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第 48 章:你為何覺得我會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8章 第 48 章:你為何覺得我會走?
這夜,崔茵覺得一定是自己這麽多年來度過的最難受的夜。
漫長,痛苦。
睡得昏昏沉沉,中途幾度被蚊子叮醒,渾身癢的難受,一會兒冷一會兒竟又覺得熱。
等崔茵睡醒,發覺自己竟是卧在石塊上睡覺。
而自己臉上,罩着一件男子的外袍,幾乎将她罩得密不通風。
怪不得,這麽悶。
崔茵連忙坐了起來,将身上的外袍脫下來。
披在她身上的外袍很長,很大,展開完全可以給她當薄被裹身。
下擺一半搭在她身上,另外一半被她壓在石頭上,拿起來一瞧,玄色布料上,灰撲撲的一片髒。
崔茵連忙拿下來仔細拍打乾淨。
便聽見身後腳步聲響起。
袁允停下她身後不遠處,雖如今只着一件素白直綴,可烏靴,玉帶,看起來依舊衣冠齊整,一絲不茍。
素白色衣袍襯得身姿愈發挺拔,面容冷肅而莊嚴。臨風玉峙,哪裏還能看出昨夜滾落谷底時的狼狽?
如今依舊狼狽的似乎只有自己一人了?崔茵默默想着,還是趕緊将拍拭乾淨的外袍遞還過去。
“多謝大人,我給你拍打乾淨了。”
崔茵心中暗想,雖不如水洗得潔淨,可眼下這般境遇,也只能将就着用了。
好在,袁允這回倒是沒嫌髒,接過後又仔細檢查了一番,這才緩緩披在身上。
初生的天光落在他面上,有種病态的蒼白。
“睡醒了便動身,不要耽擱時辰。”他視線掠過崔茵的臉頰,語氣還算溫和。
崔茵點點頭,她沒有多餘的言語,她比誰都迫切想要走出去。
随着她邁入天光底下,袁允察覺到她走路的姿勢略有些蹒跚,眸光落往她裙擺上。
她的裙擺被樹枝撕裂了一道口子,裂至小腿間。裙下一側蹬着一只藕粉色繡履,另一側卻光裸着,只裹着一層羅襪。
想來是昨夜一通亂走,羅襪現下早已皺巴巴,沾滿了泥塵。
崔茵察覺到他的眸光打量,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心頭一窘,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蜷起了腳趾。
“我昨夜便同你說過的,摔下來的時候鞋子丢了,你讓我別找......”
袁允收回眸光。
他剛才去找過,确實找不到她那只繡鞋。
找不到便也罷了。
“從這裏往南下,應當可以出去,只是你如今的腳......”袁允語調停頓了下,道:“我來背你吧。”
崔茵抿着唇,感覺自己有些被嫌棄了,自然立刻說:“沒關系,我不用你背。”
她說着便使勁兒撕下了自己過于寬大,不利于行走的荷花袖擺。撕下長長的一截布料,細細裹在光裸的腳上,充當臨時的鞋子,大小竟剛剛好。
崔茵低頭看着自己裹得如同粽子般的腳,竟覺得有些好笑,她爽朗笑了聲:“看,我完全可以自己走。”
袁允往日裏不知犟為何意,今日見了崔茵這般模樣才算真正領會。
他見此便也不多言,微微颔首,替她尋來了一根粗細合适的木頭,倒是剛好合适給崔茵當拐杖。
而後,便背過身,率先在前引路。
背影高大而冷峻,衣袍在風裏輕輕晃動,竟有幾分孤絕,臨風玉峙。
崔茵握着拐杖,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裹着布料的腳踩在粗粝的石頭與枯枝上,走久了就發疼。
昨夜輕微的扭傷不覺得疼,如今好似越來越疼。
可崔茵能忍,寧可忍着痛,也不願欠他太多人情。
一路行來,二人皆是沉默,腳步聲與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密林裏交織。
崔茵原以為自己同袁允的體力差距應該不大。
畢竟自己這一年多翻山越嶺的機會可不少,體力也算一日日練了出來。
而袁允素來修身養性,飲食挑剔,又聽聞身有舊疾,想來該是不及她的。
可走着走着,率先撐不住的還是她。
腳踝的脹痛愈發嚴重,小腿也陣陣發酸,加之從昨夜到此刻未曾吃過半點東西,胃裏餓的陣陣抽搐,頭暈眼花。
袁允走的比她快越來越多,可他也會停下來,靜靜等她跟上。
遇到難走的山石陡坡時,崔茵會接過袁允遞來的手。
最後,見袁允依舊靜靜立在原地等她,崔茵再也撐不住了,蹲下身緊緊抱着腿,面色蒼白額角都是汗水。
她終于忍不住小聲問:“袁大人,我有點走不動了。”
袁允停下腳步,垂眸看着崔茵的發頂,越過被她踩的泥濘不堪的裙擺,視線落到她的小腿。
似乎有些腫,除了格外髒,倒也還好。
袁允似乎不吭聲。
崔茵非常怕聽到嘲諷或者訓斥的話,連忙便道:“我錯了。勞煩袁大人,要是不樂意就算了......”
“把你腳上那些髒東西脫了,我背你。”他嗓音很沉。
崔茵其實知道的,打從一開始自己撕下袖口當鞋,袁允的眉頭就沒平下來過。
她很有話想說,雖有些髒,可脫了之後怎麽辦?自己總不能一直要他背着?
可如今情勢比人強,她能屈能伸,自然立刻就忍了。之後若是沒有鞋襪了,那自己還有左邊的袖口可以撕來用。
實在不行,裙子也足夠長。
崔茵慢吞吞将自己的破布連同羅襪一起丢掉。
見她依言照做,袁允眉心舒展了些。他俯身下來,沉聲道:“上來,我背你。”
崔茵慢慢爬上他的背。
卻能察覺到他姿勢的僵硬,不熟練。
袁允第一次背人。
崔茵卻經常被人背着。
不過......也有些年頭了。
太多年了,崔茵其實記不得被人背着的感覺。
她臉頰漸漸有些紅。
不是害羞,各種錯綜複雜的情緒,叫她眼眶也随着微微發熱。
張昭離世時,年紀尚輕,身量較之略單薄了些,少年人青竹般的身段。
崔茵垂眸看着袁允的側臉,側臉線條宛如刀削,很淩厲,冷硬。他真的很高,肩背挺直,渾身上下都十分緊實。
完全沒有半分少年人的模樣。
崔茵忍不住想,若是張昭,是不是也能漸漸長成為袁允這般模樣?
男孩長大了,都是這個樣子麽?
可很快,她就想不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了。
袁允顯然從未背過人,幾乎從未碰着她的腿。
而自己為了減少彼此的接觸,也未曾環上他的脖子,只直直梗着脖子,腰肢挺得筆直,渾身僵硬。
崔茵這輩子的腰肢都沒如今日這般挺直過。
這樣太累,對誰都累。
崔茵似乎能聽見自己脖子上骨頭咯吱咯吱的響。
最終崔茵還是放了身段,緩緩趴在他的背上,手臂輕輕環住他的肩頭,主動将自己挂在他身上。
臉頰貼的近了,似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氣息。
這般正确的姿勢,果然舒服了許多。
背着背着,一路下去或許是習慣了,崔茵的尴尬和窘迫也一掃而空。
穿過一大片郁郁蔥蔥的密林,約莫晌午時,口乾舌燥。卻連一處溪流山泉也未曾見到。
好在,崔茵百無聊賴的四處張望,遠遠便瞧見樹蔭枝頭長着些紅綠相間的果子,當即眼睛一亮,連忙叫住袁允。
“二爺,那邊有朱紅,你背我去,我摘給你吃。”
朱紅是南方的果實,北方少有,袁允以往見過的皆是通紅熟透的模樣,如今倒是頭一回見到還泛着青綠的果子。
他十分謹慎:“忍個一日罷了,莫要亂吃,興許有毒。”
崔茵簡直要被氣笑了,這朱紅她自小吃到大,熟了的甜,不熟的酸澀,哪會有什麽毒?
她指着樹上一只與周遭顏色融為一體的雀兒,不服氣地辯解:“若是有毒,早就毒死它了。”
袁允見她堅持,便也不再勸阻,背着她走向那棵果樹。
只可惜來得不是時候,這棵樹上沒剩多少朱紅,還被鳥兒搶着吃。
崔茵伸長了手,将能夠到的紅的半紅的通通都摘了下來,拿自己的衣袖兜着,路上留着吃。
又渴又餓之下,崔茵拿起一顆朱紅塞進嘴裏,甘甜的汁水瞬間浸潤唇舌,驅散了一路的乾渴與饑餓。
她一口氣塞了好幾顆,才算稍稍緩過些勁兒來,而後捏起一顆,遞到袁允唇邊,履行之前的承諾:“二爺,我喂給你吃吧。”
袁允微微偏頭,似乎不願接受。
崔茵眼珠一轉,哄騙他道:“放心,我用衣裳擦過的,保準乾乾淨淨。”
實則她的衣袍本就灰撲撲的,只怕比果子還要髒,哪裏真的擦過?
袁允終究是松了口,接過了那顆果子。
她柔軟的指腹不經意間碰上他的唇邊,二人皆是一僵。
崔茵連忙收回手,一路上再未說話,只默默靠在他的肩頭一聲不吭。
這般沉默着走了許久,一道陡峭的山脊橫在了二人面前。
崔茵指着山,道:“我認得,越過去便是文水,山下許多小村。”
上回她還跟着阿禾杏兒來過這裏登高呢。
那山脊極為陡峭,顯然不适合背着人攀爬,可若是不登山,尋另外一條山下小路繞過去,只怕要多一兩日功夫。
袁允停住腳步,擡眸望着那道山脊。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晖灑在山脊之上,鍍上了一層璀璨的金線,風景壯麗而震撼。
他視線從山脊上移向崔茵:“今日先尋一處山洞歇息,明日再做打算吧。”
崔茵立刻勸阻。
她知曉他身上擔子重,根本耽擱不了幾日,而且還有阿念呢,那孩子一定很着急。
“我不妨事的。你先出去,到了鎮上再找些人過來尋我便是,這般也能快些......免得耽擱你的時辰,也免得我的腿傷愈發嚴重。”
她說的句句在理,是最明智不過的選擇。
這般一來,既能讓袁允盡快脫身,也能讓自己早日得到救治。
袁允想來是聽進了她的話,他繼續背着她尋了一處隐匿山洞,又找來枯枝在山洞邊升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動,将山洞裏的蚊蟲盡數驅散,袁允檢查過山洞四周,确認無異常後,解下腰間匕首丢給崔茵。
“你在此等着,莫要亂跑,我很快回來。”
崔茵點頭答應。
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不見,慢吞吞蜷着腿坐在石頭上,出了一會兒神。
他走了似乎不久,外頭就開始烏雲密閉,天徹底陰黑下來。
密林之中,夜色愈發濃重,風聲鶴唳。
孤零零山洞裏靜悄悄的,只自己一人。
哪怕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設,孤身一人的崔茵還是忍不住生出幾分恐懼。
崔茵這才明白,昨夜自己能睡得那樣熟,想來是因為有袁允在,有人在她膽子才大。
而自己總說自己不怕鬼,想來也是假的。
如今這樣,尚且有篝火作伴,她已經覺得萬般可怖了。
黑夜之中,仿佛有無數鬼怪從土地裏滋生,她甚至不敢閉上眼睛,哪裏還敢像昨夜那般安睡?
漸漸地,她竟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聽,耳邊傳來細碎而清晰的腳步聲,離山洞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從這裏翻山過去,怎麽也要兩個時辰,一來一回,至少也要到明日天亮才能有人尋她。
這還是在袁允順利的情況下。
那.......
到底是什麽東西?是人還是獸......
崔茵心頭一緊,立刻将那把匕首拿了出來。
她心下惶惶,銀光閃閃的匕首映着身旁微弱的篝火。
可下一刻,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洞口。
竟是袁允。
他不知何時折返了回來,手中還捧着什麽東西。
崔茵看着他,兩道眸光相視,他看到她眼眶裏的朦胧濕潤。
袁允沒有多問,只是走去她身旁坐下,将手中的野果放在她身前。
他道:“我方才去尋到一處山路,明日天明,我帶着你走。”
篝火燃燒的噼啪作響,昏黃的火光跳躍着,閃動在袁允臉上。
崔茵轉眸看着他,雙唇緊抿,眼裏有些狐疑。
袁允一雙眼生得極好,深不見底的漆黑,頭發更是烏黑濃密,肌膚在篝火下依舊如瓷般的冷白,相貌俊美出衆。
有些像......像靈異話本裏那些吸人精氣的鬼魅。
崔茵以往從不信有鬼,今夜竟也不知怎麽的,看着他,再看看懷裏的野果,一時間心神高度緊張。
心裏甚至升起幾分荒謬的念頭。
這真是他?莫不是什麽山間精怪幻化成他的模樣?
否則,為何行為越來越古怪了?
袁允閉目養神,靜坐不動。
可即便閉上眼,也似乎能察覺她灼熱的帶着狐疑的目光。
他聲音低沉,隐有幾分無奈:“從前同你說過,不要去看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本,如今真是愈發魔怔了。”
崔茵被他數落的滿臉通紅,連忙低下頭,将他放在自己裙邊的桑葚一顆顆拾了起來,塞進嘴裏。
桑葚很酸,也很甜。
滋味還算不錯。
只是她終究沒忍住,當着袁允的面,眼眶裏滾下一顆遲遲未落的淚珠。
她立刻有些丢人的偷偷擦掉。
然後若無其事的問他:“袁大人沒先走嗎?”
袁允眼睫覆壓,凝望着她:“你為何覺得我會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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