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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和離(二章合一)捉蟲: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3章 和離(二章合一)捉蟲: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這一日,崔茵難得沒去給袁夫人請安,她告了病一覺睡到中午,起床過後便又去悄悄見了眼在學堂裏讀書的孩子。




阿念如今拜了師,學堂裏也多了另兩個與他同齡的夥伴,一個是袁家的表親,另一個是阿念的堂弟,崔茵見過這兩人,性子都不錯。




三個孩子這些時日一起學習,一起玩耍,也熟悉了不少。




崔茵靜靜地看了兒子片刻,沒有上前驚擾,轉身時,背影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




剛入夏,日頭已有些灼人。




子規見崔茵提着裙擺快步走來,心頭一緊——他本就打算攔着,可轉念的功夫,二少夫人已小步闖了進去。阻攔不及,他只能隔着窗急聲禀報:“爺,少夫人進去了!”




崔茵闖得不是時候,書房裏正有客人。那是個中年男子,束着玉冠,颌下留着美髯,氣度雍容。二人顯然正商議要事。




崔茵也知自己犯了袁允的大忌,連忙退至廊下,隔着長長的花廊與窗棂,站的老遠。





等了約莫兩盞茶功夫,那男人從容走了出來,袁允起身相送。




途經崔茵時,那男人還擡手拱了拱手,才邁步出了院門。




崔茵隐隐意識到這人應當是個了不得的人物,能讓袁允親自相送的,絕非尋常官員。




可她別無他法,袁允素來難尋,今日既是撞上了,便沒有退走的道理。




袁允重回書房,坐回太師椅上,冷眸才終于落在随後進來的崔茵身上。




往日裏崔茵若是想見他,總會借着些送湯水的由頭,如今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她對自己只剩下客氣的疏離。




袁允垂着眼皮,指尖輕叩桌沿,暗忖她這般大費周章前來,究竟所為何事。




崔茵沒有靠近他處理公務的案幾,只立在內外室的飛罩隔斷下。




天光透過窗棂灑在她纖細的背脊上,勾勒出一層淡淡的光暈,臉頰上覆着一層嬰兒般的絨毛,添了幾分柔和。




她身着一襲顏色十分豔麗鮮亮的裙子,打扮較往日添了幾分不同,卻也不知是哪裏不同。




總顯得有些跳脫,不羁,同袁允仿佛隔着輩分一般。




迎着袁允那雙幽邃的雙眸,崔茵的心境早已不同往昔。




以往她既是喜歡這雙眼,也是害怕的,喜歡這雙眼的溫柔,卻又怕這雙眼冷漠的眼風掃過來。




可今日心境不同,崔茵一點兒也升不起害怕。大概是不怕從中再看到什麽冷漠的神情,不怕自己的幻想被粉碎。




“二爺......”喚出這兩個字,崔茵重重吸了一口氣,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袁允低頭端起手邊的茶杯,漫不經心撇去浮葉。




“你過來有何事?”




崔茵見他不看自己,也不覺得難堪,卻還是認真地開口:“我這些時日這樣同您這樣尴尬相處着,還是覺得......要同您認真說清楚。”




她對袁允,抛去那一重重羞于啓齒的,曾經拿他當影子的見不得光的外衣,內裏是什麽樣子的呢?




崔茵以前根本不知道,可如今,那一層層外衣被撥開,崔茵發覺,自己對袁允,更多的是尊敬。




他比她年長,且見多識廣。身份尊崇,功勳卓越,若非當年的陰差陽錯,她與他之間連同廳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她最該感謝的人是他,若不是他這些年的陪伴,祝她化劫,自己只怕早就成了一捧黃土。




袁允的眸光終于從茶盞中移開,眼裂狹長,瞳仁漆黑如墨,沒有半分光亮,像只暗中審視,打量獵物的狼。




崔茵沒有邀功,也未求什麽,只是想将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一一說清。




哪怕虧欠難償,哪怕他未必想聽,她也想在一切結束前讓他知道,這些年她并非毫無付出——縱使都是咎由自取也算盡過一份心,也能償還一些,不是麽?




她想告訴袁允,這些年她并不像旁人說的那樣難聽,嫁給他後過了多少好日子。




她沒花過他的一分銀兩。




“我對自己的祖父母毫無印象,這些年,您的祖父母我是真心當作自己的親人孝順,您的兄弟姐妹我也盡心愛護着,您的母親我雖未能當作親娘一般親近,卻也一直努力維系關系,順着她的心意。或許我做得還不夠好,但這些年,二爺......我真的盡力了。”




她真的很努力了。




以前的崔茵,過的可不是如今的日子。




袁允的祖父母古板嚴厲,本就對袁允這個長孫愛惜極重,哪裏會對他這個外處娶進門的妻子有半點好臉色?




便是懷着阿念時,她也需日日去伺候二老用膳,雖後來因身孕稍減苛責,可袁家人口衆多,規矩繁雜,她身為長媳,根本沒有旁的媳婦能幫她一把手。




即使減輕那一點點,對一個身懷重孕身體本就不好的女人來說,依舊是杯水車薪。




早上往往一連兩個時辰,崔茵都歇不了一刻,她那時候只覺得好累,可也從來沒抱怨一句,哪怕每日忙得連片刻歇息都沒有,也咬牙扛了下來。




袁允聲音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你到底想說什麽?”




崔茵深呼吸一口氣,認真道:“我覺得我清醒了,二爺也一直都是醒着的,正因為清醒,才知曉有些事,我們不能再裝傻下去了。”




袁允不再說話,頭顱微垂,掩在眉骨投下的陰影裏,神色晦暗難辨。




崔茵終究還是将那些她翻來覆去許久的話說出口,同時将袖口裏不知寫了多少日的和離書,皺巴巴的和離書遞到袁允眼前。




自從張昭離世,她便一直活在虛無的夢境裏,小心翼翼地維系着假象,生怕被人戳破。




可一晃數年,夢境終究被撕裂,灼熱的天光照進來,她也該醒了。




她知道,袁允大抵也是如此,有些話他不便開口,便該由她來做這個了斷,繼續糾纏,于誰都是折磨。




袁允的目光落在那紙和離書上,随即直直鎖在崔茵臉上。




晌午的日頭格外熾烈,書房外樹梢的鳥兒叽叽喳喳叫個不停,書房內卻寂靜得可怕。




濃稠的壓抑感一點點蔓延,幾乎要吞噬所有光亮。




崔茵卻恍若未覺,眼底反倒泛起幾分清明的神采,那是掙脫桎梏後的釋然。




她望着袁允,臉上帶着幾分虧欠,眉頭微蹙:“我知曉,說再多歉意也無用,虧欠您的我終究償還不清,也知曉您根本不需要我這般自以為是的報答。既然償還不了,不如趁一切還來得及,還給二爺一個乾淨的人生......”




階下花枝冷豔,她的唇瓣粉潤,貝齒一顆顆整齊,糯米般的光盈。




最終,那張嬌麗的臉龐揚起一個決絕的笑,一字一句道:“爺,我們和離吧。”




袁允坐在原地紋絲未動,頭微微垂斂着,背對着天光,瞧不清面上神情。




他只是沉默,沉默着凝着她親手所寫的和離書,隔了幾息,他慢慢起身,修長的手指撚過那張皺巴巴的紙,走到另一側書臺旁。




“和離可以,但你要記住,過錯全在你。日後出了袁府,你與阿念,母子緣分便斷得乾乾淨淨。”他的聲音依舊冰冷,沒有半分波瀾,仿佛在訴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




崔茵其實都是知曉的,這些時日也一直心裏早早做好了打算。孩子跟着自己或許幸福,但同跟着袁允未來是天壤之別。




崔茵還沒那般美好的認為,孩子長大以後不會怪罪自己。




可人性總是貪婪的,總是幻想,她想着或許袁允還能允許她偶爾見孩子一下。




如今聽見他這樣說,自然道:“您日後興許還能有旁的孩子......”




袁允眼裏卻寫滿陰鸷于嘲意:“崔茵,你覺得我瘋了,才會讓孩子繼續跟着你這樣的人?日後叫他學着你的品性?”




他表情毫不留情地告訴她,她在癡人說夢。




可袁允終究低估了崔茵,她生得一副柔情蜜意的模樣,斬斷情絲時卻半點不心慈手軟。




或許,他也該明白,他們之間,本就無甚感情可言。




崔茵早就想好的,自然不會繼續再拖泥帶水:“那便求您看在他年紀尚小的份上,日後多多照拂他幾分。即使照拂不得別遷怒他便是了,他雖然是我生的,可身上也留着您的血。日後他長大若是不記事了,便随便你們怎麽說,他的母親本就是個自私的人,不配他喚一句母親,怎樣都無所謂。”




人類其實很奇妙。




兩個截然陌生,單獨,甚至性格截然不同愛好不同的人,可卻會因為結合生出一個融和了二人骨血的孩子。




便連本就寡情的袁允,都忍不住心裏敬佩眼前這個女人,他其實心裏厭棄她,鄙夷她,她自私,她嘴裏沒有真話,愚蠢,薄情,她......




萬般情緒,最終袁允神情似悲憫又似漠然地問她:“你這些年在府中,可是受了委屈,心中有氣?”




話音剛落,崔茵的眼眶微微泛紅,卻依舊堅定地搖頭:“沒有。我知曉,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我父親當年便說過,無論日後我受了什麽委屈,都不能怪旁人,只能自己扛着,別奢求有人會來救我。”




這些年,也确實是這樣。




“可我如今,真的沒辦法再自欺欺人了。我時常覺得心裏難受,身體也難受.......每一日都活得壓抑。或許我本就不适合這樣的高門深院,若是繼續留在這裏我恐怕活不開心,也活不長久了,說不定,還等不到阿念長大。”




袁允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紙和離書上,字跡扭曲的末尾一行。




“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好一個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八個字,格外黑白分明,乾脆利落,仿佛這些年的糾纏,都能一筆勾銷。




袁允嗓音帶着幾分說不清的嘲諷與冷寂,冷靜得可怕:“好。”




他沒有過多的猶豫,更沒有挽留,仿佛只是在批複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




只是在蘸墨時停了一下筆。




動作微頓間,終究還是利索的簽下自己的名字。




而後,修長的手指按着一紙文書,緩緩推向崔茵。




崔茵曾設想過千萬種和離的場景,卻從沒想過會這般簡單,袁允甚至再未與她多言一句,便遞來了和離書。




想來,這些年他也在隐忍。如今她主動開口,于他而言,或許也是一種解脫。




她雙手捧過和離書,仔細看了一遍,便乾脆利落地簽字畫押,珍重的收回手袖裏。




那一刻,所有的糾葛與虧欠,仿佛都塵埃落定。




崔茵釋懷一笑,擡眸看向袁允,神色懇切道出最後的話:“二爺或許懶得聽,但我還是想跟您說一句對不起。”




“當年之事,如今解釋已晚,可我還是想說,那年我渾渾噩噩,幾度尋死,割腕絕食,什麽都做過,精神早已崩潰,時常恍惚看見他。落水一事,絕非我蓄意害您,更不是想借此與您有肌膚之親,逼您娶我。後面的謠言也不是我傳的——只是那日見了您,便恍惚以為是又見了他。”




“後來我父親為了我也做了許多傻事,他當年也只當您是被貶谪、複出無望,而我家在當地頗有些名望富貴,便是周遭數縣也能幫得上忙。這些年世人都背地裏說我貪圖富貴,可我當年嫁您時,您并非如今這般風光——宅院狹小,您也衣着樸素,身邊不過兩個仆人,每月俸祿也不過十幾兩銀子。”




父親曾勸她,既然虧欠,便要真心待他、待他的家人,她最初不過是借他一張臉茍延殘喘。可後來,她也曾努力想過好好過日子。




可終究......難做得到。




如今,她終于清醒,明白當初的自己有多自私愚鈍,錯得有多離譜。她辜負了一切,傷害了所有在意她的人。




這場由她開啓的錯誤,終究該由她親手終止。




“你以後要去哪?”袁允忽而出聲,他似乎只是随口一句,熟人般的緩緩問道:“回你老家麽?別怪我沒提醒,這世道女子可不比男子,你想要另擇高官之主,怕是不容易。旁的男人,脾性未必......”




崔茵搖搖頭。




她更不想嫁人了,嫁人的日子一點也不好過,她不會有旁的孩子,她自己都渾渾噩噩,根本當不好一個母親,不配當。




崔茵其實有很多想去的地方。




想要去找到父親,陪着父親四處走走瞧瞧,還想要去看看她的姐姐,姐姐同姐夫這麽多年都寫信給她,讓她去看看他們。




她還想出去瞧一瞧外邊的天空,她想要去張昭以前想去看的地方看看,是不是那麽美好,她還想去見見以往的朋友們。




崔茵許久的無言,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不用回頭便知曉是阿念。那孩子不知何時來了,腳步聲停在她身後,悄無聲息。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的一番話,阿念聽進去了多少。




才四歲的孩子,其實應當是一個只會哭的年紀,或許都不了解和離是什麽意思。




崔茵原以為這孩子會哭,她甚至不敢回頭,誰知阿念這日竟很冷靜。




他本就聰明敏感,這些時日,母親的殷切囑托、深夜垂淚,他都看在眼裏,或許,早就隐約明白了一切。




崔茵嗓音沙啞,想喚他,終究沒喚出聲。




阿念這回沒有如往日一樣朝着崔茵跑過去。




他看了一眼父親,用稚嫩卻堅定的聲音道:“阿娘放心,孩兒衣食住行有祖母照料,日後讀書習字有先生教導,孩兒如今還有了小厮與玩伴,還有阿娘給的兔子........乳母也陪着阿念,孩兒才不會哭,也不會孤單。”




“孩兒很快就能長大。等孩兒長大了,阿娘就不會難過了,阿娘就會開心了。”




這話冷靜成熟,亦是崔茵第一次聽兒子說這麽長的話,與以往的懵懂孩童判若兩人。




她沒忍住偏頭望過去,阿念那孩子卻飛快地垂下頭,執拗的不肯與她對視,想着放母親走,放母親自由。




袁允靜靜看着這對母子當着他的面,所展現出的寬宏博愛,他忽然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只剩一片寒涼:“好,好。”




“這樣最好。”




他臨走前對崔茵說:“寫信與你父親。”




崔茵點點頭。




袁允未曾停留,再未看妻子一眼,拍了拍袖上的灰塵,提步往外而去。




......




和離即使雙方簽字,其實也需要很長一段手續,畢竟結的是兩姓盟約。




男方不需旁人額外同意,可女方這邊卻需要父母雙親簽字畫押,或寫下諒解書。




崔茵母親早逝,父親壓根兒不知在何處。若是等父親來了簽諒解書,只怕還不知等到猴年馬月去了。




可崔茵離去的比所有人所想的都快,她早為這一天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崔茵的爹早在她出嫁時就給她早早簽下了諒解書信。




興許是父親也知曉這段感情終究不能長久。




萬事俱備,她的行囊早已收拾妥當,當年嫁進來時嫁妝微薄,如今收拾起來倒也省事,早早買了兩輛馬車,一輛載着崔茵與自己的兩個婢女,另一輛載着早早裝好的箱奁,四個不大的箱奁,裝滿了她幾年來的所有東西。




杏兒是個厲害的,這些年府邸裏裏裏外外她都熟,早幾日就幫忙找了前院管事挑了兩個人品老實,信得過的府外車夫,每個人給他們包了厚厚的銀錢。




三個女子路上自然危險,再花些銀兩尋個镖師一路護着,總歸是少不了。




晌午拿到和離書,第二日天沒亮便收拾妥當離開了,崔茵走得太過倉促,像是生怕多停留一刻,便會動搖決心。




袁夫人知曉消息時已經是下午了,帶着嬷嬷們匆忙趕過來,卻已經晚了一步。




袁夫人趕到阆風苑,看着滿院的空曠,還有仍在繼續焚燒的火盆,險些以為是一場夢。




她自然是生氣的,可罪魁禍首早已不見蹤影,再生氣也無濟于事。




袁夫人眼前一黑,只能差人去宮裏尋袁允。




“二少夫人什麽時候出的府?還不叫人去攔着,去京衙攔住!去尋二爺!”




事到如今,袁夫人還以為崔茵是在同兒子置氣,并不當回事。




誰都知曉崔茵有多喜歡袁允,這些年,為了袁允又做了多少事。怎會主動朝着自己兒子提和離?




和離,真以為有那麽好和離的?




沒等到袁允從宮裏出來,反倒先撞見了三爺帶着人從京衙回來。




三爺一臉灰敗的搖頭:“去的晚了,官府的人昨日就已經蓋印了,嫂子的馬車早走遠了。”




袁夫人失聲驚訝:“怎會蓋印?哪兒來的簽字?官府亂判,還是崔氏好大的膽子,捏造的不成?”




三爺搖頭道:“是二哥的字跡私印不假,官衙的人哪裏趕攔着?且二嫂手裏還有崔公寫下的諒解書,自然是立刻就蓋印放人了。”




這回輪到袁夫人不可置信了,臉色難看:“既已成婚,便該好好過日子,孩子都生了,如今怎還鬧成這樣?你二哥呢?怎還不回來?”




三爺說:“這幾日外地信使進出皇城頻繁,只怕是有大事,二哥知曉了也未必能出來。”




袁夫人以往是看懂了裝成看不懂,如今也是慌了神,當衆便罵着說:“你二哥總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等着她去哄,去遷就!人心再熱,終有一天也會涼下來的......如今好了吧......”




“快點去叫二爺追她回來!”




三爺苦澀一笑:“去也來不及了,城門也關了,除非拿了急令,開城門,二哥在宮裏還沒出來呢......”




......




自太祖時,皇族宗親分封的藩地軍權鹽鐵自制,一代代下去俨然已經威脅到了天子寶座。




河間郡密探近日傳回的消息,一封比一封危及,朝中衆臣終日埋首于堆積如山的文策軍報之中,等待外處快馬加鞭的消息。幾日間皆是留宿皇城,輪值六部衙署。




議事堂內,燭火通明。滿堂朝廷重臣正圍坐議事。年輕的天子端坐龍椅之上,眸光時不時落在身前幾位世家出身的重臣身上。




就在此時,一名屬下神色焦灼地快步闖入,屏氣凝神走至袁左丞身側,将剛剛府外傳來的消息,一字一句壓低聲音湊到他耳畔。




袁允翻看文策的手頓了一瞬。




滿堂的朝臣都朝他看過來。




袁允旋即也只是揮手叫那位下屬退下,道:“無礙。往後這般家事,不必傳入皇城,更不必擾了議事。”




之後的幾日裏,一如既往。




河間王因當今削藩之舉,暗中欲反,座下二十萬精兵,又在暗中招兵買馬煉鐵鑄器,不少藩王暗中投誠,局勢岌岌可危——稍有不慎,便是改朝換代的大禍。




袁允日日不出皇城。




将所有的心神用在該用的地方。




這般又忙碌了數日,夜半時分,子規又匆匆入了皇城,找到了個眼熟的官員給正在裏頭辦公袁允說,“小郎君找不見了!”




袁允蹙起眉頭,到底還是放下了手中所有公務,連夜回府去找兒子。




他召集府中仆人,沉聲問道:“最後見到小郎君,是在哪裏?”




乳母與婢女們一個個吓得臉色煞白,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袁府這麽大,許多假山怪石,小孩兒那般小,往裏一鑽就鑽進去了,哪裏容易找到?




袁允神色未變,仿佛早預料到般,擡腳便踹開了那扇自從主人離去早已塵封的院子。




阿念就乖乖蹲在樹下,渾身灰撲撲的也不知方才做了什麽。




袁允只怕有七八日沒踏入這裏。




如今一來,才知曉崔茵走時帶走了所有屬于她的痕跡。




她将阿念連同着阿念的乳母,送到了袁夫人院裏,甚至連院中的那顆海棠花苗都被她挖走,院子中央多了一個空落落的洞。




屋子裏更是空蕩,她睡過的床被拆去,連一絲氣息都未曾留下。




地上的角落裏還殘留着未清掃乾淨的灰塵,還有一堆焚燒後的灰燼。




想來她臨走前燒毀了不少東西,婆子們還未來得及清理。




阿念就蹲在一堆灰塵旁邊,也不知拿樹枝在灰燼裏翻着什麽東西。




他異常安靜,沒有哭鬧,也沒了往日的嬌縱愛乾淨。




阿念對着旁人時潔癖總有十二分,對着他母親的所有東西,都一點兒也不嫌棄。




如今正扒開上層灰燼,小心翼翼地從裏面将瓷片撿起來,塞進自己的荷包裏。




這孩子素來聰明早熟,崔茵的離去只怕早就瞞不過他,他或許早就知曉,所以才這般的安靜,不聲不響的,甚至那日還能反過來安慰他的母親。




袁允其實并不喜歡這個過于早熟的孩子。




他怎會不懂?這孩子平日裏的哭鬧撒嬌不過是對着崔茵才有的模樣。骨子裏的沉穩與冷漠,甚至厭世與他如出一轍。




看吧,如今母親不在了,他便收起了所有的幼稚,不再喜好哭,不再愛撒嬌,甚至漸漸露出了本真冷淡的模樣。




袁允雙眸幽深,看了一眼兒子,嘴角扯出艱難的笑:“你又這副模樣做什麽?怎麽,如今又後悔了?”




那日是他自己将他母親推遠。




阿念擡起頭,聲音稚嫩卻異常堅定:“我才不想找阿娘回來,我阿娘在這裏不開心,在這裏根本沒有人喜歡阿娘。我答應過阿娘和玉簪姑姑,要做男子漢的,不能哭。”




袁允語氣帶着幾分嘲諷,晦澀:“成年人的世界裏,從來都不只有喜歡與不喜歡。誰也不會成日将喜歡不喜歡挂在嘴邊,挂在臉上。誰能強迫世間所有人喜歡一個人?誰又能強迫所有人都喜歡你娘?”




阿念的眸光中濕漉漉的,似乎有不解:“為什麽不能都喜歡我阿娘?”




他的父親說:“是她自己要走的,走便走了。”




如同丢垃圾一樣,将兒子丢下。




連一絲留戀都沒有,為何還要惦念?




她擾亂了他的人生,本就是多餘的變數。




如那和離書中所言,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袁允見兒子一刻不停的翻找垃圾,忍了許久終于忍不住,冷斥他:“你究竟亂翻什麽東西。”




阿念頭也不擡的說:“眼睛。”




“什麽眼睛......”




阿念小聲地說:“摩诃樂的眼睛。”




袁允的眸光随着他的話,緩緩落在灰燼之中,一塊泛着微弱反光的瓷片映入眼簾。




那瓷片被烈火炙燒過後,原本瑩潤的色澤早已變得暗沉斑駁,卻依舊能從上面勾勒的黑線圓瞳中,一眼辨出是那對摩诃樂的眼睛。




當年那對童男童女的木偶玩偶,童男的眼濃黑如墨,童女的眼是深棕似琥珀的。




而如今,木偶身軀早已被烈火焚成了飛灰消散無蹤,唯有這陶瓷做的眼珠在殘燼中得以留存。




袁允眸光久久凝定在那片小小的瓷片上。




他面上那總是處變不驚的沉斂散去。唇線繃得愈發平直,漆黑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跳動。




一陣風吹過,卷起地上的灰塵,裹挾着焚燒後的焦糊氣息,漫過鼻尖。




那是屬于這所院子,屬于那段錯誤過往的氣息。




胸腔深處一陣熟悉的癢意。




終是忍不住,袁允背過身去步履匆匆,遠離了孩子與人群。




忽然間眼前月色徹底暗下,黑漆漆的一片。




眼前又出現了那個樹坑,小小的一個,籠罩在徹底的黑暗裏。




光呢?




他擡頭,便看到了那兩顆枝繁葉茂,遮蔽了所有光線的大樹。




他低咳出來。




每一次咳,胸腔間都帶着撕裂般的鈍痛。




下意識擡手,袖管輕輕壓去唇邊,溫熱的黏膩感在口間悄然蔓延。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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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要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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