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第 29 章修改過:晉江文學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9章 第 29 章修改過:
當今聖上登基三載有餘,昔年登極之舉,原就難稱名正言順,全憑朝中各方勢力暗相扶持,才勉強坐穩那龍椅。
彼時依仗的宗親今時今日反倒成了掣肘朝綱的頑疾,聖上諸位叔伯、堂兄弟,各守一方封地,暗地裏招兵買馬、暗蓄私兵,更有甚者私結朋黨、互通聲氣,全然不将朝廷政令放在眼中,氣焰嚣張。
削藩一事,素來是聖上心頭最難解的症結,日夜憂思,輾轉難安,遍尋良策卻始終不得其法。那些兵權微薄的藩王,削之無益,反倒打草驚蛇,引得手握重兵的藩王警覺戒備,而那些根基深厚兵多将廣的藩王,根基盤根錯節,一時半刻根本動不得,進退兩難之間,着實棘手萬分。
袁允自始至終,皆是力主削藩的堅定之人。
這日他奉旨入宮,屏退左右侍從,與聖上促膝密談,直至日申正時分,才躬身告退。
随行仆從早已在外候着,備好的馬車靜靜停在廊下。
袁允登上馬車,經皇城往吏部千步廊而去。
馬車徐徐駛動,轱辘輕碾青石板路,一路平穩無波,不多時倒是經過自家宅院門前。
袁府乃是世襲永固的一等長樂公府,開國時便被賜給袁家一代長樂公,按照公爵最高規制修建,朱紅大門巍峨高聳,門楣上懸着鎏金匾額,字跡筆力遒勁、氣勢雄渾。
赤紅晚霞漫天潑灑,如碎金般傾瀉而下,将那朱牆黛瓦、飛檐翹角盡數染得流光溢彩,竟生出幾分瑰麗磅礴的華貴之氣,引得往來路人紛紛駐足側目。
府門前的空地上,正巧停下幾輛裝飾雅致的馬車。
看那規制紋樣,皆是府中女眷的車駕,想來是方才剛落定不久。
袁府女眷們今日出府去上香,一群女眷才從馬車上下來崔茵便瞧見了眼熟的馬車從跑馬道前緩緩行駛而過。
是袁允的車,不過,似乎并不打算停下。
崔茵似乎原地怔愣了片刻,便連忙一路跑過去。
騎馬随行在側的護衛連忙叫停了馬車,袁虎朝着車內低聲禀報:“爺,少夫人過來了。”
馬車內一片沉寂,久久未有動靜。
袁允本就有意避開府中女眷,萬萬沒料到崔茵竟一眼認出自己的車架,還主動追了上來。
彼時暮色四合,雲霞似錦,漫天霞光鋪陳開來,溫柔又絢爛。
崔茵快步走近,淺綠遍繡團花的春衫被霞光籠罩,肩頭似落了一層碎金,映得她那張瑩白如玉的臉頰,泛着一層淡淡的粉暈,眼尾、腮邊更是如被巧手點染了層胭脂。
袁虎知曉崔茵的身份,也不敢攔她,只得側身避讓。
崔茵徑直走到車旁,擡手輕輕掀開厚重的車簾,仰着臉擡眸望去。
她有一雙黑亮如點漆的瞳仁,直直望向車內端坐的身影眼眸澄澈,清清楚楚映着他的模樣,半分雜質也無。
“二爺。”崔茵在馬車外細聲喚了他一聲。
她的嗓音有些啞,像是染了風寒的模樣,又似乎帶着幾分壓抑許久的情感。
袁允近來似乎很忙,格外的忙,一連數日不曾回府。
崔茵連他的面都見不着,許久的沒見到,沒有了念想,此刻好不容易遇上了,眼眸是一錯不錯舍不得放開的。
崔茵喜歡笑,見到他唇角依舊忍不住綻放出笑靥,柔軟的眉眼都快融化開。
袁家女眷剛從大相國寺回來,都去燒香拜佛,請來了平安符。崔茵跟着妯娌們給袁允挑了一個。
如今想起來,連忙将平安符遞到他面前。
“這是我去相國寺為爺求的平安符,叫佛祖保佑您平安喜樂。”
她粉白掌心中那枚三角形小布包,青布縫制,三面繡着小巧福字,鼓鼓囊囊的,恰似一顆裹了餡料的小粽子,看着格外精巧。
袁允垂眸看着,外頭的天光很烈,他甚至可以看到她掌心中亮晶晶的汗水。
他皺着眉頭,沒動手收下。
崔茵見他不肯接下,她也并不生氣,她只是有些迫不及待的多看他兩眼。
太久沒見了,她以為漸漸的慢慢的就能習慣,慢慢的就走出來了,可終究在這樣特殊的日子裏,見到了這張臉,她才能真的像是松了一口氣。
袁允眸光掃過她的眼眸,那雙眼太過明亮,如同一面光潔明鏡,将他的身影完完整整映在其中。
崔茵生性聰慧通透,這些年在他身邊朝夕相伴,也算摸透他的脾性,若是她有心哄人,從無落空之時。
此刻她全然不顧周遭侍從在場,只顧着對着他柔聲道:“您得空能去我院子裏坐坐麽?我.....我很想您......”
她聲音裏泛着幾分鼻音,像是染了風寒。
她可以放下身段不顧顏面攔着馬車,袁允卻不能。
二人這般在府門前拉扯,仆從環伺,傳出去着實有損府中體面。
袁允移開眼,指尖輕輕摩挲着袖間玉扣,沉默片刻,既不願觸碰她汗濕的手心,也不願再被旁人圍觀,終究松了口,語氣平淡無波:“知道了,今夜若是得空便去你院裏,你且先退下。”
崔茵忽略了他話語裏的疏離與勉強。
那枚平安符袁允雖未親手接過,她卻手腕輕揚,準頭極好的将符恰好落在車內桌幾上,正正當當擱在他面前的棋盤上,也算親手将心意送到了他面前。
聽得袁允應允,不管真假,崔茵已然心滿意足,她輕輕福了一禮,便帶着丫鬟緩步退下,不再多做糾纏。
窗外霞光漫天,流光溢彩,灑在崔茵淺綠裙裾之上,随着绫羅皺褶蜿蜒流動,熠熠生輝。
她消瘦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光輝裏。
袁允眸光久久未曾收回。
片刻後,他看向桌幾上那枚小小的平安符,轉頭看向身側護衛:“府上女眷,近日時常去相國寺中?”
護衛們常年随侍左右向來一點就透,雖不知內情卻不敢怠慢,當即快步跑去詢問接送女眷的馬夫,不過片刻便折返回來,垂首恭敬回禀:“少夫人近日常同三少夫人、七少夫人一同前往相國寺上香,聽聞那處香火極靈,需得心誠連續供奉不能間斷,只怕還要再去數次。”
袁允平靜的靠着椅背,長目微垂,周身氣息沉斂。
過了須臾,他緩緩開口:“遣一名暗衛跟着,事無巨細,盡數報與我知曉。”
“是。”那護衛雖覺得古怪,卻也不敢多想,領命退下。
.......
月上中天,四下萬籁俱寂。
唯有晚風輕拂枝葉,漏下幾聲細碎輕響。
阆風苑中,更是靜得能聽見草葉上露水滴落的聲音。
昔年袁允站錯隊伍,惹怒先帝,被貶往永州,境遇怎是狼狽二字可言。
往日尊榮蕩然無存,被貶之後祖父與他暫斷親疏,人人避他蛇蠍劃清界限。
世态炎涼,人情冷暖,袁允早年就嘗盡。
後更是草草定下與崔茵的婚約,婚禮辦得倉促潦草。
後來複職回京,二人便一同住在此處。
袁允對這院落素來沒什麽深刻的印象,畢竟他平日裏政務忙,鮮少白日踏足這處院落。
往往過來時已如今夜這般月上中天。
院中兩棵老樹生長得愈發高大挺拔,樹冠遮天蔽日,将漫天月光遮擋,只漏下零星幾點碎銀。
灑在地面上,一片斑駁陸離。
袁允眉眼間有着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寂,邁過廊下,擡眸間便瞧見了蹲在月光下的崔茵。
倒是罕見。
印象中的崔茵似乎總不會往院子裏待着,只愛待在屋內。
崔茵同那個最是聒噪的丫頭兩個湊在一起,二人蹲着身子給角落裏一顆樹澆水。
一人捏着水壺,一人提着鏟松土,小小的一顆樹,竟值得這樣認真珍重的對待。
崔茵澆水的這顆樹,是去年同杏兒玉簪兩個一同栽下的。
她們的阆風苑不比府中其他院落那般花團錦簇。袁允素來不喜那些豔麗庸俗的花草,嫌其過于張揚,再者院中那兩棵老樹占盡了朝陽之地,這些年崔茵也不敢差人修剪枝丫,唯恐一時不慎将樹修剪壞了,沒法向袁允交代。
這兩年,老樹的樹冠愈發茂密,遮天蔽日,底下的花草,無論怎麽栽種,都活不長久。
崔茵先前嘗試過,往能看到陽光的窗戶前栽過鮮花,她從前手巧栽什麽活什麽,每一株都長得鮮亮繁茂,可如今卻也不知是怎麽了,栽一株死一株。
試過多次,崔茵終究還是歇了心思。
唯有這株海棠花苗,是去年秋天杏兒從府外花了一串銅板買來的。
買來的時候小小的一根枝桠,只有一株嫩綠葉片,根本瞧不出是海棠。
可杏兒篤定那賣花的老頭不會騙她。
“那老頭兒告訴我,是西府海棠,長出來時滿樹的粉紅,生得嬌豔,粉白相間!娘子先前不是說,最喜歡西府海棠麽!”
崔茵同玉簪兩人就當成一個樂子,主仆三人小心翼翼地尋了個能照到陽光,又不遮掩那兩顆樹的角落栽下。
崔茵親自挖的坑,花苗看着不大,根系卻頗大,需挖得深些才行,猶記得那日崔茵來回忙活了許久才總算将海棠花苗栽好。其實她也不敢抱着太大的希望,畢竟位置着實差了些。
可終歸還是忍不住付出很多心血,每日都會親自去澆澆水,熬過了去年冬日,到了今年三月一連下了幾場雨後,那株小苗竟冒出了許多新枝桠。
今兒晚上便是杏兒最先發現的,不知何時枝頭竟開出了一朵粉白的海棠花。
也沒管時間,天都黑了,杏兒就将崔茵叫出去瞧。
主仆二人都興奮的圍着樹叽叽喳喳。
杏兒仰着小臉,語氣雀躍:“娘子你瞧,這顆新芽多精神!想來是個好兆頭,咱們三個,往後定能走好運呢!”
崔茵也笑了起來,眉眼彎彎,說:“明兒你趕緊問問前院的老花匠,要給它埋些什麽好東西,要怎麽認真養。”
正說着呢,崔茵似乎察覺到後背的光影暗了暗。
蹲在地上的崔茵擡頭,便瞧見身後不遠處的人影。
月光從高處照落,散下滿地清輝,越發襯的袁允神姿高徹,面容冷俊。
崔茵立刻站了起來,将手裏的鏟子給了杏兒,拍了拍袖口的灰塵迎過去。
袁允卻已先一步轉身,邁入屋內。
明明知曉不是,明明也不再那麽像,可刺骨的深夜裏,哪怕只是一個身影,她也能從中汲取出一絲微弱的溫暖。
就好像是多年的習慣。
崔茵忽視了那些不該有的憂愁,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那雙本就秾麗的眉眼,此刻愈發鮮活靈動。
袁允素來是個說到做到的人,既然白日裏答應來了,便也不會食言。
只是确實是對她興致不高,是洗漱乾淨才來的,來了便往內室而去,熄滅了所有燭火。
崔茵眼中的溫柔全不似做假。
袁允卻不願意再去看崔茵的那一雙眼,那雙盛滿愛意的眼睛。
那雙眼裏,映着的不知究竟是誰。
以往的自己還會自作多情,如今想來......卻都是可笑至極。袁允也說不清楚,這樣畸形的可笑的感情,真相早已擺在他眼前,他究竟還要如何繼續下去,繼續漫不經心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演戲,又要看着她如何收尾?
崔茵小心翼翼吹熄了屋內的所有燭火。
當吹滅最後一盞,瞬間屋內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夫妻二人,明明同處一室,卻似隔着一條無法逾越的銀河。
袁允與她保持着極遠的距離,周身的冷意,即便在黑暗中也依舊清晰可感。
今日似乎與以往不同,屋內少了崔茵慣熏的香,沒了那股過于甜膩,叫人神志不清的味道,倒是十分的清雅舒适。
崔茵自那日見過範顯回來後,便撤去了長久以來不離身的安神香。
其實不用袁允的嫌棄,她一直都知曉那香并非什麽正經好香,氣味濃烈甜膩,內裏還混了些許曼陀羅,熏久了,便會讓人神志恍惚,近乎致幻。
她以前每一個沒有袁允的夜裏,都要靠着這濃烈的香氣熬過一個個冰冷孤獨的夜晚。
可這些時日,崔茵不想用了。
也不知為什麽,興許是被範顯罵的醒了些,這些時日崔茵認真的想了又想,還想多活幾年,多珍重自身。
沒了那香,崔茵這些時日皆是輾轉難眠,睡得極不安穩,尤其是這幾日。
好在,袁允今夜來也算是一陣及時雨。她鼻尖隐約嗅到一股熟悉的清冷的木質香,這麽多年袁允的熏香從未變過,如他一般孤冷清冽。
臨睡前,崔茵心裏想了許多東西。
有過往,有未來,還有些虛無缥缈的寄托。
想想今日這株海棠開出的小花,當真是不容易,在阆風苑這樣的地盤,像是黑暗裏的一束光給了她無盡盼頭,讓她死寂許久的心頭多了幾分鮮活的期許。
她甚至想着,過一年,兩年,等那花盛開滿樹的模樣,到時候自己就去花樹下架上一個秋千架,帶着阿念去上頭蕩秋千。然後呢,然後再做什麽?
鼻尖是那道熟悉的氣息,連日來的疲憊席卷而來,不多時崔茵眼皮便漸漸耷拉下來,沉沉睡去。
聽着身側人漸漸均勻的呼吸聲,袁允緩緩睜開眼眸。
黑暗中他一雙漆黑眼眸緊緊盯着床頂帳子,毫無睡意。
他睡不着,身邊熟睡之人,卻似有不适。
崔茵睡得極沉,可依舊難掩周身癢意,不知是被蚊子咬了還是怎麽的。無意識地将手腕湊到錦被之上,對着凹凸的繡花面料反複輕輕蹭。
她嘴裏還含糊嘟囔着,似乎是在抱怨着癢,帶着幾分孩童般的憨氣。
袁允本身就睡不着。
察覺到她的動靜,眸光慢慢落向她掀起的衣袖。
崔茵穿着天水碧色的寝衣,她生得通體瑩白,便是在這漆黑夜裏,那肌膚也似透着微光,嬌豔欲滴,如同剔透的羊脂玉。
身體上各處細細筋脈的顏色都能瞧見,尤其是在她流着薄汗的時候。
而如今,那條蜿蜒的粉紅疤痕,在白皙肌膚的映襯下格外醒目刺眼。
這疤痕是陳年舊傷,每逢陰雨潮濕天氣便會泛紅發癢,如同灼燒一般,又疼又癢,每每折磨得她夜不能寐。
袁允視線習慣了黑暗,他眸光冷清的看了許久,心裏覺得她的愚蠢而可笑。
鬼使神差的,他竟又覆手上去,冰涼的指腹覆上了那條滾燙的疤。
壓抑許久的癢意湧上心頭,袁允竟是連聲低咳了起來。
崔茵睡得雖沉卻好似有所覺般,身子動了動,緩緩将手腕從他掌心抽出,溫軟的指腹輕拍了拍他的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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