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魂飛魄散 鏡遲,你怎麽掉小珍珠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6章 魂飛魄散 鏡遲,你怎麽掉小珍珠了
昭栗是被屋外的喧鬧聲吵醒的。
西樓子的酒勁果然強悍, 李大剛此刻還跟死豬似的,大剌剌地躺在案上呼呼大睡。
昭栗推了他一下,懶懶地道:“李大剛,你再不醒, 回頭別怪我沒叫你看熱鬧。”
“哪裏?!”李大剛猛地驚醒, “什麽東西?哪有熱鬧?”
昭栗示意李大剛看窗外, 說道:“我昨晚見過這個人。”
窗外樓下, 幾名穿着統一的壯丁押着一個白衣男子走出酒樓, 而這名白衣男子, 正是昨晚的段玉璟。
段玉璟掙紮着道:“放開我!你們憑什麽抓我?”
領頭的壯丁嗤笑一聲:“不憑什麽, 就是想揍你, 給老子打!”
剩餘幾名壯丁二話沒說, 拳頭就招呼了上去, 一陣拳打腳踢後,段玉璟的白衣變得血跡斑斑。
昭栗愣了愣。
這就打起來了?
鏡遲走了進來,淡淡地道:“這個叫段玉璟的, 欺騙過不少懵懂無知的女子,前不久遇到了硬茬, 騙了拓榮城有頭有臉大人物的女兒, 一夜春風後,那女子死活要嫁給他。”
昭栗聞聲回頭,問道:“然後呢?”
鏡遲:“父親自然不能容忍女兒嫁給這種人,便告知女兒, 這段玉璟是什麽樣的人。女子無法接受自己信錯了人,開始尋死覓活,父親氣不過,就派人打了他。”
李大剛怒道:“這不妥妥的采花大盜!”
昭栗不解道:“這和采花大盜有什麽關系?”
“采花大盜就是喜歡染指未出閣姑娘的壞蛋。”李大剛心有疑慮, “你說你昨天看見過他,你沒跟他做什麽吧?”
昭栗坦誠道:“我跟他一起放了長明燈。”
“什麽?!”李大剛驚呼,“你還跟他乾了什麽?”
昭栗聳了聳肩:“就一起放了長明燈啊。”
李大剛看看昭栗,又看看鏡遲,見兩人都面色平靜,這才放下心來,看向窗外。
段玉璟極不服氣:“群毆算什麽英雄好漢!”
壯丁拍拍肩膀上的肱二頭肌,挑眉道:“單挑,來嗎?”
段玉璟沉默,半晌才憋出一句話:“我跟你們家小姐是你情我願。”
不說還好,這話說出口,壯丁臉色立馬變得陰沉,擡手便又是重重的一拳。
昭栗和李大剛同步閉上眼,吸了一口涼氣。
李大剛唏噓道:“這一拳,起碼掉三顆牙。”
“飛出來四顆。”鏡遲冷不丁道。
圍觀的群衆都罵段玉璟活該,拓榮城沒有衙門,清白人家的姑娘受了騙,為保住名聲,也只會選擇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
現如今有人開了這個頭,那些曾遭受過他玷污的姑娘,全都趁亂上去踹幾腳出氣。
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壯丁呸了一口唾沫:“以後離我家小姐遠一點,否則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段玉璟抱着頭不敢啃聲,想他一輩子光風霁月,何時淪落到這般境地。
人群漸漸散去,李大剛意猶未盡:“昭栗,我們也下去踹兩腳。”
昭栗搖搖頭:“不要,晦氣。”
她此刻才想通段玉璟為何邀請她放長明燈、送她項鏈,合着是想騙她玩,這種下三濫的人渣,還是離遠一點好。
*
去何府的路上,李大剛不太高興,每每看見昭栗和鏡遲相牽的手,都要冷冷輕嗤一聲。
他就不該讓昭栗去鏡遲的識海裏走一趟,沒走之前,他能感覺到昭栗乾完這一票,還是要回鬼界的,現在好了,昭栗非要留在人界。
李大剛就想不通,昭栗究竟在識海裏看見了什麽,讓她甘願留在人界。
昭栗察覺李大剛時不時從鼻子裏哼氣,以為它是噴嚏打不出來,便道:“你怎麽了?着了風寒?”
鏡遲捏了捏她的手,說道:“靈獸有靈力護體,況且他體內還有我輸的神力,即使生病,對他來說也不痛不癢。”
李大剛不屑地道:“誰稀罕你的神力。”
昭栗好心勸道:“如果不是鏡遲給你輸了神力,我根本聽不懂你說話。”
李大剛火氣很大:“那你自己不會想別的辦法嗎?”
昭栗不怒不惱,平靜地道:“我有辦法啊,締結契約,你成為我的靈獸,我就能聽懂你說話了。靈獸不能違反主人的意願,我是無所謂,主要是你願意嗎?”
李大剛語塞:“你就護着他吧!”
昭栗一板一眼地道:“我沒有護着他,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轉眼就到了何府。
何府的家丁眼熟昭栗和鏡遲,知道他們前幾日來給何雨眠看過病,便将兩人引了進去。
家丁邊走邊道:“可算是等到二位了,家主這兩日又找了好些人給小姐看病,結果都是無功而返,現在希望全都寄托在二位身上了。”
當然會無功而返,昭栗心道。
何雨眠的魂魄在她手中,只有她能救何雨眠。
何康焦急地迎上來:“找到眠眠的魂魄了嗎?”
昭栗點頭:“何家主不必擔心,已經找到了,等我把何小姐的魂魄送回體內,過不了多久,何小姐就能醒來。”
何康笑道:“多謝多謝!”
不知是錯覺與否,昭栗莫名覺得何康的笑容并非發自內心,甚至有點勉為其難,像是在走一個過場。
商人察言觀色的能力自是一流,何康一眼便瞧出了昭栗的疑慮,狀似随意地道:“求爺爺告奶奶這麽多天,每個人都拿了錢說能救醒小女,結果小女還昏迷躺在床上,整得我都不知道該相信誰,不該相信誰,姑娘也別怪我多慮。”
鏡遲俯身,在昭栗耳邊低語:“他的意思是懷疑我們是江湖騙子,來騙他錢的。”
昭栗了然,對何康道:“何家主不必為我們準備報酬。”
李大剛瞬間不樂意:“為什麽不要?告示欄白紙黑字寫着的,該收的一分也不能少!”
昭栗:“我們衣食住行又不需要花錢。”
只是不需要他們花錢,一直都是鏡遲在花錢,白花花的銀子如流水般花出去,連眼睛都不曾眨一下,他究竟多有錢,昭栗想象不出來,只知道他從未在銀錢上發愁過。
何康微微一笑:“姑娘若是真救醒小女,一兩銀子也不會少了你的。”
李大剛樂呵呵地道:“懂事兒!”
昭栗沒再和他們糾結銀子一事,她倒也并非視金錢為糞土的聖人,只是銀子對現在的她來說,沒什麽用,還是功德對一只鬼來說有用點。
閨房內,何雨眠躺在床榻上,床頭的鲛人燭明亮不熄。
昭栗伸手探她的鼻息,比前幾日微弱了些,但好在影響不大。
幾人将何雨眠的床榻圍得水洩不通,何康提議道:“要不要我們出去,給姑娘一個安靜的環境?”
昭栗想了想,魂魄要從她識海取出,再送回何雨眠體內,何康再見多識廣,也只是個普通百姓,這種場面最好避開。
昭栗把李大剛塞給鏡遲:“你們去外面等我。”
何康望了眼鏡遲,和藹道:“公子,走吧。”
李大剛也道:“我們倆是男子,留在姑娘的閨房裏的确不太合适。”
鏡遲往外走的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昭栗似有所覺,也回頭,沖他笑了笑。
何康把門帶上,喚來幾名家丁守在這兒,他本人卻一溜煙跑沒影了。
李大剛東張西望:“這何家主不會賴賬吧?”
鏡遲垂眸:“你想要多少錢,我可以給你。”
李大剛:“什麽意思?”
鏡遲:“少在背後罵我。”
李大剛憤憤地道:“你以為我稀罕你那點錢?什麽樣的人在鬼界那種地方,待上百年都會變得滿腹算計,但她絲毫沒變,還是很好。”
早在百年以前,李大剛就認識昭栗,他渾渾噩噩輪回兩三世,每次回到鬼界,看到昭栗都是初見時那般,純粹、善良、真摯。
不禁讓他遙想,這樣的人,在死以前是什麽樣的。
昨晚昭栗說鏡遲找了她很久,李大剛只覺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因為她這樣的人值得,追她的鬼都從奈何橋排到了枉死城。
他并非看不慣鏡遲,他只是怕昭栗被騙,怕鏡遲對她不好,與其被騙被傷害,倒不如在鬼界做一個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的陰差。
“她一直都很好。”鏡遲低聲道。
再次見到她的時候,少年萬分忐忑。
騙她、利用她都是真的,還讓她被鲛人傷害,讓她為救自己死在問道臺上,太多事情沒解決就戛然而止。
誤會發酵兩百年,他怕昭栗恨他厭他,唯獨沒想到她會說喜歡他。
她一直都沒變,就像兩人在雲渡城告別,短暫地分開了片刻而已。
萬裏無雲的晴天突然刮起了風,院內樹葉簌簌作響。
何康帶着幾隊手持木棍、訓練有素的壯丁出現,将閨房重重包圍。
李大剛納悶:“這是乾什麽?”
迎接蘇醒的女兒,也不用這麽興師動衆吧。
還沒來得及反應,狂風瞬間席卷整個庭院,猛地吹開窗戶,随即一陣震耳欲聾的鈴聲自屋內響起。
鏡遲心下一沉。
這是……三清鈴!
三清鈴屬道家法器,有邪祟勿進、降妖驅魔的作用,除此之外,三清鈴還有另一個作用——殺鬼!
聽這清脆鈴音,絕非普通的三清鈴,至少是靈武級別以上的神器,此等級別的三清鈴下,非得把鬼魂打得魂飛魄散不可。
鏡遲猛地轉身推門。
這房間早就被下了法陣,從頭到腳都被死死鎖住,根本打不開。
三清鈴還在響,在神聽來應該悅耳動聽的鈴音,此刻卻如同魔咒,一寸又一寸地瓦解少年理智。
因恐懼即将發生的事,他的身體又開始顫抖。
李大剛從來沒見過臉色如此慘白的鏡遲。
鏡遲喚出海神杖,海神杖打上法陣,法陣頃刻消融,鈴音停歇。
院外的風變得柔和。
鏡遲踩着滿地的銅鈴碎片沖進屋內,只見少女虛弱地伏在床榻邊,她的身體開始消散,變成一片片閃爍着火光的飛灰,旋轉向上飄去。
被灼燒得痛苦不堪,昭栗還是伸着手,把殘留在外的最後一絲魂魄送回何雨眠體內。
看見這一幕的瞬間,鏡遲腳步僵在原地,身體卻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昭栗轉眸看向他們,輕聲說道:“成功了。”
鏡遲走近,慢慢在她身前蹲下,問道:“疼嗎?”
昭栗委屈地點點頭。
她身上的鬼魂氣息,被鏡遲的神力掩蓋得很好,普通人難以發現,誰也沒想到何府的人會在房中布下三清鈴法陣。
她不是來幫何康救女兒的嗎?
怎麽轉眼就被打得魂飛魄散?
一切發生得過于始料未及,李大剛怔怔地問:“昭栗,你是要死了嗎?”
昭栗喉嚨哽咽:“好像是的。”
李大剛呆愣了幾秒,嚎啕大哭:“對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非拉着你幫我攢功德,你也不會來到何府,也不會變成這樣……”
昭栗苦澀一笑:“不怪你。”
“我不要功德了,也不要銀子,你能不能別死?”
李大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對鏡遲道:“你救救她啊,她要是再死一次……就真的,什麽也沒有了。”
人死後成鬼,鬼死後散靈。
尋遍四海八荒,等待百世輪回,再不會有這個人的蹤跡,散靈是徹徹底底地從世間消失。
昭栗擡眸,眼前少年默不作聲,顫抖的手緊緊握住她的,磅礴的神力綿綿不斷地往她體內輸送。
神力無法滋養即将魂飛魄散的亡靈,最終從他手心溢散開,造成滿屋悠然飄舞的藍色光點。
昭栗感受到他的顫抖,與第一次為她輸送靈力時痛苦的顫抖不同,這是一種源自心底、難以抑制的恐懼,和識海裏發病的他一模一樣。
第一次發病,是明淺在他面前重提她的死亡。
昭栗似乎明白了鏡遲的病因,小心翼翼地回握住他的手:“是不是每一次想到我的離開,你都會生病?”
少年垂着頸,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看上去與平常無異,然而理智卻在寸寸土崩瓦解。
昭栗凝視着他,不舍地道:“這一次,是真的要說再見了。”
“騙子。”鏡遲聲線發顫,“明明答應過我要陪着我的。”
昭栗有點愧疚,又有點無奈。
在鏡遲的識海裏,曾信誓旦旦地保證不會再離開他,轉眼就又要離開。
她真的不是一個值得信賴的朋友。
昭栗歪頭看他,淺淺一笑:“對不起啦,就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不原諒……”少年頓了頓,低聲說,“我不想失去。”
這是昭栗記憶裏,鏡遲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同她說話,少年看向她的眼神裏,帶着無聲的哀求。
她也很不想失去,但又無能為力。
這世間太多事不盡人意,生前死後皆是。
有人說,正緣是不會走散的,對的人兜兜轉轉還是會相遇,最後走散的一定不是正緣。
很顯然,她不是鏡遲的正緣。
想想還挺遺憾的。
昭栗低嘆着笑了笑:“這一次,就……別再找我了。”
鏡遲跪在她面前,不知疲倦地輸送神力,聞聲搖頭:“我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
窗外微風吹進屋內,他的發絲拂過少女臉頰,驟然被燎燃一縷。
昭栗的身體已經開始燃燒。
鏡遲像是感受不到燙,固執地握緊她的手。
屋外有人圍了進來。
何康剛進屋就看見這駭人的一幕。
滿屋瑩點之下,魂魄從燃燒的少女身上,剝離成一片片旋轉的飛灰,聚在屋頂。
“竟然是個女鬼!”何康勃然大怒,“昨日有道士說府邸有鬼光顧,本來我還不信,現在看來,真是好一出賊喊捉賊,鬼喊捉鬼!”
李大剛吸了下鼻涕,罵道:“我呸!我們好心幫你,你不感激也就算了,反而來倒打一耙!你是豬油蒙了賊心!”
何康冷笑:“鬼救人,說出去誰信?當我三歲小孩?!”
他打了個手勢,院外的壯丁立刻沖進房間,将三人團團圍住:“抓住這三個禍害!替天行道!”
壯丁揮舞着木棍沖上前,倏地被一股力量撞開。
鏡遲從始至終沒擡眸看他們一眼,神力卻鎖住衆人脖頸,越勒越緊,家丁被凝聚的神力勒得大口嘔出鮮血。
無極宗是捉妖的宗門,昭栗沒怎麽見過殺人的血腥場面,也不希望鏡遲因為她徒增殺業,忍不住打斷:“鏡遲,帶我走吧。”
少年輕輕應聲。
拓榮城的萬裏晴空轉瞬電閃雷鳴,鏡遲抱着輕飄飄的少女踏出房間的剎那,雨水傾盆而下。
許多年前,他背負使命離開雲夢澤,世間萬物對他來說都是冰冷徹骨的,在漫漫長夜裏唯一與他相伴的,只有孤獨。
鏡遲不相信這個世界存在溫情,他認為世間萬物都應該按照既定的程序運轉,譬如他生來就是為了守護海洋,所以在為解除封印利用一個人的時候,絲毫不覺得愧疚。
于鏡遲而言,昭栗意料之外的意外。
他沒想到她會主動跳進水中救她;沒想到她會為他擋住官兵;沒想到她會提議幫他解救族人;沒想到他的心髒和鲛珠會為一個人族少女劇烈跳動。
沒想到她會死在他面前,沒想到她會在他面前魂飛魄散。
鏡遲走進雨中,所到之處,雨滴紛紛凝滞停留在空中,不敢沾濕他半點。
烏雲密布,天色黯淡,只有一處亮着火紅的光。
候在屋外的家丁皆是一怔,他們看見,藍衣少年懷中的少女正在被烈焰焚燒。
昭栗捧着小手,珍珠一顆又一顆掉在她手心,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她認真地問:“鏡遲,你怎麽掉小珍珠了?”
火光朦胧,鏡遲收緊了雙臂,瞳眸清潤:“我心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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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醋怡情,小虐也怡情,嗯,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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