有些急躁,氣息也虛,想來是心裏總壓着事兒。大人,政務再繁忙,也需得好好歇息才是。”
她雖醫術淺薄,把脈的能力也只是學會了皮毛。
可崔茵卻知曉,望聞問切,神醫最多只能給他診脈,瞧瞧臉色。他的過往脾氣知曉的卻未必有自己多。
袁允這樣的人,性子最是古怪,話少,不顯山露水,藏着掖着,也情緒起伏。
張阿姊說過,這種性格的人,凡事最喜歡藏在心裏,記仇能記一輩子。也最容易心裏生病。
崔茵一來怕他有不治之症,二來麽......他不會還記恨着自己吧?
崔茵只能輕聲安慰他:“心胸放寬廣一些,不如意的事情一定要通通忘記才好。人生在世短短幾十載,什麽都不重要,開心最重要。大人,您不要太壓抑自己。”
袁允很高,似乎擋住了自己眼前為數不多的光。
昏暗中,她根本看不清袁允的臉。
但她似乎聽見他低啞的嗯了一聲,算是應下自己方才的話。
……
人同人之間,區別甚大。
崔茵或許并非純粹無瑕,從未行惡。
可她太過磊落,光明。承認過錯與道歉,于她而言從不是什麽難事,更不會刻意逃避。
和離時,她會毫無顧忌地認錯,認完錯,付出了她以為的代價,便立刻轉身走了出來。
可袁允,則是截然相反。
那束光太耀眼,靠着那束光太近,太暖了。
任何冰冷的人都天然的會觊觎着溫暖,觊觎着光。渴望着,想要靠近,卻被層層束縛着。
不掙紮時,從未感覺到任何不妥。
等有了情緒,生出了欲望,想要掙紮動彈時——才會發覺身上套着一重一重沉重的鎖鏈。
寸步難行。
……
再前面的山路崔茵就不進去了,她沒踏入過,有那兩人想來也足夠了。
她待在山洞裏最開闊的位置,山洞裏乾乾淨淨,正中央有一塊平緩的石頭。
石頭上方正巧落下一束山頂上投射下來的陽光。
崔茵坐去了那塊石頭上,這是她當年坐過的地方。
她走了一路,很有些渴。
忽而想起自己來時順手帶了顆李子,被她塞進了的袖袋裏。
崔茵微微俯身,指尖在袖中窸窸窣窣摸索許久,好不容易将李子掏了出來,卻沒拿穩,圓溜溜的果子滾了出去,一路滾到旁邊碎石堆裏。
崔茵連忙起身跑過去,蹲下身子去撿,可還沒撿起李子,卻忽然僵住,不動彈了。
蹲在一堆碎石旁,肩膀微微顫抖,忽而哭出聲。
她的哭聲跟以往截然不同,不再是以往那種飲泣吞聲,靜悄悄的偷偷的哭,而是像個小孩一樣,抽泣了幾聲,便開始放聲的大哭。
袁允只是沉默看着,等到她哭聲小了,才走過去。
兩人之間的距離極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臉上挂着的淚水,她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将睫羽都打歪,鼻子上也沾了晶瑩。
袁允是敏銳的,高大的身軀緩緩蹲踞在她身邊,伸手撿起那顆李子旁邊,石頭縫裏一顆小小的,會發光的石子。
那似乎是一顆耳墜,袁允并未瞧清,崔茵便猛的從他手裏拿了過去,然後寶貝般的攥在手心裏。
崔茵失聲哽咽:“我當年過來時一不小心丢了的,後來跟張昭......”
她後知後覺阻止住了脫口而出的話,垂下頭,看着鼻子上的淚珠緩緩滴去石頭上:“當年找了許久都找不到.......想不到今天居然找到了.......”
袁允眉骨投下沉沉一片陰影,覆住眸中的漆黑濃稠,面容依舊瞧不出變化。
他知曉,這大概又是屬于她與那人的過往。
太多過往了,一點一滴,幾乎每一次呼吸,她總能想起來,不是麽?
袁允半阖着眼,靠着石壁,胸腑間彌漫着無力,沉郁又黏滞。
仿佛有什麽東西,是他此生從未得到過,往後也再別想擁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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