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第 73 章:這裏所有的一切,都不要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3章 第 73 章:這裏所有的一切,都不要了
父親書房中有許多關于母親的畫。
這事兒是阿念抖落出去的,他并非哄騙崔茵。
先前阿念還太小,哪裏懂什麽畫不畫的。
只是乍然失了娘,只能日日被爹哄着才能安睡。可袁大人似乎并沒有當那個好爹,時常小孩兒夜晚醒來時床邊無人。
阿念揉着眼睛哭,不止一次看到父親舉着燭臺。
後面,阿念自然而然就知曉了。
他偷看過。
他年紀雖小,卻是聰敏至極。
當年那些畫,哪怕畫中人眉眼朦胧,他也能一眼認出——鴉黑的發鬓,淡淡的彎眉,鬓角攢着牡丹,還有那圓潤的耳垂。
自然是他獨一無二的阿娘!
如今年歲更大的阿念更聰明了,趁着袁大人這些時日忙着上早朝,朝堂諸事纏身焦頭爛額之際,悄無聲息去了父親的外書房。
阿念記性特別好,熟門熟路拉開靠牆的紅木櫃,果不其然,一沓沓畫卷整齊疊放,絲毫沒有移走的痕跡。
阿念又忍不住打開偷看一下,十幾日沒見母親他已經想念的厲害。
畫卷跨越數年光陰。最舊的一幅,鬓邊簪着盛放的牡丹,黑發如瀑,眉眼溫柔。
阿念彎唇笑了一下。
卻瞧見那張畫同他上一次看到的似乎又不一樣了,每一幅留白處猩紅印章層層堆疊,覆滿畫卷之上。
阿念有些生氣的抿嘴,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好好的漂亮的阿娘,偏偏拿着這麽多東西蓋住了,實在可惡。
他上回說過,阿娘還不信。這回,他要親自帶回去給阿娘瞧瞧。
畫卷裏外兩張,畫是畫好了後封進去的,顯然還沒鋪上表封,阿念将裏頭的紙撕了下來,仔細折好貼身藏進衣襟裏。
而後板着小臉,已經十分有父親威嚴的模樣,讓子規給他升起一個火盆。
子規雖然不懂這天都有些熱了還要火盆做什麽?
不過誰不知小主子是爺的命根子,這些年要什麽給什麽?小主子的話,自是立刻準備起來。
阿念将剩下的畫框丢去了火盆裏,紙張遇火迅速蜷曲焦黑,細碎灰燼飄滿書房。
可顯然,依舊是瞞不住他的爹。
袁允散朝歸來,剛踏入院門,便捕捉到空氣中彌漫的焦紙氣息,心頭猛地一沉。
他腳步驟然頓住,知子莫若父,看到阿念那副做錯事後佯裝鎮定的小臉,周身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袁允大步踏進書房,望着火盆裏的灰燼,眼風如刃:“你燒了什麽?”
可他垂眸看向身前低頭攥着衣角的幼子,眼睛裏包着眼淚,一雙眼酷似崔茵,濕漉漉的模樣撞進眼底。
所有怒火與戾氣也只能硬生生掐滅。
袁允緩緩閉上雙眼,這間書房裏每一件藏品,每一處收納的位置都記憶如新,只需掃一眼空蕩的畫櫃,便清清楚楚知曉少了數張畫卷。
缺失的畫卷是什麽內容。
袁允一時間面色難看,聲音沉沉:“為何要燒毀?”
阿念抿緊雙唇,垂着頭一言不發,半點不肯辯解。
父子二人就這般靜靜對峙,沉默良久,還是阿念先害怕,示弱道:“阿爹,我想去阆風苑看看。”
孩童天生戀舊,總惦記着母親從前常住的院落,一心想去那裏尋一絲阿娘留下的氣息。
袁允正是心中怒火翻湧的時候,想也不想便拒絕。
他以一種平靜的聲線,不容轉圜的決絕:“那座院落,從今往後永封了,再也不會開。”
阿念似乎有些難過,袁允忍着怒火,想着左右也不少那幾幅,不與他計較了,道:“再陪着父親幾日,陪着父親換一處地方生活,之後就将你送給母親。”
阿念同意了,然後問:“那我們要搬家嗎?”
父親眼眸裏映着他不懂的波光。
“不用,這裏所有的一切,都不要了。”
阿念生的太像崔茵的,敏感,聰慧,善良,好似覺得東西也有生命一般,一聽什麽都不要了,便很難過,試探着問:“那能不能把這張榻搬過去,這張榻是我同阿爹睡了一年的。還有我小時候的搖床,我阿娘把旁的都燒了的,我的小床還給我留着。”
可惜他如今個頭高了,睡不上去了,但是還可以彎着腿睡。
袁允閉着眼,喉間溢出一聲溫和的“唔”。
阿念終于滿意了,他像幼時無數個夜晚那樣,伸出小小的胳膊環住父親的腰,臉頰貼着父親柔軟寝衣。
牙齒輕輕咬住衣料。
袁允察覺到胸口布料漸漸濡濕,無奈嘆了一聲:“又哭鼻子,這般愛哭的性子,真不知是随了誰......”
他終究是沒說下去,慢條斯理的拿着帕子給孩子擦臉:“我也知曉你并不難過,畢竟對于你來說,你從來都不喜歡父親。”
阿念淚眼朦胧,卻終于說出真心話:“沒有不喜歡.......阿念不讨厭阿爹,一點都不讨厭。阿娘也不讨厭你。阿爹,你別當官了好不好?你陪着阿娘,陪着我。就像以前住在外祖父家的日子,你同阿娘送阿念讀書,然後給阿念和阿娘贏燈籠。阿娘很開心的,阿娘可喜歡那些燈籠了,看了一整夜。”
“阿爹在家等我放學,外祖父有很多銀子,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好不好?”
孩童的世界簡單純粹,無關權謀,無關愛恨糾葛,他不懂朝堂身不由己,不懂大人之間的恩怨隔閡。更不懂有些官,不是說不當就能不當的。
袁允輕輕摩挲着孩子軟糯的臉頰,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
他沉默許久,才眯起狐貍般狹長的眼:“胸前塞了什麽東西?”
瞧着阿念慌張的模樣,袁允又漫不經心道:“算了,睡吧。”
.......
帝王禦賜的公爵府邸,府第巍峨連雲而起,朱甍碧瓦映着晴光。
入內層廊曲折,飛檐翹角,恢弘氣派,亭臺樓閣俱全。
甚至開鑿了一方偌大的人工湖,一院一景,步步生幽。
比昔日的袁府大上許多。
阿念望着一池粼粼湖水,記得阿娘最喜歡養魚了,阿娘養的魚又大又肥,還很親人。
如今有了好大的湖,可以養許多許多魚了。
可......阿娘再也不會住過來了。
宅子再大,金銀再多又如何?他心心念念想要的從來不是榮華富貴,而是能守在阿娘身側。哪怕跟着阿娘粗茶淡飯,也比獨自住在這座空蕩蕩的大宅裏舒心百倍。
轉眼到了父子別離的日子,阿念卻是神采飛揚,小臉越發精神。
袁大人難得放下手中所有公務,親自着手打理阿念的行裝。
上等綢緞裁制的四季衣衫,各地進貢的精致點心,京城集市上搜羅來的新奇把玩物件,大大小小箱籠堆滿整整數輛馬車。
阿念還特意抱來原先養在袁府裏的白兔,笑的眉眼彎彎,帶着孩童獨有的驕傲:“這是阿娘從前送給我的兔子,我全都要一并帶走,才不留給她們。”
這孩子那日才哭着,說想念父親,說要父親陪着,如今全然忘了,只滿心滿眼惦記着母親,恨不能插翅立刻飛過去。
袁府近來就沒安穩過一日,先前是袁夫人和幾位爺先後多次過來,便是隔房的堂叔伯們也上門跑破了嘴皮子,也不知到底争執個什麽東西。
阿念不懂,卻知曉父親這回處理起一切來,似乎都很強硬。
袁大人親自策馬,送阿念出城。
臨出城時,看着那張小臉,他竟一時間鬼使神差,俯身湊近阿念,蹭了下孩子的臉頰。
阿念的表情難得有些嫌棄,皺着鼻子,小嘴裂開,拿手袖擦。
袁允見他那副模樣,面色也是有些難看僵硬。
“阿爹要送我去哪裏?能送我一路去阿娘家嗎?”
袁允默了默,道:“我答應過你娘的,不出現在她面前。”
車隊即将駛出城門,父子二人即将別離之際,前方忽然傳來急促紛亂的馬蹄聲,袁家護衛策馬狂奔而來。
“爺,大事不好!南方數郡突發烈瘟,全境肆虐。”
“往南一百裏,各處通路全部封鎖,車馬根本無法通行!”
......
又是春末夏初這個時節。
此次時疫,同八年前那次,出奇相似。
甚至更加兇烈,變本加厲,老天爺半點沒有手下留情。
病患通體高熱,骨縫劇痛難忍,十病九亡。
有人撐不過三日便高熱離世,有人日日被骨痛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崔茵甚至聽過,那個隔着一條街巷,日夜回蕩的痛苦哀嚎。
她此前從未想過,自己誤打誤撞留在庫房中的大批柴胡如今價值千金,退燒治疾,成了能救民于水火的神丹妙藥。
早前囤積藥材之時,她還曾盤算能借此賺一筆銀兩,日日想着發橫財的夢,可當真目睹滿城百姓深陷疫病苦難,錢財瞬間成了不值一提的身外之物。
薛其帶着好幾層厚重的面巾,匆匆來到她家,二人隔得老遠的問話。
都說這回的時疫是通過水源傳播,先前叛亂死傷太多人,屍體堆積河畔,腐爛帶來的重疫。
如今家家戶戶都不敢喝河水,都是喝着燒過的井水,即使這樣,情況依舊沒見好轉。
薛其得知崔茵要将所有藥材盡數捐出之時,滿臉驚詫。
崔茵卻只是誠實道:“我不缺錢,至少現在一點都不缺,而且這是我應該做的,我不想我一輩子後悔。”
薛其問她:“你有多少柴胡?”
崔茵說:“你應當比我更清楚,幾千斤總歸是有的,只不過放的有些久。”
薛其幾乎要尖叫起來:“此時別說久不久的,各個都要死了,會嫌棄這個!”
莫說是薛其等人,消息很快傳到縣令耳中,縣令匆忙趕來,滿心感激,當即竟就要朝着她屈膝跪地,崔茵連忙快步上前将人扶住。
崔茵誠實道:“我自幼在這裏長大,受這裏庇護。且是農戶種的地,是薛家幫的忙,我不過出了幾分銀兩和荒田罷了。如今故土受難,不過盡微薄之力,談不上什麽大恩。”
崔茵從未想過要做什麽大善人,更沒想過要做什麽活菩薩。
她只是順手幫一把。
張昭能為百姓獻出命來,他在天上看着自己呢。
琴川時疫如今尚且不算嚴重,可隔壁的文水,許是離水源更近,整座城都被封禁,消息也傳不出。
崔父這些時日着急大女兒,險些也跟着急病了。
琴川縣連夜整理出了數十車藥材送往病疫區,可病患數不勝數,藥材消耗速度遠超衆人想象。短短三兩日,所有藥材便盡數耗盡,杯水車薪,難解絕境。
接連幾日,琴川本地郎中盡數前往文水支援,城內藥材再度告急。
好在,薛家藥鋪多,薛其更是有頭腦,早早囤積了許多,這回也顧不上什麽利潤了。
疫區封禁規矩嚴苛,但凡踏入城門之人,再也無法外出。
眼下只剩崔茵手中尚有存藥,送藥的差事終究落到她頭上。
崔茵很坦然,主動應下此事:“薛其你留在這裏,接下來的藥材還需要你。文水那裏我太熟,張阿姊和我師傅都在,我本也要去的,去看看我姐姐,正好順路。”
旁人都是想方設法躲避,偏偏崔茵一心往裏頭鑽。
薛其一時間眼眶通紅,深深看了崔茵一眼,眸中滿是敬佩,最後只能道:“二姑娘務必小心,我會盡我所能籌集藥材。”
崔茵颔首,笑道:“放心,我知曉防疫自保的法子,又會醫術,絕不會出事,沒誰比我更惜命。”
崔茵也去問了杏兒,卻是叫她務必留下:“你好好留在家裏,替我照顧父親。”
自己的命自己做主,可旁人的命輪不到她做主。
杏兒卻執拗要跟去,她眼裏全是認真:“連姑娘都去了,我自然也要一同去的,我小時候父母都患過時疫,比誰都清楚。”
崔茵深受感動,不再相勸,二人随同藥車踏入封禁縣城的那一刻,才真正親眼目睹天災之下的人間慘狀。
街道蕭條死寂,家家戶戶大門緊閉,街上看不見半個閑逛百姓,空氣裏混雜着草藥苦澀與腐朽難聞的氣息,沉甸甸壓得人心頭發悶。
其餘百姓也躲在家中,閉門不出。
崔茵與薛其将要送去了縣丞處,見到了姐夫。
崔茵連忙問起他:“我阿姊可還好?”
姐夫滿面疲憊,連連嘆氣:“這些時日我日日在外奔走統籌藥材,不敢歸家,生怕身上攜帶疫病,傳染給你阿姊。你可否替我回去一趟,看一看她是否安好?”
崔茵立刻搖頭說:“那我也算了,我跑了兩個縣,遇到許多人,雖然帶着帷幔,隔着也遠,可不敢打賭。她在家裏住着總是安全的。”
安頓好藥材,崔茵立刻去見駐守疫區的胡太醫。
數日不見,老頭頭發更白了。
他駐守疫區多日,面色疲憊凝重,帶着兩層面巾,聽聞崔茵送藥過來,眼中閃過驚詫。
到底是連連颔首:“好,好。”
胡太醫其實也沒想過,當初自己收她,不過是看在袁大人的面子上。
勉強收個徒弟,見她還算勤奮,也聰穎,便想着順手教導一番。
如今方知,這孩子心性難能可貴。
這般心懷蒼生,純粹善良的姑娘,世間可沒幾個。袁大人只怕早就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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