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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怎麽會不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1章 第 71 章:怎麽會不愛。




茶意袅袅,熱氣升騰,卻暖不透廳堂的凝滞氣氛。




袁家三叔年逾四十,身居高位多年,周身早已沉澱出根深蒂固的權貴威嚴。他甫一落座,一雙閱盡朝堂風波的眼眸便牢牢鎖在袁允身上。




誠如信中所言,自己這位子侄身體着實不好——唇與面頰同色。




袁允未着官服,只着一身素淨藏藍常袍,愈發襯得身形清瘦單薄,眉眼覆着一層經年不散的冷肅。




且周身若有若無的藥味,久經風不散,倒确确實實是積弱已久的模樣。




三叔見狀,心頭所有問詢盡數壓下,只剩滿心憂心:“你本就頑疾不愈,何苦親自來這裏趟渾水?如今朝局已定,早些回京調養便是。”




袁允輕垂眼簾,長睫掩去眸中情緒,接過袁虎端來的茶,只是一拱手婉拒:“此地早已尋得良醫,醫術精湛,不輸京中名醫。我常年服食的湯藥已然對症,貿然更換藥方中斷調理,反倒得不償失。”




三老爺聞言,卻依舊是蹙眉:“朝堂如今萬萬離不得你。若是真有神醫,将其重金請入京中便是,長久滞留鄉野,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袁允嗓間一聲輕咳,将此事應下。





七爺倒是想起侄子的事,他們來了有一會兒功夫了,一來便左右找過,甚至還問過了袁虎。




只是也不知這位兄長身旁的得力乾将,究竟是何緣故,支支吾吾。




七爺見兄長回來,可身後還沒跟着侄兒,便是眉頭蹙緊:“阿念在何處?那孩子着實不像話!”




一個小兒,不聲不響随着家中運送貨物的馬車出了城,且他十分聰明,刻意趕在一早天還沒亮,不止怎麽哄騙的乳母,乳母還當他只是又去了少夫人的院子裏。




直到到了晚上,四處搜尋不見人影,一問天都塌了。




那段時日府中的雞飛狗跳,便是如今想起來都是後怕。




“往日看着乖巧溫順,誰知竟敢闖出這般大禍!”七爺憤憤不平,直言道:“想來是兄長太過縱容姑息了,孩子不是那般溺愛的,此番我來見到,定要好好懲戒一番!若是放任下去,日後長大了必定無法無天!”




卻見自家兄長只是笑:“好了,你也是為人父之人,動辄動氣發火成何體統。”




袁允斂着眼皮,只淡淡道:“那孩子同你般皮糙肉厚?還能真上戒尺不成?”




七爺被這句話哽的無話可說。




他恍惚想起有一回,阿念讀書時也不知究竟犯了什麽錯,遭先生拿着戒尺抽打手心。




七爺是後頭聽說的,匆忙趕過去,卻見自家兄長已經早他一步,冒着病體親自趕了過去。




那小兒臉頰紅撲撲的,眼裏還包着淚,手掌心被打的通紅。




素來不溺愛孩子的兄長那日也不知是怎麽了,将孩子的小腫手反複放在手裏看,而後朝着西席面色陰沉,卻幾乎是命令道:“這個孩子身子弱,即使犯了錯,可教不可打。”




七爺至今也記不得,自己從二哥嘴裏聽到這句話時,驚詫的表情——




袁允心知三叔身負朝堂要事,此番前來必有密事相商,不宜在外廳堂公開言談。他将手中茶盞輕輕落于案幾,随即擡步起身一同移步書房,閉門密議朝局。




廳堂驟然清靜下來,七爺閑來無事,索性起身踱步閑逛。




窗外春風和煦,鳥語花香,江南景致最是溫潤明媚,與京城的肅穆森嚴截然不同,倒是叫他一時心生感慨。




他随性落坐于後花園的藤木搖椅上,剛歇下片刻,院牆頭便傳來兩聲細碎的貓叫。




旋即是隔壁大黃狗歡快的叫聲。




想來是主人回家了。




聽着蹦蹦跳跳的腳步聲,七爺忍不住睜眼一瞧,就瞧見花窗旁邊立着一道小小的孩童身影。




時隔一年沒見的大侄子,全然變了模樣。着一身可愛卻又有些古怪的衣裳,上衣做的又短又肥,胸前還挂着一個裝水的小葫蘆,腳下蹬着虎頭鞋。




大黃狗和兩只貓腳邊來接他放學,小孩兒臉蛋被曬得紅撲撲的,臉上卻滿是笑,眼睛彎彎的——




方才尚且閑适的笑意瞬間從七爺臉上褪去,他神色一凜,沉聲喚道:“阿念!”




阿念抿了抿唇角,似乎也是詫異能在這裏看到自己的某位已經不相乾的叔叔。




“你怎麽跑去隔壁家了?”




阿念歪了歪頭,扭頭跑到身後來接他的崔茵懷裏。




“這不是隔壁,七叔你才是隔壁。這是我家,我阿娘家。”




七爺目光驟然定格在不遠處立着的崔茵身上,看着那道清麗倩影,臉色幾番青白變幻。




一瞬間似乎混沌的腦子裏明白了什麽。




......




與此同時,後院書房之內。




袁虎匆匆闖了進來,一下子屈膝半跪,滿臉見了鬼的表情。




“爺,不好了!七爺闖去了隔壁崔府,同人起了争執!”




方才不知聊了什麽,袁允眼底尚且凝着一絲淺淺笑意,這一會兒笑意也慢慢消散。




他本便生的冷而薄的唇,如今這般不動聲色的表情,唇線緊抿,下颌線條繃得鋒利冷硬,周身驟然覆上一層沉沉戾氣,壓迫感駭人至極。




袁允放下茶盞,一言不發起身而去。




身後的三老爺一連莫名,卻也知曉,能叫袁允這般表情的想來是什麽天塌下來的大事。




經過一段從長廊,隔壁似乎已經吵了起來。




今兒崔府的人不少,也不知七爺這短短片刻功夫究竟說了多少不好聽的話,又或只是被一群人圍攻,總之滿院人怒色叢生,群起而争。




隔着青磚院牆,七爺氣急敗壞的嗓音尖銳刺耳,驟然炸開:“你跟不跟我回去?不跟我回去,你就等着待在這裏!我且看看你能跟他們混出個什麽模樣來!”




“今日我便是綁,也要将你綁回去!你怎麽能跟着這一群外人不學好!”




阿念立刻便幫道:“我阿爹說已經将我給了我阿娘了!這就是我家,七叔你才是外人!你不準罵我姨父!”




七爺幾乎是捂着胸口踉跄了一下,從來沒聽說過有人能跟袁家搶孩子的。




他方才一人力戰群雄也絲毫不怯,如今卻被自己侄子狠狠一刀刺了下去。




崔茵的姐夫今日恰好登門,他素來口齒伶俐最擅辯駁,見狀當即撸起衣袖,冷嗤出聲:“呸!還當是誰,原是袁家小爺。當年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怎麽這麽多年還是狗改不了吃屎!”




七爺也呸了一聲:“誰同你袁家小爺的?若無記錯,你如今同我家可什麽關系都沒了,怎麽,你是個幾品官,敢這般同我放肆了?今兒我就要将我侄子帶走,瞧瞧我侄子給你們帶成了什麽模樣?連我都不認!”




“是是是,你命最好。”崔茵姐夫立刻假猩猩笑說:“先前靠着家裏,如今靠着你兄長,一輩子腳都沒往外踏一步,錦繡堆裏滾了一輩子,功名利祿全給你送了上來!”




“你敢辱我?”七爺不可置信竟有人如此羞辱自己。




崔茵趕緊攔着:“能不能別吵了?”




許久壓抑的怒火交織,讓七爺氣得渾身發抖,他轉頭看着崔茵:“二嫂.....不如今不該叫你二嫂。當年你一聲不響決然離去,可知留下多少爛攤子?可知我兄長因你郁結于心重病纏身?可知袁家因你,常年被朝野衆人私下譏諷?”




“其實我真的挺喜歡你的,覺得你是我們家唯一像是個活人的人。你對我也很好,我真的是心懷感激,我娘都沒那般維護過我......可.......”七爺語氣陡然帶上幾分酸澀,有些不明白:“可你走就走了,不是将阿念徹底留給我們了?如今過去才兩年,你如今又是什麽意思?”




阿念忽而大吼一聲,滿臉怒意:“你不準這般說我阿娘!你是壞人!”




七爺心緒激蕩,所有人都是一家人,似乎就他一個外人,他全然收不住口的冷笑:“我說我二哥怎麽一直遲遲不回朝?二嫂這樣的人,其實母親以前說得沒錯,意氣用事,腦子裏只有那些兒女情長,不顧及家族,更不顧及後果.......”




話音未落,院中所有喧鬧争執驟然停歇。




七爺下意識回頭,只見身後不知何時走來一道冷峭孤高的身影。




他視線尚未聚焦,只覺迎面有風疾速掠過,下一刻,便察覺一記耳光重重落下。




“啪——”




清脆震耳,剎那間所有人聲,争執盡數戛然而止。




滿院死寂。




也不知那一巴掌究竟用了多大的力,七爺僵在原地,頭腦一片空白,半邊臉頰卻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




袁允眼底戾氣翻湧,壓着怒火,冷斥:“滾,即刻回京。不要再叫我看到你。”




七爺僵立原地,耳鳴陣陣,只覺顏面盡失。




心底卻驟然竄起一個荒謬卻無比清晰的念頭,有些事情就是那麽莫名其妙,一下子就被聯想到了一起。




他以前其實是聽過,聽母親猜測過,但他從來不信,不信自家二哥會對已經和離了的二嫂餘情未了,病重至此。




太過荒謬,怎麽可能?




病确實是病了,他更覺得自己兄長是被二嫂氣病的。




當年自己兄長何等人物,娶了二嫂有了孩子,好生過日子便是了。二嫂轉頭一聲不吭就提起了和離,其實提前打聲招呼私了也不是不可,誰看在袁家面子上也不敢多嘴一句,可偏偏直接鬧到了京兆府。叫多少人看了笑話去?




可是如今,自己卻像是被一巴掌打醒了般——二哥不是嫌棄崔家嗎?




若是嫌棄崔家,怎麽會将孩子給崔家養?




若是嫌棄,怎麽會跟崔家做起了鄰居?




七爺嗓音乾澀,擡眼死死望着眼前這位半生仰望的兄長,自己這位素來清心寡欲,不近情愛分毫的兄長:“二哥........你該不會是為了二嫂一直留在這裏吧?”




“你執意留在此處,遲遲不回朝堂,全都是為了崔氏?”




崔茵腦子聽的一片空白,卻也漸覺羞辱自己!什麽破事兒都能跟自己扯上關系!




“你們早已和離,你們間早已結束了,兄長從前不是教我清心寡欲,以家族朝堂為重,難道全都忘了?”




袁允眸底戾氣更盛,轉身聲音裏混雜了冰冷,冷漠道:“袁虎,把他拖下去。”




一場鬧劇驟然落幕,滿院人噤若寒蟬。




崔茵姐夫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聽了什麽不該聽的話,見那當事者二人面色各有古怪。




他也不再說話,牽着阿念轉身默默離去。




崔茵愣在原地,有片刻的錯愕。




崔茵定了定神,壓着各種情緒,率先打破死寂:“你七弟方才問我,你為何遲遲不肯回京?你不是說,你早被停職了嗎?”




袁允沒有回答她的話。




崔茵面上沒有特別的表情,她冷淡道:“你本就該立于朝堂,那才是你的歸宿。對誰都是最好的結果。”




袁允眼光平和,褪去方才的暴怒戾氣,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輕聲反問她:“所以,你希望我走?”




崔茵抿着唇,沉默良久,忽然開口:“阿念以前跟我說過,你畫了許多我的畫像放在書房裏,是不是真的?”




心底最隐秘,最不敢示人的事情被兒子暗中道破,袁允一時間整個人都有些緊繃。




崔茵眸光澄澈不含怒意,只有迷惘:“我很早前就想問了,但一直怕誤會了,自作多情。可真的這件事我想問很久了。阿念說的時間......我知曉的,你應該是有些喜歡我的吧?但我不知是什麽時候,在哪一年呢?”




崔茵看着袁允,看着夕陽西斜,昏沉的光影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暈開一層濃重的暗沉。




這個人,向來習慣把所有情緒與心事,死死埋在心底深處。只要他不想,誰也無法窺探分毫。




袁允胸臆中有一股熟悉的痛苦情緒湧動,使他第一時間沒有說出話來。




“其實我更願意相信,你從來沒有喜歡過我。”崔茵有着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眸,認真看着他時裏面沒有生氣,只有着不解:“因為本來也該如此,我不會喜歡上一個強迫我的人,所以你也一樣,你不喜歡我,那樣對我,對阿念我覺得很正常。”




“可如果阿念說的是真的......”崔茵眼底漫出一層迷霧:“那我只覺得自己很可憐,你也很可憐。我沒有感覺到一點點的偏愛和喜歡,不喜歡我就算了,為什麽連阿念也不喜歡呢?你知不知曉,那時候.......那時候.......真的很煎熬。”




崔茵有些說不下去了,她努力呼吸了一口氣,認真道:“我父親喜歡母親,是日日去她的豆腐攤上吃豆腐,一日三頓,吃了一年多,都沒吃過旁的東西。我姐夫喜歡我阿姐,是知曉她喜歡吃西邊鋪的糕點,就每天天不亮去買,如今都還日日買。”




“可是......如果你早前喜歡過我,我卻從頭到尾,連一絲一毫的偏愛和歡喜都未曾體會到,只感覺到了冷漠和疏離。”




袁允喉結滾動,竟是一時間眼眶發酸。




他不願撒謊,聲音沙啞道:“是喜歡你,很早,很早。”




早到自己都不太記得了,不知是什麽時候的事。




他的喜歡,誠如崔茵所言,是卑劣,見不到陽光的。




年少時自負而又孤傲。




打心底裏抗拒這份感情,不肯承認,忽視她帶給自己的感受——自己怎會喜歡上一個粗通文墨,一個性格咋咋呼呼,想一出是一出的女子?




怎能喜歡上一個以低劣手段謀得這門婚事的女子?




起初,他甚至分辨不清這種情緒是什麽,只當是心緒紊亂,是這個人出現打亂了原本的規矩節奏。




拼盡全力想要忽視。




甚至為了掩飾心緒,刻意加倍冷漠,刻意疏離她,築起高牆,也将自己困在其中。




最初時,伏案作畫都從不曾填上畫中人眉眼。




一幅幅沒有面容的仕女圖,可輪廓,姿态皆是她的模樣。




藏也藏不住。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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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要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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