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第 63 章:崔茵究竟是盼着他活,還是盼着他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3章 第 63 章:崔茵究竟是盼着他活,還是盼着他死?
崔茵面色數度變換,她其實真的沒有過着清貧拮據的日子,雖手上閑錢不多,可輪得到她花錢的地方也不多。
更何況,她的庫房裏還有一批柴胡,想要賺個幾千兩,她轉頭賣出去就行了。
怎能跟......清貧二字扯上關系呢?
不過仔細一想,自己這樣的生活在袁大人眼裏,算得上是清貧吧?
崔茵其實有時候不能理解,一點都不能理解,她知曉自己該做的話,該做的事情都說的做的清清楚楚。只是為何,袁允似乎一直如此?
崔茵盤腿坐在床榻上看着銀票默不作聲了半晌,将銀票一張張疊了起來,仔細數了又數,而後對身後支起小腦袋認真看着自己的阿念說:“你年紀太小,這筆錢阿娘會暫且替你保管,等你大了些,等.....等你父親回來,我會再還給你。”
阿念有些不解:“可這錢阿爹不是給我的,是給阿娘的。”
崔茵止住他的話:“你如今還小,不懂,我同你父親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萬萬沒有再收你父親錢的道理。”
她以前是他妻子的時候,都沒收過他的錢,更何況是如今。
阿念立刻哦了一聲,聽出母親語氣裏的冷淡,乖乖閉上眼,蜷進被褥裏。
可睡了沒片刻,又小聲冒出來一句,軟乎乎的,像羽毛撓在心上:“阿娘真的一點都不喜歡阿爹嗎?”
崔茵猛地一刺,“你亂說什麽,再說不要來我房子裏睡覺了。”
阿念被罵得鼻子一酸,眼眶泛紅,卻不敢哭出聲,只憋着氣小聲辯解:“可是阿爹很喜歡阿娘,他的書房裏好多好多阿娘的畫。”
崔茵的動作驟然僵住,背脊微微發緊,緩緩扭過頭去看兒子。
阿念被她看得發慌,小手緊緊攥着她的衣袖,立刻說:“阿娘不喜歡阿爹,以後我也不喜歡阿爹了,阿娘好不好?”
今年春來晚,二月倒春寒。
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崔茵閉眼睡覺。
雪後的琴川,青瓦覆薄白,檐下垂冰棱,陽光透過雪霧灑下來,清淺安寧。
遠離了永州,離開了那片戰火侵擾之地,回到了琴川,一切都覺得截然不同,眼前景色一新。
雖較之以往國泰民安之時衣食藥物都缺少許多,可百姓家裏自給自足,男耕女織,多餘的來到集市上互相販賣。
比起永州人煙稀少戰後千瘡百孔的集市,倒是熱鬧富足許多。
崔茵其實身上很有些懶骨頭,回來後在家裏歇息了幾天,每日床榻上七八個時辰的躺着,很快便也恢複起精神來。
依着先前答應小孩兒的話,她開始帶着阿念四處走親訪友,玩鬧。
阿念還在縣學裏讀書,可如今正是天寒地凍滴水成冰的日子,崔茵心裏舍不得孩子一早去學堂,打算趁着這段還冷的日子,一連給他請了好幾日的假。
為了此事,崔父一早就罵要帶着兒子出門的崔茵:“自己小時候不喜歡讀書便算了,如今還要叫你孩子跟着你一樣,帶壞了小孩兒的心性!”
阿念乖巧的牽着崔茵的手,聞言立刻說:“外祖父,縣學裏的那些知識我都學過。三字經上的字我也都認識,所有的字我都認識。”
崔父很是吃驚,他是知曉自己的外孫聰明,卻不知小小年紀,竟是連字都學會了?
當即要逮着他考較,崔茵連忙攔住:“集市再晚點兒就該收攤了,今兒我還和張阿姊約了呢,我們一群人都沒吃,您要考也得等我們回來再考!”
崔茵很是縱容孩子,尤其是自己虧欠許多的阿念。
她回琴川那日便同張明琬約好了的,一同在官道旁邊宋家馄饨鋪見面。
崔茵也順道将在自己家中寄住學習,如今長胖了一大圈的阿禾還給他師傅。
一行許多人,張明琬早早就來了馄饨鋪,遠遠瞧見崔茵穿着厚重的鬥篷,一路牽着小崽子喘息着小跑過來。
崔茵一來就嘆:“本來早就能來的,誰知阿念沒看見過殺魚,偏要在殺魚攤販前看了許久!”
張明琬笑着去逗弄阿念,問他:“好看麽?”
阿念抿着嘴,似乎覺得有點惡心,可想了想也是自己偏偏要看的,只能說好看。
才說着好看,轉瞬阿念便對自己以往喜歡的豆腐馄饨捂着小嘴吃不下去了,說腥。
崔茵難得生氣,這麽多人在,老母親從來沒豎起的眉毛都豎了起來,板起臉絲毫不慣着他:“都說你別看殺魚,偏要看!早上起床就沒吃東西,如今還不吃,我倒要看看你的小身板能長多高!”
阿念這才委屈巴巴的拿着勺子勺了一顆,在崔茵眸光仔細注視下,啃了一口,小臉皺的像核桃。
張明琬見狀實在受不了,笑着說她:“別逼他了,再逼下去萬一真的吐了。”
她是多年行醫之人,見多了這樣挑食的孩子,只說:“從沒見哪個人能把自己餓死,餓的受不了了自然就會吃,你且放心吧。”
說完,張明琬就将阿念不吃的馄饨倒在了一旁總吃不飽的阿禾碗裏。
阿禾見狀,立刻大快朵頤起來。
阿念似乎有些好奇,皺着眉頭:“為什麽要吃我剩下的?那些很髒.......”
阿禾笑了笑,告訴他:“這可不是髒東西,是上好的白面,老板一早壓得豆腐,還有木耳,油炸過的冬筍混在一起做的。如今天寒地凍,外頭也戰亂,這些東西可不好買,價格都翻了倍,許多人一輩子也吃不上。”
阿禾這段時日在崔茵家白胖了一大圈,如今聽了也是笑眯眯:“小郎君沒見過,我小時候鬧饑荒的時候什麽都吃,讨飯時延邊看到了旁人家喂給豬吃的潲水,都忍不住要搶來吃。”
阿念似乎頭一次聽到這樣的事情,聽的極為認真仔細。
衆人正聊着,竟是迎面見到了騎着馬跑來的熟悉人影。
崔茵同張明琬仔細一瞧,可不正是多智?
崔茵連忙站起來,伸手叫住他:“你怎麽也來了?”
多智竟不想居然在路上就見到了二人,可轉念一想,琴川文水這一片也是一條官道,碰上也正常。
多智跳下馬,他身後背着一個兩個背囊,鼓鼓囊囊似乎許多衣物。馬背後頭還綁着棉被,許多書籍,一瞧就像是将家當所有都搬出來一般。
崔茵道:“你有這麽多東西要搬,前幾日為何不叫我給你順路捎回來?”
多智一副累的喘不過來氣的模樣,朝着崔茵連連搖頭。
衆人又問起如今永州情形,比崔茵張明琬晚出來幾日的多智自然是連聲嘆氣:“不好,萬分不好!都說叛軍集了七八萬過來了!勢必要把永州重新奪下,一雪前恥。吓得所有百姓都要跑,可我們這邊一群人還在吵來吵去!隔壁郡那群孬種也不知作何,一直不見出兵!”
“師傅叫我回來了,叫我把背囊都帶回來,王十七還把他的馬也給了我,可他們卻不肯出來。”
多智性情單純,如今來到了琴川,才後知後覺,以往那些年,都是師傅走到哪他跟到哪,這回師傅卻幾乎是趕他出來,只怕要生大變故!
多智一時間眼眶泛紅,張明琬連忙問他:“袁大人近況怎麽樣了?”
阿念聽到說父親,一下子支起腦袋看向多智。
多智将馬拴好,坐到了人群堆裏,同衆人說:“師傅說日後他管着,大人那病是舊疾,聽說每年都要複發幾回,冬天尤甚,原先不算嚴重的,聽說他在京城時亂喝藥,将病越喝越重。只是大人性子硬,每日裏照例巡視,不歇片刻,夜裏還時常在城樓上站到天明。”
崔茵是知曉袁允的,骨子裏執拗與狠勁兒,越是病得重,越是危險,越會藏得深,越會硬撐。
她摸了摸阿念的頭,偏過頭來問他:“是不是冷?”
阿念搖搖頭。
多智以往臉上總是懵懂糊塗,如今幾乎幾日間就多了成熟,他在沉思:“師傅還給了我好大一包的銀子,叮囑叫我以後別一看到銀子多就全花完了,還讓我來督促你繼續學,學無止境,便是以後你未必要靠着這一行混口飯吃,可每一樣學進去的本事在一生中總是有用的。”
崔茵極為認真的點頭,說:“知曉了,千萬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一個兩個都這麽說她,小時候父親也時常這樣說,崔茵其實有時候也知曉自己性格裏的弊端,興趣來的快,去的也快。
不過這回真不一樣,她從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年幼時總是不明白,甚至是恨的,恨張昭為何明知有重疫,卻偏偏要去,頭也不回。
那麽多的郎中,少他一個又怎樣?再說他那時才多大,十幾歲罷了,他便是貪生怕死不去,沒有任何人會指責他一句。
可現在的崔茵也明白過來,這世間并非所有事情都能用理智衡量。
許多情感超脫理智之外。
幾人吃完飯,又聊說了許多,皆是面色難看,多智騎馬回了文水縣衙。
沒隔幾日,果真再次大亂起來,永州的百姓幾乎一夜間如潮水般湧來,拖家帶口,踏碎了小城的寧靜。
“永州快要守不住了!叛軍這回要屠城了!”
“快逃!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絕望的哭喊傳遍街巷,人人自危。
一回失守,衆人還心有念頭,可這回,幾乎是連連敗仗,衆人再也經不起風吹草動。
所有人都跑了出來,不敢再留了,聽說那叛軍放狠話了,要将城池屠光,一個不留。
叛軍所到之處寸草不生,若是真打進琴川來,只怕所有人都要倒黴。
崔茵站在院門口,看着烏泱泱的難民,想起永州城的斷壁殘垣、血污焦土,心頭陣陣發冷。
她不是不怕,可離開琴川,她又能去哪?
崔父也日日焦灼,猶豫再三,遲遲下不定主意。
可每過一日,戰況便愈發嚴峻,聽聞永州城早被數萬叛軍圍城,裏面一只蒼蠅也飛不出來,誰都不知裏面如今是不是一片人間煉獄。
聽聞那叛軍首領甚至叫嚣着,要城中獻出袁允人頭,可保其餘俘虜太平。
崔茵沒敢叫阿念知曉太多,這些時日也不出門了。
可阿念依舊不知從哪裏聽到了,睜着圓溜溜的眼睛問崔茵:“阿娘,你說爹會不會死?那些人是不是最恨爹,最想殺爹了?”
崔茵抱着阿念,臉頰同阿念緊緊貼在一起,感受到孩子軟乎乎溫柔的身體,她心裏安穩了幾分。
“不會的,你放心,你爹不會死。”
阿念似乎有些不信,小小的孩子往日話不多,可其實總是很聰明的,一有一些風吹草動,他最先敏銳的捕捉到。
阿念揪着崔茵衣襟上的帶子,不說話。
崔茵安慰他說:“叛軍若能贏,我們這裏也不會安全。你是他兒子,他不會将你給我,更不會放任你在琴川的。”
崔茵都明白的道理,袁允應該更明白。
可她又覺得自己如今是賭徒一般,可人生在世真的遇上了動亂,才知曉自己有多渺小。
四處無門,更沒有生天眼,往哪裏逃?誰知叛軍下一步會打哪裏?
可崔茵這話似乎格外打臉,翌日天都未亮,姐夫就從文水縣趕了過來。
“這裏不能久待了,永州城昨夜被攻破了,如今只怕是人間煉獄,沒人能活了。誰也不知那叛軍下一步會不會經過這裏,無論如何,這裏都不能留,你們快些收拾收拾東西,往山裏避避風頭也好。”
崔父這回一改往日的安定,要全家人暫且先避避風頭,等安定些再回來。
可崔蕙如今有孕在身,身體也不是很好,如何能長途奔波?
而崔蕙同丈夫感情深厚,如何也不願意抛棄他獨自離去。
崔茵自也是如此,可這日,崔父卻難得發了狠話,當夜就套了倆匹馬,送如何也不願離開的幾人出了琴川。
崔茵卻在最後一刻跳下了車。
“我還有很多東西在庫房,不能走。”
“不能走也得走!什麽東西啊?嚼着吃都嫌苦,趕緊走!”崔父難得橫眉冷對。
崔茵卻執拗道:“那至少要我将它們妥善安排好才能走。”
“阿念,跟好了大姨,不要擔心母親,不可以哭。”
......
白雪皚皚,風聲呼嘯。
永州城中,早已是四面楚歌,人間煉獄。
叛軍攻城,一連半月水源遭堵,外間運不進糧食,城內彈盡糧絕,衆将領苦不堪言,甚至想要投降了去。
而這一切似乎也叫叛軍士氣大振。
深夜,随着一聲號角吹響,攻城重弩駭然駛入。
轟隆隆,一聲聲猶如雷鳴的重擊,不出一個時辰,城門轟然倒塌。
瞬間金戈交擊聲刺耳,漫天厮殺吶喊聲交織,城內守軍竟早已不足千人,早已軍心渙散,恨不能繳械投降。
“那是什麽?”有眼尖的叛軍指出遠處惶惶燈火。
一輪攻占過後,叛軍前線傳回戰報:“報!”
“主帥,消息有誤!”
“永州城中百姓早已撤退,只有一座空城!且也沒剩多少兵!”
四處空蕩蕩的,倒叫他們膽寒,真敢繼續挺進?
會不會一出空城計,會不會有詐?
叛軍主将狠狠一鞭子抽向回來報信之人,氣的破口大罵:“當然沒剩多少兵,不是被我們斬殺了四萬?剩下那些兵,早就被我們打的腿肚子都軟了,跑了?城都給圍了,他們能跑到哪裏去?棄城而逃,莫說是我,便是皇帝第一個就會斬殺了他們!他們不會跑。”
“一定還在這裏頭,誰知王八羔子們縮在哪裏了?全軍挺進,另立刻叫郭将軍來,他素來最會帶兵打仗,如今倒是他投誠的上好時機!”
“便是把山給挖穿了,放火少了,那個姓袁的也必須死!”
都知曉那袁允如今就在這座城裏,一群叛王早已殺紅了眼。
太恨了,一個個本來好好藩王當着,誰也不想這麽快整這一套。要不是那袁允,成日朝堂上什麽削藩,他們哪裏如此快的謀反?
一切謀反起兵都備的倉促!
上回河間王還不想殺他,只想着如此人才,智謀無雙,若是能歸順自己麾下,自己自能不計前嫌。
可誰知?
當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今日非要将他碎屍萬段不可!
......
這些時日,永州城中早已水源斷絕,糧草耗盡,寒雪蓋不住血腥氣。
城門失守本在意料之中,兵馬未曾多留,就着原先早已探好的小路逃離撤退。
袁允渾身被血污與冰霜浸透,天寒地凍,缺衣少食,每日間精神高度緊繃。
近五日五夜,指揮調度,幾乎從未阖過眼。
恰逢深夜,叛軍內亂起火,倒是暫時拖慢了叛軍追擊的身影——直到一聲嘹亮號角聲劃破夜空。
衆人緊繃的神經驟然一松。
“援軍來了!援軍來了!”
“撤退回去!”
“裏應外合!”
耳畔全是衆将歡呼聲,便似乎袁大人緊蹙的眉心也驟然一松。
此時此刻務必要返回,重赴再奪回城樓,裏應外合。
袁允并不覺身體有異,太久未曾歇息,翻身上馬,眼前泛黑。
從小陪同袁允長大的袁虎一時間沒忍住,上來扶住了他,九尺大漢紅了眼眶:“大人,您該歇一歇吧,您聽到了,援軍來了,您舅父王将軍來了。您該歇一歇了.......”
袁虎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
他不解,大人雖自幼好文墨,卻是武将之家的外孫,自幼武學一道天賦使然,精通騎射劍術,便是從未從軍,身體卻健碩。怎會年紀輕輕就得了這樣纏人身體,久治不好的惡疾?
原先不覺,袁虎這些時日卻像是猜出些什麽來——大人以往二十餘載幾乎沒得過重病,身強體健。第一次重病,而今想來正是與少夫人和離後的那段日子。
少夫人離府後的很長一段時日,誰都看不出來大人與往日有任何區別。
依舊如往日般作息,甚至比往日還清淨了不少。
不用再百忙中抽空去陪少夫人,更不用在深夜案牍勞形之時還要應付少夫人——
最開始犯了咳疾時,誰也沒當回事,只以為是着了涼。
可他與子規親自照料過,沒人比他二人更清楚當中細節,處處透着古怪。
這病遠不止咳血,胸疼這二點。
最初大人毫不在意,只是每日服藥,依舊公務無歇,未曾往朝中告假過一日。
可一連幾個月,服用各種藥物依舊無果,大人漸漸失去了耐心,也不知從何處尋來的各種偏方,過量嘗試。
大人似乎已經不在意那些藥會不會損傷身體,只想着将這病早些壓制。
藥越吃越多,那些日子,大人似乎病的越來越重,甚至開始夜夜夢魇。
有時醒來一言不發,有時甚至昏睡許久都醒不來。
有一回,袁夫人來探病,袁允忽自夢中驚醒,猛地攥住袁夫人的衣袖,十指用力到泛白,眼神空洞。
咳出來的血染紅了夫人衣襟。
他同子規,甚至連一衆婢女都來幫忙,幾人合力卻都扯不開。
袁夫人吓得渾身顫抖,嚷嚷着說兒子鬼上了身。
隔日就請來了大師驅邪。
可也只有袁虎知曉,那日的大人嘴裏似叫過短促的一聲,“崔茵。”
......
寒風卷着雪粒,吹撒在袁允的臉上,冰冷刺骨。
朦胧間,似乎又是頭腦昏沉。
他瞧見了熟悉的身影。
娘子穿着一身粉白撒金的軟褂,梳着端莊垂髻,烏鴉鴉的發髻上簪着一朵芙蓉花。
袁允躺在床榻上,輕輕閉着眼睛。
她笑吟吟的傾身過來給他擦臉。
烏溜溜的杏眼湊近,澄澈又靈動,映着他的身影,仿佛世間再無旁人。
只有他。
“二爺是不是喝醉了?”她的聲音軟乎乎的,帶着少女的嬌憨,氣息輕輕拂過他的耳畔,溫熱,微癢。
袁允只有在逢年過節喝醉時,才會卸下幾分冰冷規矩,任由她靠近,任由她胡鬧。
她又開始笨手笨腳的擦拭着他,溫熱綿軟的指尖,一遍遍擦過他的下颌、脖頸。
他反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細白發膩,像一團溫軟瓊脂,在他掌心輕輕顫動。
那娘子卻半點不知羞,見他醉了膽子更大了些,笑意更甜,順勢貼了上來,臉頰蹭過他的脖頸,軟乎乎的,像只小貓。
而後,她輕輕爬上床,俯身過來,溫軟的唇一點點落在他的臉頰上。
舌尖帶着溫熱濡濕,輕輕舔過他的皮膚。
其實知曉是夢的。
無數次做過的夢。
意識依舊是清醒的,只是不願醒。
他在夢裏想着夢外的那個她。
崔茵究竟是盼着他活,還是盼着他死?
他死了,她就能徹底自由,能安安穩穩地帶着阿念過日子。
再也沒人糾纏,困住她。
她再也不會想起自己帶給的所有不好過往。
可,當年一個罵過她的婢子在被罰時,崔茵都會忍不住跑過來,小聲說:“跪了四個時辰,我覺得也夠了。”
那姑娘連傷害她的陌生人都舍不得重罰,又怎會想要他死?
崔茵......崔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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