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第 50 章:終究曾有過夫妻之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0章 第 50 章:終究曾有過夫妻之名
郡衙本是公府重地,前衙處理公務,後宅庭院深深,住着官員家眷。
阿念從護衛處知曉父親與母親一道回來了,且母親日後還會陪他同住,連忙抱着懷裏的白貓兒跑了出來。
阿念約莫是這個世間最可愛最聽話的孩子,總是能将小動物養的很好。
先前的小兔子沒能被阿念千裏迢迢帶過來,他似乎将對那只小兔子的情感全部寄托到了這只幼貓身上。
距離崔茵上回見到那只小奶貓,也不過半月功夫,可那只通體雪白的小貓兒如今肉眼可見長胖了一圈。
毛發蓬松了許多,吃的肥嘟嘟的肚子,尾巴也粗,十分粘人了。
崔茵下了馬車,阿念便将小貓兒放在地上,小貓兒已經會繞着崔茵的裙擺走,低頭在崔茵混滿泥水的裙擺上聞來聞去。
她去了先前住過兩日的屋舍,小貓兒粘人,孩子更粘人,崔茵一來就怎麽也趕不走了。
晚上睡覺前往腿上抹了藥膏,阿念便也要同崔茵睡一塊兒。
崔茵有些無奈的捏了捏阿念的臉:“阿念已經五歲了,以後要學會自己睡。”
阿念聽懂了母親的意思,以後不帶他睡,但今晚還是同意一起睡的!
連忙屁颠颠穿過一條長廊,回了原先住着的屋內,越過父親的眼神,将自己的小枕頭抱了起來,順便将枕邊的玩具拿起來,扭頭就跑了出去。
自始至終沒同父親說一句話。
甚至沒有一個眼神對視。
崔茵睡在那幾日自己短暫安置過的小房間,不大,卻早早收拾地乾淨齊整,床幔,被褥鋪毯都是新換的。
她先去好好沐浴了番,也不講究,換上了不太合身但還算乾淨的新衣裙,蒙頭就抱着阿念一起睡。
可這夜,只怕再尋不出第二個同崔茵般倒黴之人。
夜半三更,崔茵睡夢中就感覺到肚子一陣陣抽痛。
許是山崖地下那兩日受了風,這回猛地癸水提前到了,崔茵幾度疼的臉色蒼白在床上蜷縮起身子來。
輕手輕腳點了燈,一看,被褥,裙子上都沾了。
崔茵努力笑着告訴阿念:“阿娘不太舒服,你去找你爹睡覺去好不好。”
阿念多聰明啊,很快便明白是母親不舒服,立刻着急的要喊人給崔茵請郎中。
崔茵連忙伸手攔住他,認真保證道:“阿娘真沒事,不過是肚子不太舒服,睡到明天就好了。”
“阿娘生了病不能睡覺,要吃藥。”
崔茵額上都是汗,還要騰出手來安慰孩子:“沒事兒,這是正常的小病,別擾了旁人......”
崔茵同他拉鈎,好一番安慰着安慰着,才将這個孩子安慰好,小孩兒走了枕頭卻忘記帶走。
阿念輕手輕腳跑去長廊之隔的父親房間。
父親的房門沒關,他一推就進來了。
夜都深了,屋舍中依舊亮着一盞燈。父親似乎才剛剛沐浴過,披着一件蒼青道袍,烏黑的發披散而下,濕淋淋的往下滴着水。
聽着那種腳步聲響,袁允眼皮不擡便知曉是誰來了。
“阿爹......”
聽着兒子要哭不哭的聲音,袁允搭着眼皮,“又怎麽了?”
孩子穿着單薄的衣裳,眼裏包着滿滿的兩包眼淚:“阿娘流了好多血。”
……
崔茵收拾妥當才剛剛睡下,便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廊下似乎燃起了燈燭,窗紙外燭光煌煌,一道高瘦身影隐沒在門窗外,身邊還立着一個小小的,只露出一個腦袋的身影。
“大夫過來了,開門。”
不明所以的崔茵被這句話驚的險些從床榻上滾落下去。
崔茵袖中的手都泛白,語氣難得支支吾吾:“我沒受傷,真不用大夫。”
阿念卻在門外道:“阿娘騙人,阿娘就是受傷了,流了好多血,阿娘不想吃藥說謊。”
崔茵捂着胸口險些踉跄倒地,一時間臉同脖子紅了個徹底,她有些絕望的閉了閉眼睛。
“真沒.......”
“開門,叫大夫進去。”依稀聽見袁允克制的聲音,他似乎是在低聲吩咐郎中什麽事兒。
崔茵磨磨蹭蹭地将門從裏打開。
檐下樹影婆娑,她露出蒼白且怯生生的一張臉,還算鎮定的眸光略過大袍前襟散開的袁允身上,趕緊移開,落到阿念身上。
“受傷一路怎麽不說?”袁允眸光上下打量一圈,似帶着質問。
崔茵咬着後槽牙讓阿念轉達給袁允聽。
阿念懂什麽?自然是等母親又關上門後,便同衆人說:“阿娘說她是來月事了。”
隔着門扉,似乎都能瞧見門外的那幾道身影瞬間的僵硬,而崔茵也尴尬的睡不着。
郎中深夜被叫來,只以為是什麽天塌下來的大事,且聽方才那位大人同他所言,已經是懷疑并沒有明疾,只怕是落下山崖受了暗疾,這才致肺腑出血,隔了幾日才發病。
如今呢?
聽聞這等私密事,若是尋常人家,他只怕氣的拂袖而去。
偏偏是官署裏的大人,郎中只好忍着一肚子窩囊氣,轉頭倒是收了護衛的一包銀兩,當即又覺得不枉此行,笑眯眯退下,盼着下回有這樣的好事再叫他來。
衆人都走了,小孩兒卻還想進來,崔茵難得有些生氣,不準他進來。
倒是沒過多久,屋外又傳來敲門聲,崔茵以為是阿念,便只當作是睡下了不吭聲。
等了會兒卻是傳來婆子的聲音。
“婢子來給夫人送衣裳同吃食。”
崔茵連忙叫人進來。
那婆子約莫四十來歲,倒是手腳麻利乾乾淨淨,怕是附近文水縣裏暫時找的,說着崔茵聽得懂的方言。
可到底不是大戶人家仆婦出身,很多規矩并不懂,一來就将托盤中的紅糖水遞去給崔茵,看見崔茵接過時雪白的手臂,難免好奇的打量她幾眼。
而後又好奇問:“娘子是大人的夫人?娘子好生有福氣,郎君俊美,孩子也可愛......”
旁人家的丈夫,有幾分會管婦人這種事情?甚至多有嫌晦氣的。那婆子對着崔茵難免一番豔羨。
崔茵卻搖頭,笑着道:“不要亂說,那大人可不是我丈夫。”
“不是您丈夫?可方才......方才那小公子怎的喊您娘,喊那大人爹?”
崔茵被問的不知怎麽回答,只好道:“此事說來話長,我身子不舒服,便在此多謝大娘了。大娘走時記得帶上門,我要先休息了。”
那婦人見此也只好退下,替她掩上房門。
崔茵喝下一碗溫熱的紅糖水,又換上經衣,腹中絞痛終于散了些,能直着腰肢睡了。
兩天兩夜,到底是沒睡好,幾乎沾床就睡。
睡夢中聽見門悄悄打開了幾回,那個叫她想發火的小孩兒依舊懵懂的鑽到她被子裏陪着母親睡。
只是睡了一會兒又爬起來,走出去。
一個晚上進進出出了好幾趟。
崔茵心裏知曉,這孩子怕是以為自己醒來會生氣,早早就溜了,然後又覺得時候尚早,又折返回來陪她一同睡。
她本來也只是十分尴尬,怎會生孩子的氣?如今只覺得可愛,那小孩兒再來時,她将小孩兒軟軟的身子箍在懷裏。
“別跑,阿娘同你開玩笑的,不生你氣了。”
......
隔日,離得近的崔蕙便風風火火跑過來看她。
杏兒帶着大包小包崔茵的衣裙,幾乎同她前後腳過來。
崔茵見到二人,想起那日的風險,如今見到衆人平安便是喜極,她問起家裏人,問起那日的事情。
崔蕙撫着心口,依舊後怕:“死了不少人......可我們都好,杏兒尋不到你便先找了個廟裏躲起來了,我同你姐夫倒是安全,那些人也不沖着我們來,提着刀繞過去了。”
杏兒說起那日的驚險,紅了眼眶:“奴婢同大姑奶奶大姑爺怎麽也找不到您,好在後頭袁虎同奴婢說了,奴婢才知您被大人帶走了。”
她們顯然是不知自己的驚險事兒,崔茵見此自然不多說。
只問她:“爹呢?爹可還好?”
“老爺好着呢,這幾日他跟人在縣學裏都沒空回來,大姑爺也叮囑了奴婢,沒敢同外處說您的事兒。後面老爺也知曉了,沒說什麽,只叫奴婢給您送衣裳來,叫您乖乖住着。”
崔蕙也捏着崔茵溫熱的手,後怕的連連點頭:“袁大人多少人暗中盯着?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萬一順帶盯上了你?孩子也別讓他再往府外跑了,日後若是想見我們,我們進來見你便是,等平穩了再出府。”
崔茵聽了也只能點頭。
杏兒隐下了心裏一番吐槽。
她總覺得這位前姑爺不太好,扯上他總有數不盡的煩心事兒,姑娘總得不到好!這回可不就是麽?
崔茵想将杏兒留下陪着自己。
可這是郡衙,前邊兒就是官署,可不是自己家裏,人員來往總要去問過一聲。
崔茵尋到了袁虎,讓他給袁允說一聲,留個婢女跟前伺候也方便。
袁虎卻直接說:“這裏不好有外人進出,尤其是如今緊要關頭,便是咱們爺,也只是叫了個婆子偶爾來接些換洗的活計。”
崔茵見狀,也只得同杏兒惜別。
接下來的時日,崔茵雖與袁允同住一個屋檐下,可袁允依他所言,恪守分寸,無事也從不來打攪崔茵。
他公務繁忙,每日裏都是往前邊兒去,偶爾晚上才回來,隔着長長廊道,二人便是遠遠見到也沒有一句多言。
只是孩子在時,袁允會停留下來看看孩子,二人會離得近一些,同坐一處,或喝茶,或一同用膳,但絕不會多留,更不會有過多的言語。
宛如朋友般有分寸的相處。
誠如袁允先前所說,絕不會打攪自己的生活。
崔茵最開始有些窘迫,後來倒也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對能日日見到阿念的生活自然滿意,也不糾結旁的了。
未來如何,從不是崔茵所想的事情,她要做的就是在能見到孩子的日子裏,認認真真跟阿念玩兒。
日後要分離,便也認認真真笑着分別。
那只玉雪般漂亮的小奶貓被阿念取名叫小白,十分親人,崔茵在院子裏剪花枝,小白總圍着她的裙擺轉來轉去。
崔茵伸手過去,它便拿着頭蹭崔茵的手,發出呼嚕聲,可愛極了。
崔茵抱着它,指尖剛觸到它蓬松軟滑的絨毛,難免想自家的貓兒了。
心中想着,下回等杏兒過來送東西,該叫她把貓兒也順路捎過來。
才想着呢,院外傳來一陣輕細的腳步聲,混着仆婦們低低的說話聲。
崔茵放下懷中的貓兒,擡眸看過去,只見四個穿青布裙系素色圍裙的女子低眉順眼的模樣,兩人一組小心翼翼地擡着兩只朱紅漆木箱子來。
崔茵問:“這是什麽?”
四人将箱蓋打開,從裏頭将一條條新熨整齊的衣裙取出來,動作小心翼翼。
竟是滿滿當當的兩箱衣裙!
皆是她們當地最時興的款式,布料統統是上好的越羅,錦緞。
有月白軟羅,藕荷色撒花羅、霁藍暗紋羅,霞帔羅。在廊下的日光裏一照,就連最素淨的衣裙,裙擺領口都泛着淡淡珠光,仔細一瞧,裙擺竟是繡滿了層層細珠瑪瑙。
瞧着便知價值不菲。
仆婦們仔細輕點過後,朝着崔茵回禀:“姑娘,這裏是雲裁閣送來的二十套衣裙,您親點一下。”
崔茵吃了一驚,“誰讓你們送來的?是不是送錯了地兒?”
四名婦人想來是雲裁閣的幫傭,聞言只道:“确确實實是郡衙府上,前院的管事領着咱們來的,沒錯。”
崔茵只對她們說:“這東西太貴重,我不能收,勞煩你們一趟,幫我擡過去。”
她腳步匆匆,裙裾掃過廊下的青石板,碰見了袁虎,袁虎告訴她,大人正在花廳外下棋。
崔茵腳步放得略輕了些,徑直便往花廳方向去了。
她來的正是時候,同袁允對弈的官員方走,崔茵連忙走過去。
風從院外吹進來,帶着槐花香與草木的清潤。廊下擺着兩張烏木矮凳,放着一對素瓷茶盞,盞中餘茶尚溫。
許是她的腳步聲驚動了他,袁允緩緩掀起眼,漆黑眼眸落在她身上,沒有過多的波瀾,只淡淡一掃。
他目光微微下移,掠過她身後遠遠跟着的人,平靜道:“怎麽,不喜歡?”
崔茵蹙着眉頭,平日裏總顯得笑盈盈的臉上,透着從未有過的凝重嚴肅:“二爺,恕我不能收下這些。你我之間本就不該再有任何金銀衣物上的往來,再說,我身邊的衣裙足夠穿用,不勞煩二爺費心。”
袁允聽了,臉上依舊沒什麽神色,素白指尖的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輕響。
崔茵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
只因她知曉袁允來這裏當官只是暫時的,終究不會困在這一方小地過一輩子。短則數月,長則一兩三年,他總要離去。
所以她很珍惜同阿念在一起的時光。
但如果叫自己重新陷入難扛的感情,那她寧願連孩子也不要見了。
來來回回,在一處泥坑裏打轉,有什麽意思?
她讨厭這種莫名奇怪的感覺。
“你想的太多。”袁允目光落在棋路間,絲毫未将她的話放在心上。
他漫不經心的開口:“是我逾越了。我原以為縱然夫妻情分盡了,你我曾共經生死,總也算是知己朋友,既是朋友,随手送些薄禮,也不算什麽。”
崔茵險些被繞進去,可終究還是道:“規矩這東西我肯定不及二爺通透,你飽讀詩書,深谙世故,想必比我更明白其中的分寸,既然是明白其中分寸,有些事還是不要逾越的好。”
袁允聽了沒有半分不悅,他緩緩颔首,面色溫和,唇角甚至牽起一抹笑意:“我以為你不在乎這些規矩體統罷了。你既是講究,我自然不會勉強,讓人退回去便是。”
崔茵見到他端的一派光風霁月,神容坦然的模樣,絲毫沒有看出任何不妥。繼續揪着不放下去,倒是顯得自己小家子氣起來?
她心頭頓時湧上一陣慚愧之感,莫非是自己把過往的恩怨看得太重,把人心想得複雜錯看了好意?
也是,這麽多年袁允為人如何,真會做出藕斷絲連,平白招惹是非之事?
許是看着自己倉促到來,周身衣物不多的份上,随手之舉罷了。
他送的衣裙,于他而言,許也只是簡單的尋常禮物。
這般一想,崔茵心中也生出幾分懊惱。
自己也不好繼續多留,多話,反正于她而言,該說的都說了,也和明确的拒絕了,便朝着袁允匆匆告退。
她卻不知,在她轉身離去的下一刻,袁允臉上那抹和煦溫涼的笑意一點點消退,只剩徹底的冷凝。
方才還專注于棋盤的目光,此刻落在崔茵離去的背影上。
“大人......那這些衣裙.......”送衣裳來的婦人們一個個面露踟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袁允連眼皮都未擡一下,語氣沉沉,冷得像冰。
“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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