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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是生是死,他千裏迢迢趕過來,總要讓他看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4章 第 74 章:是生是死,他千裏迢迢趕過來,總要讓他看見。




“此番疫症,水源,口沫,蚊蟲,不知因何而起,皆松懈不得。”




“病患統一隔離,不得外出,凡接觸過病患的家屬、醫者,同禁足隔離,不得踏出半步。”




先前倒還算是有條不紊,醫者同衙役一同齊心協力,可很快越來越多的患者,根本來不及隔離處置。




胡太醫還算照顧崔茵,只讓她在後邊幫忙熬煮湯藥,登記病患信息。




即使如此,她日日立在藥爐旁,依舊入目不少病痛磋磨得不成人形的百姓。




甚至就在崔茵來了沒幾日,便也得知,琴川如今也被封了。




多智想來做着比自己風險高許多的活計,他站着離崔茵有一段距離,靜立不動的看着崔茵熬藥。




才過去十幾日,多智好似一下子成長了起來,用一雙古怪的眼睛看着崔茵,問她說:“你覺得這些湯藥有用嗎?我日日給人送過去,瞧着他們服下,依舊是隔幾日裏擡出去,死者中許多最後是面目全非——”




崔茵倒吸一口涼氣,她并未直接接觸那些人,似乎也是怕恐慌傳播,她如今暫住在醫館裏,裏頭進進出出的郎中們潛意識中都閉口不提。





竟已經是嚴重到了如此程度?




崔茵壓着心頭沉重,同杏兒兩個對視一眼,問多智:“有活下來的人嗎?”




多智點頭:“有,十分之一。”




這同原先所想一般模樣,崔茵緩緩吐出一口氣,道:“那你怎知不是因為藥的作用?虧得你比我學習入門的早,你應該知曉的,許多時候藥并不是起決定性作用,人的心境亦至關重要。”




崔茵看着多智的眼神,道:“記得還是你跟我說過的故事,有人被毒蛇咬了,根本沒有解毒草,便喝了尋常的草藥,騙他說是解毒草,結果,過幾日竟也活蹦亂跳。”




多智微怔,崔茵已經将手中煮好的藥罐子濾湯。




“所以,你應該同他們說,這藥很有用,認真喝,就能好。”




天災之下,衆生皆如蝼蟻塵埃,渺小得不值一提。




多智聞言嘆息了一聲,将她盛出放涼的藥端出去,同時也算給她吃定心丸:“也只好如此,往好裏想,活下來的都是些青壯年。”




此後數日,崔茵同杏兒日日守在疫區後方,一邊熬藥值守,一邊靜心聆聽諸位郎中研讨疫症病機。




心裏時常也是無盡迷惘。




最開始她還憂心姐姐姐夫,如今又要憂心起父親,文伯桂枝幾個,每日裏甚至都操心不過來。




如今最叫她松了一口氣的是,阿念好歹沒跟着自己。




崔茵忍不住的想,京城,那裏一切應該都好吧?袁允應該能聽聞這裏的消息,一定不會再把阿念送回來了。




二人應該很安全。




崔茵心裏總算松了一小口氣。




湯藥喂服了無數病患,可活下來的人依舊寥寥。卻也有人漸漸痊愈。




崔茵去照看那些疫後痊愈的百姓,依照胡太醫的吩咐,事無巨細問過他們身體狀況,甚至他們先前吃過什麽食物,飲食習慣作息。




好在,那些病好的人除了身體依舊有些體力不支,脈絡虛弱,其餘倒是還都正常,都在漸漸好轉。




有一漢子如今還是後怕,朝着崔茵道:“病痛時,我最先是察覺到頭暈,牙酸,發熱,沒隔多久渾身到處都疼,疼起來想要自盡。”




不過,也不全都是這樣的情況。




這患病情況,顯然因人而異。




有些嚴重的患病者最後骨髓腐壞,骨節溶解,所以,又有民間将其稱之為蝕骨瘟。




崔茵越聽越是心驚,渾身發涼,耳畔嗡嗡的響,卻也事無巨細一一記載下來。




興許這些能成為治愈的關鍵也說不定。




崔茵一日功夫竟寫下足足兩冊紙。不僅是胡太醫吩咐的,她覺得有用的反正統統寫進去,随後将這些冊子送去給了胡太醫處。




恰巧張明琬也在,術業有專攻,這些年張明琬潛心鑽研疫症雜病,甚至遠超胡太醫。




張明琬快速掃完了崔茵遞給她的兩冊手記,擡眸看向崔茵,有些想叫崔茵退下,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對着一行大夫神情凝重,道:“如今病疫依舊不減,反倒日益增多,想來定是屍體原由。疫死者遺體不可再容許家屬就地掩埋!必須統一焚燒,貼身衣物所用物件也要一并焚毀,半點不留。絕不能存僥幸之心。”




胡太醫亦是颔首,衆人卻都是面露難色:“此法雖能斷絕疫源,卻怕是難以推行。百姓根深蒂固信奉入土為安,斷不會應允焚毀先人遺體,屆時只會激起民怨.......”




張明琬字字決絕:“那就讓官府出面!多年前的事情,為何還要再來一次!”




“我去勸說百姓。”崔茵當即開口,心頭五味雜陳,卻還是主動攬下最難的差事,“我來同他們細說利害,同官府溝通。”




這兩年來,崔茵見慣了傷口血污,瘡痍病痛,早已不是當年見血便暈厥的嬌弱姑娘。




她甚至敢直面傷病,敢收拾殘局,可面對疫症肆虐後的冰冷遺體,心底依舊藏着無法克制的畏懼。




一具具屍體橫七豎八,被人擡出來。或面目可辨,或猙獰扭曲,觸目驚心。




崔茵看着看着,心中痛的厲害。




甚至有些害怕了,若是病倒在這裏,是不是都是屍骨無存。這般無聲無息随着許多具一同被焚燒?




崔茵想起了許多往事,立刻叫自己忙碌起來,她随着多智前往衙門,尋姐夫商議強制執行焚屍之事。




衙門此前早已數次勸說百姓配合,奈何百姓執念深重,次次鬧起事來。




此番再度相勸,果不其然,哭聲怒罵聲此起彼伏。




“不過求先人入土為安,何錯之有!”




“焚毀遺體,魂魄無依,你們是要斷人香火!”




百姓跪地哀嚎,群情激憤,執意不肯退讓。




甚至有人推搡起來,連官兵都壓不住的陣仗。




崔茵聽了,忍不住動了怒,她當衆沉聲駁斥,指着鬧得最嚴重的一個混頭:“王老三,我是認識你的,你爹死前也沒見到你有多孝順,成日偷你爹的錢,如今你爹死了,你倒是開始哭了?如今倒是裝起孝順來了!”




“一個個偏要留着屍體,日後水土污染,重疫又卷土重來!此番尚有各地醫者馳援文水,來日大疫擴散,人人自顧不暇,屆時全城覆滅,我看你們誰能逃的了!”




那王老三被說的面上一陣黑紅。




多智已經高扯嗓門,敲鑼:“到時候,所有人都要死,你們哭也哭不完,妻兒老小,盡數哀嚎無門!”




衆人一時間被震懾,喧鬧怒罵聲漸漸停歇。也不是傻,往日裏信鬼神,如今依舊信鬼神,卻也怕自己沒了命。




最開始還有些不配合,罵罵咧咧,可漸漸也安分下來,官府也應允待遺體焚化成灰後,叫他們收斂安葬。




........




崔茵晚上從官府拿着名冊回醫館,遠遠看到了站在門前的崔蕙。




崔蕙先前不顯懷,如今一個多月沒見,她瞧着像是要生的模樣,肚腹圓圓的,面色瞧着健康紅潤。




崔蕙似乎就是在等着崔茵經過,見到妹妹,滿臉欣喜,揚手朝着她打招呼,崔茵卻不敢離她太近。




朝着崔蕙揮了揮就要她關門:“別開門了,別出來。”




如今這麽風險,她可不想四處操心。




崔蕙只好應下,讓婢女将打包好的衣裳吃食放在門口,然後重新關上門。




崔蕙的婢女在身後扶着崔蕙,眼中滿是敬佩,道:“那是二姑娘同杏兒嗎?穿着醫袍,受人敬仰。奴婢都險些認不出來了。”




崔蕙卻是苦笑了一聲:“是她,她其實自小就有這個主意,同我爹娘一樣喜好幫忙。少時經常喜歡去醫館幫忙,後來以為她徹底忘了,誰知又重新拾起了。”




婢女道:“二姑娘真的是變了一個模樣,如今好厲害好厲害。杏兒如今也好厲害。”




崔蕙眼眸中有些微光,約莫是有孕在身總是格外傷感,她忍着淚意,道:“如今這樣兇險,我寧願她像是小時候一樣,喜歡跟在我身後撒嬌,偷懶。那時候她嘴還很壞,誰都說不過她,時常将我氣個半死。”




她知曉,她勸不動崔茵不要摻和危險的事,父親也勸不動。




別聽那姑娘成日裏嘻嘻哈哈像是混着日子,像是很愛惜小命,其實骨子裏最倔。




既然打定主意的事情,是不會回頭的。




況且,她是姐姐,自然是知曉的。




知曉崔茵的心結。




當年張昭病重時,崔茵不知哪裏打探來的消息,偏偏要去見他。




那姑娘紅腫着眼,很冷靜地說:“即使是死,死在一起也好啊,沒什麽可怕的。”




可卻偏偏被衆人聯合起來鎖着,困在家裏,不準她出門。




崔茵還是逃了出去,卻逃出去的太晚了,依舊沒找到,最後只能聽着張昭早殒命于時疫的消息。




如今的崔茵,是在自己解開心結,替故人較着勁兒同天鬥,賭一場虛無的勝算。




.......




崔茵折返後,繼續熬藥燒水,登記值守,片刻不敢停歇。




可今夜,藥庫徹底空了。




崔茵連忙跑出去問多智,多智卻搖頭說:“沒藥了,全城各處的藥材,徹底耗盡一絲不剩。”




不是運不運的來的問題,而是徹底沒了。




所有地方,都沒有了,所有郡縣,都自顧不暇。




先前衆人還說那些藥用處不大,如今才知,一旦沒了藥,莫說十分之一,那些病患嚴重些的甚至沒幾日就撐不過去了。




不過好在,焚燒屍體後,傳播似乎得到了有效控制,新病人數少了許多。




崔茵晚上回到了自己暫住的大夫們的屋子裏,一人一間房,倒是寬敞的緊。




忙碌一日,渾身都是薄汗,崔茵想要給自己燒些水擦洗一下,一低頭便察覺到自己鼻尖驟然一熱。




崔茵擡手一觸,手背上殷紅一團。




最怕的結局,終究還是來了。




崔茵怔在原地,一時間忘了動作,心底翻湧着懊惱後怕與無力。




她仔細想,不知自己究竟哪裏出了問題?這些時日自己謹慎至極,層層防護,更是日日服藥,根本不會碰生水,遇到患者也是隔離遠遠的。




興許是自己的運氣一直不好,已經很注意了,甚至多智他們已經将最不風險的活安排給了自己,連勞作都是最安全的熬藥值守。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對了,崔茵驟然想起昨日接觸的數名痊愈病患,那時候,自己是不是離的有些近了?也只有那個時候了。




看似康複,體內疫毒未必徹底清盡,大抵是那時不慎沾染?




崔茵第一時間想要起身示警,告知衆人愈後之人仍帶餘毒,不可松懈。可腳步剛動,便驟然僵住。




她不能開門,不能走動了。




寒涼漸漸席卷四肢百骸,可崔茵這回很快平複心緒。她本來就是一個運氣不那麽好的姑娘,來前也做過最壞的打算,不是麽?




事已至此,慌亂無用,恐懼更無用。




這樣想着,崔茵似乎覺得不害怕了,她隔着門板去喊隔壁睡覺的杏兒,卻也不準她進來。




“杏兒,我好像染病了。”




隔壁瞬間傳來杏兒崩潰的哭聲,撕心裂肺。




杏兒要沖進來看她,崔茵卻栓了門。




“你千萬別進來,離我遠些。我這症狀不對勁。我同你說,你要趕緊幫我傳出去,興許是那些痊愈之人染給我的,叫他們萬萬不能掉意輕心......”崔茵其實也不知曉,自己有朝一日能在如此情形下,有條不紊,語速沉靜。




她身處其中,比誰都清楚這些時日所見所聞。




藥卻是沒有太多作用,似乎更是靠着身體本身,能扛過就能活,退不了燒,或者像自己這種骨頭疼的,想來是要死了。




她看到過疫亡的屍體。




有人還有着身前的相貌,有人,卻骨頭潰爛,連面目也随着猙獰。




先前是害怕的,看着那些人屍體一批批被燒毀,後面真的輪到自己了,似乎也沒什麽可怕的。死都已經死了,還想那麽多做什麽。




可.......她害怕親人得知自己死訊,怕阿姊不顧臨盆之軀前來尋她。




自己甚至沒有看到張昭的遺體,這麽多年都走不出來,若是至親若是看見自己面目全非的模樣。




會不會一輩子都要忍受着痛苦呢?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崔茵漸漸也覺得頭疼,身體各處疼了起來。




她微微垂下頭去,自己其實是個怕疼的人,可到了這個時候,疼已經不是一件很難忍受的事情。




身體上的疼能忍受,心裏卻五味雜陳。




非親身經歷永遠無法感同身受。此刻的崔茵終于懂了張昭當年的狠絕。




可是,兜兜轉轉這麽多年,自己似乎又要來見他了。




崔茵竟還能苦笑一聲,頗有些為人生境遇的無奈。




她腦子裏忽然想到很多很多東西,甚至想着,張昭那時是怎麽做的?




他那麽愛整潔,那麽斯文儒雅的郎君,一定比自己如今還害怕。




怕容顏受損,怕自己的心上人看着自己的屍體害怕吧。最怕的,是自己随他而去。




自己是不是也應該學着他。




走遠些,至少不能離的這般近。




走到一個遠離熟悉的人的地方去,也不會傳染給旁人的地方去。




說不準能活呢,說不準也死了,不認識的人收斂自己的屍體,把自己燒了,這樣最好了。




誰也不會害怕。




然後呢?




外人以為撕心裂肺的疼,但其實輪到自己時,身體是麻木的,雖不舒服,但并不難忍受。




崔茵仔細一想,自己好像還有太多沒有完成的事情,遺憾不能看着阿念長大,對不起家人,對不起阿念。




姐姐會有新生,姐姐姐夫一定都會健康,爹爹也會好好的。




當年母親離世,爹都能扛過來,應該這回也沒什麽關系吧。




阿念呢,她想着她的阿念,杏兒玉簪,她每一個熟人好友。




原本以為能是一輩子的朋友,如今看來緣分還是太淺了。




崔茵忽然間腦海中閃過袁允的那張臉。




到了這般絕境,唯一能讓她稍稍安心的竟是這個被她隔絕已久的人。




她再度慶幸,阿念跟着他離開了。




想必袁允已然得知南方大疫的消息,不會再送阿念歸來。




這個時候了,京城才是最安全的。自己去後,他會好好護孩子一世平安的。




希望他能瞞着些阿念,等阿念長大些再告訴他,母親已經離世了。




崔茵一時間想了很多,不知怎麽的,竟忍不住眼眶裏滑出淚來。




淚珠一滴滴落下,滴在手背上。




其實是有些後悔。




要是早知曉,當時應該同袁允好好說話,好好再說一句再見。




讓他對阿念好一些。




哪怕以後有其他的孩子,有了跟他生的很像的孩子,也不能忽視阿念。




........




初夏灼熱,烈日灼灼。




塵沙飛揚間,似有馬蹄聲聲而來。




汗水混着塵土沾染了那張冷峻眉眼。




那位大人身量高大,面容冷峻,一雙眸平和深靜,着一身绛紫官袍緩緩勒馬,從容接過侍從遞去的帷帽戴上。




身後與他同來的護衛朝着官府來人道:“兩百車的疫病重藥已押送至文水,你們都不要耽擱,立刻前去幫忙。”




二人正說着,官兵餘光瞥見那位大人竟已重新策馬,瞧着方向,竟是還要往內去!




他立刻追上去苦勸:“大人,整座文水城,早已徹底失控!九死一生!萬萬不能進去!”




話音還未落下,馬蹄卻已高高越過路障。




一道殘影而去。




........




往內,已是寂靜深夜。




整座城池皆成了重疫之地。




先前還有餘力将病重之人統一收容起來。而後顯然人手不夠,便也無人看管了,只是在家中閉門不出。




整座城中,荒寂,卻也雜亂。




隐約伴随着聲聲痛苦的哀嚎。




灼熱的天氣,連夜無休的奔波,俊美如玉的臉上也蒙上了一層薄汗,卻也無時間拂去。




袁允只一眼便見到了崔茵身邊朝夕不離的那個婢子。




“你的主子呢?”他的聲音冷寂,仿佛一切都是預料之中的平靜。




杏兒眼睛早就哭腫了,一邊哭一邊搖頭:“我不知道......娘子染了疾,讓我去報信,我回來時她就不見了,從昨天晚上就沒回來。”




袁允聽着她惶恐的哭泣。




多年之前,崔茵瀕死的模樣歷歷在目,如今舊事重演,似是宿命碾壓。




他近乎控制不住心底翻湧的陰郁與焦躁情緒。




身體像是窒息般的冰冷。




可,事情既然已經朝着最不好的方向發展,情緒也只能是無用。




袁允冷靜的想着,這般的亂,崔茵為何要一聲不吭的離開?




她會去哪裏?




染了病,便是九死一生。




是生是死,他千裏迢迢趕過來,總要讓他看見。




讓他,觸摸到。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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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要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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