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五
鏡遲第一次聽聞“昭栗”二字, 是在黑蓮花墓外。
往前倒推幾個時辰,他來雲渡城祭拜梵空,卻發現黑蓮花墓外的神樹有了異動, 原本用來守護古墓的神樹,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 成了妖樹。
鏡遲便随手下了術法, 不讓人靠近, 打算祭拜完梵空, 再将神樹焚燒。
誰知,他在黑蓮花內小憩之時, 有人闖了進來, 少女一身無極宗宗服, 還能驅策神器。
彼時的他, 正愁要如何從無極宗騙取月下飛天鏡,于是,自然而然地,就将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他一直都很清醒, 知道自己想要的從來都只是月下飛天鏡。
即便是在羽山湖底,潮汛期第一次來臨,昭栗不知輕重地吻上來, 他也沒有将鲛珠渡給她。
他陪她一起揪出幕後黑手,也只是為了獲取她的信任。
這場以利用為開端的騙局,卻在昭栗坦言要幫他救出族人的瞬間,轟然崩裂。
他知道, 自己騙不下去了, 他沒有辦法繼續利用這麽一個善良純粹的姑娘。
天上星河流淌, 客棧外的海棠花瓣簌簌落下。
鏡遲坦然道:“只有月下飛天鏡能解除深海封印, 月下飛天鏡是無極宗至寶,這一切我一直都知道,所以,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昭栗撓了撓額側,求證道:“你是為了月下飛天鏡嗎?”
“是。”他答得乾脆。
“噢……”昭栗臉上有明顯的失落,但很快,她又整理好情緒,含笑道,“我可以說服爹爹把月下飛天鏡借給你!”
得了準話,鏡遲卻沒有絲毫的開心可言,只覺得她傻得天真,這般輕而易舉地相信旁人。
他道:“這麽快就許下承諾?你知不知道鲛人為何會被封印?”
“有什麽關系呢?”昭栗聲音清脆,轉眸凝視他,眼中似有星光閃爍,“知不知道又有什麽關系呢?”
她一字一句,認真道:“我想幫你,不是随便說說的,是我認真考慮後做的決定,鲛人的深海封印已經過去三千年,鲛人族以前如何,和你沒有半點關系。”
鏡遲愣了一下,笑得實在溫柔也實在涼薄:“可我在利用你。”
“其實不是的。”昭栗很輕地,很緩地搖了搖頭,“你如果真的想要利用我,絕對不會說出這句話。”
有心之人利用旁人的時候,絕對不會說出“我在利用你”這句話。
鏡遲抛出另一種可能:“你有沒有想過,我說這句話,也是利用你的一種方式。”
亮出自己唯一的底牌,賣慘博同情,就連說的這句話,都是利用你的一個環節。
“鏡遲。”昭栗輕聲念出他的名字,糾正道,“人與人之間并不只是存在利用,你帶着目的靠近我,而我想幫你,兩者不一定非要存在因果關系,朋友也是可以互幫互助的。”
朋友有求于我,而我剛好可以傾囊相助,這不叫利用。
沒有哪一刻,如同此刻,在鏡遲歷經人族萬千的惡意後,這般突如其來地接收到人族少女的善意,這般近距離地靠近一顆真摯純潔的心靈。
整個滄海最珍貴無比的鲛珠,此刻就在鲛人少主的胸腔裏跳動,有那麽幾瞬,與左心房裏的心髒同頻,甚至要快過心跳。
少年在心動。
*
深海封印解除,海洋神光降落鏡遲周身之際,昭栗與蘇世遺、葉楚楚就站在滄海海邊,見證這一幕。
浪花翻滾的海面,頃刻間冒出無數鲛人,歡聲笑語,而鏡遲就處在海洋中心,萬千鲛人的包圍圈,享受着無上殊榮。
昭栗隔着熙攘的人群與他匆匆對視了一眼,就聽見耳邊有人說話。
“感謝三位少俠。”浮崖雙手遞還月下飛天鏡,“若非三位少俠相助,鲛人族還不知何時才能脫離封印。”
蘇世遺接過神器,微笑道:“鏡遲與我們是朋友,朋友有難,自當幫忙。”
浮崖含笑退下。
葉楚楚拍了拍昭栗的肩:“事情已經解決,阿栗,我們該回無極宗了。”
昭栗這才恍惚回神,點頭說好。
雲夢澤與朝歌相距甚遠,禦劍飛行要好幾日,三人回無極宗途中,難免要在客棧落腳。
沒了來時的興奮勁,昭栗回去路上總是悶悶不樂。
葉楚楚一眼就能看出昭栗因為什麽,鏡遲成神,與他們這些凡人不一樣,神的壽命長達數萬年,凡人壽命不過短短幾十年。
他不會記住凡人的短短一生。
鏡遲也與普通的神不一樣,他是海洋的守護神,注定是要守護整個海洋的,所以在昭栗的短短一生中,再難有與鏡遲相見的機會。
葉楚楚安慰道:“有的人注定是要擦肩而過的,能夠遇見就已經很幸運了。”
“師姐,我是不是太貪心了?我不想……”昭栗鼻子一酸,忽然就有點委屈,“不想和他擦肩而過。”
葉楚楚摸摸她的頭,溫聲道:“你還小,鏡遲的出現對你來說,可能的确難忘,可是有很多人愛你啊,這世間你并非非他不可。”
昭栗眨了下眼睛,模糊的視線瞬間清晰:“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人生總是要有點不如意的嘛!”
葉楚楚笑了笑:“早點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退出房間,帶上了門。
一直等在門外的蘇世遺才問:“哄好了?”
葉楚楚抿唇:“現在是。”
蘇世遺蹙眉:“‘現在是’是什麽意思?”
葉楚楚嘆了口氣:“意思就是阿栗現在想開了,但是難保她以後想起來不會難過。”
蘇世遺不滿地哼笑一聲:“有什麽好難過的?一開始就不應該癡心妄想。”
葉楚楚皺眉:“師兄,你這就是偏見了啊,阿栗喜歡鏡遲的時候,他還沒有成神,怎麽能說是癡心妄想?”
蘇世遺意味不明地道:“兩個人都不應該癡心妄想。”
葉楚楚還沒聽懂這話意思,就見蘇世遺已轉身回了房間。
第二日再啓程的時候,昭栗的煩悶情緒一掃而空,路上與師兄師姐說說笑笑。
回到無極宗的這日,恰巧該儲師兄值勤。
“大師兄小師妹回來了啊。”他撓了撓脖頸,“葉、葉師姐好。”
昭栗歪了歪頭,故意調侃道:“儲師兄,你的臉好紅啊,是生病了嗎?”
儲師兄咬牙切齒低聲道:“你完蛋了,小師妹。”
“我怎麽了呀儲師兄?”昭栗佯裝不解,“我說真的,你臉紅得不正常。”
儲師兄羞澀地側身:“小師妹趕緊進去吧,宗主還在裏邊等你們。”
昭栗便也不再逗他,作揖進門。
然而三人剛抵達議事堂,就因眼前場景怔住,饒是見多識廣的昭劍白,此刻也無奈地扶了扶額,不知該如何是好。
寶箱擺滿了議事堂,一直從議事堂內擺到了議事堂外,無極宗的幾位閣主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在這璀璨耀眼、纏繞紅綢的寶箱中心,站着一位藍衣少年。
昭栗愣住:“鏡遲?”
似有所覺,少年回過頭來,昭栗果真看見了那張熟悉的精致面容。
他不是在雲夢澤嗎?怎麽會來無極宗?還比他們更快地抵達。
葉楚楚喃喃道:“看這場景,他像是來提親的。”
昭栗蜷了蜷手指,就聽前方少年高聲道:“敬聞無極宗小師妹昭栗天真純粹,可愛美好,鏡遲傾慕已久,欲求佳偶,今以滄海為聘,求娶昭栗,萬望宗主垂憐。”
昭栗沉默地看着少年背影。
耳邊風聲呼嘯,她卻聽不到,只覺得心跳失衡一拍,然後,不受控制地,以一種勢不可擋地姿态跳動起來,幾乎要跳出胸腔,擊穿耳膜。
昭劍白無奈地道:“你是神,阿栗只是一個凡人,她陪不了你多久,你會有很多任妻子,而我們凡人講究一生一世一雙人。”
鏡遲擡手幻化出另一柄海神杖,勾唇道:“破曉神杖乃海神的妻子所有,此杖的主人,可以共享海神的壽命,與海神一起衰老。”
衆人怔了怔。
鏡遲轉身朝後走,在昭栗面前停下,牽起她的手,說道:“我把破曉神杖贈予你,也把我的壽命贈予你,你,願不願意接納我?”
昭栗愣愣地看着他,說不出話。
昭劍白仍舊存疑:“若你日後反悔,收回神杖,阿栗該怎麽辦?”
鏡遲垂了垂眼眸,看向昭栗:“在破曉神杖認主之前,是我要對你說的話。破曉神杖一旦認主,便只聽主人調遣,即使是海神,也無法驅策它。”
“若你日後對我倦厭,可以随時抽身離開,我的壽命依舊供你潇灑世間,絕不收回。你如果決定接納我,就攤開手。”
少年的聲音覆蓋強烈的心跳,一字一字地砸在昭栗心上。
昭栗緩慢地攤開了手,破曉神杖轉瞬化為一枚指環,圈在少女無名指上。
葉楚楚驚訝道:“認主了!”
昭劍白眺望一眼,語氣不明:“即便如此,也不能證明你會一心一意對待阿栗。”
鏡遲看着昭栗,笑道:“那便只有一個方法,可以證明了。”
昭栗困惑擡眼:“什麽?”
少年輕聲說道:“滄海鲛人一生只有一顆鲛珠,我們只會把這顆鲛珠送給最重要的伴侶,現在,我把它送給你。”
鲛人這種稀有生物,常常出現在書籍之上,昭劍白博覽群書,當然知道鲛珠對鲛人來說多麽珍貴。
鲛珠一旦脫離鲛人本體,進入旁人體內,随着時間的流逝,鲛珠在旁人體內生長,便不再聽主體調遣。
贈送鲛珠,無異于把自己的軟肋托付出去。
他怎麽舍得?!
鏡遲俯身,吻上了昭栗的唇。
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輕輕觸碰着,那縷藍色華光所有人都清晰得見,從少年胸口緩慢移動,游動至脖頸、唇齒,渡進昭栗口中。
昭栗身體僵硬得不能動,唇上是冰涼柔軟的觸感,臉頰燒成一片。
她錯愕地睜着眼,就見鏡遲閉着眼,眉毛輕蹙,眼睫微微顫抖,像是隐忍,又像是緊張。
藍色光芒越來越近,直到華光刺眼,昭栗才遲緩地閉上眼,随即便覺得有什麽東西從他口中渡了過來,穩穩落在自己胸腔。
圍觀的弟子無一不拍手驚呼。
昭劍白氣得手直抖:“你!”
這人竟敢在大庭廣衆之下親他的女兒?!
雖說無極宗與山下百姓不同,修道之人講究随心所欲,不受山下禮儀舊俗約束,但這也太不把他這個做父親的放在眼裏了吧!
少年眷戀地分開她的唇。
眉眼精致深邃、身姿秀逸挺闊,清如潋滟的眉梢微微上揚,昭栗聽見他隔絕一切喧嚣的聲音。
“這顆鲛珠,屬于海神的妻子。”
四海八荒,碧落黃泉,你是再不能複刻的,天神唯一的妻子。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if線就是簡簡單單的小師妹和海神的故事,沒有不嗔劍煞氣、無極宗和鲛人族的仇恨以及三千年前的恩恩怨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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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小可愛們的陪伴[抱抱][抱抱][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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