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番外三 後記:山河風月,皆得圓滿。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5章 番外三 後記:山河風月,皆得圓滿。
阿念對父親的記憶來的早。零碎的片段能追溯到兩三歲懵懂之際。
幼時的父親,眉眼間永遠冷冽鋒利,周身覆着一層化不開的寒霜,看向他的目光也唯有疏離,不會多停留一息。
阿念很小時便知,父親不喜歡自己,甚至,有些厭惡自己。
他也并不在意。
而然,一切轉變在母親和離,離去那一年。
父親變了,父親生了病,纏綿病榻,總也好不了。
阿念最開始時是怨怼的,怨怼又害怕。
怨怼他弄丢了自己的娘,不好好待自己的娘,又恐懼父親真的死了。
長大後的阿念每每回想起小時候的自己,其實有幾分後悔,剛離開母親的小孩兒有多能折騰,明知父親養病本就難眠,偏還要整夜哭鬧蓄意折騰報複父親。
旁人都誇他性子溫潤內斂,小小年紀自帶君子風骨,可只自己知曉,自己其實很倔,很犟。
對待一個嫌惡自己的父親,他自然不會手下留情。
可,直到某日,阿念嚎哭過後睡得很安詳,不知何時他慢慢睜開眼。
屋內燭火昏幽,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下人伺候,唯有父親孤身坐在床沿,一瞬不瞬凝着他熟睡的眉眼。
父親的眼眶很紅,紅得駭人。
血色順着眼尾蔓延,仿佛下一秒便會滲出血來。
一種極致的空洞,惶恐,脆弱,萬般情緒揉雜在一雙素來冷靜的眼眸裏。
那般的失态,阿念窮盡言語也描摹不出分毫。
那時的父親病的很重,卻開始夜夜将他摟進懷中。動作生澀笨拙,雖偶爾阿念熟睡流涎蹭髒他寝袍,他也會大動乾戈,動辄呵斥。
可,阿念卻知曉了,父親只會罵罵自己罷了,父親不會真的動手打自己。
第二次感受到父親藏在冷漠下的柔軟,是自己被授課先生當衆打了手心。
父親得知消息而來,抓着他通紅的小手,全程一言不發,沒有問他究竟犯了什麽事兒,沒有斥責他。
父親捏着他腫脹小手的掌心,輕輕顫抖。
父親在慌亂......
喜愛自己嗎?
不.......
阿念早早窺破了這份溫情真相——父親書房裏的那些藏起來的畫,一幅幅,一卷卷,不知多少幅。
畫中人的眉眼分毫畢現,每一絲,每一處眼尾小痣,發絲眉骨,梨渦,每一處的柔軟轉折輪廓,都那般的像。
像是無數個夜裏,打磨了千萬遍,像是閉着眼睛,也能将每一處清晰可見的描摹出來。
什麽叫畫技巧奪天工?阿念很早便明白了,那些父親筆下沒有五官的畫像,也能一眼認出來,是母親。
以往母親在時,他似乎沒有任何用處。可如今母親離開了,所有與母親相關的舊物都被燒毀,所有念想都化為灰燼。
自己成了母親唯一遺物。
父親開始學着寵愛自己,幾乎到了叫旁人震驚的程度,縱容着自己。
可即使這般,父親的精神依舊不見好轉。他親眼見過父親所有瘋癫失态,一次次被心魔和病痛裹挾。
後來,父親又似乎格外喜歡餓着自己,糟蹋自己,折磨自己,不睡覺,不吃飯,不喝藥。
等到疼的渾身發顫,等到身子下一刻撐不住了時,他才會吃一些,将身子養好一些,周而複始。
阿念年紀太小不明白,後來每次父親不大正常時,他都會提前跑出去。
等父親安定下來啞着嗓子喚他的名字,阿念才又會心軟的跑進去。
他像他母親一般,心軟。
他是母親所生,容顏如出一轍,且氣味總歸也相似——
父親很喜歡抱着自己,抱着他靜靜的閉目養神。
好似,父親在折磨過自己過後,抱着他,心裏才會舒服一些。
為什麽呢?
年幼的阿念想,父親應該是在贖罪。
雖然,他也不知父親究竟贖的什麽罪。
這對曾經相看兩厭的父子,終于摒棄前嫌,成為彼此唯一的精神依托。
那段相互取暖的日子,阿念畢生難忘。
所幸,困頓終有頭。
思緒自陳年舊事抽離,轉眼光陰倏忽而過。
當年那個敏感內斂的稚子,如今已經成長為風度偏偏的少年郎。
袁氏長公子喜着一身素白肅雅錦袍,玉冠半束發,身姿纖長挺拔,眉目清潤纖塵不染,身上已經不見幾分幼年時的孩童氣息。
他剛滿十三,已是年少成名,玉京無人不知的芝蘭玉樹,軒然霞舉,袁氏玉郎。
袁斂同父親般精通字畫,卻也常年随着母親耳濡目染,頗通醫術。
這日,他回府便聽見遠處的琴音。
父親精通音律,擅撫琴,琴律清和沖淡如流水空山,技藝了得。
可今日指尖落弦輕重失度弦音短促,噔噔數聲,無端緊繃使人躁郁。
這樣的狀态,年年準時來臨。
阿念眉心也不蹙一下,知曉自己管不了便徹底不管。
母親這些年醫術愈發精進,天賦過人,隔三岔五便有夫人登門拜訪。便說是做生意本事也厲害,上回聽姨母閑談說起,母親今年賺到萬兩白銀,如今他們家家底越發豐厚的緊。
他聽過無數母親行醫救人的轶事,一介女子,做到無數男子都難以企及的善舉,心胸眼界遠勝京城一衆困于後宅的貴婦。
母親從來不是困于深宅的籠中雀,這些年自己漸漸長大,母親也得了空,格外喜歡游山玩水。
每到冬去春來,母親便會歸返琴川探望外祖,走訪天南地北新舊友人。
母親的朋友很多,各處都有。
有的如今年紀輕輕成了富甲一方的皇商,産業開遍大江南北。有的成了當世名醫,開設專門收治女眷的醫館,打破醫者不傳女的規矩,培養出數名女醫,
只是母親每年回來見父子二人時,歸期不定。
有時待到盛夏蟬鳴才踏歸程,有時流連山水至秋日,亦有時離家不過十多日,實在念着府中父子,便匆匆折返。
但每一次歸來,行囊裏滿滿當當塞滿各地風物,最喜歡同自己說起她那走南闖北的見聞,江南煙雨,北地風霜。
父親每逢母親離家便會日夜無寐,氣氛低沉。也不知究竟在擔憂什麽。
阿念卻不擔心。
如今天下太平,又有護衛與婢女跟着,阿娘答應過他的話從來說到做到,說要在京城陪着父親,陪着自己長大。
他不知長大究竟是何等年歲,只覺那日已然不遠——如今經史,醫術,騎射,朝堂事理他皆已通曉,明年便可入朝歷練。
自己需更快些成長起來,早日獨當一面,撐起袁家門戶。
早日讓父母日日都不分離。
.......
——後記——
時序入秋,金風洗盡暑氣,庭院海棠綠葉染上淺黃,梧桐落葉鋪滿回廊,天光柔和澄澈。
這年,崔茵踏着午後斜陽下了車,渾身風塵未掩眼底明媚笑意。
下車,回家,見兒子和丈夫。
崔茵同玉簪二人在馬車裏仔細盤點着帶回來的東西。
這一趟出門了數月,一路見了許多地方,走了許多路,南下祭掃故人墳茔,幫好友整頓醫館,托薛其購置沿江肥田......
做了許多許多事兒。
崔茵正心裏盤算着,便聽見馬車外自家孩子的聲音。
“阿娘,別收拾了,兒子來就行。”
崔茵掀簾一瞧,府門前自己孩子同丈夫二人竟也不知站了多久。
十三歲的小孩兒身形陡然抽長,身姿挺拔如青竹,已然高出她大半。
少年身後,立着身量高廣的袁大人。
袁允一身月白暗紋細麻常服,歲月格外厚待他,未曾磨去他半分俊美顏色,反倒比少年時添了幾分成熟儒雅,眉眼間溫潤,風雅入骨。
崔茵駐足淺笑,語氣帶着真切歡喜:“袁允,阿念的個頭像你,才十三歲,就好高啊。”
廊下父子二人同時唇角上揚,笑意皆是淺淡克制。
袁允眼中裹着壓抑許久的缱绻,崔茵看着他唇角彎着軟柔笑意。
阿念心思通透的笑着過來,去馬車裏接過母親千裏迢迢給他帶回來的東西。
崔茵這才緩緩擡步,走向袁允。
午後鎏金斜陽穿過樹影枝桠,碎光星點灑落,覆在她烏黑如雲的鬓發上,鍍上一層暖金柔光。勾勒纖細婀娜身段,唇瓣天然暈着淺粉,眼尾微微上翹,松弛又鮮活。
袁允靜靜望着她,過往數年光影不受控制重疊湧入腦海。
初見時暮春池畔,少女失足落水滿身淤泥狼狽,濕漉漉杏眸盛滿倔強震驚,仰頭望着伸手施救的自己。
大婚紅燭之夜,鳳冠壓鬓,她偷偷掀開半幅蓋頭,眼波怯怯偷瞄,唇角噙着淺淺羞赧笑意。
後入京城,她滿心惶恐不安,寸步不離跟在他身後,怯生生的應對着一切卻始終不肯遠離。
後來,嬌小的身軀,次次挺身擋在他身前,以一己之力護住他周全。
再後來,她決絕轉身遠去,而今千帆過盡她一身輕快重新踏回他身邊。
數載聚散離合,彈指如一夢。
路途遙遠,他其實等了她好些時日。
不知她去了何處,無從找她,閑暇時就在府門前靜靜等着,時常一等就是一日。
袁允上前幾步,周身清淺檀香包裹住崔茵身上山野草木濕氣,他指腹輕柔撥開被風吹亂的鬓邊碎發,指尖摩挲過她溫熱耳廓。
不顧路途風塵,低頭輕輕覆上她的唇。
歲月格外厚待崔茵,她依舊沒什麽變化,崔茵微微仰頭順應,杏眸半阖,眼睫潮濕。
他嗓音低沉沙啞,裹挾着壓抑不住的情意:“昨夜我一直等你回來,做了一場極長的夢。”
“什麽夢?”崔茵輕輕踮起腳尖,雙臂輕柔地環住他脖頸,額頭輕抵他下颌,姿态依戀。
“跨度太長,好幾十年。往後得空,我慢慢講給你聽。”他指腹輕蹭她臉頰軟肉,眉眼漾起淺笑。
“袁允。”
“崔茵......”
二人異口同聲呼喚彼此姓名,秋風裹挾海棠淡香,漫過二人之間咫尺空隙。
“你先說。”袁允悶笑一聲,目光始終沒有移開。
崔茵從衣襟內側取出一方油紙包裹的小包,內裏是深褐色的梅乾,裹着糖蜜。
“喏,我陪着張阿姊回琴川,又開了醫館,後我幫忙了幾日才有空帶着多智幾個去趟永州故地重游。如今那處早已經恢複了繁華,比以前還繁華呢。那處的百姓都還記得你,送了我很多東西,可太遠我也帶不回來,能吃的路上都吃了......哈哈哈,不過我記得你喜歡吃那裏的梅乾,我給你留了一罐帶回來。”
崔茵邊說着,便打開紙包,獻寶般遞去袁允唇裏,她喂了袁允一顆,袁允也笑着撚了一顆,喂給她。
崔茵咬着梅乾含糊不清嘟囔:“多智太饞了,竟将一整罐都吃了,這還是路上我偷偷留下的。”
說着,她眉眼間又熠熠生輝:“範顯如今官當的可大了。他将治下都治理的很好,重修水路,将轄內水道盡數重修加固,兩岸百姓再也不必憂心汛期決堤。我去時,他還百忙中陪我同張阿姊吃了頓飯呢,他說他如今在建大船,能出海能抵抗很大風浪的大船,說等他老了就要出海看看,問我同張阿姊要不要去,要早些留我們的位置呢。我當然也要去,我還說我爹估計也想去。不過等範顯都老了退了,只怕我爹早就走不動路了。”
她軟和的眉眼間一閃而過的憂愁,很快就被抛擲腦後。
人生代代都是這般過來的。
父親這些年生活可不算差,常年游歷講學,琴川縣學聲名遠播,桃李遍布江南,如今身健體安,時常往返京城兩位女婿家中小住,含饴弄孫,日子過的悠閑。
父親已經很知足了。
“杏兒阿禾如今厲害了,前兩年從京城離開後,自己都能開門收徒了。我與你偷偷說,你可別亂說出去,我覺得......範顯跟張阿姊兩個人,有些不對勁。哈哈哈.......他們以前乾什麽去了,都不開竅,如今我都有些替他們着急了,可都老大不小了,三十多歲了才開竅.......”崔茵低低笑出聲,眉眼舒展。
三十多歲開竅晚嗎?
又不是趕着去投胎,當然不晚啊。
可不是她自吹自擂,她們一個比一個身體好,活個七老八十絕對沒問題。
“還有小穆将軍,這回帶着妻兒回京定居了,叫我改日帶着阿念去他府邸裏逛逛,他娘可喜歡阿念了,給阿念做了許多衣裳,成日念叨着。”
碧空澄澈如洗,萬裏無雲,她從沒見過那般湛藍的天。
二人都不小了,卻像是兩個年輕的久別重逢的小獸,依偎在一起耳鬓相貼,切切密語。
不,都是崔茵說,他含笑聽着。
海棠花瓣被西風成簇吹落,粉白碎瓣漫天飄搖落在二人發間,肩頭,往青石地面鋪成一層柔軟花毯。
崔茵說的累了,駐足停下,她适才想起來問袁允:“你方才喚我,想說什麽來着?”
袁允垂眸看着她,低低地說:“無事,只是忽而想喚你一聲。”
叫一聲,她回應。
山河風月,皆得圓滿。
崔茵心領神會,抿唇淺笑,有些嬌羞。
她笑起來時,眉眼彎彎,杏眸含霧,柔軟臉頰上一對梨渦兒輕輕陷下。
袁允摘下一朵盛開正放的海棠,簪在妻子烏鴉鴉的發上,而後牽着她的手,十指相扣。
.......
阿念收拾好大包小包回府,便看見遠遠海棠樹下,父親背着母親慢悠悠邊走邊停的身影。
他有些無奈,卻也微微笑了起來。
見的多了,便也習慣了。
父母還有很長很長的一生。
說不盡,寫不完。
——外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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