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第 75 章:我們一家三口,一同相伴,好不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5章 第 75 章:我們一家三口,一同相伴,好不好。
狹小的木屋四壁熏着厚重藥氣,牆角爬着淡灰黴斑,窗紙被連連日曬曬得發脆,風一吹便簌簌輕響。
倘若人生當真只剩寥寥數日,應當做些什麽?
崔茵昏沉間腦海裏攢着大把擱置已久卻來不及完成之事,可渾身鑽骨的劇痛死死禁锢着她。
腦袋沉脹眩暈,更不敢踏出房門半步,生怕身上潛藏的疫毒傳給旁人。
那痛楚無從描摹,皮肉筋骨的每一寸像被鈍刀反複剮磨,往骨髓裏鑽。
崔茵心裏再清楚不過,自己見過了這麽多患病者,離世的,僥幸痊愈的。
她似乎一直都是一個運氣不怎麽好的姑娘。
此番落到自己頭上,多半逃不開那最壞的下場。
可她還是認真的活着,走前拿走了最後兩包藥,每日裏認真給自己煮來喝。
藥汁雖苦澀難當,可好在她現如今早已連半點苦味都嗅嘗不出。
趁着意識尚且清明,不論針灸能否起效,日日都強撐着擡手給自己施針,少商、合谷、曲池,她真的很認真的在同天搏。
這日一醒來,崔茵能察覺到病症又比昨日重了許多。
昨日思緒還算清醒,可今日頭暈沉沉,渾身燙得厲害,清醒的時間越發的少,她這一睡似乎睡了七八個時辰。
崔茵勉強掀開沉重眼皮,望向窗外,金輝鋪滿窗棂,想來大半日已然悄然流逝。
耳畔嗡嗡鳴響不休,眼前景物層層疊疊模糊失真,可就算這般模樣,她還是撐着身子,将昨日留存的一碗冷藥盡數咽下。
然後,她又覺得時間很漫長,好不容易的清醒,卻似乎無事可做?
要不還是寫點東西吧?
寫些什麽呢?
想給阿念寫,心中積攢了千言萬語,可最終起了個頭又被她丢去爐子裏,看着紙張燃成灰燼。
罷了,還是不必留字了。
思緒徹底耗空,崔茵伏在木桌之上,意識如同沉入溫軟渾濁的湖水。
周遭似是蒙上了一層朦胧白霧,遠近景物全都失了清晰輪廓,遠山屋舍化作虛影。
連她腳下踩踏的地面都軟得像鋪了一層棉絮。
風也變得溫溫軟軟,沒有刺骨的死寂和苦澀的藥香味,反倒飄着淡淡甜膩的槐花香氣。
是......記憶中多年前的味道。
朦胧間她好像又看到了那身影,這回他的面龐不再是若隐若現,不再似夢似幻。
太清晰了,他的輪廓,聲音。
依舊介于少年和青年的身型,眉眼像是蒙了一層柔光。
他這回好似好着急,面上浮起一層濃濃的焦灼,在自己身側來回踱步。
似乎在罵她。
一遍遍罵她,傻姑娘。
傻姑娘。
崔茵怔怔望着他,眼眶發酸,腳下下意識往前邁步,卻怎麽也走不靠近:“都好多年了,好多年都沒這樣看過你了,你總舍不得來我夢裏,每次來我夢裏一來就走。有時候走的太快,讓我覺得是你,又覺得不是你.......這次,你能不能別急着走?”
少年身姿清朗,依舊穿着那身臨走前的天青長袍,面龐有些焦灼難安,卻帶着安撫人心的力量:“小小的病而已,茵茵,你可以憑着自己撐過去的。”
崔茵眼底漫上水光,滾燙淚珠墜下:“你騙我,真是小病你為什麽撐不過去。你的身子素來比我康健,心性也比我堅韌百倍。”
她渾身疲憊,骨頭縫裏的疼一陣陣翻湧,現實裏的痛楚透過夢境滲進來,叫她忍不住喊累:“我很累很累,想睡一會兒,頭好疼,身子也好疼啊.......睡着了就不疼了,還能時時見到你。”
少年溫潤的面容湧上萬千複雜心緒,苦澀之中又藏着釋然,白霧掠過他的眉眼,他溫聲道:“當真只是小病。當年所有的苦難我已經替你一并扛下帶走了,熬過這一關往後老天爺定會加倍補償你,定叫你歲歲安穩喜樂。”
這話落在崔茵耳中只覺全是哄騙,積攢許久的委屈瞬間決堤,她哭道:“你還在騙我,你知不知道,你走後再也沒有人像你那樣喜歡我了。她們都有了自己的家庭,都有了自己的事情,旁人都四處散了。”
張昭輕輕笑了,罵她:“傻姑娘,這回真是我最後來的一次了,你睜開眼瞧瞧,你沒有你說的那般悲慘。有人不分晝夜四處尋你。”
“好了,我真要走了啊,日後好好過日子,我在另一方世間過的很好,極好,勿念啊。”
崔茵一直追他,可眼前白光驟然炸開,少年身影徹底消散,整片朦胧幻境轟然破碎。
崔茵費力撐開沉重眼皮,只覺好亮的光,刺目陽光下,她從來沒有見到這樣亮堂的光——眼睛似乎習慣了黑暗,如今再睜開,是這樣的痛苦。
眼裏争先恐後的有淚水流淌而出,浸入脖頸,順着下颌淌入衣襟。
夢境與現實交織纏繞,虛幻的槐花香氣盡數褪去,鼻尖重又灌滿苦澀厚重的藥味。
渾渾噩噩間,門似乎被敲響。
隔着一扇門,她昏昏沉沉的耳畔,似乎聽見門外的人裹挾着淺淺的氣息。
“崔茵?”門外人聲音冷玉般平穩,可卻帶着幾分低沉。
屋內死寂無聲,無人應答。
袁允抵着粗糙門板,靜默片刻,語氣裹着幾分無可奈何的啞意:“崔茵,我知曉你在裏面。”
已是初夏,赤日懸空,地面石板曬得滾燙,連風都裹挾着燥熱塵土,悶得人窒息。
他尋了她整整兩日。
素來儀容規整,矜貴自持的袁大人,此刻幾縷鬓發散亂垂落頰邊,面上覆着一層灰塵。
“崔茵,開門。”
砰砰砰——
哪怕崔茵如今耳朵都不太聽得見了,她也感覺到很吵,很響,震得她耳膜發疼。
似乎下一刻就要破門而入。
崔茵很恐慌,慢慢摸上帷幔戴上,将自己快裹成了一個蠶蛹一樣。
她以為這樣,就能叫旁人安全。
嗓子早已高熱灼得沙啞破碎,每說一字都牽扯喉嚨刺痛,崔茵隔着木門,費力擡高聲線:“你別繼續敲了,別進來了,有什麽話我們這樣說就好。”
門外的叩門聲驟然停下。
外頭應當正值夕陽垂落,漫天橘黃日光染透半邊天際,木門阻隔着視線,崔茵看不清他現如今的模樣,卻能看見他的身影投在門扉上。
他生的身軀高大,身姿如蒼松孤竹,挺拔端方,投下的影宛如一尊金玉雕琢的冷寂神像。
越過他寬闊肩頭,崔茵似乎能想象此刻天際之景——赤紅落日懸于青黛山巒之巅,往他的身影輪廓上鍍上一層金邊。
沉寂片刻,低沉的嗓音透過門縫緩緩滲入,依舊平穩克制,“很疼嗎?”
崔茵眼眶發酸,用力深吸了一口氣,隔着門窗,輕輕搖頭,“還好,我尚且能夠忍耐。”
“崔茵,打開門。”門外人的聲音随着她的話,漸漸帶上了沙啞。
“不可以,會染給你的,萬一你染上病症,同樣難逃一死。”
隔着門,袁允低低笑了下。
“我帶了随行郎中,備了面巾帷幔。你若是實在忌憚,便推開一扇窗,讓我遠遠看你一眼也好。放心,論惜命,這世上無人能勝過我。”
屋內她像是乾裂流血的嗓音,細碎的委屈藏不住:“不行,我很狼狽......”
袁允語氣漫不經心,像是哄着孩子一樣:“你再狼狽的時候,我也見過。”
崔茵哭了,淚水簌簌滾落,不住搖頭:“可......我衣衫上都是血,都是灰。”
都是血。
漫長的沉默蔓延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許久,袁允才道:“大夫開了新藥,熬煮好了放在門口,你記得喝。”
他轉身離去。
崔茵高懸的心重重落下,渾身力氣瞬間抽空。
她太累了,渾身疲憊,頭疼的厲害,暈沉沉的重新爬回床上,很快又重新昏睡了下去。
不知何時,崔茵似乎聽見了一道推門聲。
屋外熾烈的落日金輝順着敞開的門縫洶湧湧入,瞬間填滿整間幽暗木屋,滿目鎏金晃眼,刺得人睜不開眼。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而入,帶着厚重帷幔,手中端着一碗藥湯,步履沉穩走近。
崔茵艱難睜開眼,看着那道迎面走來的身影瞳孔顫了顫,她明明很虛弱,還是啞聲道:“你出去……快點出去……”
乾裂的唇瓣随着話語,流出殷紅的血。
袁允駐足床前,靜靜垂眸。
短短數日,她眼窩深深凹陷,神志昏沉渙散,五感漸失,氣力耗盡。甚至,他未曾觸碰,也能感受到她面頰的通紅,滾燙高熱。
這一刻,心底最後一絲渺茫的期盼徹底碎裂。
她是真的快要死了。
袁允居高臨下,看着她安靜的想着,他的人生似乎被崔茵玩弄的一團糟。
她愛的另有其人,而自己不過是有幾分像那個人罷了。
知曉的時候,再如何冷心冷清也按捺不住的滔天怒意。
她将自己原本規規矩矩的人生弄得一團亂麻。自己甚至給過她機會了,給過她改過自新的機會,她卻轉頭就抛棄了他。
那時候,他想,算了,留她一命已經很好了。以後井水不犯河水,這樣很好。
可一日日過去,怒火,不甘、委屈,所有尖銳濃烈的情緒盡數褪去,只剩無邊無際的恐慌。
怕。
怕她真的離開,徹徹底底從生命中消失。早該承認的,從一開始時,自己就是喜歡她。便是鬼迷心竅,那又如何?
她這回真的要離去了?
也罷,都要死了。
他放下藥碗,擡手将面上帷幔取下。
崔茵愣愣的看了好幾息,看着被他丢掉的帷幔,立刻将自己的臉蓋回被褥裏,終于忍不住含着哭腔罵他:“嗚嗚,你好蠢,好笨….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要進來啊……”
“我恐怕活不了幾天了。”
“你一定也會病的,會死的......”
到時候,阿念就真的不剩下親人了。
袁允眉眼間褪去平日的凜冽,難得漾開一層柔和,他緩步走近床榻。
語氣平靜:“我知道。”
“我從來都是清醒的。”
比世間任何人都要清醒。
清醒的權衡利弊,所有後果都想過,最後還是覺得,這般結局并沒什麽可怕的。
怕的是,真有黃泉地下。
身死魂歸,她心底之人依舊不是他,照樣頭也不回,依舊會轉頭奔向旁人。
袁允垂眸看着她,撥開被她視作外殼的被褥,指腹微涼,手掌輕輕撫過她汗濕的額角。
他仔細思量片刻,唇角勾起溫和的弧度,勸說她:“若你我都走了,孩子一個人留在世上其實并不好。那個孩子他怕是喜歡的,喜歡同我們一起。”
“崔茵,我派人去接阿念過來,我們一家三口,一同相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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