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第 31 章捉蟲:後悔嫁給自己?後悔生下阿念?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1章 第 31 章捉蟲:後悔嫁給自己?後悔生下阿念?
她的前塵舊事,她與旁人的舊情癡念。
他并不想知曉,毫不在意。
她今日是魔怔了,還絮絮說了些什麽......後悔了?
後悔什麽,後悔将孩子生出來,後悔當年沒陪他而去?
可笑。
耳畔雷聲劃過,叫他心中更是煩躁漸生,胸前麻木翻湧。
這幾日暗衛所禀之言,克制不住的又湧上心頭。
妻子日日來此,為那舊人供奉香燭,每日往佛堂前一跪坐便是一整日,再沒有比她還虔誠的信徒了。
這一切與自己無關,他原是懶得追問。
可他已經容了她數日,容忍她在自己眼前陽奉陰違,滿嘴欺騙,欺瞞府上衆人......
一面滿口欺瞞哄騙,與自己同床共枕,一面私下痛苦連天,日日落淚,心裏悼念亡人。
自己給過她那麽多機會,竟還不夠,還不知足?
她這些時日的所作所為,所言所語,真當以為自己一無所知?
檐外飛瀑垂練,雨勢鋪天蓋地。
袁允素來厭棄這般不受掌控的心緒,更憎惡這種卑劣多餘的情感。
少時祖父如何教誨他的?
不動怒,不形于色,不親手沾惹是非。
情愛本是世間最無用之物,一為所縛,便失卻所有理智,人若沒了理智,又與披毛帶角的禽獸何異?
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去做那愚蠢醜陋、又貪婪的禽獸不成?
還須忍耐,克制才是。
袁允垂着眼,可每每前一刻才被按壓下的情緒,下一刻想起她的言語,竟是又起,且比先前更烈更疾。
胸腔之中一股從未有過的暴戾,怎麽也按捺不住,幾乎順着血脈往上沖。
某一刻,他甚至想要掐死她,當着她的面,撕碎她愛若珍寶的燈籠,撕碎所有她的一切。
雷聲未絕,雨勢愈狂。
百頃蒼穹外陡然間一道紫電裂空,自漆黑蒼穹直劈而下。霎那間照得佛殿金容、廊庑彩畫一時雪亮。
冰藍冷光映在袁允被雨水浸透的青白俊挺的面龐上,往日僞裝的端正儒雅盡數褪去,他眸中映着一片滂沱水色,竟似隐隐泛起紅光。
渾身陰冷沉戾之氣仿佛自骨血中透出,令人不寒而栗。便是聖人脾氣,終究也被崔茵激怒。同她,似乎往年他接受的所有教養規矩,都無用。
口中腥鹹氣息蔓延,袁允語氣是冷厭徹底的勒令,他某一刻甚至已經不想繼續糾纏下去:“你若不舍了斷,那便我來了斷。休書,離府,終生不得見子。”
崔茵先前一時間情緒崩潰,把真心話盡數倒出,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若她尚有半分理智,斷不該逞一時口舌之快。畢竟,她還有孩子,有軟肋,不為自己着想也總該為孩子着想。
可是事已至此,崔茵雖有些後怕,卻絕無後悔。她被自己當年犯下的錯事折磨了太多年。
她知曉,鬧得這般,是因果。在真相被揭開的那一刻,她與袁允都回不到從前。袁允恨她,而她,對着那張相似的眉眼,亦再也生不出過往複雜情緒。
她此時才明白,人的外貌不重要,她喜歡張昭從不是因為他的那張臉,而是他皮囊下乾淨善良,正直溫柔的靈魂。
接下來的日子呢?應該要如何?繼續為了孩子忍辱負重一日日過下去?崔茵心裏許多打算不受控制的悄無聲息起了頭。她覺得,是時候給自己曾經的荒唐做個決斷
崔茵想了又想,再擡起頭來時,已經恢複了安靜的柔聲細語,仿佛剛才那個破釜沉舟,雷雨下失控的女子不是她:“這燈總要日日添油,交給旁人我都不放心......二爺容我一回,如今只還差六日。”
“六日之後,我會回去照顧好孩子,日後一定...安分......”她聲音壓得極低,顯得誠懇而乖巧。
“安分?”袁允低笑一聲,笑意裏滿是嘲諷,分明是說,她這般心裏裝着旁人的人,也配跟他提安分?
好在,今夜的袁允也确實沒什麽心緒,他不再看她一眼,将情緒用在無用的女人身上。
“記住你的話,将所有的舊物處理乾淨。”語罷,袁允重新撐開來時的油傘,踏入滂沱大雨。
他的步伐很大,很快,他的背影很高,融合在雨夜中,只留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又消失。
那一夜,雷奔電閃,徹夜不休。
袁允深夜滿身雨水歸府,徑直入書房。門窗緊阖,獨坐窗前。
一整夜過去。
一夜書房燈火未滅,朦胧的燭光勾勒出窗前那個模糊人影。
......
翌日,天光大亮。
連日的陰雨終是散盡,一輪晴日高懸天際,暖光漫過袁府朱牆黛瓦,也将青磚路面的濕痕烘得漸漸乾爽。
空氣中漫着雨後草木的清潤氣息,也有些淺淡的泥腥味。
阆風苑中——
阿念腳踩一雙繡着虎頭的軟底布鞋,跑起來輕輕巧巧,沒有半分聲響。他頭發梳得整齊,頭頂紮着兩個小小團子頭,系着鵝黃色綢帶。
連朝大雨,如今放晴了,院中依舊是花木狼藉,兩棵蒼枝被風折斷,滿地殘葉,丫鬟們正拿着掃帚細細清掃。
阿念蹲在花樹下,照看着那顆新栽種的海棠花苗。
他小小身影,将自己的衣袍卷起,小心翼翼彎着腰把落在地上的那些被雨水打濕打爛的花朵撿起。
小孩兒眉頭微微蹙起,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神情認真得可愛。
年方四歲了,眉眼間自帶的微微上挑,兩腮有肉,唇角天生自帶的上翹,有梨渦,竟有幾分崔茵的模樣。
喜好約莫也相同——
袁允過來時,看到這一幕,心裏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阿念其實也瞧見了父親,只是他往日對着這個名義上的父親素來疏淡,他其實并不怕父親,父子兩人說相看兩厭倒是有些過了,說互不搭理最為恰當。
他只顧着自己玩耍,袁允也從不多加過問一句。
可這日,袁允卻長久的在阆風苑中留下腳步,甚至落坐往院正中那方漢白玉圓凳上,靜靜看了兒子撿完花,又去撿樹枝。
袁允看着兒子那個小身板,忽而開口叫他:“過來。”
阿念這孩子總是敏感的,旁的成年人都尚未發覺二爺的異常,雖覺得今日二爺有些冷,可往日二爺面色也溫和不到哪兒去。
唯有阿念,這個敏感的孩子,早在父親進入院內的那一刻,就察覺到父親的不同。
他一聽了這話,卻是立刻丢了手中樹枝,扭身跑遠。
乳娘根本逮不住滑不溜秋的阿念,嘗試了好機會,見此情景一時間十分局促,臉上堆着幾分小心翼翼的笑不敢看二爺臉色:“二爺......少夫人這幾日不在,小郎君日日裏鬧着要夫人......怎麽哄都不行,這會兒只怕有點兒脾氣。”
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袁允卻也不甚在意。
他一雙冷眸淡淡望着孩童跑遠了的背影,許久的沉默不語,而後提步徐徐往廊下行去,伸手将暖閣的花窗打開。
暖閣內被崔茵布置的十分精巧,雕花窗棂玲珑剔透,窗紗是極淺的藕荷色軟紗,随風輕拂。
屋內隐約可見陳設雅致,牆角置着一架紫檀木博古架,架上陳列着崔茵平日裏喜歡的美人瓶,處處透着女子居所的溫婉精致。
阿念似乎十分懷念母親,竟是爬到了崔茵往日午睡的貴妃軟榻上坐着,烏溜溜的眼睛看着與他一窗之隔,立在料峭春風裏的父親,有幾分敵意。
袁允竟也不在意他方才對自己的冒犯,聲線毫無起伏的問他:“聽聞你這幾日,日日鬧騰着要見你母親?”
......
隔了一日,袁府的馬車搭乘着乳母,阿念,同杏兒一道上了山。
母子二人許多時日未見,自是親熱不已。
崔茵未料到孩兒會來,抱着阿念往他小臉上親了又親,眼底滿是溫柔與愧疚。
“你們怎麽來了?”
乳母笑着道:“您走的這些日子,小郎君日日鬧着要少夫人,爺那日來阆風苑中看小郎君,便答應只要小郎君課業完成的好,就準他過來一趟。”
阿念在一旁抱着崔茵,有些腼腆的說:“阿念的字叫老師誇獎了,阿念又去求父親,父親就準了。”
崔茵不覺莞爾,低頭看着懷中的孩兒,忍不住摸了摸兒子的頭,眼底滿是暖意。
杏兒還同崔茵說起,她不在府邸的這些時日府裏生出的趣事。
只是她的話語中難免有些幸災樂禍:“娘子不在的這幾日,府裏可出了景致。院裏頭那兩棵大樹這回被大風刮斷了許多枝條,光禿禿的幾枝,狼狽得很。”
而後又道:“二爺這幾日間竟連續去了咱們院中好幾趟,每回都要在外頭駐足好一會兒,只怕是傷懷那兩顆樹!每回沉着臉一語不發,周身的氣兒冷得吓人,底下丫鬟婆子更沒一個敢上前伺候的,連大氣也不敢喘。”
杏兒說起這事兒,可不是心裏發樂。
她素來看不慣二爺高高在上冷心冷腸的模樣,說起此事心頭暗樂,忍不住便說:“怎不叫雷把那兩棵樹都劈了才好!劈的乾乾淨淨,叫咱們二爺也嘗嘗傷心滋味!”
崔茵則是有要緊事。
她私下将阿念脖子上的玉佩取下來,對孩子說:“日後不能戴這塊玉佩了。”
阿念從出世起就貼身帶着那塊玉佩,早就成了他的貼身之物,如今瞧見母親要收走,自然不舍得。
“阿娘......”阿念擡起圓溜溜的眼睛,問她:“為什麽?”
崔茵沒辦法與他解釋自己曾經的糊塗,險些耽誤了他,如今更不能叫他戴着了,只怕給他招禍事。
崔茵只能親了親他的臉頰:“阿娘将阿娘小時候的玉佩給你戴着,成麽?這塊玉佩對阿娘有特殊意義,阿娘日後自己拿着,你父親問起,就說阿娘将它丢了......知曉麽?”
阿念本來還鼓起小臉蛋,朝着崔茵有些生氣,可聽聞這塊玉佩對崔茵有特殊意義,他便也只好大方的不計較:“好。”
......
崔茵母子在大相國寺的這兩日,倒真得了幾分清閑自在。
離的近了,每日裏有更多的時間。
崔茵也聽着大師講佛法,以往小時候不信的東西,如今心态變動了,倒是覺得受益頗深,一時間心态好了許多。
寺中無府裏的規矩束縛,無丫鬟婆子的竊竊私語,唯有晨鐘暮鼓松風竹影相伴,連空氣裏都浸着淡淡的檀香與草木清芬。
雖每日裏只食素齋,無半分葷腥,可相國寺的齋廚手藝卻極為精巧。
鮮采的香菇肥厚滑嫩,清炒後帶着山野的醇香,乾發的木耳脆嫩爽口,拌以少許麻油清爽解膩。許多新挖的鮮筍焯水去了澀味與面筋腐竹同炖,湯色清亮,入口綿密。
每一樣都烹得清鮮可口,別有一番禪家風味。
玉簪杏兒以及乳母,這幾日都過上了悠閑的好日子。
便是崔茵,因兒子在身旁陪着,她也開心了不少,許多煩惱痛苦都忘了乾淨。
阿念本就不太愛食葷腥,崔茵先前恐他會嫌棄寺廟裏遠不如袁府的夥食,誰知阿念可喜歡吃青菜了——每日食飯時穿着一身素色小僧衣,乖乖坐在小案前跟個小兔子一般,将崔茵夾給他的菜通通吃的乾乾淨淨。
日子過的寧靜。
可這份難得的寧靜終究沒能維持太久。
不過兩日光景,山下袁府的人便匆匆上山,接阿念回府讀書。
說着什麽這些時日耽擱課業已久,再不上進恐耽誤了根基。
崔茵送走了孩子,長明燈的火苗在殿中明滅。一邊是她放不下的過往,一邊是她舍不掉的骨肉。
她心裏全然明白。
這是袁允的意思。
那日,袁允說的很明白了。
她若是日後心中再留過往,便不能再當阿念的母親。
再不能與孩子見面。
心裏的事情誰能知曉?他要逼她徹底斬斷舊念。
且不說自己未犯七出之罪,他如何休得?即使,要休便休,崔茵眼睛也不眨一下。
只是阿念該怎麽辦?崔茵第一回認識到,或許……當初該叫孩子養在袁夫人院裏,與她不親,并非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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