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塞巴斯蒂安:我房子兩層樓。埃琳娜:我莊園十二英畝。塞巴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塞巴斯蒂安:我房子兩層樓。埃琳娜:我莊園十二英畝。塞巴斯蒂安:……公平呢?
客廳裏的笑聲還沒有完全散去,阿爾文還窩在萊納斯的懷裏睡得香甜,小腦袋随着父親的呼吸輕微起伏,嘴角挂着一絲亮晶晶的口水痕跡,大概正在夢裏和黑湖裏的巨烏賊握手。
壁爐裏的火焰在斯內普那番關于“不會把對一個人的感情投射到另一個人身上”的陳述之後安靜地燃燒着,将每一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投在溫特斯頓莊園客廳那面挂滿歷代族長畫像的牆壁上。
小天狼星靠在沙發裏,灰色的眼睛裏還殘留着剛才那場情緒風暴的痕跡,但他的嘴角已經浮起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帶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的弧度。
他看着斯內普,又看了看站在斯內普身邊的埃琳娜,然後用一種像是在自言自語但音量又恰好能讓整個客廳都聽到的聲音說:“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已經徹底放下了莉莉?你說放下就放下了?就因為莉莉安說了那些話?斯內普,我認識你太久了。你從霍格沃茨一年級開始就是那個陰沉沉的黑袍子男孩,整天跟在莉莉後面像一只被丢棄過一次就再也不敢離開主人的貓。你現在告訴我那只貓突然就不認主了?”
斯內普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冷硬。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那種光芒和他平時在魔藥課上抓到學生往坩埚裏扔錯配料時的目光屬于同一類別,但溫度更低,低到連坐在沙發另一端一直沒說話的塞巴斯蒂安都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脖子。
“布萊克,”斯內普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塊裏鑿出來的,“我對莉莉·伊萬斯的感情,不需要向你解釋,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至于你現在說的這些話,是在質疑我的誠實,還是在質疑埃琳娜的判斷力?”
小天狼星舉起了雙手,但那個動作裏沒有任何投降的意思,反而帶着一種懶洋洋的、仿佛在逗弄一只被拴住的鷹的意味:“我不是在質疑任何人。我只是在問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你說你放下了,那你怎麽證明?你知道的,斯內普,在魔法界,有一種說法叫‘呼神護衛不會說謊’。你的守護神是什麽形狀,它代表了你真正愛的是誰。”
他停頓了一下,灰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近乎殘忍的光,“你的守護神是什麽,斯內普?”
客廳裏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埃琳娜感覺到斯內普握着她的那只手極其輕微地收緊了一下,那個力道不大,但足夠讓她察覺到他的指尖在那一瞬間變得冰涼。她太熟悉他了,熟悉到能從他的呼吸節奏裏讀出他沒有說出口的情緒,小天狼星這個問題戳到了一個極其敏感的位置,一個連她自己都從來沒有直接問過的位置。
關于莉莉·伊萬斯。
關于那個綠眼睛的麻瓜女孩。
塞巴斯蒂安坐在沙發上,用一種他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的、混合着緊張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眼神在斯內普和小天狼星之間來回掃視。
就在這時,奧古斯都從他一直站着的那扇落地窗邊走了過來。
他的步伐平穩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在橡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他走到沙發前面,用一種極其克制的但明顯帶着不滿的眼神看着小天狼星,然後開口了,聲音低沉,帶着一種他在魔法部批評某個下屬提交的不合格提案時才會使用的語調:“小天狼星,你從進門到現在,一直在追問斯內普關于莉莉·伊萬斯的事情。你不覺得你跑題了嗎?今天是我外甥女的OWLs成績公布日,我們聚在這裏是為了慶祝她的八個O,不是為了翻一段舊賬。”
小天狼星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另一道聲音從壁爐的方向傳來,打斷了他還沒說出口的話。
萊納斯把懷裏睡着的阿爾文極其小心地交給站在旁邊的莉莉安。
家養小精靈立刻調整了抱姿,用一條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的小毯子把阿爾文裹得嚴嚴實實,然後退到角落裏,動作輕得像是怕驚動一片正在飄落的羽毛。
萊納斯走到小天狼星面前,他的臉上挂着一種溫和的笑容,但那種溫和之下有一種極其少見的、冷峻的東西正在浮上來。
“布萊克教授,”萊納斯開口了,聲音平靜而溫和,和他平時在聖芒戈跟病人解釋治療方案時使用的那種語氣一模一樣,但每一個字都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重量,“你剛才說守護神。你說守護神不會說謊。那我倒想問問你,你自己的守護神是什麽?”
小天狼星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蒼白。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所以你不要在我面前談論守護神。不要在你欠了那個男孩十年生日禮物的前提下,在這裏追問別人有沒有忘記前女友。”
小天狼星猛地站起來,動作快得差點撞翻了面前的茶幾。
桌上的茶杯發出刺耳的碰撞聲,茶水潑灑在羊皮紙成績單的副本上,但沒有任何人去看那張被弄濕的羊皮紙,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小天狼星和萊納斯之間那道正在迅速升溫的空氣上。
“萊納斯·賽爾溫!”
小天狼星的聲音沙啞而尖銳,每一塊肌肉都像是被拉滿的弓弦,“你憑什麽指責我?你以為我不想接他?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在德思禮家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但我有什麽資格?我已經讓詹姆——”
“你讓詹姆做了什麽?”
萊納斯截斷了他的話,聲音依然平靜,但那個截斷的時點精準得像一把鎖住喉管的鑷子,“你是說你把保密人身份交給佩迪格魯的事?你是說那件事直接導致了詹姆的死亡?布萊克教授,你說你欠詹姆一條命。但哈利呢?他欠你什麽?他難道不是該排在那些你自認為欠下的人的前面嗎?在你把自己關在格裏莫廣場十二號獨自喝悶酒的時候,一個男孩正在薩裏郡某個黑暗的壁櫥裏用小兵人玩具擺出他以為的父親的模樣,并且告訴自己總有一天會有人騎着掃帚來接他。這個畫面不需要守護神來證明,我一直都記得鄧布利多說過的話:“一個人的選擇,比他的能力更能說明他是誰。你的選擇呢,小天狼星?你的選擇是在無法面對詹姆的畫像和自己內心的同時,一路追到這兒來質問另一個男人有沒有忘記前女友?”
客廳裏安靜得只剩下壁爐裏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莉莉安抱着阿爾文站在角落裏,那雙榛子色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但她咬着嘴唇,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克勞奇站在她旁邊,皺巴巴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指關節都泛白了。
小天狼星站在沙發邊,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攥成拳頭又松開,又攥成拳頭。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間變得通紅,不是憤怒的紅,而是一種被戳中了內心深處某個從未愈合的舊傷口的紅。
他張着嘴,想說什麽,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死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連壁爐上那幅奧羅拉的畫像都不再搖扇子而是沉默地注視着這一切,小天狼星才用一種極其沙啞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挖出來的聲音說:“你說得對。我欠他十年生日禮物。我沒有資格質問任何人關于守護神的事。”
萊納斯站在他面前,低頭看着他。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種溫和的治療師式的平靜,但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小天狼星和離得最近的幾個人能聽到:“我不是在指責你。我只是想讓你明白,在這個屋子裏,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對別人的感情指手畫腳。斯內普有他放不下的過去,你有你還不完的債,我有我不敢面對的時刻,那些我女兒在黑湖裏沉下去而我只能站在岸上看的時候,我連做夢都會記起。你和斯內普之間的舊賬,你們可以自己找時間用魔杖算,也可以用酒算,但不要在我女兒的慶功宴上算。因為今天,是屬于她的日子。”
他用手指輕輕指了指身後站着的埃琳娜。
女孩正站在那裏,翠綠色的眼睛裏閃爍着一種複雜的光芒,有感動,有溫暖,也有一種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出來的心疼。
埃琳娜松開斯內普的手,走到萊納斯身邊,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父親的手腕。
她什麽都沒說,只是用手指在他的腕骨上輕輕按了一下,每一次她需要确認父親還在她身邊的時候,她就會用這個動作去觸摸他的手腕,感受皮膚底下那個穩定的、有力的脈搏跳動。
萊納斯轉過頭看着她,只剩下一種柔軟得幾乎要溢出來的疼愛。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粗糙的指尖輕輕劃過她耳邊的碎發:“女兒,爸爸剛才是不是太兇了?”
“有點兇,”埃琳娜仰起頭看着他,嘴角浮起一個調皮的弧度,“但是很帥。比你在聖芒戈穿白袍的時候還帥。比你在溫室裏種花的時候還帥。”
萊納斯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但帶着一種被人提起年輕時最得意的一件事時藏不住的驕傲。
他低頭在埃琳娜的發頂上親了一下,然後擡起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斯內普。
“斯內普,”他用一種恢複了他慣常的溫和但每一個字都帶着明确分量的語調說,“布萊克的話你不用回答。你的守護神是什麽形狀,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只在乎一件事:你對我女兒好不好。如果你對她不好,不管你守護神是銀鹿還是銀蛇還是銀鳳凰,我都會讓你見識一下一個被激怒的治療師可以用多少種合法的魔法藥物讓一個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聽懂了嗎?”
斯內普站在壁爐邊,黑色的眼睛在爐火的映照下閃着幽深難測的光。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用一種極其鄭重的、像是在面對某場極其重要的魔藥實驗風險評估時的認真态度看着萊納斯,然後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我聽懂了。”
“那就好。”
萊納斯拍了拍埃琳娜的肩膀,轉身走回伊索貝爾身邊。
伊索貝爾正在用一種溫柔得不像話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丈夫,伸手拍了拍他袖子上剛才因為說話而蹭上的一小片壁爐灰,“你剛才的樣子像一只護崽的公貓頭鷹。很吓人。也很讓人心動。”
“護崽是貓頭鷹的天性,”萊納斯壓低聲音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而我向來是一只稱職的貓頭鷹。”
客廳裏彌漫着的緊張空氣終于被這句話撕開了一道縫隙。
阿爾文在莉莉安的懷裏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夢呓,大概是在夢裏指揮某個人給他劃船。
埃琳娜站在客廳中央,陽光從落地窗斜斜灑進來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溫暖的金色光暈裏,她看着萊納斯走回母親身邊,看着奧古斯都重新端起他那杯已經涼掉的紅茶但嘴角挂着一絲欣賞的笑,看着小天狼星縮在沙發裏像一只被訓了一頓的大型犬。
她忽然笑了,那笑聲清脆而響亮,像一串被風吹動的銀鈴,把客廳裏最後一絲沉重都震散了。
“爸,”她走到萊納斯面前,歪着頭看着他,翠綠色的眼睛裏盛滿了笑意和感動在陽光底下閃閃發光,“你剛才說小天狼星一直在追問西弗勒斯關于莉莉·伊萬斯的事是在挑撥我和西弗勒斯的感情。你覺得他能挑撥得了?”
萊納斯低頭看着女兒,嘴角浮起一個溫和的弧度:“我覺得不能。但我還是想在所有人面前把它說清楚。免得某些人——”
他的目光極其明确地掃了小天狼星一眼,“以為那個‘西弗勒斯·斯內普的守護神是什麽形狀’的問題能撬開什麽裂縫。”
“沒有裂縫,”埃琳娜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堅定,像是在陳述一條已經被反複驗證過的魔法定律。
“我愛西弗勒斯·斯內普。不是因為他為我做了什麽,不是因為他救過我幾次,不是因為他在我被托馬斯關在門外的時候給我送過面包,也不是因為他給我調整過幾次枕頭的高度。我愛他是因為他是他。他毒舌,他陰沉,他在魔藥課上扣分的時候連格蘭芬多的學生都會吓哭。他把月桂葉繡在手帕上然後說那是莉莉安繡的,他把飛路粉調配得像薄荷糖然後說是為了提高霍格沃茨飛路網運輸效率,他記住我每一條呼吸節奏的偏差然後說是出于魔藥安全考慮。這一切加起來,就是我愛的那個人。誰都挑撥不了。”
她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向沙發上縮成一團的小天狼星,嘴角浮起一個調皮的弧度:“布萊克教授,你可以繼續問他守護神的問題。我不介意。因為不管他守護神是什麽形狀,它都不妨礙他每天早上給我梳頭,每天晚上在壁爐邊等我放學。你要是覺得你能用守護神的問題讓他從我身邊離開,那你可以試試。但我提前告訴你,你成功的概率大概和你把魔法史考到O的概率差不多。”
塞巴斯蒂安坐在沙發另一邊,用一種他已經完全被征服的語氣說:“零概率。小概率事件。在統計學上可以忽略不計。”
他頓了頓,“埃琳娜,你太可怕了。你真的太可怕了。你今年才十五歲,已經能用一個表情同時把布萊克教授的氣勢碾壓成海格種的南瓜那麽大的一灘。你以後當上魔法部部長的時候,記得給我留一個閑職。我要那種,什麽都不用乾但每天都能看你在會議上把反對你的人壓成粉末的工作。”
“如果你能考到八個O,我就給你安排。”埃琳娜頭也不回地說。
“我考了十二門,”塞巴斯蒂安用一種極其驕傲的語氣說,“五個O六個E一個D。”
“但你的魔法史是D,”維斯塔從她的筆記本上擡起頭,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補充道,“埃琳娜的魔法史是E。在每門核心科目上,埃琳娜的成績都優于你或者與你持平,而你的總科數優勢來源于你選修了更多科目。按加權平均計算,埃琳娜的成績單含金量更高。”
塞巴斯蒂安轉向維斯塔,臉上是一種被背叛的震驚:“你是我未來的老婆。你應該站在我這邊。”
“在數據面前,情感站隊是不科學的,”維斯塔用一種已經在心裏把這句話用到了第二百遍的語氣回複他,“而且,糾正你的錯誤認知是我作為你未來伴侶的責任之一,我應該在你公開發表錯誤言論之前先把它掐滅。”
斯內普站在壁爐邊,看着這一切。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冷淡平和的模樣。但如果有人仔細看他的眼睛,那雙黑色的、深得像黑湖最底層暗流一樣的眼睛,此刻裏面有一種極其明亮的、柔和的光芒正在湧動,那是他從來不在外人面前流露的神色。
他看着埃琳娜,那個十五歲的女孩正站在客廳中央,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蓬松的卷發染成了一圈淡淡的光暈。
她的下巴微微揚起,翠綠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閃亮着一種他不知道用哪個詞可以精準定義的光芒。
不是單純的驕傲,不是單純的自信,而是一種從小被生活踩進泥裏卻從來沒有熄滅過的、根植于靈魂深處的力量。
她用這股力量站在所有人面前,站在小天狼星和萊納斯的争執之中,站在滿屋子畫像和獎杯和古老姓氏的注視之下說,我愛西弗勒斯·斯內普,誰都挑撥不了。
斯內普想起很多年以前,在那個蜘蛛尾巷的灰撲撲的閣樓裏,有一個男孩曾經在心裏默默對自己說,如果有一天有一個人願意站在我身邊,願意在任何人面前說她是我的,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
那個男孩後來長大了,活成了全英國最冷漠的魔藥大師,在霍格沃茨的地窖裏把所有人推開,把自己裹在黑色袍子裏,把自己鎖進一個誰也進不去的鐵盒子。
現在那個女孩站在溫特斯頓莊園的客廳裏,在所有人面前,用和他一模一樣的聲調說,誰都挑撥不了。
斯內普垂下眼睑,黑色的睫毛遮住了他眼睛裏那種太過明亮的東西。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極其平穩的、像是在确認一鍋魔藥已經熬到了完美狀态的語氣說:“埃琳娜。”
她轉過頭看着他,翠綠色的眼睛裏還殘留着剛才說那番話時的堅定光芒。
“嗯?”
“你剛才說的話,”他停頓了一下,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用量,“我都聽到了。關于‘我愛他是因他是他’那部分,關于飛路粉、手帕和呼吸節奏那部分。你的陳述符合事實。沒有需要糾正的地方。”
埃琳娜看着他,看着他那張在衆人面前通常繃得很緊的臉上此刻有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正在嘴角浮現,那不是他在魔藥課上看到完美坩埚時的那種滿意的弧度,也不是他在鄧布利多畫像前讨論教務時那種冷峻的弧度,而是一種弧度,是他專門留給她一個人的。
“你說‘符合事實’,”埃琳娜歪着頭看他,嘴角那個得逞的弧度已經完全壓不住了,“你的意思是你承認了你調飛路粉是為了我,繡手帕是為了我,注意我呼吸節奏也是因為我?”
“我沒有說‘繡手帕’,”斯內普用一種極其精确的語氣糾正她,“手帕是莉莉安繡的。我只提供了圖案設計。這是有區別的。”
“區別就是,你沒有親自拿針線,但你親自選了月桂葉的圖案,親自畫了設計稿,親自找了莉莉安交代她怎麽繡。你不覺得這比你自己繡更麻煩嗎?”
斯內普沉默了。
埃琳娜笑出了聲,那笑聲清脆而歡快,把剛才客廳裏所有的緊張和沉重都一掃而光。
卡修斯坐在扶手椅裏,一直靜靜地看着這場從慶祝OWLs成績轉變為萊納斯怒怼小天狼星、再轉變為埃琳娜當衆表白的客廳大戲。
他手裏那杯薄荷茶續了第二道,此刻杯沿已經涼了,但他完全沒有在意。他只是在用一種老獵人觀察森林裏各種生态變化時的目光,逐一掃過客廳裏的每一個人。
掃過他兒子奧古斯都站在窗邊抿着紅茶嘴角挂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掃過他兒媳伊芙琳坐在沙發上攥着手帕眼眶微紅但笑容燦爛,掃過萊納斯重新換回溫和的面具但眼神裏還殘留着剛才護崽的冷硬,掃過伊索貝爾溫柔地看着丈夫女兒嘴角挂着那種卡修斯熟悉的、她們塞爾溫家女人通用的微笑。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埃琳娜身上。
那個十五歲的女孩正站在壁爐邊上,陽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那頭總是蓬松的卷發罩得發亮,也把她眉尾那道淺色疤痕照得清晰可辨。
她用一種穩定的握法握着斯內普的手,十指相扣,扣得很穩,穩得像已經有了好多年的演練。
卡修斯看着這個畫面,那些記憶就在他腦海裏翻湧起來,當年他在古靈閣地下金庫裏顫抖着手簽下脫離家族協議,他在聖芒戈病房裏握着女兒布滿老繭的手說“父親對不起你”,他們在溫特斯頓莊園的會客廳裏正式和解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父親終于從喉嚨裏擰出那聲對不起。
他今天哭過。但此刻他看着埃琳娜和斯內普并肩站在壁爐邊,看着維斯塔和塞巴斯蒂安坐在沙發上鬥嘴,看着阿爾文在莉莉安懷裏睡得口水橫流,他覺得心裏有一個空了快二十年的位置正在被什麽東西一點一點地填滿。
于是他放下茶杯,拄着手杖從扶手椅上緩緩站起來。手杖的銀質頂端磕在橡木地板上發出清脆而沉穩的聲響,那聲響不大,但在那一刻它壓過了客廳裏所有的聲音。
壁爐的火噼啪聲停了,維斯塔擱下了筆,塞巴斯蒂安停止了往嘴裏塞杏仁餅乾,連畫像裏的奧羅拉都端正了坐姿把扇子合攏擱在膝蓋上。
“埃琳娜,斯內普。”
卡修斯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帶着一種只有在家族最鄭重的場合才會被調出來的聲線,“跟我來。”
埃琳娜和斯內普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目光。但卡修斯已經拄着手杖朝客廳後面的那扇雕花橡木門走去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穩,手杖點地的節奏和他的心跳一樣沉穩。
奧古斯都站在窗邊看着父親的背影,眉頭輕輕皺了一下,然後他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瞳孔微微放大,轉頭看向伊芙琳。
伊芙琳也在看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同時浮現出一種“原來他一直在等這一天”的了然。
卡修斯帶着他們穿過那條挂滿了溫特斯頓家族歷代成員畫像的走廊。畫像們紛紛醒過來,壓低聲音交頭議論,竊竊私語像一陣風穿過乾燥的秋葉。
卡修斯沒有理會他們。他走到走廊盡頭那一扇埃琳娜從沒進過的紫檀木門前,停下腳步,從長袍內袋裏掏出一把銅制的老式鑰匙,鑰匙上系着一根深綠色的絲帶,絲帶上繡着溫特斯頓家族的紋章。
門開了。
裏面是一間不大的書房,不是卡修斯平時處理家族事務那間大書房,而是一間私密的、只有他自己會來的地方。房間裏有一張老舊的書桌,書桌上擺着一盞魔法燈和幾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賬本,牆上沒有挂畫像,只挂着一幅手工繪制的地圖。
埃琳娜認出那是霍格莫德村的平面圖,用墨水畫在羊皮紙上,邊緣已經泛黃,但每一條街、每一棟建築的标注都清晰可見,顯然被反複翻閱過很多次。
卡修斯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從裏面取出一只深綠色的絲絨盒子。
那盒子很舊了,邊角的絲絨有些磨損,但被保養得極好,磨損處都細心地用同色絲線重新縫過。他把盒子放在書桌上,轉向埃琳娜。
“這是給你的禮物,”卡修斯的聲音沙啞,但很穩,“你的OWLs成績單讓我終于有理由把它拿出來了。這棟房子的産權證在我手裏放了七年,從你回到溫特斯頓家族的那個夏天就準備好了。當時我想,如果你長大後成了和你母親一樣勇敢的女巫,我就把它給你。如果你沒有,我就把它留給阿爾文。現在我可以确定地說,你比你母親還要勇敢。所以你值得擁有它。”
他打開那個絲絨盒子。
盒子裏躺着一卷厚實的羊皮紙,邊緣燙着金色花紋,左上角印着霍格莫德村地契登記處的徽章,和塞巴斯蒂安那卷房契的格式一模一樣,但厚度至少是他的三倍。
埃琳娜展開羊皮紙。
她的手在發抖,不是緊張,而是一種她無法控制的、從胸腔裏湧上來的熱流讓她的指尖都在顫。羊皮紙上用正式的地産文書體寫着密密麻麻的條款和說明,但最上面那幾行燙金大字足夠清晰——
“霍格莫德村,月桂樹莊園。占地面積約十二英畝,主體建築三層,含獨立魔法溫室、地下魔藥儲藏室、花園、小型魁地奇練習場。産權所有人:埃琳娜·賽爾溫。”
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被寫在産權所有人那一欄的附屬欄裏:“共同産權人:西弗勒斯·斯內普(由産權所有人指定。——詳見附屬協議條款七之三)”。
埃琳娜盯着那張地契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擡起頭,眼眶紅得像冬青果,聲音沙啞而顫抖:“外祖父……這……這不是房子。這是莊園。十二英畝,溫室,魔藥儲藏室,魁地奇練習場。你把這個叫做‘禮物’?塞巴斯蒂安的房子只有兩層樓和一個小院子。我的莊園比他的房子大了大概十倍。”
“所以呢?”
卡修斯端起他那杯續了第三道的薄荷茶,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讨論今天的天氣,“你嫌太大?我可以收回。換一棟小的給你,和塞巴斯蒂安那棟一模一樣的,風鈴草巷八號,正好在他隔壁。你要嗎?”
“不要!”
埃琳娜把那卷地契抱在懷裏,抱得緊緊的,像是怕它會長翅膀飛走,“我要這個。我要月桂樹莊園。我要溫室。我要魔藥儲藏室。我要魁地奇練習場。我全都要。你不許收回。”
卡修斯看着她笑了,那個笑容很深,把他臉上那些被歲月刻出來的溝壑都撐開了,露出一排保養得宜的老年人特有的整齊牙齒。
“那就好。這棟莊園本來就是你該得的,埃琳娜。月桂樹莊園,聽這個名字就知道是為你準備的。你母親給你取名字的時候,她的項鏈上也刻着月桂葉。這不是巧合。這是我欠你的。”
“欠我的?”
埃琳娜愣了一下。
卡修斯拄着手杖走到書房那扇小窗前,背對着她,望着窗外花園裏那棵他親手種下已經長了二十多年的花椒樹。
他的背影在那件深藍色舊袍子裏顯得有些佝偻,不像他坐着時那樣挺拔威嚴。
“我欠你太多了,埃琳娜。你母親被趕出家門那年,我沒有站在她那邊。我選擇了家族,放棄了女兒。再後來你出生了,你在倫敦東區那種地方長大,被那個麻瓜男人打罵、欺淩,在洗衣房裏把手指泡爛,在橋洞裏蜷着過夜。”
“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長大,等你證明自己,等你拿着那張滿分成績單站在我面前,讓我有機會把虧欠你的,一部分也好,還給你。這個莊園不只是你OWLS成績的獎勵,更是我作為外祖父必須做的彌補。你和塞巴斯蒂安不一樣。塞巴斯蒂安從小在這裏長大,有父親有母親,要什麽有什麽。他不需要我額外補償他什麽。他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是完整的。而你的不是。你的被攔腰截斷過,你的有一道很深的裂痕。我不能讓那道裂痕一直留在你身上。”
埃琳娜抱着那卷地契,低下頭,眼淚無聲地落下來,滴在燙金的花紋上,把金粉潤得更加閃耀。
她沒有擦,只是站在那裏,讓淚水順着臉頰滑落,滴在羊皮紙上,滴在她攥得發白的手指上。
過了很久,久到窗外那只貓頭鷹都已經在花椒樹上換了一個姿勢,卡修斯才緩緩轉過身,用手杖極其輕地敲了一下地板,然後用一種比之前更平穩的語調補充了他的第三點理由:“至于塞巴斯蒂安,他一定會嚷嚷憑什麽你的房子比他大。我知道他會。所以我把理由說清楚,省得他再煩我。”
他頓了頓,繼續說,聲音裏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像是審閱財務報表一樣的平穩:“塞巴斯蒂安是溫特斯頓家的長子。他父親是魔法部部長。甚至可能成為你舅舅那樣的高級官員。一個魔法部部長的兒子,如果年紀輕輕就住進莊園,太高調了。魔法界現在的政治環境很微妙,純血家族的一舉一動都被媒體盯着。塞巴斯蒂安低調一點,對他個人的前途,對他父親的仕途,對整個溫特斯頓家族,都是好事。你不一樣。你不是長女,你不需要背負那份政治壓力。你和西弗勒斯可以把莊園布置成你們想要的樣子,不需要考慮媒體怎麽寫,不需要考慮那幫純血老古董在宴會上怎麽議論。這是我能給你們的自由。”
他停了一下,然後轉向斯內普,用一種比剛才跟埃琳娜說話時更嚴肅一些的語氣說:“斯內普,溫特斯頓家族雖然不如布萊克家族那樣樹大根深,但在英國巫界,這個名字依然有分量。我選擇把外孫女的未來交給你,不是因為你曾經是霍格沃茨的校長,而是因為——”
他停頓了一下,用手杖極其輕地敲了一下斯內普的鞋尖,“你讓她哭了。你讓她說‘我愛他誰都挑撥不了’。你讓那個曾經縮在地窖裏不肯跟任何人接觸的女孩,變成今天站在客廳中央在所有人面前捍衛你尊嚴的女人。”
斯內普站在原地,那只手還和埃琳娜的手扣在一起。
他從八歲起就學會了不哭,十一歲學會了把嘴巴閉成一條線,十六歲學會了在黑魔标記烙上手臂時咬碎嘴唇也不出聲,二十歲之後他再也沒掉過任何一滴眼淚。
他是一個把自己用層層鐵甲包裹起來的男人。但卡修斯那番話,還有埃琳娜手心裏傳來的溫度,是比任何咒語都鋒利的穿透術。他的眼圈在那一瞬間泛紅,眼睑邊緣有一層極其細薄的水光,在那雙黑色的眸子深處,仿佛有某種堅硬的東西被敲碎了。
“卡修斯先生,”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起碼半個度,帶着一絲極其罕見的、幾乎不可能從西弗勒斯·斯內普嘴裏出現的沙啞,“應該由我來購置這份産業。您剛才說的這些話,更讓我意識到,應該由我來做這件事。埃琳娜……”
他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極其迅速地收回目光,仿佛再多看一秒他就會說不出接下來的話,“她是一個從幼年起就缺衣少食的女孩,她把她的信任給了我,是一種我無法用語言表達的——”
“你應該做的,”伊索貝爾的聲音忽然從書房門口傳來,平靜而溫柔,打斷了他明顯已經找不到合适措辭的話頭,“不是買房子。”
所有人轉過頭去。
伊索貝爾站在書房門口,萊納斯站在她身後,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掌心貼着她的肩窩。
伊索貝爾走進來,用手指極其輕地戳了一下斯內普黑袍胸口的紐扣:“你已經為她做了太多事了。你給她配飛路粉,你給她調枕頭高度,你把她從黑湖裏撈出來,你給她繡月桂葉手帕,看什麽看,她全都告訴我了。你把一個男人能給他心愛女人做的一切都做過了,就差把霍格沃茨城堡的名字改成埃琳娜堡了。作為回報,萊納斯和我,我們來負責莊園的布置。”
萊納斯在她身後點了點頭,用一種極其溫和的、像是在批準一項治療方案一樣的語氣說:“溫室歸我。月桂樹歸我。其他所有植物,除了毒觸手那種危險品種需要另外評估之外,全部歸我。莊園後面的空地正好朝南,陽光充沛,我可以種一整個山坡的月桂樹。你想要什麽品種?窄葉月桂、寬葉月桂還是斑葉月桂?我建議三種都種,一年四季都可以采葉。”
“還有家具,”伊索貝爾掰着手指開始數,語氣從溫柔變成了興奮,像是忽然發現自己有一個籌備裝修計劃的出口,“床要訂制的,不能用普通的四柱床,埃琳娜小時候在閣樓上睡鐵架子床睡得腰酸背痛,我煩死了沒給她換。現在必須換最好的,紫檀木還是龍爪柳?對紫檀木。梳妝臺要有三面鏡子,能看見後面。書架要一整面牆,你把霍格沃茨能借到的魔藥參考書全給她帶回來,我們得多做幾層架子不然放不下。”
她轉向斯內普,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的鼻尖,用一種極其溫和但不容拒絕的語氣說:“你不許掏錢。這是我和萊納斯的心意。你唯一要做的事——”
她停頓了一下,把手指從他鼻尖上放下來,轉而握住他的手。
她那只手比斯內普的手小很多,指節上還帶着做粗活留下的老繭。她用這只粗糙的小手包住斯內普那根因為太多次接觸腐蝕性魔藥而布滿細小疤痕的手指,用力地捏了一下,然後擡頭看着他,那雙翠綠色的眼睛裏盛滿了某種比語言更直接也更沉靜的情感。
“你唯一應該做的,就是好好愛埃琳娜。如果她餓了你給她做吃的,如果她哭了你抱住她,如果她晚上做噩夢了你叫醒她然後陪她喝一杯熱牛奶。就這麽簡單,不用買房,不用給金幣,不用每個月給我寄工資條證明你的財力匹配。你只要對她好,我就滿足了。”
斯內普低頭看着伊索貝爾握着他的那只手。
那雙手上有洗衣房留下的堿水灼痕,有裁縫鋪裏被針紮的疤痕,有在菜市場搬運重物磨出的硬繭。
那雙手曾經在所有人都抛棄伊索貝爾的時候抱着她獨自走過倫敦最冷的冬天,曾經在托馬斯揚起巴掌的時候把埃琳娜拉到身後,曾經在某個春天把一張破舊廢紙翻過來用撿來的鉛筆頭記賬,寫下那些支撐一個女孩活下去的數字。
就是這雙手,此刻握着他的手,說,你唯一要做的事是愛她。
斯內普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極其緩慢地、極其鄭重地抽出自己的手,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向伊索貝爾彎下腰鞠了一躬。
他不是随便點頭欠身。
西弗勒斯·斯內普把腰彎到了一個真正的、徹底的、在這個男人身上大概從來沒有出現過的角度。他的黑色頭發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他的黑袍下擺碰到了書房的地毯,他保持着那個姿勢好幾秒鐘沒有動。
當他直起身時,他的眼眶是紅的,但那一層水光已經被他用大腦封閉術壓回去了。他沒有看伊索貝爾,而是轉向書桌後面的卡修斯,然後再次彎下了腰。
這個鞠躬和剛才那個一樣鄭重,只是角度稍微調整了一些,因為卡修斯坐着,而他必須把腰彎得更低才能表達他想表達的東西。
第三個鞠躬,他留給了壁爐上方奧羅拉的畫像。
他走到畫像前,向畫框裏那個衣着精致、面貌清冷、從頭到尾一直沉默注視一切的銀發貴婦人彎下了腰,然後直起身,用一種極其低沉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得像在魔藥課上報配方比例一樣的聲音說:“奧羅拉·瓦萊裏亞·溫特斯頓夫人。我沒有見過您本人,但我從伊索貝爾女士那裏聽過您的很多事情,也從這幅畫裏觀察到您長久以來的安靜包容。您的女兒在全家人面前把埃琳娜托付給我。我答應了她也答應您,這輩子都會疼愛埃琳娜。”
畫像裏的奧羅拉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端起她那杯永遠喝不完的茶,用一種和外孫女如出一轍的、帶着笑意但偏要表現得雲淡風輕的語氣說:“我聽到了,西弗勒斯·斯內普。我記住了。”
斯內普直起身,轉回頭,發現埃琳娜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翠綠色的眼睛裏面有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淚光,不是笑意,而是一種被什麽巨大的、溫暖的東西擊中之後的靜靜的、滿滿的幸福。
“你鞠了三個躬,”埃琳娜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麽,“你向媽媽鞠躬,向外祖父鞠躬,向外祖母的畫像鞠躬。西弗勒斯·斯內普,你從來不向任何人鞠躬。你在霍格沃茨當校長的時候連校董會的人都不肯低頭。你今天鞠了三個。你是不是被什麽東西附身了?”
“沒有被附身,”斯內普用一種極其平穩的語氣說,但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大,但扣得極穩,“我只是在履行應有的禮儀。你的母親把她的女兒交給我,你的外祖父把家族最珍貴的莊園交給我,你的外祖母作為這個家族的見證人見證了一切。鞠躬禮儀是表達感謝的恰當方式。這和我平時是否鞠躬沒有邏輯沖突。”
埃琳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那個吻很短,但足夠讓斯內普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蒼白變成淡粉再變成深紅。
“這是獎勵,”埃琳娜退後一步,用拇指擦了一下自己嘴角根本不存在的口紅印,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金蛋的貓頭鷹,“獎勵你鞠了三個躬。也獎勵你在今天當着所有人的面說‘我應該購置這份産業’。你知道嗎,你每次說這種話的時候,全世界都知道你愛我。你用不着守護神來證明。你本人,你站在這裏,彎着腰鞠躬,紅着耳朵說‘應該由我來做這件事’。這就是證據。”
書房門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塞巴斯蒂安那獨特的大嗓門:“什麽?莊園?十二英畝?還帶魁地奇練習場?!祖父!”
塞巴斯蒂安像一陣龍卷風一樣沖了進來,身後跟着端着茶杯步伐從容的維斯塔、抱着阿爾文的莉莉安、還有被莉莉安拉着的克勞奇。
他跑到書桌前看到埃琳娜手裏那張攤開的地契,目光以照相式記憶的速度掃過“十二英畝”“三層建築”“獨立魁地奇練習場”幾行字,然後他轉向卡修斯,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混合了震驚、不服和被背叛的複雜情緒。
“祖父!你這是嚴重的不公平!我的房子只有兩層樓,一個小院子,一棵月桂樹。她的是莊園!十二英畝!有溫室!有魁地奇練習場!你上次跟我說‘霍格莫德的房子都是差不多大小的’,十二英畝和風鈴草巷七號那兩層小公寓差不多大小?你是不是對‘差不多’這個詞有什麽魔法上的誤解?”
卡修斯坐回他那把扶手椅裏,端起薄荷茶喝了一口,動作極其從容,像是在享受這個孫子暴跳如雷但完全無力回天的時刻。
他喝完那口茶,放下杯子,用杖尖輕輕敲了一下地板,然後開口了,聲音平穩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帶着一種老族長在處理家族內部事務時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不公平?塞巴斯蒂安,你聽好。你抱怨不公平之前最好先搞清楚這三件事。”
他又喝了一口茶,像是故意在延長孫子的焦慮。
“第一,月桂樹莊園不是我一個人送的。萊納斯的父母,歐內斯特和比特麗絲·塞爾溫,也在後期出了資。塞爾溫家族和溫特斯頓家族,在這件事上立場完全一致。埃琳娜是歐內斯特的孫女,也是比特麗絲的孫女。如果非要算賬,你從小到大,你母親那邊的親戚,給你的禮物單獨堆起來大概能填滿半個地窖。埃琳娜呢?維特斯頓家族在她七歲之前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這筆聯合出資,是溫特斯頓和塞爾溫兩大家族,對他們共同的第三代唯一一次機會能夠說:‘這是你應得的。’你還有意見嗎?”
塞巴斯蒂安的嘴張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張開。
伊芙琳的家族确實寵他,每年聖誕節光是舅舅們送的禮物就能把他的卧室塞滿。
他沒有辦法在“外祖父外祖母給外孫女的禮物”這一點上反駁任何東西。
“第二,”卡修斯繼續說,聲音恢複了他慣常的沉穩,但那種沉穩底下有一層極薄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波瀾,“你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虧欠過你。你出生那天,我在産房外面等了一整夜。你第一次發高燒,我讓克勞奇把全英國最好的治療師從被窩裏拎起來,不計成本。你每年生日,我給你的禮物從來沒少于過三件。你上霍格沃茨那年,我給你訂了全套最好的校袍和魔杖,光輪掃帚是你父親送的但錢是我給的。”
他停下來,看着塞巴斯蒂安。
少年臉上那種不服的表情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
“埃琳娜呢?我欠她九年的生日禮物,九年的冬天外套。七年前,從她回到這個家族的第一天起就在等,等着她長大的這一天。”
卡修斯閉上眼,用杖尖極其輕地點了一下地板,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什麽回憶中裂痕累累的碎片壓回土裏。
“第三,塞巴斯蒂安,你是你父親的兒子。奧古斯都·溫特斯頓,魔法部部長,在魔法部裏每天都被無數雙眼睛盯着。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那些等着看溫特斯頓家族笑話的人放大十倍。你住一棟兩層公寓,低調、體面,是政治智慧。你妹妹不需要走這條路。她可以選擇不在魔法部工作,她可以住在莊園裏種她的月桂樹熬她的魔藥,沒人會指責她高調。但現在我有最後一個問題問你。”
塞巴斯蒂安站在那裏,下巴還維持着一個不服氣的角度,但那個角度已經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了。
“在你祖父還活着的情況下,在你父親還當差的情況下,你要不要我現在把風鈴草巷七號收回來,給你換一棟莊園,附帶條件是《預言家日報》頭版頭條連續三天刊登‘魔法部部長之子豪宅曝光’?”
塞巴斯蒂安看着祖父,看了很久。
他二十年的人生經驗告訴他,祖父用這種語調說的話從來都不是在征詢意見,而是在宣讀已經寫好的判決。而他唯一能做的、聰明人會做的是找個體面的角度配合這個判決。
于是他接過維斯塔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以一種極其優雅的、完全看不出五秒鐘前還在嚷嚷不公的姿态說:“不用了。風鈴草巷七號很好。兩層樓正好,不用爬太多樓梯。月桂樹一棵就夠,太多了還要掃落葉。最重要的是,我和維斯塔兩個人住,不需要魁地奇練習場。我們可以在客廳裏打枕頭大戰。”
維斯塔從她的筆記本上擡起頭,用一種被點名後不得不做出回應的平靜語調說:“月桂樹的落葉在秋天可以收集起來曬乾做香袋,放在衣櫃裏可以減少樟腦用量。一棵确實夠了。關于枕頭大戰,你沒有贏過我一次。”
塞巴斯蒂安轉向她,臉上是那種混合着“我樂意被說是手下敗将”和“但我嘴上還是會找機會贏回來”的笑容:“枕頭大戰的魅力不在于贏,在于戰後清理時你幫我拍掉袍子上羽毛的溫柔。”
“我不溫柔。我只是不喜歡家裏有羽毛飄來飄去。那會乾擾我閱讀時的呼吸質量。”
伊索貝爾從書房門口走進來,身後跟着萊納斯。
伊索貝爾走到書桌前,看着那張攤開的莊園地契,用手指輕輕撫過上面燙金的花紋,嘴角挂着一種埃琳娜很熟悉的微笑,那種母親特有的、在給孩子準備驚喜時才會露出的、甜蜜而神秘的笑。
“莊園的布置交給我和萊納斯。我已經想好了。一樓客廳要用暖色的魔法壁燈,不要太亮,太亮了不好看書但也不能太暗,太暗了她會看不清楚西弗勒斯做實驗筆記。廚房要兩套竈臺,一套魔法的一套麻瓜的。埃琳娜從小吃我做的麻瓜菜長大的,她就算住進莊園也不能只吃魔法廚房做出來的東西。二樓卧室窗外正對着後山的月桂樹林,秋天開窗就能聞到月桂葉的香味,她枕頭不用放薰衣草包了直接用月桂,防噩夢效果好。三樓一整層全部做書房和魔藥工作室,西弗勒斯需要的坩埚架要訂制加長版,他每次做實驗至少需要同時控制五口以上的坩埚,普通架子放不下。我量過他的尺寸。”
斯內普的眉毛極其輕微地跳了一下。
“你量過我的坩埚架尺寸?”
“你不在的時候我去你實驗室量過,”伊索貝爾用一種極其坦然的語氣說,仿佛入侵霍格沃茨校長辦公室丈量家具尺寸是一件和去對角巷買魔藥配料同樣平常的事,“用麻瓜卷尺量的。我知道你不喜歡別人碰你的東西,所以我量完把所有東西都恢複了原位,左移的那把坩埚鉗我移回去了,誤差不超過一英寸。你放心。”
斯內普沉默了整整兩拍,然後用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無奈和某種他大概不會承認的感動的語氣說:“作為埃琳娜的母親,你的行為讓我意識到,她的某些讓斯萊特林院長每天頭疼的大膽特質,來自遺傳。我理解了她為什麽敢在十二歲那年往我的咖啡裏加薄荷提取物。”
“她從七歲往你貓餅乾裏摻面包屑那天起就遺傳到位了。”
伊索貝爾微笑着回應,然後轉向萊納斯,兩個人開始激動地讨論莊園的室內設計細節。
“窗簾要深綠色還是墨綠色?墨綠色配月桂葉的銀灰色背景更好看。”伊索貝爾說。
“深綠色吸光太多,冬天顯得冷。墨綠偏藍調一點,配銀灰色确實好。”萊納斯點頭。
“書房地板用橡木還是松木?橡木耐用但松木有香味。”
“橡木。松木香味會影響某些魔藥原料的保存。尤其是月長石粉末,會吸附松脂揮發物。”
“那溫室用什麽玻璃?普通魔法玻璃還是水晶玻璃?水晶玻璃折射率高,冬天可以多聚些陽光。”
“水晶玻璃。但要加一層防冰雹咒,霍格莫德春夏之交常有冰雹。”
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認真得像在讨論一項需要向魔法部提交審批的大型魔法工程,而這種認真讓站在旁邊的斯內普的耳朵再一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尖紅到了耳垂。
塞巴斯蒂安走到維斯塔身邊,用一種極其小聲但剛好能讓所有人都聽到的聲量說:“你看,維斯塔。我姑母和姑父正在以籌建魔法實驗基地的标準裝修一棟根本還沒開始住的莊園。你有朝一日住進風鈴草巷七號的時候,我需要準備什麽?”
“準備一本關于月桂樹病蟲害防治的手冊,”維斯塔用一種她已經在心裏把這句話想好了的語氣說,“那棵月桂樹看起來有輕微的白粉病潛在風險。需要定期檢查。”
“除了白粉病,我還要準備什麽?”
“你需要準備好清理枕頭大戰後的羽毛。其他一切我都可以自己采購。”
維斯塔把筆記本合上,挽住他臂彎。塞巴斯蒂安低頭看着她,嘴角浮起一個又服氣又不服氣的笑容。
書房裏的氣氛漸漸從剛才那三鞠躬的沉重莊嚴,慢慢化成一種更溫暖也更松軟的東西。埃琳娜把懷裏的地契卷好,重新放回那只綠色絲絨盒子裏,蓋上盒蓋,然後擡起頭,發現伊索貝爾正站在她面前。
母親什麽都沒說。她只是伸出手,把埃琳娜耳邊幾縷散下來的碎發輕輕別到她耳朵後面,那個動作和她七歲那年每一次她被托馬斯罵完之後縮在閣樓角落裏時一模一樣,溫柔而堅定,帶着一種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松開的力量。
“媽媽,”埃琳娜伸出手,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伊索貝爾無名指上那兩枚銀戒指,母親從不摘下來的素圈戒指在午後的陽光中泛着柔和的光,那是外祖母奧羅拉留下的唯一遺物,“你今天說你和爸爸負責莊園的布置。你剛才說要把窗簾配成墨綠色配銀灰色,你說書房地板要用橡木,你說廚房要兩套竈臺一套魔法的一套麻瓜的。你把這些細節都想好了。你什麽時候開始想這些的?”
伊索貝爾低下頭,看着那兩枚戒指,用手指輕輕摩挲着內圈的刻字。
“你問我什麽時候開始想這些的?從你七歲那年,你把餅乾盒藏在閣樓的舊衣櫃裏,裏面存了三塊發黴的姜餅和一張你寫在廢紙上的‘将來的房子’清單。”
她擡起頭看着女兒,眼眶微紅,但笑容燦爛,像另一個世界的人,“那張清單上寫的是:‘廚房要大,可以同時做兩個菜。窗戶要看得見樹。床要軟的,不能是鐵的。’那是最初的版本。”
埃琳娜愣住了。
她想起七歲那年,在那個灰撲撲的閣樓裏,她趴在一張從裁縫鋪讨來的廢紙上用撿來的鉛筆頭寫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她以為那張紙早就在某次搬家的時候弄丢了,她以為母親從來沒有看到過。
“你……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伊索貝爾笑了,那笑聲裏有一絲淡淡的哽咽,“我那天幫你整理床鋪,在枕頭底下發現那張紙。我沒有拿出來,因為那是你的秘密。但我記住了。記住了上面的每一條。現在,我可以把它們全部實現。墨綠色窗簾配銀灰花紋,廚房有兩套竈臺,窗外是月桂樹林,床是紫檀木的,每一根床柱都是我挑的。”
埃琳娜伸出手,緊緊地摟住母親的脖子,把臉埋進她的肩窩。
她的肩膀在發抖,但沒有哭出聲。伊索貝爾把女兒抱住,像抱一個失而複得的珍寶,輕輕地拍着她的後背。
斯內普站在旁邊,看着這一幕。
萊納斯轉過頭看着他,灰藍色的眼睛裏帶着一種溫和而深邃的了然。他沒有回答那句話,只是伸出手在斯內普肩上輕輕拍了拍,那個動作很短但很重。
等埃琳娜從母親懷裏擡起頭來時,她的眼睛是紅的,但臉上挂着一種她今天已經用過很多次但每一次都不一樣的、燦爛而真切的笑容。
她轉向斯內普,用一種突然想起來般的語氣說:“西弗勒斯,你剛才向我外祖母的畫像鞠了躬,向我媽媽鞠躬,向我祖父鞠躬。你是不是忘了一個人?”
斯內普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誰?”
“我爸。”
埃琳娜指了指站在旁邊的萊納斯,“你剛才只對我媽媽做了承諾。你還沒對我爸做。”
斯內普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向萊納斯。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彎下了腰,對着萊納斯鞠了和剛才對卡修斯一模一樣的、鄭重而深的躬。
當斯內普直起身時,他的耳朵比之前更紅了,但他的聲音是平穩的:“我向您承諾,在我這輩子剩下所有的日子裏,無論是順境還是逆境,我都會竭盡全力保護埃琳娜的周全。這是我欠她的,也是我欠您和您夫人信任的。”
萊納斯沒有說話。他看了斯內普好一會兒,然後向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把斯內普從鞠躬的姿态裏扶了起來,不是用魔杖,而是直接用了手掌。
治療師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按在斯內普黑袍的肩頭,壓了一壓,然後移開了。
“你沒有欠我什麽。你從黑湖裏把她撈上來那天,就已經不欠任何人了。但我接受你的承諾。順便說一下,”萊納斯的聲音變成了一種更日常更輕松的語調,“莊園的溫室,我打算給你單獨做一塊魔藥原料種植區。你需要什麽品種?月桂肯定有,椒薄荷、白鮮、流液草、兩耳草這些基礎品種我都會種。如果你需要一些特殊的,比如毒觸手或者曼德拉草,需要另外評估安全性。但應該沒問題,溫室可以加裝隔離咒。”
斯內普的表情在聽到“魔藥原料種植區”這幾個字時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作為一個魔藥大師,擁有一個由頂尖草藥師親手打理的、只為自己提供原料的種植區,這種誘惑力大概相當于給塞巴斯蒂安一把光輪1999加上整個英格蘭魁地奇球場的終身使用權。
“如果可以在溫室東南角種一片月桂樹苗圃的話,”斯內普用一種努力保持專業但明顯已經在心裏開始做規劃的語調說,“月桂葉的新鮮程度對緩和劑的藥效有直接影響。另外椒薄荷如果采用梯度種植法,可以在不同的生長期同時提供多種不同濃度的薄荷精油。這對于改良飛路粉——”
“我已經把椒薄荷種下去了,”萊納斯微笑着打斷他,“在溫特斯頓莊園的溫室裏,已經種了三排。你可以随時去看。”
“你什麽時候種下去的?”
“在你告訴她你要搬進她宿舍的那天。我想,椒薄荷大概很快就會派上用場。”
埃琳娜在旁邊用一種她已經很熟悉這個場景的語調替斯內普做了總結:“你們兩個魔藥發燒友,能不能不要在大家都在慶祝OWLs成績和莊園禮物的時候,交流椒薄荷的梯度種植技術?莉莉安從早上就開始烤焦糖布丁,現在應該烤到第四批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