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第 58 章已捉蟲:又一年除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8章 第 58 章已捉蟲:又一年除夕
崔茵被這句話問地徒然一怔。
一個尋常人,自然不會同本就關系牽扯不清,性情又陰晴難測的前夫絮絮提起昔日故人。
可袁允的問話聽着坦誠,又漫不經心,她心裏似乎又升起無所謂的念頭,為什麽不能說?沒有關系了為什麽不能說?
那樣好的人,為什麽要被世人遺忘呢?即使是自己,為什麽也不敢提起他?
沉溺過往走不出來是煎熬,真正放下了,餘下的便只剩滿心懷念。索性說開,也好過這般長久被牽絆糾纏。
崔茵神色認真,只了了幾句道:“總歸,是個很好的人。”
“性子溫和,素來愛笑,是真正端方的君子。我年少時性子頑劣,愛惹是非,口舌又笨拙,如今回想,不知多少回有意無意惹人不快,他卻從未對我說過半句重話。”
崔茵說着說着,幾乎不受控制的淺淺彎了下唇角:“就是太過端正,從不愛與人争辯辯駁。這樣的性格很容易被人欺負,他天資出衆,課業拔尖,時常惹不少同窗暗中排擠、無端構陷。偏偏他的性子......總萬事不甚放在心上。我那時每回見到就會很生氣,從小我就愛好路見不平,從小總是護着他,誰敢陰陽怪氣說他,敢欺負他,我一準要替他讨回公道。”
他從前總笑她,說她這性子,分明是俠女投錯了胎。
崔茵說着說着,也不說了,覺得沒什麽可說,是袁允自己偏要問的,自己索性也就說了一嘴,至于其他的麽,那是自己珍貴的記憶,才不想說呢。
她換了話題,笑說:“您嫌棄的馄饨,其實我們這邊人從小吃到大,我們這裏人很講乾淨。若有哪家館子食材不潔夥計邋遢,吃出半點毛病,不消半日便傳遍街巷,往後再無人登門光顧。所以啊,您其實不用害怕的,說不準真比您廚子做的乾淨。”
她絮絮叨叨挺多,然後就不說了,聲音漸漸低下來,漸漸的聽不見了,像是睡了過去。
一屏之隔,案邊那道高大的身影似乎是緩緩停了筆,卻一直無甚動作。
崔茵躺在枕頭上,将臉深深埋進柔軟的被褥裏,呼吸均勻綿長,眉頭微蹙,許是在做什麽淺淡的夢。
她渾然不知,昏睡之中,那道被微弱燭火籠罩的身影緩緩站了起來。
站于屏風一側,并未再踏進。
清冷的燭火搖曳,将那道高大的身影拉長,往床榻間投下一片漆黑倒影。
将她蜷縮的身影悉數籠罩。
.........
袁允不知何時離去的。
一早,院子裏的仆婦們便開始給崔茵收攏起衣裳,與她道:“大人說,娘子可以走了。”
崔茵一時震驚,不成想竟是真的!自己昨夜的一通話,竟真叫袁允軟了心。
她心緒紛亂,連随身衣裳都無心多帶,心頭最是愧疚虧欠胡太醫。老人家真心收她為徒,傾囊傳授醫術,自己卻因這般糾葛,難以繼續登門受教。
崔茵本想悄無聲息徑自離去,思來想去,終究還是鄭重跑去辭別,陳明原委:“我與袁大人早已和離,不便繼續留居郡衙府中,理應歸家安身。還望師傅将授業典籍予我,我歸家後定潛心溫習,日後若有機緣,再懇請師傅與諸位師兄多多提點。”
胡太醫倒是有些失望,道:“你天資不俗,又肯踏實吃苦,這般半途而廢,實在可惜。”
可轉瞬一想,他行醫半生,亦是頭回遇上這般境況,轉念思及男女世俗境遇終究不同,且他過些時日也未必還會繼續留任此間,沉吟片刻,便精心挑出十幾本醫書典籍,交到她手中。
“基礎醫理我已盡數教你,xue位施治本就因人而異。你先将這些典籍鑽研通透,每日務必勤加練習。往後我每周遣一位師兄登門,為你課業考核,日後之事,再另行計較。”
胡太醫話裏似藏深意,轉瞬又神色嚴肅叮囑:“既入醫道,便切忌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世間女子多熬不下學醫的清苦,你既已然起步,便萬萬不可輕言放棄。近幾日你且在家熟習針法,待過些時日,說不準我也要外出。你若是能來跟随身後自是最好,書本知識學的再通透,也抵不過實操一回。”
崔茵聽了心裏很難受,卻也欣喜應下了日後随着胡太醫的話,她抱着厚厚一摞醫書退下。
崔茵乘上馬車,并未徑直歸家,先去往自家藥田巡視。
眼看柴胡也快到了收成的日子,入了冬,本也就不怎麽生長,可以采收了,但若是留至來年春日藥性反倒更醇厚,長勢也能再往上添幾分。
崔茵便繞了兩條街巷,登門尋薛其請教主意。
薛其深谙時局商道,直接便道:“如今四處再度戰起,此一時彼一時,誰知日後會如何?依我之見能不急着變賣便暫且囤住不動。日後可都是保命的東西,幾個月前四處封了路,外頭的藥草進不來,咱們這裏的糧食和藥草都翻了幾倍。你那些東西田地裏也不是不能放,繼續養着吧,種久一些,藥性還能更高一些。”
崔茵一時間聽了竟有些興奮,聽起薛其說翻了幾倍這樣子的話,她心裏默默念着,上回同文伯算過的是多少兩銀子?
五百兩還是六百兩?
要是翻個兩倍,便至少是一千五百兩,要是再翻兩倍……
崔茵一時間被砸的有些頭暈。
此時的崔茵還沒有預想過,等藥材身價瘋漲那日,早已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戰火蔓延之處百姓缺衣少食,病患無藥可醫。
……
崔茵并沒有回家裏,她又去尋了張明琬。
張明琬見她登門,滿臉驚詫,急忙問道:“這些時日你去往何處?我四處尋你不着,還托了範顯打探你的蹤跡,始終不見你的人影。”
崔茵問她究竟是什麽事情。
張明琬眉宇間籠着深重憂色,道:“聽說兖州屍橫遍野,眼下已至冬日,若繼續下去,來年春日必然又是一場大疫,你的地裏不是許多柴胡?別胡亂賣出去,仔細看好養好了。”
崔茵聽了面色凝重,認真點點頭。她進門時就看到了張明琬院子裏晾曬的許多草藥,都是些治療疫病的草藥,她其實也知曉張明琬這些年一直過不去心裏的坎,不知鑽研了多少醫術偏方,就同老天憋着一口勁兒。可時疫種類繁雜,年年皆有異變,往往好不容易研出施治良方,來年便又改了症候,一切只得從頭摸索。
崔茵認真開口說:“我前些時日在郡衙裏同胡太醫學針灸,他如今常開堂授課,即便不算正式弟子,通過考核也能旁聽受教。張阿姊你素來仰慕他的醫術,如今可有意願前去拜師?”
張明琬聽說了,歡喜不已:“當真?”
崔茵認真的點頭,而後又有些為難說:“我暫且先不去,我想着先歇息一段時日,我拿了許多書回來看,等吃透了再說。”
而後崔茵又說:“我近日暫不想回老宅,可否先暫住你這裏?”
張明琬雖心中狐疑,只覺得崔茵近段時日一定是發生了很多事,自然是應了下來,替她将床榻鋪上了新的。
而後便道:“那我便不與你客氣,我立刻過去拜師,你好生待在我這兒。”
張明琬這些年除了四處游醫,多數時候也是到處去求學,她自己醫術十分厲害,可都是偏婦科,到底有短板,如今便是努力補齊短板。
送走張明琬後,崔茵便靜下心來潛心學醫。大抵是醫者習性,張明琬居所收拾得整潔素雅,屋內纖塵不染,最合靜心研讀。崔茵每日學的認真,将胡太醫所授手稿,人體xue位圖譜盡數熟記,對着針灸小人臺反複練習行針。醫理本就融會貫通,即便無人當面指點,自修起來也并不吃力。
後來竟試着給隔壁氣閉暈厥的家雞施針,一針紮雞冠頂,一針紮足趾縫,落下兩分,那雞片刻竟是蘇醒過來,睜眼起身。
莫說旁人,便是崔茵自己也眼中滿是不可思議,從未曾想過,自己能有這樣的本事!
這般平靜時日過了數日,天地間落滿寒霜,徹底入了隆冬,大雪紛飛,覆盡街巷屋舍。
外頭打仗的厲害,聽到姐夫過來說袁大人早已經去了前線,如今再怎麽只怕也趕不回來,她才拜別張明琬,背着一摞書回了崔宅。
這段時日潛心學醫,轉眼竟是快要過年了。
崔茵踏入家門,桂枝文伯兩個立刻跑過來問個不停。
“姑娘早前不是帶着小郎君外出了?怎麽小郎君來了姑娘也沒回來?”
“感覺瘦了好些?眼底怎麽還青黑的一片,是不是最近沒有睡好?”
這種丢人現眼的事情,她除非是傻了才會說出來,崔茵笑着打着哈哈一嘴帶過去。
正說着,便見玉簪在後廚忙碌,瞧見她歸來,笑着道:“瞧瞧,這不是巧了麽?昨兒正好帶着小郎君挖的冬筍,一顆顆最是鮮嫩不過,正在做姑娘最愛吃的油焖冬筍,您就回來了。”
崔茵原先都沒聽見文伯的哪句話,如今聽見了,趕緊繞過玉簪,跑去廚房。
果真看到自家的小孩子穿的胖乎乎的,裏三層外三層快成了一顆球,坐在竈頭一邊的小椅子上,笨拙的拿着筷子吃着玉簪新給他另盛出來的新鮮煮好的一疊油焖筍。
小孩兒可見是愛吃的,以往吃東西多講究,哪裏像如今這般,吃的全忘了儀态,圓滾滾的兩腮上似乎也沾上了亮晶晶的油。
嘴角還粘着一顆筍皮!
崔茵險些歡喜的一口氣上不來,抱着阿念沒來得及說話,阿念見到了阿娘,就跟倒豆豆一般,将一肚子的話都倒了出來。
“阿爹臨行的時候送我來的,他說他身邊到處很危險,讓我往後都跟着阿娘生活。可我來這兒好多天了,一直都沒見到阿娘。”
聽着自己小孩兒委屈卻不敢責怪自己的聲音,崔茵頓時懊惱起來,說:“都是阿娘的錯,該捎話回來一聲的,不該叫我的阿念等我那麽久。”
阿念反倒懂事地搖頭:“不怪阿娘,阿爹說阿娘在專心學醫,不能打擾。”
崔茵聽得腦中一陣嗡嗡作響,竟一時間不知是什麽念頭。
這才聽見玉簪嘆息說:“您這段時日去哪兒了?袁大人.......袁大人親自送小郎君來了好幾趟,都沒見到您的人。最後興許是實在來不及,大雪天裏,袁大人立在院外等了好一會兒才将小郎君留下,自己走了。”
崔茵臉色變得莫名有些奇怪,說不上是惱火還是生氣,還是旁的,總之是暗自咬着後槽牙,不語。
總不能說自己就是躲着這位‘袁大人’吧?
還是阿念眨了眨眼睛,說:“阿爹讓我同阿娘說,不要中斷了學業。他這回很久都不會回來的。”
阿念一本正經地說:“阿念也要上學,阿娘也要上學,都要上學。”
崔茵倒是還沒來得及表現母愛,這話叫一群人聽見了,一個個都心軟的不得了。
孩子都那樣說了,崔茵自然也不會繼續別捏,朝着自己想要的東西努力前進并不丢人。
崔茵往日去聽課時便住去姐姐姐夫家裏,隔三日回一趟老宅陪着阿念。
阿念如今也跟着在崔父的縣學裏讀書。
衆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忙碌。
阿念有一衆同齡孩童讀書玩耍,往日腼腆怕生的模樣,漸漸好轉了許多。
歲暮天寒,漫天飛雪落滿人間。
袁允再未出現在崔茵的生活裏,仿佛如那夜崔茵睡夢中聽見的話,放她自由。
他難得說到做到。
......
很快便到了除夕。
這一年除夕,親友們接二連三一同回崔家老宅過年,崔父的兩個女兒都回來了,還有小外孫,還有崔父好幾個未成家孤家寡人的徒弟,也跑來一起過年。
竟是自從母親去世以後,數年以來最熱鬧的除夕。
崔蕙如今十分安靜,安安靜靜坐在一邊,陪着阿念說話絲毫不動彈。
一問才知,竟是診出了喜脈。
喜上加喜,喜的一院子的人連帶着貓狗都能感覺到熱鬧喜慶。
文伯桂枝,玉簪杏兒同如今在她家中幫忙打下手的阿禾,一同折騰出了二十多道菜。
還是幫忙擺菜的崔茵同姐夫一直拼命地勸阻:“後廚別再加菜了,桌上真的已經放不下了!”
家裏的兩只貓兒也長大了,蹲在屋脊上替着家裏守家。
前院被收養後養好傷後不肯走,又胖的一大圈,顯得威風淩淩四下環視領地的大黃。
飯後崔茵跟着家中女眷們比賽剪窗花。
後院空地上,阿念在外祖父的手把手教導下,小心翼翼點燃了人生第一束煙花。
砰——
一聲脆響劃破寂靜夜空,煙火驟然炸裂,化作漫天星火,綴滿蒼茫夜幕,流光璀璨,宛若整片星河傾覆人間。
絢爛光影之下,仿佛外界的戰火紛擾都随煙火散盡,歸于平靜安和。
煙火人間,歲月安然,大抵便是這般光景。
可這個年裏,姐夫面色絲毫沒有将為人父的歡喜。
崔茵看了他許久,終于是忍不住去問他:“姐夫的臉色怎麽這麽難看,中毒了一般。到底怎麽了?”
如今已經當了縣令的姐夫臉色鐵青裏透着蒼白,笑都笑不出來,興許是不想在這個日子裏告訴她們不好的消息,可還是扛不住崔茵的纏問,偷偷告訴崔茵:“前線不太好,消息都傳不回來。”
好吧,這個年,徹底過不好了。
崔茵打了個寒顫,心中害怕,砰砰跳的厲害。看着還在熱鬧的衆人,到底沒選擇告訴旁人。
果然,随後幾日,便如薛其所說,如今的柴胡幾乎轉瞬就一日一個價。
薛其難掩歡喜的跑來勸說崔茵好幾趟:“趕緊賣了吧,以往一斤至多一兩銀子,如今你知曉多少兩銀子?”
薛其伸手比了個十:“十兩銀子,就這還是一日一個價,但我覺得,還是趁早入袋為安,否則誰知外頭那些奸商有沒有囤貨?是不是他們刻意炒作起來的?”
崔茵這回卻說了:“不賣了,繼續留在地裏等着。”
薛其張大嘴巴:“雖然我也覺得價格還能繼續漲些,可到底有風險,崔姑娘要不要再想想?你那塊地現如今賣了,說不準能賺七八千兩。我家做生意這麽多年,太懂變故了,別聽那些風言風語,落地為安才是要緊!”
崔茵卻是難得堅持,臉上滿是堅毅:“不賣了,我想了想還是留着,日後怎樣我都無所謂,最大不了是爛在地裏。”
崔茵難得有如此大的直覺,認真勸說薛其:“那些救命的東西,你如今手下店裏有的都要掂量着一些,也別随便往外處賣了,到時候連命都沒了,賺的錢再多又有什麽用。”
薛其知曉崔茵不是憑空說辭,許是聯想到了前邊兒,再想起崔茵的姐夫是文水縣縣令,想來肯定是得到了什麽一手消息,立刻慘白着臉點頭。
崔茵也忽然意識到,那塊地裏的柴胡如今價格十分昂貴,若是不賣,繼續放在地裏也不安全,她立刻叫齊了所有農戶将那些柴胡提前挖出來,放去了家裏庫房裏。
家裏如今也多了兩個護衛,都是姐夫找來的,一個是縣衙裏退下的武吏。另一個十分高壯的小夥,說起來也是同崔茵崔蕙一同長大的,他爹原先就是崔家的護衛。只不過後來崔宅兩位姑娘先後出嫁了,崔父也常年不住家,那護衛便拿了一筆銀子早早頤養天年,如今倒也叫他兒子替他重操舊業。
這樣的時候,崔茵還是依舊奔赴兩地,日日功課不落,瘦了許多,可人卻很精神。
直到一日,胡太醫問一群徒弟們說:“我得了聖令要往永州行走救治傷兵,那處如今尚且安定,也正是能歷練的時候,你們可要與我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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