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1章 完結上:在阿爹瘋魔之前,阿娘回來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1章 完結上:在阿爹瘋魔之前,阿娘回來了。
這兩年來各處皆是風波不斷,戰争,疫病,一場接着一場,叫百姓生靈塗炭身心疲憊。
可好在一切都已平穩結束。
戰争落幕,四海安穩,纏擾萬民數載的時疫終被尋得對症良方漸漸消散。随着最後一個病患痊愈,滿城的所有陰霾褪去。
琴川存仁堂更是門庭若市,滿城百姓皆知,救萬民于疫難的活菩薩張明琬,便出自此間藥堂。百姓接踵登門,只為一睹女醫芳容,張明琬素來不喜應酬喧鬧索性閉門不出,整日埋首堆摞如山的藥方典籍之中。
崔家聲望也借着捐藥,舍身濟世的善舉傳遍四海,街頭巷尾傳唱崔氏義舉,薛家憑赈災扶困的功德,名下商鋪客源盈門,美名遠播。
劫難洗盡浮華,幾家紮根琴川的門第皆在風雨過後愈發安穩興盛。
袁大人離開後,崔茵也回歸了她以往的生活。
平靜,安寧。
時常往胡太醫那處走動,與老友相會,去自己的藥田裏走動,也開始跟着薛其學着如何做起生意。
胡太醫在她病愈後重新給她把脈過身體狀況,病疫的兇險并未給她帶來後遺症,實在是天大的幸事。
“說來也算是得福。”胡太醫撫着長須溫聲笑道:“你們這些從疫疾裏熬過來的人體內自有浩然抵禦之力,往後再遇同類時疫,溫病,皆不易染身。”
當世百姓,最懼便是天花與時疫,不知多少人因此殒命。凡事往好裏想,崔茵的未來似乎更安穩了些。
過後,她又同多智王十七一道幫着胡太醫晾曬堆積的書卷藥冊。
一場生死患難下來,幾人早已超越尋常師徒同門,情誼親如手足。
勞作之餘,幾人倚着廊下暖陽,閑話來日前程。
崔茵眉眼松弛,語氣淡然含笑:“我可沒太多志向,向來只求安穩度日。師傅也說我如今可以出師了,不過日後還需勤加練習。我接來打算四處走走逛逛,陪着張阿姊,幫她帶帶學徒,還有家裏的許多事,田鋪的事兒我還要學學,至于再以後的事以後再考慮。”
王十七攏好手中書卷,眼底帶着幾分期許:“師傅年事已高,往後不再四處奔波行醫,也無心收徒,只閑游山水了。只是他早已為我與多智舉薦,往太醫院謀了差事,日後我們皆是要回京供職的。”
崔茵也是颔首。
她從來都知曉,人生在世,生老病死,便是朋友們也會各奔出路,奔着前景去。
只是,多智卻十分惆悵:“我見慣了天地遼闊,市井煙火,一想到往後要困在四方宮牆之內循規蹈矩度日,心底便百般不是滋味。”
崔茵安慰他:“救人不分廟堂鄉野。太醫院名醫雲集,最是精進醫術之地。你這般年輕肯定要潛心學藝,等你醫術大成,大不了老了再出來收徒,同師傅一般,無論是雲游四方還是傳道授業,亦是大愛。”
王十七多智二人經她一說,也是笑了:“你說的倒是有道理。”
崔茵說起張明琬:“張阿姊則是打算重開一間醫館,多收些徒弟,女徒,專治婦人之疾。”
杏兒十分聰穎,崔茵亦覺得叫她當自己的婢子着實屈才,便将她的賣身契還給了她,替她去張明琬處說了一聲,将杏兒送去學徒。
崔茵卻也沒忘記厚此薄彼,畢竟玉簪才是自小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婢子。
她同師兄弟們告辭過後,便又叫來了玉簪。
杏兒還小,玉簪年歲卻不小。
女子未必走成婚生子這條路,可總要問問玉簪日後打算,若她有此意呢?文伯同桂枝已經說了不止一回了,大家夥都替玉簪着急。
玉簪聽了崔茵的話,則是驚詫,素來鎮定溫和的人,如今卻紅了眼眶,以為是崔茵不想要自己了:“您想要丢了奴婢不成?奴婢陪着您一道長大的,夫人臨走前奴婢發過誓的,自然是您去哪裏奴婢就去哪裏。”
“奴婢才不想成婚,嫁人生子。”
崔茵道:“杏兒也是這般說,可我還是将賣身契還給了她,又不是日後不見面了,我不想你們——”
“她是她,我是我,我沒有遠大的志向,我同娘子一同長大,我只想好好跟在娘子身邊,好好看着阿念小郎君長大,這般念想,難道不算志向?”
崔茵早知玉簪心意,可當真聽見這一番赤誠肺腑,頓時鼻尖酸澀難忍。
“好,我記着,日後你但凡改變了想法,有了想做的事情,或者喜歡的人,不要不好意思同我說。這麽多年,我們是主仆可也是姐妹。你盼着我好,我也盼着你好。”
玉簪哭的難以自抑,她道:“您同夫人一模一樣,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二人沒感動多久,桂枝便來說,“姑娘,您瞧瞧外頭是誰來了,帶了許多好東西來呢。”
小穆将軍立在影壁之下,歷經戰事洗禮的少年褪去了往日稚氣,肌膚曬得黝黑,身姿愈發挺拔利落,眼底卻依舊是純粹明朗的笑意。
崔茵跑出來見他。
小穆将軍便說:“小崔大夫,如今得空了嗎?先前說好的帶我四處玩玩逛逛,可還作數?”
崔茵展顏應下:“自然作數。”
“不僅是我,如今多智王師兄張阿姊都有空,我們可以一起去玩玩。”
穆青這一趟過後,似乎成熟了些,聽到崔茵這樣說,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無非又是明确的拒絕。
不過,穆青這一路聽聞了一些,如今崔茵又再度明确拒絕自己,他便也漸漸收了心思。
這世道上,也未必非要強求,能得小崔大夫這麽個好友,往後想來也很有意思。
穆青當即便笑道:“好啊,人多才熱鬧!”
崔茵也順勢開口說:“上回小穆将軍答應過的教我騎馬的。不僅是我,張阿姊同阿禾也不怎麽會,你不建議多收幾個徒弟吧?若是可以,今晚就在我家擺上拜師宴!”
少年眉眼彎彎,露出一口白牙,笑意坦蕩:“自然記得,一概包在我身上!”
琴川風月溫柔熱鬧,人間煙火融融,一派歲月靜好。
百裏外的京城。
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重樓鎖暑,庭院沉沉,連風都帶着滞悶的暑意。
一大早,又一封信件送至袁允案前。
封皮厚重,字字細密,将崔茵兩月來的往來交游記述得分毫不漏。
信中所言,句句刺目:穆青重返琴川後,便日日圍在崔茵身側相伴游賞,二人策馬原野,結伴夜游,追逐流螢,日日嬉游。
袁允面容凝定不動,冷玉般的指尖撫過紙面,力道極輕。
先前離別之時,她親口許諾,待世事安穩,便會赴京相見。
如今兩月光陰悠悠而過,她日日清閑無事,不缺閑暇,盡數用來陪伴旁人嬉游玩樂。
好啊,當真是好得很。
下一刻,數聲脆響自書房中傳出。
袁虎立在書房外,根本不敢擡眸往裏看一眼。
恰逢阿念放學歸來,小小一身錦袍,立在廊下靜靜看着屋內。
他的父親非常俊朗,既有名士溫文,又兼世族高貴。整個人高不可攀之姿,如今卻又隐約泛起一股癫狂來。
其實,這已經不是阿念頭一回看到了,府中瓷器擺件換了一批又一批,碎瓷殘片日日清掃,無人敢多言半句。
阿念心裏知曉只怕是父親又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他懂事地将到了嘴邊的問話壓下,轉身便要退往後院。
卻被袁允出聲喚住。
“過來。”他聲音低沉沙啞,無半分情緒,“我說,你寫。”
阿念乖乖踮起腳尖,鋪開宣紙、蘸飽墨汁,小小年紀執筆而立。
可聽完父親的話,小小孩童一下子有些氣惱。
他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愚蠢幼稚被父親三言兩語哄騙喝下迷湯的無知小孩兒了。
阿念鼓着腮幫子,圓眸怒瞪,滿是倔強:“我不要再裝病騙阿娘!”
阿娘說,好孩子不能撒謊的!
袁允面無表情看着他,無波無瀾,面容蒼白的像鬼一般,朝他笑。
“若是真病,為父會心疼的。”
......
夜幕悄然傾覆琴川。
一輪明月高懸天際,清輝遍灑院落。
今兒姐姐姐夫帶着才兩個月的孩子過來玩兒,龍鳳胎外甥外甥女分別起名為平哥兒與安姐兒。
簡簡單單的名字,平平安安,卻藏着父母對他們的殷切期許。
崔父同崔茵一人伸手逗弄着一個,稀罕的不得了,一大家子其樂融融。
崔蕙難免說起她來:“前些時日聽爹說你到處玩兒?看着你黑了一圈,怕是同爹一般,玩的樂不思蜀了?”
崔茵指尖撚着一塊蜜瓜,淺淺一笑,“先前覺得好玩,日日各處去吃喝玩樂,游山泛舟,登高,夜裏還跟着多智小穆幾人去山野捉螢火蟲。捉了許多,比月亮還亮,也覺得就那點兒意思。”
新鮮感散盡,終究只剩平淡。
崔茵說着說着,不說了。
仰頭看着天上圓圓的月亮,似乎很是悵然。
好端端的這又是做甚?
崔父與崔蕙相視一眼,皆是搖搖頭。
.......
阿念親手所寫的家書,沒來得及送至崔茵手裏,崔茵便又出門了,這一趟好幾日沒回家。
甚至連袁允派去盯着的眼線也不知崔茵去了哪兒。
袁大人得到消息後,便冷冷阖上了眼,壓抑着情緒。
自回京,舊年纏身的咳疾漸漸痊愈,卻換來了夜夜徹骨失眠。
每至夜深人靜,孤燈茕茕,閉眼便是無盡臆想。
萬千雜念滋生,死死糾纏。
不受控制的,一遍遍描摹書信中的字句,想象着那些畫面。
旁人陪她策馬馳騁,姿态一定極為親昵。陪她夜游山野共捕流螢,同行山水、朝夕相伴......
那之後呢?
無人之處,是不是還有他未曾窺見的親密?
是不是有牽手,有相擁——
然後尋一處無人看到的角落,親吻,纏綿?
他為她克制情欲,安分守禮,她是不是轉頭要跟旁的男人厮混一處,親密無間去?
顱中劇痛難忍,一寸寸撕裂神魂。
他意識到崔茵果真又騙了自己。
那日說着喜愛自己的話,全是騙自己的。
騙自己......
臨走時的那些話,全是哄騙自己。
一夜煎熬讓袁允眉宇間覆上濃得化不開的冷厲。
待到天明破曉,他的頭疾發作已是連起身都萬般艱難,似有血水淤積胸腔,每一次呼吸,唇齒間都是血腥。
是她先背棄諾言,是她先虛與委蛇。
便休怪他無情,休怪他不守諾了。
他強忍劇痛,沉聲傳令,字字冰冷将所有事宜盡數吩咐下去。
備車,備馬。
下屬領命退下,步履匆匆。
多日不眠不食,心神緊繃早已逼至癫狂邊緣。
骨髓裏的血液似化做了火焰,灼燒經脈、啃噬血肉。興許讓血流出來一些,灼熱的痛才能減輕一些。
風吹草動,草木皆兵。
熬至晌午時分,日頭熾烈,金輝潑灑滿院。
有護衛越過廊下,匆忙進來禀報,卻瞧見袁虎朝着他拼命搖頭,似乎叫他別這個時候來送死。
護衛到底年輕,踟蹰着退下了,過了不一會兒又跑了來。
硬着頭皮道:“大人,府外有人求見。”
袁虎厲聲呵斥:“我家大人豈是随意能見?!”
那護衛年輕,自然不認識人,惶恐垂首,小聲回道:“是...是個娘子,自稱姓崔,騎着馬來,在府外等了許久了......”
袁虎面色驟變。
下一刻,便見屋內大人竟身着單薄寝袍,居高臨下,散發跣足而出。
全然不顧朝臣體面,世家威儀,朝外疾行而去。
正午烈日灼灼,金光鋪天蓋地,曬得人肌膚發燙。
袁允擡眸,遠遠便望見檐下那道倩影。
崔茵立在陽光之下,皮膚被灼熱的陽光曬得通紅,鬓發被汗水濡濕,縷縷貼在頰邊,衣衫沾着塵土氣。
卻依舊足以撼動他所有心神。
崔茵微微仰頭,認真凝望這座嶄新巍峨的宅院,望見烏發散亂,快步而來的袁允,她眼底一驚,下一瞬眼裏漾出笑意。
“你換宅子了,害的我跑錯了地方。”她聲音裏帶着奔波過後的輕啞,說:“其實我昨日便能到的,半路遇大雨耽擱了。”
陽光靜靜照在她的身上,将她整個人渡上一層柔光。袁允在一旁居高臨下看着她,猶豫着,好似不敢走近。
崔茵翹起唇角,朝着他抱怨道:“袁允,我這些時日也不知怎麽的,總睡不着,許久沒睡一個好覺了。”
他默不作聲伸出大手,輕輕牽上她的手,直到摸到溫熱的觸感,神色隐隐有些癫狂。
他将她柔軟的掌心打開,緩緩摩挲上自己胸口。
二人交織的手下,胸腔的跳動。
袁允溫柔地環抱着她,他個子很高,胸膛很寬厚,居高臨下替她遮擋了所有炎熱日光。崔茵眼下有些青黑,看來睡不好的話,并非空xue來風。她道:“我一路騎馬過來的,整整五日,趕來見你。”
秋老虎餘威肆虐,白日酷暑灼人一路烈日風雨交替,她一聲不吭,騎了整整五日。
字字句句,輕輕撞進他潰爛的心底。
所有的猜忌,妒火,臆想都成了自我折磨,都被她的到來消失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歡喜,是心疼。
袁允眉眼間長期的陰郁漸漸消融。明明她離得那般近,他雙臂還是控制不住的悄然收緊,很緊,很緊。
恨不能四肢生藤,血肉相融,長進她的血肉裏,徹底融為一體。
暖意重新攀上眉眼,他笑容溫和又從容,幽深眼眸中仿佛氤氲着霧氣。
光風霁月的端正君子,柔聲喚她:“崔茵。”
明知不合時宜,青天白日衆目睽睽,依舊不受控制地吻上她面頰上騰出的汗水,視線一點點掠過她的渾身上下,每一根發絲,每一寸肌膚。
“崔茵,累嗎?腹中饑餓嗎?我帶你去沐浴更衣。”
庭院之中,一衆仆婢護衛靜靜立着,面面相觑,盡數怔在原地,不敢言語。
袁虎在一旁對他們小聲道:“這是夫人,是小郎君的母親,之前.....之前,唉之前就有些誤會......”
身為一個屬下,總要給爺留幾分顏面。總不能說夫人先前是不要他們爺了吧。
廊下,阿念抱着兔子靜靜而立,遠遠看着大庭廣衆之下緊緊相擁的父母,無奈又懂事地高高翹起唇角。
老成的叫仆人們都下去。
仆婢們如夢初醒,躬身悄然退去。
日頭高高挂着,風清,雲也柔。
阿念輕輕松了一口氣。
好在,在阿爹瘋魔之前,阿娘回來了。
阿娘這回來了,見到了他同阿爹布置的一切,這裏誰也不會欺負阿娘了,是不是就不會走了呢?
滿院子他同阿爹栽種的海棠花,也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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