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第 68 章:哪裏争的過?他也壓根沒想着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8章 第 68 章:哪裏争的過?他也壓根沒想着争。
夜風裹挾湖面濕潤水汽,拂面微涼。
一行人先往戲樓聽曲消遣,過後便一同前去觀賞煙花。
為覓絕佳觀景之處,小穆将軍索性包下一艘畫舫,帶着崔茵登上二層臨窗雅座,放眼望去恰好能将整片江面與夜空盡收眼底。
崔茵靜靜等着夜幕裏煙花升空。
砰然一聲巨響劃破夜幕。
崔茵微微仰頭,目不轉睛凝望天穹。一大簇煙花驟然炸開,細碎金芒灑落江面,粼粼波光映着流光,晃得崔茵整張臉都跟着溫柔起來。
崔茵好些年沒仔細欣賞過煙花,明明煙花還是那個煙花,甚至遠不如京城時那樣的璀璨。
可終歸是不同的,如今身處開闊天地,心緒全然舒展,所見景致便也截然不同。
夜空煙花次第盛放,江岸匠人揮灑鐵花,河畔游人踏歌而行,一盞盞河燈順水漂泊。
崔茵後知後覺的轉眸,發覺自己與小穆兩個對坐着,她正對上小穆将軍的目光。
少年漆黑的眼眸裏映着她的模樣,直白又滾燙,半點遮掩都無。
小穆将軍名喚穆青,穆青生得英挺俊朗,年少意氣風骨凜然。聽聞他出身将門,他父親叫穆将軍,所以衆人都喚他一聲小穆将軍。
往日相處,崔茵只覺他心性溫善仁厚,手頭也闊綽,路上遇到那些失去田地房屋的流民,幾乎就沒有不施舍銀子的時候。
對崔茵也出手闊綽,無數次送她點心吃食,崔茵一嘗便知曉價格不菲。
崔茵有時候也覺得自己的人緣特別好,身邊總能遇見許多品行好的朋友。京城除外——
穆青見到崔茵看着自己,明明是自己約她來的,瞬間有些不好意思不敢與崔茵對視了。
可崔茵卻像是看出來了什麽,她遲疑着開口:“穆青,你是不是有話想同我說?”
崔茵兩度去了軍營,都是渾身灰撲撲不講究的打扮,饒是如此,也能看出原本姣好的面容。
但小穆将軍自然不是看重顏色之人,只是今日——崔茵顯然是打扮過的,本身便是明豔的五官長相,巴掌大的小臉,一雙又大又圓的杏眸占據了許多位置,眼睫下一顆鮮紅的朱砂痣。
這樣的五官,哪怕不打扮,也有種濯而不妖的嬌麗。
小穆将軍頭一回看到崔茵這樣的裝扮,心快要跳到了嗓子眼,根本不敢直視,連帶着脖子都紅了起來。
他支支吾吾許久,不知用了多大的努力平複心情,才道:“是......崔姑娘,你看我這個人怎麽樣?能不能.....能不能......你喜不喜歡我?”
他說的磕磕絆絆,崔茵聽見穆青說出來,微微一怔。
崔茵十分清楚,最開始的時候,小穆将軍同自己相處時,兩人間相處的很自在,可絕對沒有旁的意思.......小穆送東西給自己吃的時候,也全然是一副好弟弟的模樣。
他是什麽時候對自己産生了別樣的情愫?
崔茵沒敢笑,怕眼前這個男孩子等會兒更不好意思了,她盡量讓語氣平緩,“你這樣的年輕有為的少年将軍,我年紀比你還大。”
穆青素來意氣傲然,此刻卻暗自懊惱年歲差距,辯駁:“不過相差兩歲,又算得上什麽隔閡。”
崔茵張了張嘴巴,一時間無奈。
穆青第一次初次萌動的情愫尚未表露便遭婉拒,心緒滿是郁結:“怎麽,小崔大夫因為有過一段感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如今就拒絕所有人?”
“崔茵,你覺得你比旁人差,還是什麽?你長得漂亮,心腸也好,你是我.......”小穆将軍臉色通紅,幾乎将人生中所有會說的話都憋了出來,說:“你是我見過心腸最好的姑娘了。我寫信同我母親說過你,她很喜歡你。我娘她很好相處的.......還是你為了阿念?你放心,我以後會将阿念當成自己親生一般。”
崔茵立刻叫他打住,她輕輕搖頭,語氣卻十分肯定道:“無關孩子,也并非心存畏懼,更不曾妄自菲薄。只是我早已無心踏入新的姻緣,不願再融入陌生處,重新經營一段感情這對于我來說,其實很難。小穆,我知道你母親很好,能養出性格這麽好的孩子,你母親一定很好。”
崔茵以一個過來人的口吻,慢慢說:“從前你藏得隐晦,我一直只當你是弟弟,便沒多想。其實有時候我或許能感覺到一些吧,但也不好意思主動戳破。如今我思來想去,還是想趁着這個機會跟你說得明白一些。”
她不想繼續拖泥帶水,如今小穆對自己不過只是有一點不同,拖下去就麻煩了。
可小穆将軍似乎依舊不能接受這樣的話,不等崔茵說完便道:“你只拿我當弟弟?”
崔茵認真點頭:“是。我小時候一直都有很多夥伴,與我玩的來的郎君也不在少數,所以我與之相處确實少了些避諱,若是我哪裏讓你誤會了,我同你道歉。你年紀尚輕,還分不清歡喜與心動的區別。軍營之中少見女眷,等你往後見得多了便會明白,世間有許多比我更好更值得的姑娘。”
少年俊朗的眉眼一點點蒙上落寞,最後扯出一抹極澀的笑。
“為什麽?是因為袁大人?”
崔茵眼睫微顫,沒想到他竟也知曉自己同袁允的關系?
一時間她竟不知說什麽了。
穆青道:“我其實知曉你跟他的關系,在軍營時,袁大人日日給你們處送吃的,他根本不吃肉,而且他嫌軍營裏的廚房不乾淨,都是他吩咐手下去酒樓買回來的。”
崔茵一怔,心裏想着怪不得後面叛軍攻陷了永州城過後,就只能吃到味道不那麽好吃的雞腿了。
“而且.....而且,對不起,我....我确實差人查過你的曾經。你與他間的事情我都知曉——我知曉你在躲避他,我也知曉他還在糾纏你!你如果需要我……”崔家勢單力薄,崔父如今也不在朝為官,如果袁大人想要以勢壓人,小崔大夫可怎麽辦?
但小崔大夫若是嫁給自己,或只是訂婚,便截然不同了,那袁大人想來也不會不要臉到如此程度,總會顧忌他家一二。
崔茵打住他的話,說:“不是因為他,我現在的日子安穩自在,根本不想改變,人這一生也不是非要成婚不可。”
“更多的是我心裏裝了前塵舊事,誰同我在一起都是不公平的。我已經打算不再觸碰情愛!更不會因為袁允,又拖你下水!”
小穆将軍這回聽明白了,他失落了會兒,滿心無力,可仔細一想,這個前塵舊事,不也無關袁大人?
他心裏頓時沒那麽難過了。
崔茵說:“小穆,雖然我對你沒有絲毫男女之情,但我真的很喜歡你的性格,你是我見過的難得心懷天下,善良,出身好也不見高傲輕視旁人的郎君。切莫因今日一席話疏遠了我們間的情誼。”
說完,崔茵便将船頭最好的觀景位置留給他,獨自轉身下了畫舫,乘小船上岸。
江岸人聲鼎沸,燈火喧嚣,到處都是趁着上巳佳節放河燈的游人。
兩岸也許多商販正在趁着這個大日子,賣各式各樣的燈籠。
崔茵四處張望,喚着姐姐與阿念,卻始終無人應答。
她在人群裏穿梭尋找,心中着急,下一瞬,猛不丁一道高挺的身影陡然映入眼簾。
阿念雙手環着挂在袁允肩頭。
六歲了,着實不小了,崔茵如今都抱不動他了,只能牽着他走。
可他還是挂在他面色蒼白且病弱的父親身上。
隔着攢動的人頭,阿念一眼就看見了崔茵,立刻興奮地揮起小手:“阿娘!阿念在這裏!阿念見到阿爹了!”
袁允聞聲回眸,清隽深邃的眸光越過人群,他視線不動神色略過她身後,瞥見遠處停靠在岸邊的那一處畫舫,而後對崔茵道:“阿念執意想要燈籠,我便帶他前來挑選。”
阿念眼光古怪,看中的燈籠都是上巳這日拿來招攬人的款式,唯有猜出謎題方能換取。
短短片刻,阿念左右手已經各抱一盞小巧花燈,拿着燈籠的同時還要環抱着父親的脖子,可将孩子累得夠嗆。
崔茵一時間心裏有些亂糟糟的,任誰被自己看作弟弟的人表白心裏都有些接受不了,便也呆呆站着,幫着阿念保管他的燈籠。
袁允似乎察覺到了崔茵的失神,眸光略看了她兩眼,到底沒問什麽。
阿念倒是意猶未盡,又指着一盞奇奇怪怪的魚頭燈,滿眼期待地對袁允說:“阿爹,我還想要那個,你再去猜。”
崔茵回過神來,難得同兒子意見相左,看到那盞醜燈籠忍不住勸說:“那只圓燈籠上繪着飛鳥的燈籠,不比那個魚燈好看些?”
袁允聞言,沒有猶豫,又抱着阿念走向燈謎攤位。
崔茵知曉袁允肚子裏文墨多,尋常謎題于他而言輕而易舉。
果不其然,他目光掃過謎面,謎底便脫口而出。
周遭屢猜不對的游人漸漸圍攏過來,個個忍不住連連驚嘆。
崔茵并未離近,遠遠瞧着,卻也不能離太遠,袁允猜出一盞,阿念便會捧過來給她。
崔茵便伸手接過。
“阿娘!你看!是你喜歡的飛鳥燈!”阿念獻寶一般,道。
短短片刻,崔茵手裏已經拎着四盞形态各異的花燈,再多,就該拿不下了。
衆人便又撺掇着袁允去猜歷年來無人猜中,最大的那盞花燈。
“挂着有七八年了!每年都換燈面,年年沒人猜對!您這麽厲害,去瞧一瞧。”
袁允看了一眼,便道出答案。
“謎底是一。”
衆人嘩然,攤主臉色卻驟然沉下。
這盞鎮店絹燈做工精巧考究,骨架雅致,骨架都用黃銅制成,多年來從未有人換取,也因這盞鎮店之寶,許多人慕名而來,慘淡而歸。
那老板看到袁允如此儀表堂堂,一瞧便是貴公子,瞧着長相身量不太像他們當地人,一個外地富貴公子,一連中了那麽多盞還嫌不夠?
如今還挑中了最貴最大的,來砸他攤子的不成?
他當即擺手耍賴:“此言不對,謎底有誤,此番不算數!”
“哪裏說錯了?”衆人七嘴八舌,卻也是事不關己。
袁允懷抱着孩子,亦是生平頭一回見到這樣賴賬場面,本就養病虧空的身子,哪裏争的過?他也壓根沒想着争。
一邊圍觀的崔茵聽見了,終于忍不住越過人群上前,她甚至沒有看謎題,便篤定道:“謎底就是一,我看是你耍賴,把謎題出示一看!”
那攤主卻連謎題都不肯說出來了,嘴裏念念叨叨:“說錯了就是錯了,怎麽要砸我場子不成?”
崔茵面紅耳赤的回眸看向袁允,問他:“什麽謎面?”
袁允唇線緊繃,道:“春雨綿綿妻獨宿。”
崔茵一聽當即面露愠色,絲毫不怵,高聲替袁允辯駁:“春雨綿綿妻獨宿,可不就是個一?分明謎底無誤,你分明是存心不肯兌現承諾,如此言而無信之輩!”
圍觀者亦有聰慧之人,一點便破,當即也道:“妻獨宿,無夫,可不就是一個一字?你這店家不老實!”
“這些年多少人在你家買燈籠?叫你賺了多少錢?便說我都買過多少你家的東西了?自己說的話不算數,舍不得好東西就別擺出來!”
“是了,是崔二姑娘,崔家缺你這一盞燈?舍不得燈就別充大爺!”
“我看他就是欺負外鄉人!”
“欺負外鄉人算什麽?你這家店我看以後也別在琴川混了!”
甚至崔茵還沒說話,就給圍觀人群罵了個七七八八,那攤主被罵的擡不起頭。
已有個子高的男子幫着崔茵爬上燈籠架子,将最大最華麗的那盞燈籠拎了下來,遞給她。
崔茵朝着衆人道謝,這裏許多人認識她,她唯恐明日街坊鄰居都知曉今夜的事兒,接過燈籠立刻喊了一句:“跟上。”
自己便拎着一串燈籠打道回府。
阿念也從父親懷裏跳下來,幫着崔茵拎着兩個小燈籠往回跑。
明明光明正大贏下來的,卻被母子二人弄得活像做賊心虛,偷來的般。
崔茵繞過幾條街,看見到了自家崔宅門口,她步伐微微停下,回頭看了眼落後自己兩步的袁允。
崔茵終于沒忍住,輕咳了一聲問出萦繞心頭許久的問題:“我一時間沒想出來,春雨綿綿妻獨宿,妻獨宿無夫,那又為何是個一字?”
袁允擡眸,他眼裏閃過不解,甚至還有驚詫,最後都通通消散了去,只剩下深深笑意。
他解釋說:“春字,雨綿綿無日,妻獨宿,無夫,可不是一。”
崔茵後知後覺,長長‘哦’了一聲,到底還是忍不住贊嘆:“真厲害。”
崔茵心裏嘀咕着,袁允要是以後當不了官了,倒是可以去當夫子去,他這麽聰明,當夫子教學生才是正經用途,比當官有用的多,到時候是不是她們琴川能出許多秀才了?
一路走至宅門前,夜色更深。
袁允要将贏下的燈籠都給阿念。
阿念也毫不猶豫的說:“都要。”
崔茵微微仰頭望向身前之人,她眉眼帶笑,語氣卻帶着清晰的分寸:“你不必這般費心相待,叫阿念收下一盞魚燈就好了。”
阿念只好委屈的去拿方才看着覺得可愛,如今卻只覺得醜陋的那盞魚頭燈。
袁允斂着眼皮,知曉她為何不收,勸道:“便說是你自己猜來的。”
崔茵啞然失笑:“你一下子贏走這麽多燈籠,整條街都看得見,哪裏瞞得住街坊鄰居?再說,你覺得我爹會相信我能贏下這麽多盞燈?”
自己女兒是什麽水平,沒人比當爹的更清楚了。
崔茵覺得自己旁處還是十分聰明的,猜謎就差了些,本是光明磊落之人,哪裏會這些彎彎繞繞。
袁允掩下眸中失落,也不強求。
崔茵臨走前還是叮囑了袁允一句:“夜風有些冷,袁大人瞧着還是沒恢複過來的模樣,記得多穿衣裳,多歇息,少憂思,還有,那藥記得繼續吃。”
語罷,牽着阿念回了自家宅院。
........
這一夜除了應付小穆将軍,都算玩的歡快,更是飲了幾杯酒水。
崔茵泡澡泡了許久才出來,只想着早些上床睡覺。
夜深靜谧。
玉簪給她拿棉巾絞着頭發,崔茵走到繡樓窗前推開木窗透氣。
餘光卻瞥見,二府共同的那堵牆上,赫然挂滿了方才贏來的各樣式花燈。
大大小小,形狀各異。
小巧花燈與那盞華美精致的大絹燈并排懸着,莫名古怪雜亂,說不出的滑稽。
崔茵沒忍住,被醜的低低笑出聲。
她問一直坐在窗邊往外頭探頭的阿念:“看看你方才偏要要的燈籠,如今瞧瞧好不好看?”
阿念扒着窗沿,圓溜溜的眼睛将遠處看得清清楚楚,咯咯笑着點評:“好醜。”
“阿爹方才挂的燈籠,挂的不好看。”
直到這時,崔茵才留意到隔壁燈影之下立着一道孤挺身影。
廊燈搖曳,暖黃光暈漫上那張蒼白的面龐。
他似是才沐浴過,烏發極長,随意披散在肩頭。
如此深夜,還在養病,竟也不睡去。反倒坐去廊下,肩披着一件長袍,側影眉骨鋒利,鼻梁挺直如削。
正襟危坐的模樣,似在認真謄抄着什麽——
崔茵忽然想着,該不會是在謄抄醫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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