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第 51 章:何苦硬撐勉強自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1章 第 51 章:何苦硬撐勉強自己?
這幾日,城中隐隐透着幾分喜氣。
一大清早,雖隔着三四堵青磚牆,崔茵在庭院深處也聽得見外頭官員的喧嚷。
似還隐隐有鑼鼓聲傳來,擾得檐下的小白貓兒也豎起了耳朵,蹭着她的裙角輕叫撒嬌。
崔茵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給它喂了一條小魚乾。
挨到晌午,崔蕙便提着個描金漆盒來了,她今兒難得的裝扮的隆重,鬓邊的珠花随着腳步輕顫,眉眼間藏着掩不住的笑意,一看便知是剛赴過官眷夫人的雅聚,揣了滿肚子的市井閑聞。
果不其然,崔蕙進門便拉着崔茵的手,聲音難掩興奮:“前方又打了大勝仗,聽聞聖上賞賜的物件堆滿了郡衙,竟無處安放。往後府衙還要設慶功宴,諸多出征的将軍都要回京休養些時日,屆時城中定是熱鬧非凡。”
她話鋒一轉,眉眼帶笑:“對了,你猜猜我方才過來,在府衙門口撞見誰了?”
崔茵腦子裏将所有二人都認識的男人轉了一圈,自然而然就猜測到了:“莫非是範大人?”
崔蕙連連颔首:“就屬你聰明。這回我聽他說只怕都要升官了,若是感情好,你姐夫也能升一級。”
這可是盼了多少年的大好事。
“我問他見過你了麽?他似乎還不知情,問我你如今是不是還住老宅裏?我笑着說就在郡衙後頭住着,說不準我們說話聲你都能聽見。你是沒瞧見他那模樣,眼睛瞪得溜圓,說改日便來見你,順便瞧瞧那個搭他車來的挑食小娃娃有沒有長高。”
一旁的阿念正擺弄着崔蕙帶來的玩意兒,聽得“範大人”三字,小眉頭當即一蹙。
崔茵與崔蕙瞧着孩子這樣的反應,皆忍不住低低笑了出來。
範顯素來偏愛肉食,往日長途趕路,沿途只啃乾餅、嚼肉乾,途經驿站也懶得置辦新鮮菜蔬。
沒旁的東西吃,小阿念啃光了梨子肚子餓的咕咕叫,面對範顯塞來的肉乾他最初不樂意吃,可範顯似乎對待小孩兒一點不慣着。
見他不吃便以為他不餓,不餓那就不用吃。
範顯就自個兒吃了,最後阿念也只能跟着一同啃肉乾。
經那一路折騰,阿念往後好些時日都只肯吃素。
崔茵回憶起來,也是笑的不行了,說:“上回他将阿念帶過來,還說要尋個機會給他道謝送些禮的,可惜一直見不到人影,連住哪處府邸也不知曉,如今倒是好,我可要好生答謝他一番。”
阿念今年開始學習騎射。
崔茵對弓馬武藝一竅不通,無從插手教導,如今皆是由袁允親自管束教習。
才學不過兩日,孩童白嫩的掌心便磨出了薄繭。
崔茵這個當娘的沒當回事,崔蕙這個做姨母的卻記在心裏,特意細心繡了護腕與護膝送來。
崔蕙捏着外甥白白的小手,不免多看了兩眼,崔茵問她看什麽,崔蕙笑着搖頭說:“這手生得不像你。”
“這孩子哪兒都像咱們崔家人,只手不像,尋常孩童多是圓潤小胖手,阿念小小年紀這手卻能看出來又長又瘦,以後啊怕是文武都能一手抓。”
崔茵對這種話已經無感。
送走崔蕙,崔茵滿肚子想着,戰事連連告捷,是不是意味着城裏安全了?
自己也能跟着安全了?
住了許久,也是時候請辭了吧?再住下去不成樣子。
要好好同阿念說清楚。
......
女子在世成婚與未嫁是兩般光景。成了親便要拘在宅院裏,出門一趟可不容易。
崔茵如今倒少了許多避諱,少了這般世俗拘束。
眼下城裏的戒衛也不似最初那般森嚴,崔茵想去街上走走,袁虎倒也爽快,調撥四名扈從随行護着馬車,半點不拘着她的行止。
原以為再見範顯總要費些功夫,或是提前遞個帖子,誰知馬車才出郡衙門,行至街頭——崔茵掀開車簾透氣,竟一眼便瞧見了街角馄饨鋪裏的範顯。
還是舊時模樣,膚色依舊黝黑,精神卻依舊矍铄挺拔。
他穿着常服,低頭舀着碗裏的馄饨,食量似乎格外大,一口吞一個。
崔茵連忙吩咐停車,提着裙擺快步走下馬車。不過轉瞬功夫,方才滿滿一碗馄饨已叫他吃的只剩寥寥湯底。
二人四目相對,初時有片刻生疏局促,轉瞬便又尋回往日熟稔。
崔茵拉開他對邊的凳子坐下,開口向他道謝。
“你怎麽也吃起馄饨了,不是說不愛吃湯湯水水,不吃素的麽?”
範顯咽下最後一口馄饨,淡然道:“純肉餡的,倒也鮮美可口。”
他正想再叫一碗,崔茵連忙說:“今日我做東請客。”
随後她扭頭對着食肆裏頭忙的熱火朝天的小二道:“再添三碗馄饨,一碗純肉,一碗豆腐素餡,還有一碗三鮮。”
範顯便也欣然接受,想起被她那小孩兒支配的日子,也是有苦說不出:“你孩子的性子當真是倔的緊,我哪裏敢不帶?不過我也去信去了京城袁府,道明了情況。”
當然,當年他同袁府的情況,袁府收不收他的信他就不得而知了。
幾年見一面,每回的感覺都不一樣。
如今的範顯看到崔茵精氣神很好,笑着說:“如今你的名聲可不小,我沿途聽人提起過好幾回了。”
崔茵吓了一跳,還以為是自己的前塵舊事,跟如今袁大人的事兒被人知曉,編成話本子了?
誰知範顯說的卻是另一樁事:“我前些日子在永州時,聽從前線退下來養傷的兵卒閑談,說琴川有個特別漂亮的女菩薩,給他們治病一點兒也不嫌棄,許多人還說腿斷了不太敢找你,但換藥一定要找你,軍醫都瞧不上。如今你的聲名,竟快要蓋過張大夫了。”
崔茵一聽這話,面頰瞬間漲得通紅,她怎麽不知曉自己好心好意幫忙,幫着抓藥,幫着給他們換藥,何時竟被傳成這般模樣?
故意來找自己的?
難怪前些時日,總有傷兵特意尋來,明明有軍醫坐鎮,卻偏偏四處托人來請自己前去包紮看護......
雖然範顯沒問她如今怎麽住在郡衙後院,可崔茵還是認真同他解釋:“上回家裏遇到裏歹人,好兩回,我如今暫時住在郡衙後頭,你日後如果有事情找我可以叫裏頭的護衛給我傳個信。”
範顯雖疑惑,卻也知曉早前城中行刺作亂之事,聞言緩緩颔首了然。
他忽而想起一事,開口道:“對了,我前些日子見過張大夫了,她正在文水一帶義診施藥。多年不見她醫術愈發精湛,聽聞常年奔走疫病之地,救死扶傷,頗有建樹。”
一說疫病,二人都是一頓,一時無言接續這話茬。
範顯連忙轉了話頭,問道:“這麽久時日,你可曾與她碰面?”
崔茵搖頭,随口道:“等我回去再見見她吧。別說這些了,這些時日我吃的都是京城廚子的菜,乾巴巴的,我如今早就饞這一口馄饨了。”
萬一見到了袁允,崔茵沒法子解釋。
那自己的過往,張阿姊那麽聰明的人,一瞧可就什麽都知曉了。
她一定會生氣的吧。
氣自己糊塗。
兩人一見面從東聊到西,一轉眼馄饨煮好端出來了。
崔茵當即斂了話語,二人坐在街邊小攤旁,低頭安心用起吃食,一時只顧着埋頭進食,連頭都無暇擡起。
正吃得盡興,身後忽有車輪轱辘聲緩緩停下。
她頭還沒擡,就聽見對面的範顯放下了手中勺子,乾乾巴巴的語氣帶着幾分僵硬:“大人......您可要也來一碗馄饨?”
崔茵這才後知後覺地緩緩轉頭,目光順着來人衣擺慢慢擡去。
就瞧見一雙烏色絲履,石青衣擺,腰間綴和田玉組佩與五彩織金長绶,绶帶垂至足面。
端的是氣度清貴凜然,崔茵不擡頭也知是誰。
範顯有些後悔自己被凝視時尴尬時的多嘴一句,真叫來了這尊冷冰冰的大佛,且這尊大佛還肯屈尊降貴,坐與他們同桌。
不嫌椅子髒?
別說是範顯,就連崔茵,也覺得自己嘴裏嚼着的三鮮馄饨不香了。
她慢慢咽下口中吃食,看着過往的百姓都悄悄打量她們這桌。
範顯在那裏尴尬着連續笑了兩聲,勉強尋話圓場:“哈哈,大人果真體恤民情,日理萬機之餘,竟也會光顧街邊食肆。”
袁允嗓音如常:“既守一方水土,體察民情本就是分內職責。”
崔茵窘迫着,連連附和點頭。
袁允眸光淡淡移向崔茵的唇角,那兒沾了一點細碎的馄饨湯汁,他眉心輕輕蹙起又挪開。
正在此時,鋪主老板娘端着一碗熱騰騰的馄饨走了過來,徑直放在了三人桌案上。
崔茵咽下嘴裏的馄饨,連忙道:“怕是上錯了,我們還沒點。”
袁允斷然不會吃這市井小攤吃食。
食肆老板娘卻笑得滿臉真切,聲音清亮:“送給咱們的地方父母官吃的。”
老板娘說着便又仔細打量了袁允一番,雙目驟然一亮,嗓門愈發大了些:“我方才瞧着便覺眼熟,敢問可是袁大人?”
她這一喊,鋪中掌櫃、上菜的夥計,連同鄰桌食客,都紛紛停下手中動作,側目望來。
鋪主的兒子走上前,對着袁允深深一揖,聲音竟是哽咽:“當真是袁大人!”
瞧見周遭客人眼中露出不解,那人竟是道:“昔年大人在永州為父母官時便是立主均田,為民請命,親自下鄉清丈土地,将當地豪強隐匿霸占的土地分授我們當地貧苦農戶!這般大恩大德,豈是一碗馄饨能報答的?”
連崔茵聽了,心底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她往日隐約聽過些許舊事,卻不知他竟在永州推行過均田善政。從前只聽聞不少人私下非議謾罵他,那時流言紛紛竟害得她都不敢輕易出門,她甚至一度以為袁允不是什麽好官兒。
如今細想,當初那些惡意诋毀之人,怕多半是被觸動利益的地方豪強罷了。
範顯亦是面露訝異,看向袁允的目光裏多了幾分由衷敬重。
唯獨袁允面色依舊淡漠從容,出言簡意赅叮囑衆人莫圍堵街邊阻礙車馬通行,讓人都回去,不願被衆人圍觀驚擾。
他周身自帶的清冷疏離,語調也冷沉,難免讓百姓心生敬畏,漸漸也就散開了去。
圍觀的人走後,袁允顯然沒打算動那碗馄饨。來了也一言不發,仿佛一堵無形的牆,冰冷又壓抑。
崔茵見他不吃一口,只覺這樣十分辜負旁人的好意。
她猶豫了片刻,終還是在範顯的鼓勵下,輕聲勸道:“大人要不還是吃一點吧?您瞧這攤子乾乾淨淨的,老板揉的皮兒勻淨,拌的餡兒也新鮮。便是你府裏的廚子做的也未必有這般乾淨實在,比這裏的乾淨。”
她心裏暗自嘀咕,就憑袁允的脾氣,什麽時候得罪了廚子也說不定。廚子不敢做什麽,背地裏加些料焉能知曉?
可是外頭的無冤無仇,且還是要做生意的,肯定不會讓自己壞了名聲。
袁允沉沉看了她一眼,似是不認同她這番牽強說辭。
只是如今他性子較之往日已然溫和不少,少了從前那般孤高倨傲。
他眸光又落在那碗馄饨上,似想聽從崔茵的話,奈何看着上面飄的點點油星,指尖動了動卻遲遲沒法落到筷箸上。
崔茵與範顯二人看得心急,範顯更是恨不得替他吃了這碗馄饨。
恰好又有幾位客人進店,借着遮擋,崔茵見狀飛快拿起勺子将那碗馄饨分了,一半撥進範顯碗裏,一半撥進自己碗中。
本來範顯就吃了兩碗半,崔茵吃了一碗半,如今又合分了一大碗。
二人硬着頭皮,你一口我一口,竟吃得撐得快要吐了,才勉強将那碗馄饨吃完。
而袁允靜坐一旁,看着二人這般賣力為他分憂,面上竟也毫無愧色,反倒眉眼沉沉。
返程途中,馬車行得微微颠簸,崔茵腹內撐得難受險些反胃。下車時臉色已然泛白,氣息也有些不穩。
袁允先她回府,竟未入宅,他駐足階前,望見她這般模樣,淡淡開口:“本是她執意送來的,既已吃不下,何苦硬撐勉強自己?”
崔茵起初只當他是暗諷自己,可仔細看,他神色平淡無波,竟似只是真心随口一問。
崔茵一時間不知是氣悶還是無力,她愣了愣,擡起眸來認真地說:“那是別人的心意,你不肯吃或是浪費了,老板娘心裏會難過的。”
“而且,你沒吃是不知道,老板娘給你裏面加的餡兒比我們方才吃的幾碗都要滿。”
袁允再未多言。
目光落在遠方的青瓦上,神色沉沉,晦暗難辨。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