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第 64 章:“等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4章 第 64 章:“等你。”
戰事已然平息,她們一行人方才乘車入城。
崔茵從沒想過見到這樣狼狽的袁允。
依舊昏迷,渾身是泥水混着乾涸的鮮血。如今滿城的傷兵,就幾個郎中根本管不過來,便是連袁允身上的髒衣也沒有換去。
崔茵上前将他仔細檢查一圈,除了手臂和手心上有刃傷,倒也沒有致命傷。
脈搏卻虛弱,聽說已昏迷了兩日兩夜。
袁允身上真是太髒了,也不知是怎麽來的,全身的泥土和血污,甚至頭發上都結了痂,弄不開。
都這種時候了,崔茵居然還忍不住想,他醒過來看到自己這般髒的模樣,最愛乾淨的人了,會怎麽樣?
崔茵竟被自己想法逗了一下,立刻也收了亂七八糟的情緒,跑去外邊兒給他端來一盆熱水。
眼下城中諸事紛亂,處處皆是狼藉,自然顧不得諸多規矩禮數。她取來棉帕沾了水,便很大力的擦。
那張臉尤為髒,一擦下去臉頰瞬間一道白印,眉目輪廓漸漸清晰,依稀還是往日那副絕世風華。
崔茵心底悄然松了口氣。
阿念,你爹好好活着呢。
自己的孩子自己心裏最清楚,嘴上說着要讨厭父親,心裏怕不是這樣想的。
不過是哄着自己的罷了。
倉促之間尋不到合身衣衫,袁虎只能去附近人家裏找了許久,才找來了一身乾淨衣裳,可袁允身量高,顯然十分不合身,褲腿袖口露出一截,也只能勉強穿上。
袁允似乎很敏銳,只是替他動了動衣襟,眼皮便顫了顫。
或許是太累吧,狹長的眼如何努力也之能撐開一條細縫。
崔茵驚喜湊過來,也不顧如今他衣衫不整的狼狽模樣:“你醒了?”
他似醒非醒,半垂着眼簾,微微偏首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眼神,似是有許多話要同她說,眼底似藏着千言萬語。
可當崔茵側耳過去,卻發覺他始終不說話,只一直半閉着眼,不歇息,意識昏沉,全然不清醒。
崔茵也不知他究竟能不能聽見自己說話,沖着他耳邊安慰:“你好好養身體,要是再這樣思慮過重,是真的要死了。”
“阿念那個孩子,日日都在牽挂擔憂你。”崔茵說。
崔茵說着說着,看着袁允再度阖上雙眼沉入昏睡。
崔茵沒經歷過這樣的時刻,不知人要累成什麽程度,竟連睜眼這般簡易之事都倍感吃力。
可人活着就好,有什麽病,慢慢養便是了。
崔茵便也不再憂心袁允,轉身要出帳篷,豈料衣袖忽然被輕輕攥住,那力道輕柔孱弱,被她輕輕一抽就抽了出來。
袁允沉睡之時面容平和溫潤,眉眼舒展,竟有幾分與熟睡時的阿念眉眼重合。
崔茵又重新給他蓋上了一層棉被,這才放心出了門。
......
早前戰亂四起,城中百姓大多四散出逃,偌大一座城池淪為空城。
眼下餘下之人,除卻負傷将士,便是殘部兵卒。
崔茵一行人也沒空手而來,入城之時随車帶來滿滿一車藥材,此刻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三七,蒲黃,白及等一衆止血療傷良藥,在此刻皆是救人活命的至寶。
這樣的忙碌光景崔茵已不是頭一回遇見,她也算是熟能生巧。
胡太醫年事已高,歷經這場戰事依舊安然無恙,倒是王師兄境遇不太好,早前為救人倉促奔逃不及躲避,不慎身中兩箭。
不過好在,兩箭一箭擦着胳膊過去,一箭紮在臀上,皆非致命之處。
胡太醫等人四處躲藏了一夜,救人也分輕重緩急,哪怕叛軍退出去了,一時間個個都忙着給更風險的傷兵救治。
如今崔茵張明琬多智來了,方才由張明琬動手取箭。
崔茵在外頭忙着生火熬制藥湯,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喚,轉頭望去,竟是負傷在身的小穆将軍。
崔茵頓時放下心來,她一路都提心吊膽,如今自己認識在意的人都平安,只覺得已是老天保佑。
小穆将軍對崔茵語氣滿是慶幸:“此前我已然以為必死無疑,萬萬沒想到竟會神兵天降!”
他眸光灼灼,語氣難掩激動:“數萬援軍驟然抵達,叛軍內部又驟然嘩變反戈,時至今日我依舊覺得恍若置身夢境,蒼天終究待我不薄。”
衆人紛紛追問當日戰場實情。
小穆将軍雖然負傷,可眼神亮晶晶的:“他們上當了,他們原先估算以為我們城內駐紮只有一萬餘兵力,其實遠不止,前些時日雖打了敗仗,卻根本沒有傳說那般嚴重,十不足一。那些叛軍一連奪城,竟是一個個誇大喜功,沖昏了頭腦,連主将都以為将我們打得落花流水。其實不然——”
他年紀方才二十出頭,年少意氣滿腔熱血,歷經這場逆轉戰局的奇戰,心中更是豪情翻湧。此番一戰剿滅叛軍七萬餘人,大軍乘勝追擊,叛軍主力已然元氣大傷,再難掀起風浪。
“他們都說叛軍內讧,又是什麽意思?”多智十分好奇。
小穆将軍道:“根源皆在河間王府內宅紛争不休。河間王先後迎娶兩位正室夫人,膝下育有兩位年歲相仿的嫡子。長子骁勇善戰,深谙用兵之道,是難得的将才,諸多投靠叛軍的世家郡守皆是受他勸說拉攏。可河間王素來偏愛次子,萬般寵愛盡數傾注幼子身上。”
“往日無事之時尚且相安無事,如今河間王野心勃勃意欲登基稱帝,儲君之位便成了兄弟二人相争的導火索。長子身為世子,逼迫河間王立下承諾,登基之後即刻冊封自己為太子,河間王當面應允,此事卻不慎被次子得知。”
“次子與其生母心生忌憚恨意,暗中設下毒計,謀害了嫡長子。”
此事已然發生一月有餘,河間王唯恐消息外洩致使軍心潰散,便一直刻意隐瞞遮掩。
可瞞得過旁人,卻瞞不過郭慎。
郭家本好端端的世家當着,何必淌這趟渾水?如今知曉內情,同郭家血緣關系最親近的世子暴斃,河間王依舊偏袒幼子隐瞞真相,郭慎當即怒不可遏。
他深知繼續依附這般昏聩妄為之人,百年世家基業終将毀于一旦,這時,但凡有梯子遞來,不踩着下是傻子。
崔茵與一旁衆人聽罷,皆是恍然大悟,暗自唏噓不已。
“朝堂未亂,戰火未及京城,反倒先為儲君之位手足相殘,實在荒唐至極。”
王大将軍此時正領着一衆守城将領途經此處,一眼便望見人群中的崔茵,眉宇微微一蹙。
只覺這女子眉眼分外眼熟,可到底沒将崔茵同曾經那位二少夫人認出來,他輕咳一聲掩去心底詫異,随即面露贊許之色開口問道:“聽聞你們一行人運來大批藥材?”
衆人紛紛點頭應聲,王大将軍連連稱贊:“甚好甚好,如今戰亂之時藥材稀缺難尋,此番舉動着實雪中送炭,待戰事平定,我定然為諸位上報功績。”
崔茵默默颔首沒有多話。畢竟此番購置藥材的銀錢,也算是從他外甥身上借的。
不過.......這種事情還是不要同王大将軍說了,免得二人都生尴尬。
王大将軍連日征戰未曾歇息,率軍将叛軍餘孽追擊四十餘裏才收兵回營,片刻未曾休整,便匆匆趕來探望袁允。
永州城外滿目瘡痍,負傷将士盡數安置在城郊民居之中,不分尊卑貴賤,不過袁大人的屋舍顯然收拾的還算整齊。
凜冽寒風帳簾被掀開,刺骨冷風順勢灌入屋內。
卧榻之上昏睡的人眉頭微微皺起。
便聽見王大将軍格外高亮宏偉的嗓門:“好小子!着實好計謀!”
“此番你立下赫赫戰功,好生靜心調養身子,待到班師回朝之日,定能加官進爵!”
如今都說叛軍內亂一事,唯有他知曉自家外甥此番暗中籌謀布局,立下何等功績。
袁允緩緩掀開眼簾,聽聞舅父此番贊譽之語,依舊神色淡漠。
他昏昏沉沉睡了兩日,時夢時醒,如今清醒時勉力披衣坐起身。
王大将軍見他面色憔悴,不由得滿心擔憂:“你這身子究竟是染了何等頑疾,不見好轉反倒日漸孱弱?”
袁允輕咳一聲,語聲輕淺無力:“無妨,本就是舊疾入冬日便容易反複,往後靜心調養便是。”
王大将軍常年駐守沙場,毫無世家矯揉傲氣,見外甥說無恙便以為他就是無恙。
不由得想起方才在外撞見的崔茵,随口道:“方才在外瞧見一位娘子,眉眼容貌竟與你往日夫人有七分相似,不對,如今該稱一句前夫人了。”
話音未落,卻見原本神色淡然,仿若心神游離的外甥驟然神色變動,掙紮着撐着床榻下床。
王大将軍見他這副宛如中邪的模樣,想起自己妹妹時常念叨的話,以往還覺得是婦人之言,如今竟也有些後背發麻。
可到底還是個将軍,連忙攔住他:“乾嘛?你如今這身體,別一頭栽到雪地裏,到時候還得讓人再擡回來。”
袁允全然不顧旁人勸阻,披上大氅往外走,步履倒是看不出半點重病模樣。
惹得王大将軍竟是頗感欣慰,不愧是身體裏留着王氏血脈,這身體弟子就是好,前一刻要死不活他進門時還以為已經涼了,下一刻又滿身勁兒。
.......
崔茵煮好一鍋藥才給裏頭人端進去,出來就瞧見站着一人,身披狐皮大氅,玉冠白面,身量颀長。
崔茵連忙問他:“你怎麽出來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袁允搖頭,而後又說:“是不舒服。”
崔茵趕緊過來給他看了看,仔細問過他後,得出結論:“好像是有些胃中不适?你是不是許久沒吃下東西了?別心急,我去給你拿點開胃的東西來,服下就好了.......”
眼下療傷止血藥材緊缺萬分,反倒消食開胃的尋常藥材無人争搶,随處可得。
崔茵撿了兩顆山楂,還有陳皮揣在兜裏。出屋時又被張明琬叫住,幫着她一同給人取箭。
無麻沸散鎮痛,取箭之時傷者痛徹心扉,掙紮嘶吼不止,兩人合力都險些按壓不住,凄厲哀嚎響徹院落。
崔茵折騰完早就滿身汗,她去井邊洗手時,指尖摸到衣袋裏的山楂,這才猛地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
幫人治病時是沒上面時間觀念的,好似只是轉眼的功夫,轉瞬之間,屋外天色已然暮色四合。
可漫天飛雪簌簌飄落,天地間一片素白銀霜,晝夜界限都變得模糊難辨。
崔茵在看起來大小差不多,輪廓也差不多的排屋面前踟蹰,似乎找不見袁大人暫住的地方。
正當她駐足茫然四顧之際,驀然回頭,就看見袁允坐在離自己不遠處的屋邊上。
他臉色很蒼白,過于蒼白的面色襯托的眉眼淺淡而溫和。臉上乾乾淨淨的模樣,坐在那裏等着崔茵。
他看來是真不舒服,才會坐在一處石頭上等她。
崔茵心口一怔,不敢耽擱趕緊走過去,輕輕咳了咳她才開口道:“天冷,大人怎麽還坐在雪裏啊?”
“等你。”袁允慢慢撐着石頭站起來,身形單薄得好似一觸即碎的薄紙。
崔茵擡眸靜靜望着他,她其實隐約知曉袁允對自己的心思。以前不知曉的,因為他從前不是如今這般。
袁允或許以為自己掩飾的天衣無縫,因為他從沒有這樣的經歷,他以為的天衣無縫在過來人眼裏十分的幼稚又淺顯。
崔茵卻恰巧是這個過來人。
可崔茵一時間無法繼續說什麽難聽的話。她心裏想着,至少在他養病的這段時間裏自己對他好一點,就當是為了阿念。
袁允給了阿念許多錢,許多錢。
想起那些錢,崔茵有些不好意思,卻也坦誠沒瞞着:“袁大人,那些銀票,你給阿念的那些銀票我沒随身帶着,當時我手頭緊暫時花了一點你的錢......等我過幾日手頭上充裕一些了定然盡數歸還于你。”
任何人說這樣的話臉色有些漲紅,可她說的卻也是事實,想要同袁允說清楚情況。
往日心思缜密的袁允此刻反應卻格外遲緩遲鈍,甚至連表情都顯得有些木木的。
他問她:“可是銀錢不夠用?若是拮據,我即刻差人調取銀兩送過來予你。”
崔茵立刻搖頭:“不,不......夠了,夠了。”
凜冽寒風凍得她十指僵硬麻木,她雙手攏在唇邊,輕輕呵出幾口暖意。
“外頭很冷,你身子受不了寒,你的屋子在哪裏?我送你回去,然後給你煮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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