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吻碑跪佛2 他在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3章 吻碑跪佛2 他在哭
鏡遲從前喜歡躺在不夜天島的草叢上, 但随着不夜天島上的花草越來越密,越來越豔,他卻不躺了。
許是不夜天島鲛人越來越多的緣故,昭栗心想。
鏡遲很少回不夜天島, 只有在潮汛期和發病的時候才回去, 不是把自己關進靜室, 就是把自己關在寝殿, 身體恢複正常又離開。
他的病情被明淺發現并告訴了長老團, 澤元試過很多方法, 始終無法根治。
他好像一直在扮演一個滄海子民滿意的海神。
從第二次發病開始, 每一次發病, 鏡遲都會随手幻出一個海螺, 對着海螺說話, 雖然只說寥寥幾句。
他說:“那顆樹是我種下的,我沒想到它會為我帶來你,第一次見你, 只覺得這個人愚不可及,怎麽東南西北都要想好久。帶你去吃點心, 為你放煙花, 都是為了接近你,你絲毫沒有發現,真的蠢。”
昭栗鼓了鼓臉頰。
她哪裏蠢?
她很聰明的好吧,無極宗考核從未掉過前三!
他說:“羽山湖底原本是我此生最不願回想的畫面, 我自小行事謹慎,竟然就這麽把鲛珠渡給了你。我曾懷疑你是不是故意勾引我,後來卻不得不承認,是我動心自願給出的鲛珠。”
昭栗愣住。
她此刻終于明白鏡遲當年那句“你很煩”, 更多的是挫敗和自責,身負重任,卻輕易把最重要的鲛珠給了別人,一不小心,終生受制于人。
他說:“長老說,這是無極宗的一場陰謀,你借出月下飛天鏡,是為了加固不嗔劍的封印,我才是中計的那個人。長老勸我立即拿回鲛珠,我不想,我的鲛珠在你體內,你就不得不對我負責了。”
昭栗驚嘆,真是好手段啊。
鲛人的潮汛期只有伴侶和鲛珠可以緩解,他把鲛珠給她,什麽心思,昭然若揭。
他說:“無極宗和滄海的乾戈無法化解,我只想帶你走,那時候還沒想好去哪裏,就已經先去了朝歌,他們都不讓我見你,還要剖我的鲛珠。沒想到再次見到你,是你在萬劍陣下的背影,你死在了我面前。”
昭栗垂下了眼眸。
即便見到,她那時候也不會跟他走的,她不可能離開從小生活的地方,她的親人朋友都很重要。
他說:“這些年裏,我每一日每一夜,都幻想你的死亡是假的,幻想你再次出現在我面前,對我微笑,哪怕是夢也好。可事實就是,你連一場夢都不願意施舍給我,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實在抱歉,讓你遇見一個這麽差勁的我。”
他利用過她沒錯,但他也救過她,喜歡和算計早就已糾葛不清。
昭栗彎起眼眸,沖他淺淺微笑:“我這麽寬容大度,當然會原諒你。”
不知不覺,書架上的海螺越來越多。
*
秋浦有一尊地藏王菩薩像。
九華山下,梵音不絕。
昭栗猶豫道:“鏡遲,你別上山了吧,我有點害怕。”
鏡遲要上山,她就得跟着上山,然而九華山佛光普照,她這種鬼魂自然避之不及,怎麽敢上山?
他聽不見她的聲音,同理,佛光照不到她身上。
暮色漸晚,鏡遲逆着下山的人流,一步一步踩着石梯,走上山。
他曾不屑地說“事在人為,不信神佛”,而今自食惡果,窮盡一切也無法找到那個人。
月光明亮如洗。
地藏王菩薩的巨大雕塑前,比少年膝蓋先落下的,是一顆晶瑩透潤的珍珠。
昭栗一怔。
他在哭。
少年低垂着頭,淚珠順着鼻梁滑落,在鼻間停頓一瞬,落在半空化作潔白無瑕的珍珠,墜在空蕩的地面,孤獨地跳個不停。
清脆的旋律,一下一下敲打着昭栗的心。
鏡遲也說不清道不明這眼淚的由來,只是在見到低眉菩薩的剎那,這麽多年壓抑的情緒瞬間毫無保留地迸發。
他甚至是在聽見珍珠墜地的脆音後,才意識到自己掉了眼淚。
少年雙手合十,虔誠三拜:“我佛慈悲,普渡衆生。弟子鏡遲走投無路,求我佛大發慈悲,為弟子指點迷津。”
昭栗也跟着拜了三拜,祈求神佛聽見鏡遲的祈願。
藍衣少年仰望着佛像的面容。
漆黑的夜裏,佛像周身光芒萬丈,眼神慈愛無比。
昭栗害怕佛光,驚慌地捂住了眼睛,佛光卻沒有傷害她分毫。
菩薩将右手移到少年額心,輕輕一點,微笑問:“你想要什麽?”
鏡遲喉頭哽咽,低聲道:“唯願,再與昭栗相見。”
“你會再與她相見的。”菩薩說。
佛光迅速退去,散成無數個細小光點,溫柔地聚在昭栗身上。
昭栗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身體,慢慢從透明變得真實可見。
她看見,那雙平日深邃漂亮的灰藍色眼眸,聚焦于她臉上時,泛起一絲微弱的漣漪。
昭栗嘗試着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鏡遲怔怔地盯着她,片刻也不肯移開眼睛,仿佛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鏡遲。”昭栗輕輕地喚他。
這聲音像是提醒音,少年心中猛地一顫,随即心髒開始猛烈跳動。
她在這裏。
她就在自己面前,不是別人變出的幻想,是他找了百年的少女,是他日思夜想,痛苦折磨的百年。
“我……”昭栗剛開口,便發現雙手又開始消散。
竟然這麽快!
鏡遲也發現了這一點,無措地看着她,聲線顫抖:“你要去哪裏?”
“鏡遲,不要難過。”昭栗吃力地彎起嘴角,“我發誓,再也不會離開你。”
孤魂野鬼也好,不入輪回也罷,總之再也不會讓他一個人。
什麽編制,她不要了,反正她也無法輪回,
就做一個孤魂野鬼陪在他身邊。
更何況,她也不想入輪回,不想過奈何橋喝孟婆湯,不想忘記鏡遲。
風吹了過來,細小光點漸漸随風飄散,昭栗的身體逐漸變成一個幻影。
少年抓不住她的手,幾近崩潰:“我不相信,你現在就要離開我。”
“鏡遲,聽我說。”少女眼神溫暖明亮,“你已經找到我了,只是現在困在了回憶裏,快點醒來,我在外面等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随着昭栗的離開,鏡遲的識海開始崩塌,世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
*
昭栗驀然睜開眼。
四周是熟悉的廟宇,李大剛熟悉的聲音傳來:“昭栗,你怎麽進去這麽久?”
昭栗回過神:“我進去了多久?”
李大剛道:“半個時辰。”
識海一百年,外界不過半個時辰。
茶雅奇怪道:“他怎麽還沒醒?你沒把他喚醒嗎?”
昭栗落目看向鏡遲,下一秒,昭栗落入一個深不見底的灰藍色海洋,随即被主人拽過去,緊緊抱在懷裏。
李大剛猛地跳出昭栗背包,對鏡遲一陣拳打腳踢:“死渣男!你放開她!放開她!!!”
便在這時,鏡遲的懷抱落了空。
昭栗因收集魂魄耗費太多靈力,無法維持身體形态,變成了看得見摸不着的鬼魂。
昭栗洩氣般地看了眼自己頭頂,點點熒光萦繞飄蕩。
如果當初在鬼界修煉用功點,也不至于只能在人界維持形态十幾天。
昭栗安慰鏡遲,說道:“沒事,是我學藝不精,鬼魂離開鬼界太久就會變出這樣,很正常的……”
話音未落,藍色華光就注入昭栗身體,神力永無止境地從鏡遲手中輸送,讓昭栗重新恢複肉身形态。
吹彈可破的紅潤肌膚,油亮輕盈的發絲,甚至帶有活人的體溫。
穆瑩說得對,她哪有一個鬼的樣子。
茶雅咂舌:“真舍得。”
李大剛不屑地道:“放長線釣大魚而已,就你們女人,會因為一些小恩小惠,感恩戴德。”
茶雅戳穿他:“你是嫉妒吧,他是神,而你只是一個小靈獸。”
李大剛好笑地道:“我嫉妒他?我和昭栗認識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呢!”
他和昭栗可是一起救過冥婚女孩的生死之交。
一旁法陣中的穆瑩突然暴動了下。
昭栗按住鏡遲的手,說道:“足夠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昭栗走出觀音廟,放出被囚禁的魂魄,一小部分魂魄安然無恙地回到了百姓體內。
另外一大部分因脫離時間太久,軀體早已死亡,魂魄無法回到體內,變成孤魂野鬼,不甘心地徘徊在苦楝鎮。
鏡遲擡手就将神智恢複的百姓,送出了苦楝鎮。
昭栗望着滿院子的走屍:“鏡遲,我想超度他們,把他們送回鬼界,還有穆瑩,她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
穆瑩生前無錯,只是這世間的恩怨情仇,早就無法用是非對錯來區分,她執念太深,才導致她死後做錯了許多事。
超度穆瑩回鬼界後,受罰或是直接輪回,由她自己選擇,總之不能再讓她在人界為非作歹。
鏡遲低眸看她:“你會彈奏安魂曲?”
昭栗點點頭:“捉妖過程中,難免會遇見死于妖怪手下的生命,所以幼時開始學劍,便一同學習了安魂曲。”
鏡遲:“這首曲子會不會對你造成影響?”
“不會。”昭栗搖頭,“我無法輪回。”
李大剛打岔:“昭栗,你在鬼界這麽多年,原來不是受罰,而你無法輪回,那你為什麽不能輪回?”
昭栗聳聳肩:“青蓮說我丢了一魂,所以入不了輪回。”
李大剛沉默,垂下毛茸茸的頭,情緒難掩失落。
昭栗把穆瑩帶了出來,她被鏡遲的術法束縛住,只能任由昭栗把她和那些魂魄放在一起。
穆瑩怒道:“我不想入輪回,你憑什麽超度我?!”
成鬼之後,穆瑩就與從前善良謹慎的她大相徑庭,新婚之夜全宗滅門,殺父殺母之仇,足夠讓一個人面目全非。
昭栗勸說道:“為了這樣一個男人,不值得。”
留戀人世間的孤魂野鬼很多,若是穆瑩從未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昭栗不會強行超度她,但她的執念已經傷害到無辜的人,絕不能再留在這裏。
穆瑩反問:“倘若這個輪回機會給你,你要不要?你願不願意忘記身旁的小郎君,重新開始一段新的人生?”
“當然願意!”李大剛先一步開口,“忘記所有痛苦的回憶,重新擁有親人朋友,見人間百色,比暗無天日的鬼界好上千倍不止!昭栗,你一定能投胎到一個大富大貴的人家,衣食無憂,什麽都不用愁。”
穆瑩忽然就笑了,盯着昭栗,緩緩說道:“她不願意。”
昭栗就這麽被看穿。
也許放在不久前,她是願意的,但她在鏡遲的識海裏走過一趟,就不願意了。
她不想再讓鏡遲一個人。
關山月說的對,轉世便不是同一個人。
因生活環境的影響,樣貌和性格都會與前世有所不同,哪怕魂魄還是那個人的魂魄,但只要有改變,就不是同一個人。
與鏡遲相愛的是這一世的昭栗,那與鏡遲續緣的,也應該是這一世的昭栗。
昭栗坦誠道:“你猜對了,我不願意。”
鏡遲落目看向昭栗那一片白皙的脖頸,線條流暢地連接着下颌,随着她說話的聲音微微顫動。
莫名地,他心髒像被鑿出一個小口,有春水蕩漾進來。
識海裏,她說不會再離開他。
識海外,她說不願意忘記他。
少年唇角微微揚起。
穆瑩譏諷道:“你自己都不願意的事情,憑什麽強迫別人做?”
昭栗皺眉:“你殺了那麽多無辜的人,當然不能再留在人界,這是你的因果。”
“因果?”穆瑩失控,“三界要是真有因果報應,殺了那麽多人的江雪飛憑什麽能飛升成神?而我就要下地獄?!”
迄今為止,依舊沒有人把飛升的規律研究清楚。
機緣,到底什麽時候會出現?
天道,選擇一個人的标準是什麽?
李大剛道:“昭栗,別跟她廢話,她在這裏等了江雪飛兩百年,執念不是一般的深,你說服不了她,就直接超度她。”
昭栗原不想讓穆瑩在人界留有遺憾,可穆瑩的遺憾究竟是上玄宗滅門,還是沒能再見江雪飛一面,恐怕連穆瑩本人都不清楚。
縱使有遺憾,也早就化作了殺人的執念。
破曉神器在昭栗手中幻為一把琵琶。
從穆瑩那奪回來的殘魄,在安魂曲的作用下,與它們原本的魂魄融合,成為一個完整的亡魂。
安魂曲會直接将他們直接送回鬼界,等待輪回。
所有亡魂都向一個地方飄去,除了穆瑩。
她痛苦地捂住耳朵,鬼本不該有生機,而她的指甲和頭發,卻因她不肯妥協的執念瘋狂生長。
李大剛驚愕:“昭栗,你手指流血了。”
昭栗愣了愣,低眸看去,十指全部擦傷,琴弦上的血珠搖搖欲墜,超度怨念如此深重的亡魂,顯然不在她的能力範圍之內。
下一秒,華光在指尖環繞,傷口愈合。
昭栗擡頭看向鏡遲。
怎麽每一次都要他來幫她。
在曲子停頓的這一間隙,穆瑩猛地撞破法陣,像只走獸,瘋了般沖回觀音廟內。
她快得像陣風,待昭栗反應過來,穆瑩黑色的指甲已經掐住茶雅脖子,幽幽問道:“小丫頭,你偷我的噬神書乾什麽?”
茶雅欲驅策藥人解救自己,三兩下就被穆瑩踩在地上,沒想到只是短短片刻,她的修為就因怨念攀升到這種高度。
茶雅嘴上不饒人:“噬神書是你的嗎?噬神書乃青岚宗之物,你這是鸠占鵲巢!”
這話顯然激怒了穆瑩,她的發絲如毒蛇般纏上茶雅,說道:“百裏老伯對我有恩,我念在你是須彌靈谷的靈女,不會殺你,但也不會輕易放過你。”
發絲刺進茶雅的身體,又帶着血從另一頭穿了出來。
穆瑩道:“不是你的東西,你沒資格動。”
茶雅忍着疼痛,咬牙道:“如果不是你去須彌靈谷求藥治好了江雪飛的手,江雪飛就不會在宗門大會上奪得第一,預備成為下一任宗主,普通弟子成婚不會讓上玄宗警戒松懈。這一切,你最該怨恨的是你自己……”
成群發絲鎖定茶雅腹部,正要穿膛,被突如其來的法杖打得縮了頭。
昭栗收回法杖:“放開她!”
穆瑩擡眼:“讓你旁邊的神仙去天上白玉京把江雪飛叫下來,我就放過她。”
天地間狂風呼嘯,塵埃漫天,苦楝樹花搖搖欲墜。
李大剛被這陣狂風吹得差點掉在地上,忙不疊縮回如意囊。
鏡遲握住昭栗手臂,将她往自己身後帶了帶,低聲道:“有上神下界了。”
昭栗望向繁星點點的夜空,蒼穹像是被白光撕裂一道口子,直直射下來,亮得人睜不開眼。
穆瑩竭力嘶吼:“江雪飛,你終于肯下界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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