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第 56 章:“黃泉地獄裏,從沒有人間好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6章 第 56 章:“黃泉地獄裏,從沒有人間好過。”
前線戰事再起,郡衙上下驟然又恢複了往日的忙碌肅然。
袁允一連數日都隐于衙中,不曾露面,亦沒再來崔茵跟前。
崔茵覺得自己如今繼續被關下去,只怕人都會變得不正常。
因為她甚至殷殷期盼這場戰争別停下,讓袁允永遠留在外邊。她立刻被自己的想法吓醒,跑去廊下吹着風曬着太陽。
崔茵才意識到自己的荒謬。
沒兩日,袁允回來了,他得了空,便遣人喚崔茵過去。
天色有些寒了,袁允似乎身體不好,身上已披上一件寬大沉青大氅,頭束白玉冠,長身鶴立,渾身凜然無情。
他很忙,案頭堆着軍務文書,正垂眸伏案疾寫急信,他的落筆行鋒淩厲飛快,筆墨連在一起未有頓開。
崔茵站在窗外廊下,遠遠等了半晌,沒有吭聲。
等袁允将信疊去信封裏,才擡眸看到了她。
袁允好些時日沒見到崔茵,忙中看了她兩眼,忽而道:“胡太醫這幾日正在前院授課,你若想學醫術便過去旁聽吧。”
跟着那些江湖庸醫,或成日看各種雜書,只怕将眼睛看壞了也學不到多少知識。
崔茵略有些驚詫,“我?”
她的呼吸都跟着略微緊促起來。
這些時日崔茵幾乎沒同他正常說過話,不是冷嘲便是熱諷,故意膈應他,而後見都沒用她便徹底懶得理會。
崔茵覺得,應當是有用的,至少這些時日袁允的不露面讓她看到了希望。
袁允說得對,他這樣的人其實沒什麽感情,對她升起的那些微薄且古怪的感情來的快去的也快。
崔茵臉上的譏諷一時間甚至有些不好收回去,只能略顯局促地低了低頭:“我也能去聽課?”
無怪她歡喜,太醫院太醫皆是層層選拔,造詣精深之人。能去聽課一段時日,對她而言絕對比看遍了醫術也有用。
袁允颔首,淡笑道:“自然當真。”
崔茵明明很喜歡,眸中忍不住升起笑意,可如今二人這樣的關系,她立刻收斂了笑意。
不想與他說話,懷疑他又是別有所圖,可終究是一樁她太珍視之事,自然舍不得就這樣推辭。
崔茵難得放下了執拗,問他:“我這樣的三腳貓功夫,過去聽課他會不會瞧不起我?”
袁允的眸光很淡,也很平緩,總是那樣的漫不經心。
仿佛她今日便是出了大醜,也早在他意料之中,他也不會因此笑她。
在這樣的眼神下,崔茵便也頓住了自己那些可笑的話。
袁允見狀,對身邊的人吩咐:“備上筆墨紙硯,帶她過去聽講。”
“是。”屋內稍作動靜,一名護衛立刻躬身走出領命。
這樣的袁允,好似總算正常了一些。至少恢複了幾分真正的溫和,不再虛假,不再時不時說一些發癫的話。
而自己終于可以踏出前院,沒有她以為的那樣艱難,崔茵像是做夢一樣不可置信,一路反複平複着自己的心緒,跟着護衛身後走,腦子裏好似裝滿了糨糊。
聽到前邊兒暗衛對她說:“太醫随着宮中欽差而來,如今便暫住府衙兩側用來官員小吏暫時歇息的排房,內裏本就有窄門出入,您日後進出倒是方便。”
要是能不住這裏,更方便。
她的裙擺快要跨出月洞門,似乎聽見身後聲音。
崔茵慢慢回頭,眉心蹙氣,眸光中帶出了十分的不耐煩和敵視。
袁允見她一副炸毛貓似的表情,倒是有些無力起來。
好在,袁允只是對她叮囑了一聲:“去了便好好學,跟不上進度無妨,但切忌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這樣的話,倒是将做好準備翻臉的崔茵一下子鬧了個尴尬。
崔茵抿着唇沒有理會,跟着身前護衛快步走遠。
可她聽見了,帶她前去的護衛自然也聽見了這番叮囑,護衛不敢回頭,只是崔茵分明瞧見了他肩頭後背輕輕顫動,似在隐忍着笑。
崔茵渾身漸漸紅透,如今也只能告訴自己,不要在乎旁人的看法。
......
崔茵踏出那道門時,只覺得天都藍了不少,明明依舊是在府衙裏,呼吸的空氣卻都不一樣了。
一路果真如袁允所言,護衛林立。
她深呼吸了兩口氣,眼睛裏都酸溜溜的,才不可置信的繼續走下去。
崔茵記得同張明琬說起宮中太醫的厲害之處,僅憑望聞問切,行針施術,便有起死回生之能。
雖然當中有許多誇張,但崔茵卻是親身領教過針灸的玄妙奇效。
記得當年生阿念時,她本就已經進去少出氣多,半只腳踏入了鬼門關,正是幾針落下。
一股暖意驟然湧遍周身,硬生生将她從生死邊緣拉了回來,随後便聽見阿念清亮的啼哭。
那時瀕死混沌,許多細節她早就記不真切,但卻是記住了那份從幽冥被拽回人間的滋味。
還記得張明琬聽到時的驚嘆,說有朝一日一定要見識一下。
如今,倒真是個好機會。
這樣爐火純青的功夫,遠不是一兩日能學會的,可崔茵知曉,自己還年輕,有的是時日潛心打磨。
她的父親三十多歲才開始開辦學堂,原先不也都是什麽都會,會讀書的人可不一定會教書。
可如今,崔父還不是成了方圓百裏,最德高望重的先生?
一時間崔茵心中充滿了鬥志,甚至覺得這短暫的屈辱,不過是一場老天給的磨砺。
烏雲過境,天一定比以往更晴。
等崔茵抵達授課院落,才發覺這太醫竟還真是自己認識之人!正是當年親手将她與阿念從鬼門關救回來的那位聖手。
胡太醫年歲頗有些重,胡須鬓發皆發白,卻精神矍铄,氣韻沉穩。如今早太醫院院正之位,最是德高望重之輩,如今親自前來這樣的小地方?
崔茵心裏難免一驚。
她收了思緒,上前認認真真給這位太醫行了個結結實實的一記大禮,并且對他說明了二人的緣分:“太醫安好,當年若非您出手相救,如今的我只怕早就性命不保。”
崔茵當年并不覺得害怕,約莫是一直沒過去那道坎,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心裏甚至自暴自棄的想着,死就死了,活就接着活,兩者間并無太多差別。
可如今時過境遷,再想起那日兇險,自己的糊塗,只覺滿心後怕。
若是去了,世間就再無自己這個人,甚至連阿念也沒有了。
自己的家人,朋友又該多難過。
胡太醫見到崔茵也是驚詫,他是聽了袁大人親口說過,要他帶一位徒弟。
只是這一位徒弟是誰,他半點不知情。竟是女眷,且還是他的夫人?
“您是袁夫人?怎麽不在京中,随着大人來了此地?”
崔茵神色微窘,一時不知如何措辭解釋。自己是經袁允舉薦而來,如今又說沒關系的話兒,豈非矯情叫人笑話?
好在,那胡太醫似乎看出了她的難言之隐,他不在乎這些俗套牽扯,已經毫不在意的揮手。
“我此番前來,一是為袁大人調理陳年舊疾。二來年歲漸長,轉眼便要步入古稀,困在京城太醫院幾十載,眼界醫術反倒容易停滞不前。趁此番也想多收些真心向學,肯下苦功的弟子,也算開闊眼界傳承醫術。”
“夫人若不介意男女同席授課,便入內旁聽便可,課業之中有任何不解之處,只管當堂發問,不必拘謹。”
崔茵松了一口氣,她來時還害怕太醫見到自己是女人未必肯收,竟是如此就答應下來,甚至連考較一番也不曾。
可崔茵随着他進了屋內,才放下的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胡太醫授課毫無藏私,傾囊相授。屋內早已坐了數名弟子,有随他自京城而來的內門門生,也有沿途收下的民間學子,甚至還有須發微白的老者,瞧着都有五六十了。
衆人聞聲回頭,瞧見崔茵一身華貴衣裙,生得嬌嬌嫩嫩,又是一介女流,難免起了輕視之心。
幾位弟子們互相對視一眼,都不吭聲,堂內氣氛瞬間變得古怪尴尬。
崔茵心中暗自後悔,後悔今日穿戴的有些華麗來。
不過轉念一想,要是因為自己只是穿了一件裙子,就惹得那些人起了偏見。那該是他們眼界狹隘,并非自己的過錯。
這般想開,崔茵反倒坦然大方起來,對着衆人微微颔首行禮:“諸位安好,往後一同聽講修習,還請多多照拂。”
胡太醫居于首座,見狀徑直招手喚她上前,竟是特意徇了情面,在自己身側旁設了一座席位,不必混雜在一衆男弟子中間。
這般特殊優待,落在其餘學徒眼裏,不屑與嫉妒反倒更重了幾分。
落座之後,胡太醫當堂便開口考較起她來,問及藥理方劑,醫籍典故,人體經絡xue位諸般學識。
除了最後一個崔茵答錯了兩處,其餘也算是倒背如流,這些時日閉門無事她日夜翻看醫書,早已打下紮實底子。
胡太醫素來不吝誇贊,當即颔首贊許:“夫人藥理基本功,倒是十分紮實。”
崔茵謙遜淺笑:“都是一些紙上功夫,真要上手把脈問診、實操診治,我還差得太遠。”
胡太醫反倒是說:“把脈本就靠日積月累熟能生巧,新手初行難免拿捏不準。我倒是聽聞,夫人前些時日出手救治傷患,經手四五十例斷骨包紮,跌打損傷,盡數愈合複原。絲毫不曾耽誤行走勞作,此事當真?”
崔茵當場一怔,不知這話從何處傳到胡太醫耳中。
見到周圍那些學徒們也都忘記了方才的鄙夷輕視,紛紛擡眼朝她望來,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跌打輕微骨裂不難醫治,可做到筋骨複位、痊愈後毫無後遺症,尋常醫者都難做到,何況她這般看着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
崔茵絲毫沒有攬過功勞,只道:“藥方手法皆是本地一位大夫所授,我最多只能算是勉強學了大概,學的并不算好,但那位神醫倒是十分厲害,縱使骨碎重傷,也有法子醫治複原。”
胡太醫聽了頗感興趣,捏着胡須便說:“改日得空,還需夫人代為引薦,也好讓我等登門讨教一二。”
崔茵鄭重點頭應下。
一番當衆論答過後,衆人看向她的眼神已然全然不同,先前的輕視褪去,也不在竊竊私語。
崔茵安然坐回席位,認真聽胡太醫講解人體經絡xue位,一字一句,盡數默默記在心底,腦子裏記不下的便寫下來。
接下來的時日,崔茵又算重新找回了當初的闖勁兒,每日裏早睡早起,一門心思撲在學醫之上。
要學的藥理經絡,典籍偏方繁雜冗多,她整日忙得腳不沾地,連阿念時常尋過來,都未必能見到她人影。
至于袁允是否露面,是否來了她房裏,她都早已無心顧及,或者半點不放在心上。
胡太醫暫住郡衙前院偏房授課,崔茵每日準時前去聽課習醫。
這樣朝夕往返的日常,倒像是小時候自家院子,那時候崔父還沒正式開辦學堂,都是在自家院子裏臨時将前院的耳房開拓了出來,擺上一排小案,教導孩童讀書。
那時的崔茵,從睡醒了到學堂,就只短短一小段距離,日日随性來去,安穩又踏實。
崔茵不算有天賦,可好在興許是遺傳了崔父的腦子,十分聰明,記性極好。更有當年那一年多四處游走的經歷,見得多動手能力遠比她以為的要強。
甚至,比不少胡太醫跟前尚沒出師的徒弟都要強。
崔茵性格極好,通透卻不記仇,言語也不顧忌,從不擺着任何架子,她從一個被人嫌棄的走後門的女流身份,到被其餘幾個師兄弟接納,熟稔,也不過幾日功夫。
那胡太醫對她倒是十分真心,毫無敷衍。
如同他自己說的,這麽些年收了許多徒弟,倒還沒收過一個女弟子。
或許原先人雲亦雲,對女弟子還有偏見,可如今崔茵絲毫不擺架子,課業典籍記得牢,又肯下苦功,反倒真心起了悉心栽培之心。
一晃幾日。
一日授課閑餘,胡太醫同幾個徒弟閑聊,聊起他見過的一名急産婦。只因拖得太久,她的家人不允男醫幫忙行助,年輕時的胡太醫眼睜睜看着那産婦血崩而亡。
胡太醫長籲短嘆,說起崔茵當年生産之事,時隔經年,依舊清晰。
“當年你能母子平安,說到底,我不過是行針施術,盡了醫者本分,但還是你自己——也好在是你自己争氣,府上也未曾耽擱時辰,否則大羅神仙來了也難救。”
崔茵回想起當年,以往不覺,如今眼眶都發酸了,約莫也就是在這位老者跟前情緒才敢流動出來。
“當年我早就沒了意識,神智昏沉間聽見穩婆慌亂問要保大還是保小,我心裏其實怕得厲害.......”
“那時還想着,若是真被破腹取子,該有多疼?”
所以她自己先說了,保小吧。
胡太醫倒是摸着胡須,搖頭輕嘆:“并無破腹取子一說,公府雖看重子嗣,卻也絕不會行那般決絕之事。反倒是袁大人早早入宮請來了我。”
他神色帶着幾分複雜感慨:“老夫記得清清楚楚,那時你心氣渙散,任憑我如何落針渡氣,半點起色也無。”
那日他入內時,也是只留了兩個穩婆,一切婢女都屏退出去,這般亦是為了日後能封口,護住內宅女眷顏面。
那時他也是朝着穩婆搖頭,道是不行了,婦人尋了求死之心,準備送最後一程吧。
“反倒是你丈夫進來了,同你說話,你才像是有了點求生意識,也能聽得進旁人言語。”
世家大族規矩森嚴,女眷生産本就視作污穢不祥之事。
胡太醫一直以為這是一對自己行醫多年,鮮少見到的感情至深的夫妻。
這些內情,崔茵從未知曉,聞言不由得怔怔失神。
不是記不得,而是壓根沒有那段記憶。當時早已神智渙散,眼前什麽都看不見,意識迷離。
她恍恍惚惚墜入回憶,像是又重回那日瀕死的混沌裏——
魂魄搖搖欲墜,恍若腳上踩踏着黃泉路,朦胧光影裏,她竟看見了朝着她跑過來的張昭。
她很疼,卻一直很堅強,兩天一夜,早就連淚都流不出來,嗓子眼都啞了。
嘴裏全都是血腥味,舌頭也破完了。
可見到了張昭,她還是控制不住委屈的哭。
“.......我好疼啊.......”
“怎麽還不死啊.......”
張昭抓住了她的手,将她往上推。
一遍遍勸着她。
“別死。”
“黃泉地獄裏,從沒有人間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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