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第 26 章:今兒二爺嘴裏嘗什麽都苦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6章 第 26 章:今兒二爺嘴裏嘗什麽都苦
白日裏照例去給袁夫人請安,由于崔茵昨夜一夜未睡,她皮膚白,如今眼下挂着兩個黑眼圈倒是十分滑稽。
袁夫人想來也是瞧出來了,這段時日府裏頗有些言語,無非說二爺同二少夫人間不和睦的事兒,這事兒其實每年都有,如今也不過是潛下了又被人重新提起。
袁夫人沒多留她,叮囑了她給阿念啓蒙的事兒,崔茵認真記下。
“我這兒備上了些筆墨,晚些叫人給你送過去。”
這兩年,兒子漸漸長大,袁夫人對崔茵也好了不少。
崔茵笑着颔首點頭,回了阆風苑。
過了年,阿念便也四歲了。
四歲的年紀,啓蒙已經算晚了。
崔茵并不着急啓蒙一事,這等事情急不來,學問這東西一靠天賦興趣,二才是靠努力。
若孩子真不願意努力,又沒天賦,若是叫他頭懸梁錐刺股,崔茵心裏是萬萬不樂意的。她寧願讓阿念當一個普通人,也不想他小小年紀就過的這般苦。
但她又是一個母親,阿念生在袁府,寄予了太多人的厚望,若真成了一個平庸的人,更不是一件好事,說不定日後活的更加艱辛。
人生再世,好像許多為難事。
崔茵很多事情也無能為力。
袁家子弟,向來于學問一道管束極嚴。
袁夫人上午說過,下去常嬷嬷便将啓蒙用具送了來。
看得出來,袁夫人準備得極為用心,且非一日之功。既有嶄新的宣紙端硯,亦有幾樣帶着舊年痕跡的文房之物,瞧着便知是珍藏已久。
其中還有一對鎮紙,雕作小虎之形。
尋常鎮紙多是長方條狀,唯獨這一對圓潤憨态,以青玉雕琢而成,虎紋須眉纖毫畢現,靈動可愛,惹人愛不釋手。
崔茵一眼便心生歡喜,一手一個托在掌中摩挲,笑對常嬷嬷道:“這物件真好,等阿念醒了給他瞧,他必定歡喜得很。”
有哪個小孩兒不鐘愛這般精巧可愛之物的?
常嬷嬷聞言笑道:“少夫人一眼便中意,倒是巧了。這對虎紋鎮紙,還是二爺當年啓蒙時用過的舊物。”
崔茵指尖撫着青玉上憨态可掬的小虎紋路,一時微怔。
她着實想不到,這可愛的東西竟是袁允用過的?
說來也怪,她始終難以想象,袁允年少時是何等模樣。
努力在腦中勾勒三四歲的他,卻依舊是一副冷冰冰、面無表情,刻板老成的小大人模樣,全無半分孩童的天真。
常嬷嬷提起自家二爺幼時,眼中滿是自豪之色。
“二爺打小便聰慧過人,便是先帝爺也曾聽聞過咱們家二爺的名號。才幾歲,便跟着先老太爺出入宮禁。稍長之後還入宮給諸位皇子做了兩年伴讀。他學問根基極好,別家郎君總要師長嚴加管束、甚至動家法方能靜坐讀書。就說七爺,幼時不知挨了多少責罰才肯安心伏案。唯獨二爺,先生布置的課業,總能提前完成溫習,騎射功夫也一日不曾懈怠。”
崔茵鮮少聽人說起丈夫小時候的事情,也不由得認真聽起來。
給皇子做伴讀,聽來風光無限,可其實崔茵也能知曉,這絕非一門好差事。
縱是出身世家貴胄,入了宮做了伴讀,便難免淪為殺雞儆猴的靶子。皇子們貪玩怠學犯下過錯,太傅們不便責罰天家子弟,戒尺往往便落在伴讀身上。
若是皇子們課業做不完,或者貪玩犯了錯,興許老師們不敢體罰皇子,戒尺指不定就要落到袁允手上。
崔茵心裏忍不住想,袁允那樣的人,有沒有被宮中太傅責打,委屈到哭鼻子呢?
崔茵倒是忍不住的好奇,問起常嬷嬷來:“那皇子們聽不聽話呢?若是他們頑皮,二爺是否也要跟着受罰?他有沒有被太傅打的回來哭鼻子的時候?”
常嬷嬷一怔,顯然未料到少夫人會問這般細碎家常的閑話,愣了愣才笑着搖頭:“宮裏的細致情形,老身知曉得不多。只是二爺生性堅韌,素來不愛落淚,也從未聽聞他在宮中挨過打。”
崔茵聽了,竟是替他松了一口氣。
兩人正說着呢,便聽起外頭廊下匆匆走進來一個婢女,瞧着很是眼熟,是景瑞堂過來的婢女。
“嬷嬷快些回去吧,出事兒了!”
沒頭沒腦的這樣一句,顯然是不想叫崔茵知曉。
常嬷嬷不敢耽擱,匆匆跟着婢女離去。
崔茵與玉簪面面相觑,皆是一頭霧水。
沒過多久,杏兒就從外頭匆匆進來,給她二人解惑:“方才二爺下了朝,前院跟來了範郎君。只不過不知說了什麽,四姑娘得到消息也跑了過去......”
然後,杏兒也知曉不是什麽好話,立刻壓低了聲兒,道:“聽說四姑娘哭着跑回景瑞堂去了。”
......
春日多雨,一連幾日皆是淅淅瀝瀝,纏綿不絕。
崔茵冒着細雨往前廳長廊而去,未曾見到範顯身影,卻先望見了立于廊下的袁允。
身後細雨垂絲,繁花映影。
他一身绛紫公袍,高冠束發,身形巍峨挺拔,氣質沉凝。
雨絲落在崔茵天水碧色的裙擺上,暈開點點濕痕,亦沾在他未及更換的官袍之上。
雨氣氤氲,那張熟悉的眉宇間也染了幾分春日濕潤的柔和。
可崔茵才堪堪擡眸朝他望去,還沒看幾眼,袁允眸中驟然掀起波瀾。
他掀起眼皮,眸光冷冽如刃,又似高高在上的漫不經心,從她面上滑過。
雖只輕飄飄一眼,崔茵卻感覺身上被剜出了一道傷口。
她是見過他冷淡疏離的模樣,見過他漠然相對,甚至蹙眉訓斥的模樣,但從未見他無緣無故對自己這般厭惡的模樣。
崔茵想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卻也心中一駭再不敢打量他。
袁允自她身側跨步而過,風帶來他衣襟上淺淡的木質香,他卻連眼角餘光都未施舍給她。
其實崔茵這段時間也能察覺到有什麽不一樣了,好像自己現在無論做什麽說什麽,都不對。
好像,自己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錯事。
不過,崔茵又安慰起自己,許是範顯之事惹得他動了怒,自己不過是恰巧撞在了他的氣頭上。
這般想着,她依舊冒着細雨,往景瑞堂而去。
尚未走近,便聽得院中傳來袁夫人的怒斥之聲,隔着院門都清晰入耳。
袁夫人向來端莊持重,極少這般厲聲呵斥,今日顯然是動了真怒,聲浪隔着門板傳來,竟叫崔茵覺得耳膜微震。
“範家小兒!誰給他這般熊心豹子膽!”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個什麽東西!”
這個時候,最好的做法就是在外頭聽着,避着鋒芒。
院中往日伺候的丫鬟嬷嬷,想來也知趣避開,四下竟無一人。
她靜立聽雨,聽着袁夫人在屋內痛罵範顯膽大妄為。
範顯此舉,确是放肆。
竟敢孤身闖入袁府,開口便提拒親之事,更不知對追上前去的袁明梧說了什麽,竟讓這位四姑娘落淚而歸。
平心而論,小姑的教養人品都不差,興許性子有些冷,有些傲,可那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是後期環境養成。這也不算是了不得的大事兒。
且比起她的其他兄弟,袁明梧性子裏的冷傲已經很是收斂了。
崔茵從不會說小姑的一句壞話,且她也能看到袁明梧性格裏的好,話不多的人,永遠也不會搬弄旁人口舌是非。
且袁明梧心地也軟。
崔茵在廊下躲着雨慢慢聽着,屋內的袁明梧似是受了極大委屈,推門跑了出來。
袁明梧顯然沒想過外頭有人,她眼眶仍有些紅,想來是方才哭了一通。這樣狼狽之态被嫂子撞個正着,她一時羞憤交加,便想轉身避開。可外頭雨勢漸大,袁明梧終究顧及體面,停下了腳步。
崔茵其實知曉她這個時候并不想別人靠近,可二人如今就在廊下,總不能裝作沒瞧見。
她只得硬着頭皮上前輕聲安撫,順勢詢問緣由。
窘迫歸窘迫,袁明梧到底還是紅着眼對崔茵說:“我去問過了,去問他為何要拒親。”
崔茵微微一怔,倒是想不到袁明梧這樣的大家閨秀竟有這樣的骨性。為了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兒,從後宅追到了前院,追到了她兄長面前。
不必多想,定然也挨了袁允一頓訓斥。
她甚至暗自揣測,袁明梧落淚,究竟是因範顯拒婚,還是被二哥斥責所致。
袁明梧似是看穿她心中疑惑,唇角勾起一抹凄冷笑意:“旁人都欺辱到他妹妹頭上了,二哥倒好,一聲不吭,穩坐屋內吃茶看信,當真好一副沉穩氣度!”
崔茵一時無言。
“是我.....是我着實氣不過,我也不明白了,我有什麽叫他瞧不上的?他要這樣上門輕賤我?”
崔茵嗓子眼有些發啞,其實她是明白的,但要自己怎麽說才好呢?
待袁明梧情緒稍緩,她才輕聲問道:“範郎君究竟是如何說的?”
“他說,他在河東任職時,便已心有所屬,鐘情一位姑娘。只因那姑娘身份低微,這些年一直不敢告知家中……”
想來袁明梧信了這話,崔茵卻不信。
範顯那人,不至于有喜歡的人不敢跟家裏人說,且他母親又不是袁夫人這般不通人情的人。
記憶中他的母親十分溫柔慈祥,兒子二十多了不成婚,好不容易有個喜歡的人,他母親怎還會怪他?
只怕做夢嘴角都要笑彎了。
她心裏早就猜到了些,範顯此前對這門親事并無不滿。變故怕是始于那日見到自己之後。
他如今這般,分明是在刻意避嫌。
崔茵心裏亂糟糟的,好像自己錯了個頭,接下來就要一直錯下去。
甚至會影響牽連許多無辜的人進來。
耳畔袁明梧同崔茵說話,裏頭又聽見袁夫人的罵聲傳出來。
“不要臉面的東西,當初我就說,外州風俗不好,尤其是那些南邊兒,沒成婚的姑娘郎君,一個兩個外頭瞧上眼了,轉頭私相授受的多了去了!”
“他若是看中了旁的世族千金我也認了,他看中了個什麽東西?不敢叫父母知曉?呵,明梧也是,哭哭啼啼做什麽,她是找不到好的了不成?”
隔着門扉,崔茵又聽見她似乎數落起袁允:“旁人都欺負上門了,你這是做什麽,還發什麽愣?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母親的話?明兒該叫他滾出京城去,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袁允喝了口茶,眉頭蹙起。
一旁的婢女見他這般模樣,立刻上前,問袁允:“二爺,可是茶冷了?”
袁允淡淡地說:“澀。”
袁夫人正是心頭火起,聽聞此言,立刻吩咐婢女重新沏茶。
她怒斥許久只覺口乾胸悶,飲了一口茶,才留意到兒子的面色。
袁夫人這麽多年從未在二兒子面上見過這樣的神色,面白泛着青,極力斂着眼皮,似是強撐着不适。
袁夫人微微怔神,竟叫她想起了多年前舊事。
這個兒子她是知曉的,幾個孩子之中,唯獨他口味最挑,自幼便這也不吃、那也不食,又極愛潔淨。
幼時曾帶他赴外宴,席間端飯的是別家府裏的老媽子。當日他在席上一言不發,神色如常,可一回府中,便将所食之物盡數嘔出。
接連數日,水米不進。
老夫人彼時還以為他沖撞了邪祟,請來不少法師驅邪作法。
後來才知,只因袁允瞧見那老媽子用同一塊帕子端過飯菜,又擦拭了自己的嘴。
袁夫人看着兒子陰沉的面色,先前的氣也散了幾分,有些關切的問兒子:“可是身子不适?”
恰逢此時,婢女又是重新沏過一壺茶,此番格外精心,不敢久煮,沸水略燙便即刻斟出。
今春新采的明前茶,皆是最嫩的芽尖,沖泡之後湯色淺碧,清淡可人。
可饒是如此,袁允飲了一口,依舊面無表情地對婢女道:“過火了,撤下去。”
伺候的婢女吓得手足無措,慌忙撤下茶盞,再去重泡。
幸好,等婢女端着第三壺茶出來時,屋裏只剩下了袁夫人。
袁夫人看着眼眶泛紅,滿臉擔憂的婢女,雖也是摸不着頭腦,可她沒昏了頭怪婢女,難得安慰道:“今兒二爺興許是心中惱郁,才嘗什麽都不對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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