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第 36 章:她壓根沒看到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6章 第 36 章:她壓根沒看到他
袁允其實差人來過琴川,就在崔茵離去後不久。
孩子成日哭鬧,夜驚。無奈只得遣人來琴川,想請崔茵這個當母親的回去一趟。
可那人趕到崔家宅院時,卻只見到一座空蕩蕩的院落,哪裏還有她的人影?袁允也徹底斷了這份念。
一年零兩個月,四百多個日夜,朝來暮去,寒來暑往。
他從未想過,二人會在這處偏僻逼仄的避雨亭中,這般猝不及防地不期而遇。
眼睜睜看着她從騾車上下來,鬓發被雨水打濕了幾縷,黏在光潔的額角,看着她一路提着裙擺小跑着沖進亭中。
紫藕色的裙擺被風掀起一角,又輕輕落下,耳上墜着的一對素琉璃耳墜,随着她的動作叮當作響,清脆的聲響。
原以為已經忘了,某些不該存在的音容相貌。
可原來,什麽都沒忘。
埋去再厚重的記憶深處,風輕輕一掀,又全都鑽了出來。
他想啊,隔了這麽多時日,什麽情緒都該淡了,都該磨平了。
他們可以像尋常舊識般,互相問候一句,問一句那個共同的孩子。
一年又三個月。
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了。
阿念抽條了。
從前矮矮的一個,比他膝頭也高不了多少,如今倒是一下子長了許多。
只是比以前性子還倔,還難哄。也有了自己的主意,時常故意惹他生氣,卻又無可奈何。
袁允從來沒動手教訓過兒子,一次都沒有。
離得近了,才看清她依舊梳着未婚少女的發髻。
想必,她這一年多,還是未嫁的吧?可再看她身後,那個同行的男子與她挨得極近,神色間滿是關切,那股自然的親密模樣——
袁允心裏冷笑,或許,也快了。
心裏閃過萬千種執念,可誰知崔茵壓根兒沒看到他,從他身邊徑直越過了去。
袁允呼吸頓了一下,抿直了唇。
六月的天,燥熱bi人,衆人連日奔波身上都沾了不少汗水與塵土。如今又逢急雨交替,狹小的避雨亭裏,風裹着雨水灌進來,汗水、雨水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人多嘈雜,污穢雜亂的環境,氣味,聲音,雨水,交織在一起。無休無止折磨着袁允的心緒。
他微微側眸過去,将鼻息轉向風雨灌入的缺口,試圖避開那渾濁的氣息。
目光再一次落在那個身影上——她就站在亭中稍亮的地方,垂着頭,發絲被雨水打濕貼在頸間,露出一截細白纖細的脖頸。
肌膚瑩潤,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瓷白光澤。
從這樣奇怪的角度,甚至能瞥見她藏在發絲間的小小耳廓,如今被濕漉漉的發絲遮着,只露出小小的、瑩白的一角。
他閉着眼,也知曉那藏在頭發裏的耳朵生的什麽模樣。
粉藕色的裙擺被雨水浸濕到腰間,緊緊貼在身上。一雙細白的手局促地捏着往下滴水的袖口,指尖微微泛白。
袖口處露出的一截手腕,乾乾淨淨,未戴半分首飾,被雨水泡得泛着淡淡的粉白。
然後,便什麽也瞧不見。
與她同來的那個男子将自己并不算乾淨的衣袍披往她肩頭,将她身影遮擋的嚴嚴實實。
袁允心口一重,喉間忽地傳來一陣克制不住的低咳。
這咳嗽已經斷斷續續纏了一年多,藥石罔效,總也不見好。
到如今,他似乎也已經習慣了——習慣了這無休止的咳嗽,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習慣了......很多東西。
是了,這樣也挺好。二人既已和離,既沒瞧見便也罷了。
時間似乎過得格外快。
不過片刻功夫,雨還未徹底停下,崔茵便已經迫不及待披着那男子的衣袍,重新登上了那輛簡陋的騾車。
袁允垂下眼簾,面容也随之冰冷緊繃,六月的天,他氣息沉重,周身似乎迸出寒意。
“大人,文水縣就在此處往前十餘裏。雨停了,我們可要繼續出發?”屬下小心翼翼的聲音傳來,帶着幾分敬畏,不敢輕易驚擾出神的他。
文水縣地理位置特殊,是咽喉要塞,若是真的打起仗來,此處一旦失守,周遭的其它郡縣也勢必難以堅守,容不得半點耽擱。
袁允知曉,容不得他兒女情長,沉溺于過往。
他聲音低沉而平靜,不帶半分情緒:“去通知各級官員前來彙合,從各鄉縣中選拔人才,凡是懂勘測繪圖之人,一律召集過來,留用布防。”
“是!”屬下恭敬應下,連忙轉身去安排事宜。
語罷,袁允從容起身,高大而挺拔的身影攜着一身濕潤寒冷的雨氣,步履沉穩地走出了避雨亭。
早已等候在旁的屬下,連忙為這位黜陟使大人牽來馬匹,神色恭敬至極。
袁允翻身上馬,身姿挺拔如勁松,指尖輕握缰繩,目光下意識地望向騾車離去的方向——那輛簡陋的騾車早已駛遠,漸漸變成了官道盡頭的一個小小黑點。
最終徹底消失不見,消失在漫天的雨霧與蒼茫的官道之上,再也看不見蹤跡。
......
琴川唯一一家醫館,名喚存仁堂。
它也并無什麽東家,原先只是張家得空幫人瞧瞧病。
後來張父逝世後,張母依舊行醫,名聲越來越大,四處街坊鄰居甚至隔壁府的人都過來瞧病,每每來瞧病,若是遇到張家人不在,就是來了一空。
久而久之,為了不叫人空手而歸,便設立了一個小醫館。
後面張昭的母親年邁,早已不開堂回到鄉下養病去了。鄉縣裏的小醫館往往都是另幾個老郎中輪流着來幫忙瞧瞧。
崔茵記得那醫館只在街頭一角,挂着一個小小的旗幟,有時候排隊的人多了就要站到路上了,如今倒是厲害了,光是門面就開了兩扇,依舊是價格低廉,薄利多銷,是以生意頗好。
如今成日落雨,天氣又熱,最是容易生瘡,患病的時候。
醫館更是忙的不得了。
往常這裏都有另兩個郎中瞧病,崔茵從外頭回來便是拖了張明琬的請求,替她瞧瞧醫館裏如今坐鎮的兩位老郎中,帶封平安信。
誰知去到了竟是撲了一空,什麽人都沒瞧見。
醫館裏包藥的小徒弟認識崔茵,對着崔茵說:“早上來了個官兵,兩個坐堂的大夫都被叫走了。”
崔茵詫異,也有些生氣:“什麽人這樣的陣仗?一個郎中不夠,兩個都抓過去,還要不要旁人看病了?”
醫館學徒一邊包着藥一邊搖頭,說:“不知,但他們還問我們有沒有旁的郎中?聽着口氣,好像所有的郎中都要抓,不不不,都要請過去,說是他們大人的病一直治不好,斷斷續續,吃什麽藥都不管用。”
崔茵未往心裏去,只将張明琬給自己的信交給了學徒。
然後就聽見隔壁的大嬸兒喚她:“二姑娘,您怎麽還不回家去?崔先生回來了,才到處找您呢!”
崔茵一聽,道謝過後,連忙趕回家。
人還未至,便見崔宅一院子的客人圍的裏三層外三層。
家門前院子裏,葡萄架子下頭搬出來了個搖椅,上頭坐着個身材清瘦的中年男子,不是崔父是誰?
崔父留着極長的山羊胡,身上着一身素色道袍,衣料樸素,脊背挺得筆直,宛若崖邊的古松,眉眼間雖刻着歲月的紋路,卻是格外的精神抖擻。
崔茵的爹,別說是十裏八鄉,整個朝野都出了名。
世間多的是求官不得、困于科場,終日舞文弄墨、怨天尤人的讀書人,可她爹偏不。年輕時,他憑着一身才學,輕輕松松便考中進士,一路升遷,功名利祿都在眼前。
卻在最風光的時候,毅然遞上辭呈,卸下一身官袍,辭官歸隐,回了這琴川故裏,從此不問朝堂事。
世人對崔父的貶絕對大于褒,可崔父在琴川這些人眼裏,是最為德高望重的先生。
周圍郡縣的許多寒門學子都受過崔家恩惠。
崔父至交好友只怕十根手指都數不過來,這不,一回來各個比崔茵這個當女兒的得到的消息更快,琴川最大的官兒縣令縣丞也是立刻上門來了,請崔父過幾日上門吃飯,就連隔壁縣的縣丞,也特意遣了家丁送來書信,提及他們縣興辦縣學之事,懇請崔父能指點一二。
閑談之間,衆人難免說起如今四處蔓延的戰火,語氣裏滿是焦灼與無奈。
“朝廷派來的官員已經到了,那架勢,真是半點不容置喙。一來便要全盤整改,河堤,水壩,軍防圖,沒有一樣能入得了他的眼,全都要推倒重來。”
琴川縣丞嘆了口氣,語氣沉重地說道:“我們如今也是整日提心吊膽,腦袋都像是提在褲腰帶上過日子。過幾日,我們還要去郡署回話,哦對了,如今那郡署就臨時設在文水縣府。那位朝廷來的大人要重新勘測各地地形,繪制新的地防圖,先前我們手下幾個小輩畫的險些沒讓我丢了烏紗帽。這事兒實在沒辦法,只怕還要勞煩您老出一趟山,去教教那些小輩,指點他們一二,救救急啊。”
等到一行人再三寒暄,恭敬告辭,庭院裏終于恢複了清靜。
崔茵這才從葡萄架的另一側走了出來,輕聲喚道:“爹。”
雨過天晴後,雲朵被清風卷得無影無蹤,天空一片澄碧如洗,純粹透亮的未見一絲雜塵。
連日來盤踞不去的暑氣,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急雨滌蕩得乾淨。
父女兩間約莫隔了六七年未見,原以為再見面該是一番痛哭流涕,執手相看淚眼,訴盡這些年的牽挂、委屈與颠沛才是。
誰知崔茵站在他面前,還沒空說一句話呢,崔老頭兒就連聲催促她:“又跑哪兒去了?方才說的太多,渴的要命,還不快去給你爹沏壺茶。”
崔茵轉身跑回正廳,給崔父沏了滿滿一大壺給他往搖椅旁邊的桌子上端過去。
然後像小時候一樣,坐在父親身邊的板凳上擡着頭看天空。
桂枝沒一會兒就從院子後頭端來了切的齊整的香瓜,西瓜,和桃兒。
這段時日正是夏日,太陽毒辣,崔茵又到處跑,比以前确實黑了一圈,見到崔茵如今還跟沒事人一樣坐在太陽底下眯着眼睛曬着太陽,桂枝又着急的給她頭上戴了一個草編的遮陽帽。
“好好的娘子,細皮嫩肉漂亮的緊,曬黑可就不好看了。”
崔父在一旁笑了一聲,說她:“從小到大都不好看。”
崔茵不免有些拉長了臉:“比你好看就行了吧,眼睛生的大,嘴巴生的小,皮膚生的白,都不像您。”
崔父呵呵一笑,見她真有些生氣,便不敢說話了。
桂枝抹了把眼,崔茵就又知曉,這桂枝又往心裏去了。
自己同姐姐生的都像母親,細皮嫩肉,眉眼明媚又溫婉。
崔父年輕時也英俊,可也算不得十分英俊。
崔茵的娘卻是琴川十裏八鄉有名的豆腐西施,生的特別水靈,自小想娶她做老婆的男子就能排到隔壁郡去。
崔茵的娘小時候活得很苦,從小父母雙亡跟着舅舅舅媽,沒少被虐待。
崔母六七歲的年紀,就要每日照顧一群表弟表妹,後來再大一點,十二三歲,就自己在街上支起豆腐攤,賣豆腐,賣豆花。
可就是這樣一個自小飽嘗苦難的姑娘,性子卻半點未被世事的磋磨所磨損,無論是鄰裏街坊還是往來過客,誰若是手頭拮據來她這兒賒賬都成,若是遇到困難的窮苦人,她更是心善,索性免費遞上一碗熱食。
在世人看來,彼時崔父還是世家子弟,身份尊貴,而崔母不過是個擺豆腐攤的尋常女子,家世懸殊如雲泥之別。崔父來琴川游學一趟,在崔母豆腐攤上吃了一碗豆腐就喜歡上了崔母,為了娶崔母跟家裏斷交,舍了全部世族的身份,一窮二白簡直是昏了頭。
可崔茵知曉,自己母親那樣的人誰都會喜歡上。
便是生了一副無鹽貌,相處久了,是個人都會死心塌地的喜歡上。
聽文伯說,父親沒認識母親時,可不是如今這般溫和模樣。
渾身都帶着世家子弟的傲氣,看什麽都覺得不入眼,動辄便嫌棄這個粗鄙,那個俗套。一雙眼睛仿佛長在頭頂上。
別說主動去吃路邊攤的吃食,便是讓他多瞧一眼那些街頭小販的攤子,他都覺得是辱沒了自己的世家身份,是萬萬不可能的事。
可你看現如今,跟誰都能說上兩句話,再平易近人不過了。
崔茵正想着呢,便聽見崔父對自己說:“明兒一起陪為父去文水縣一趟,順便去縣衙裏吃個席。”
崔父如今是半點不知,明兒要去見的那位大人是誰。
若是知曉,只怕打死也不會帶着女兒去。
吃什麽席啊,嘴那麽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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