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溫特斯頓莊園の家醜外揚:三代人的恩怨,三只家養小精靈的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溫特斯頓莊園の家醜外揚:三代人的恩怨,三只家養小精靈的工傷




餐廳裏的沉默像一塊被凍住的玻璃,每個人的呼吸都在這塊玻璃上呵出白色的霧氣,卻不敢用力,怕一用力整塊玻璃就會碎成千萬片。




卡修斯彎着腰撐在桌面上的姿勢保持了很久,久到塞巴斯蒂安覺得祖父可能已經忘了怎麽重新站起來。




他從來沒有見過祖父這個樣子,那個在他記憶裏永遠像一尊雕像般冷硬的男人,此刻弓着背,肩膀微微發抖,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骨架的舊袍子,軟塌塌地挂在椅背上。




灰白色的頭發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稀疏,頭頂正中的發旋處露出一小塊蒼白的頭皮,那是塞巴斯蒂安以前從未注意過的細節。祖父老了,老得比他以為的還要多。




家養小精靈們确實是這場沖突最直接的晴雨表。




溫特斯頓莊園一共有三只家養小精靈,老邁的克勞奇,負責管理莊園裏所有的銀器擦拭和紅酒窖藏;中年的米普,負責日常的三餐和廚房運作;還有一只年輕的、才來莊園不到五年的朵朵,負責打掃那些沒人住的客房和三樓整層的走廊。




此刻這三只小精靈全都縮在廚房通往餐廳的那扇服務門後面,擠成一團,六只巨大的蝙蝠耳朵像六片秋風中瑟瑟發抖的枯葉。克勞奇用它那雙布滿皺紋的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呼吸聲太大會引起主人的注意;米普蹲在角落裏,頭上頂着一只銅鍋,鍋沿随着它的顫抖發出細微的叮當聲;朵朵最小,也最膽小,它把整張臉埋進克勞奇的圍裙裏,長長的鼻子抽動着,無聲地淌着眼淚。




它們都是溫特斯頓家族養了幾代的家養小精靈,從出生到死亡都服務于這個姓氏,它們見過莊園裏無數的争吵和冷戰,但從未見過老主人和少爺之間爆發出如此可怕的沖突。




克勞奇活了九十七年,服侍過三代溫特斯頓族長,它以為它已經看盡了這座莊園裏所有的悲歡離合,但今晚它發現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它記得伊索貝爾小姐,它怎麽可能不記得。




那個從出生就被它抱過的女孩,那個小時候喜歡偷偷溜進廚房偷吃草莓塔的女孩,那個被送走那天清晨還笑着跟它說“克勞奇,等我回來給你帶麻瓜的巧克力”的女孩。




克勞奇當時沒有哭,家養小精靈不被允許在主人們面前哭,但它回到廚房後,把自己關在儲物室裏用圍裙捂着嘴哭了整整一個下午。




那天它擦了三遍廚房的地板,每一遍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仿佛跪在地上反複擦拭那些白色的瓷磚就能擦掉它心裏那根生鏽的釘子。二十年過去了,釘子還在那裏,鏽得更深了。




餐廳裏的燭火忽然劇烈地搖曳了一下,不是因為風,而是因為客廳方向傳來的一聲巨響。那不是什麽爆炸,也不是什麽魔法撞擊,那是畫框被劇烈搖晃時發出的沉悶撞擊聲,像有人用拳頭在砸一面空心的橡木板。




緊接着,奧羅拉·瓦萊裏娅·溫特斯頓的聲音像一把淬了二十年的匕首,穿透了餐廳和客廳之間那道厚重的橡木門,穿透了走廊裏懸挂着的歷任族長畫像,穿透了每一個在場者的耳膜和心髒。




“卡修斯·阿布拉克薩斯·溫特斯頓!”




她叫了丈夫的全名,用一種塞巴斯蒂安從未聽過的語調。




那不是之前罵兩個兄弟時的鋒利刻薄,也不是日常諷刺家族榮耀時的激昂憤慨,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痛苦的、仿佛從畫布最底層的顏料裏滲透出來的聲音,沙啞的、破裂的、被壓了二十年終于迸發出來的怒吼。




她的畫框在劇烈地抖動,鑲嵌在頂端中央的那顆祖母綠寶石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一道道瘋狂的綠光,像一只被困在琥珀裏的螢火蟲突然開始拼命地閃光。




她站在畫布最前方,雙手撐在畫框的內緣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畫布底色的白。她的深褐色卷發從盤起的發髻裏掙脫出來,散落在肩膀兩側,那件銀綠色的長袍在畫中無風自動,袍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掀起又落下。




她的翡翠綠眼睛裏此刻燃燒着一種比憤怒更熾烈的情緒,是悲傷,是那種被壓了二十年已經發酵成烈酒的悲傷,每流出一滴都在灼燒畫布上的每一道筆觸。




“你現在知道後悔了?現在?在過去了二十年之後?”




奧羅拉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裏回蕩,撞在那些古老的雕花牆壁上,又彈回來,疊加在她自己的聲音上,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聲效果,仿佛有兩個甚至三個奧羅拉同時在說話,“你以為在古靈閣偷偷存幾個加隆就能抵消你把女兒趕出家門的事實?你以為每年給她存一筆她根本不知道存在的錢,就能讓你晚上睡得安穩?卡修斯,我告訴你,不能!你存一萬加隆、十萬加隆、一百萬加隆,也買不回她在麻瓜世界裏失去的二十年!買不回她在街頭挨餓受凍的那些日日夜夜!買不回她被陌生人欺負、被這個世界當成廢物一樣對待的所有傷痕!”




她的聲音在說“傷痕”這個音節時劈裂了,像一個被拉到極限的高音突然折斷,碎成一片一片的沙啞。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的銀綠色長袍劇烈起伏。




當她重新睜開眼睛時,那雙祖母綠眼眸裏的金色環紋忽然變得異常清晰,像一圈被點燃的火線,在瞳孔周圍緩緩旋轉。




“你記得她五歲那年第一次試着舉魔杖時哭的樣子,那你記不記得你當時做了什麽?你站在書房的窗戶後面,隔着兩層玻璃看她蹲在月桂樹下面哭,看了整整一刻鐘,然後你轉身走回書桌前繼續批你的貿易文件。你沒有下去抱她,沒有去告訴她‘沒關系,不一定要成為巫師’。你就讓她一個人蹲在那裏哭了兩個小時,直到我找到她。那年她才五歲!五歲!一個五歲的孩子發現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她已經夠害怕了,而你,她的父親,你連下樓擁抱她一下的勇氣都沒有。你是怕別人看到你擁抱一個可能是啞炮的孩子嗎?是怕那些畫像在背後嚼舌根,說你溫特斯頓族長對一個‘廢物’太仁慈了?”




奧羅拉的聲音重新拔高了,像一把被燒紅的鐵劍,每一劍都精準地刺在所有人最不敢觸碰的那道傷口上。




客廳通向右翼走廊的門縫裏,克勞奇、米普和朵朵已經從廚房轉移到了那裏,三只小精靈擠成一排,六只蝙蝠耳朵緊貼在那道越來越寬的門縫上。




它們不是來偷聽的,偷聽主人們的談話是違反家養小精靈最高準則的行為,被發現是要受到嚴厲懲罰的。但它們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當奧羅拉的聲音以那種撕裂般的音量穿透整座莊園時,一股寒意順着牆壁蔓延進廚房,那寒意不是真實的溫度下降,而是一種更古老的、只有家養小精靈能感知到的魔法波動,源自這座莊園牆壁裏埋藏了數百年的家族魔法。




溫特斯頓家族的每一任族長去世後,其意志和情感會部分滲入莊園的磚石結構,形成一種類似集體無意識的存在。此刻,這股存在正在震顫。




不,不只是震顫,是在痛苦。牆壁裏滲出一縷縷極淡的銀白色霧氣,像被擠壓的海綿裏滲出的水珠,帶着一種鹹澀的、類似于眼淚的氣息。




三只家養小精靈在這種震顫裏抖得像篩糠,但它們不能跑,不能逃,甚至不能出聲。它們是溫特斯頓家族最忠誠的仆從,這種忠誠刻在它們的血液裏,比任何咒語都更加牢不可破。




克勞奇緊緊抓住米普和朵朵的手,三只瘦骨嶙峋的手攥在一起,指縫裏滲出的全是冷汗。朵朵已經吓得失聲了,它張着嘴,喉嚨裏發出一種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像一只被抛棄在雨夜的小獸。




客廳裏,奧羅拉的怒火已經轉向了第二個目标。




她的手指從畫框的左側猛地指向壁爐下方,那裏并排挂着兩幅畫像,伊格內修斯·塞爾溫和阿奎拉·塞爾溫,她的兩個兄弟。




“而你們,你們!”奧羅拉的聲音在對準這兩幅畫像時,瞬間從那種悲怆的憤怒變成了一種更純粹、更鋒利的憎恨,像一把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刀,刀刃上還挂着冰碴,“伊格內修斯·塞爾溫,阿奎拉·塞爾溫,你們兩個人,有什麽資格坐在溫特斯頓莊園的客廳裏?有什麽資格在死去之後還要把你們那張道貌岸然的臉挂在我的畫像下面?每天晚上我低頭看見你們,我都覺得惡心,從靈魂最深的地方覺得惡心!”




伊格內修斯的畫像最先有了反應。這個生前極其注重儀表的男人,即便是作為一幅畫像,也極力維持着自己的尊嚴。畫布上的他穿着一件深綠色的天鵝絨長袍,胸口別着塞爾溫家族的火龍紋章,眉毛壓得很低,嘴唇緊抿成一條鋒利的線。




他的下颌很高,以一種防禦性的姿态微微擡起,仿佛還活着,還能用那種無聲的輕蔑來對抗姐姐的指責。




但他的臉色,塞巴斯蒂安躲在走廊拐角偷偷探出頭去看的景象,伊格內修斯的臉在畫框中泛起了一種難看的、不均勻的暗紅,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被人當面潑了一臉的紅油漆。




那是一種只有在極度難堪和羞憤時才可能出現的顏色,連畫框裏的底色都透了出來。畫像裏的光線是畫上去的,本不該随着情緒變化,但此刻伊格內修斯背後的背景色似乎都在變暗,他頭頂那片模拟陽光的金色正在被一種陰沉的灰白色吞噬。




阿奎拉的模樣則更加狼狽。這個比伊格內修斯年長五歲的哥哥,生前以陰郁寡言著稱,是塞爾溫家族那一代中最擅長在暗處操縱局勢的人。




他把自己藏在陰影裏,用沉默做武器,用冷眼做盾牌,從不主動出擊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推動事态朝他想要的方向發展。當年驅逐伊索貝爾的提案表面上是伊格內修斯在長老會上慷慨激昂地推動的,但真正起草那份決議條文的人,是阿奎拉。




是他用那種毫無感情的法律文書式的筆觸,把“啞炮”定義為“家族血統的不可逆缺陷”,把“驅逐”寫成“為了維護家族整體利益的必要犧牲”。




但此刻,在奧羅拉的畫像面前,他所有冷靜的武裝都像被高溫燒化的蠟殼一樣一塊一塊地剝落。




他确實不敢說話。他們兄弟兩人都不敢說話。




不是因為奧羅拉,純粹是因為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在真實面前,所有巧舌如簧的辯解都會像烈日下的薄霜一樣瞬間消散。而且,他們清楚另一件事:這幅客廳裏的畫像是奧羅拉生前找最頂尖的肖像畫家繪制的,用的是最上等的魔法畫布,顏料的基質裏加入了從她死前剪下的一縷頭發中提取的記憶精華。




這意味着奧羅拉的畫像不僅僅擁有她生前的性格和記憶,還擁有一種普通畫像所不具備的能力,她能感知到莊園裏正在發生的某些事情。




她站在畫框裏,卻仿佛站在所有人的良知之上,用那雙翡翠綠的眼睛審視着每一個活人和死人,讓他們無處藏身。




“伊格內修斯,”奧羅拉的聲音忽然降低了幾度,從刀刃變成了鈍器,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你記不記得我的女兒被帶走那天的天氣?那天也是下雨,就跟今天倫敦的雨一樣,下得毫無道理。你那天穿的是什麽,你還記得嗎?你穿着這件袍子,這間深綠色的天鵝絨長袍,胸口別着那枚火龍紋章。你站在長老會旁聽席的第一排,看着我女兒從大廳裏走出去,你的嘴角,伊格內修斯·塞爾溫,你的嘴角有沒有在那一刻彎起過一個弧度?哪怕一絲一毫?”




她停頓了一秒,然後替畫像裏那個面色紅到發紫的男人做出了回答,“有。我看見過。你藏在那一臉沉重的表情底下,在偷偷地笑。你以為沒有人發現,但我發現了。我在樓上,透過走廊的欄杆往下看,清清楚楚地看到你的嘴角在往上翹。因為我的女兒被驅逐了,你再也不用擔心溫特斯頓家族有一個啞炮血脈的侄女會影響塞爾溫家族和馬爾福家族正在洽談的那樁聯姻,對吧?你的外甥女,那個跟你有着相同血液的女孩,對你來說只是一個需要被清除的障礙,清除她之後你就能更順利地把自己的女兒嫁進帕金森家,從而獲得他們在北歐貿易路線上的支持。這才是你關心的,這才是你伊格內修斯·塞爾溫這輩子唯一真正擅長的事,把自己的利益,裹上一層厚厚的‘家族大義’的糖衣,然後喂給別人吞下去。”




伊格內修斯的畫像裏終于發出了一個聲音。那不是辯解,不是反駁,只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含糊的悶響,像有人試圖在窒息的狀态下說出什麽,卻只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動着,下巴的線條不再像剛才那樣高高揚起,而是低了下來,和他畫像裏的姿勢一起顯得不再體面。




坐在他旁邊的阿奎拉的畫像甚至有一個微小的動作,他把視線從奧羅拉臉上移開了,偏過頭去看着畫框外的一片虛無角落裏,仿佛那裏有某樣東西比姐姐的目光更值得注視。




塞巴斯蒂安站在走廊拐角出神地凝視着這一幕,他的身體是靜止的,但心髒跳得極快。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的衣角,那件母親今天下午剛幫他熨好的白色棉質襯衫的右側下擺,已經被他攥出了一片細密的褶皺。




他的灰藍色眼睛瞪得很大很大,瞳孔在昏黃的走廊光線裏放大到了幾乎填滿整個虹膜的程度,這讓他的眼睛看起來比平時顏色深了許多。




他試圖理解正在發生的一切,但他的大腦像一架超負荷運轉的機器,齒輪在瘋狂地咬合、旋轉,卻始終卡在一個關鍵的位置上無法繼續。




早上他還只是一個剛收到霍格沃茨錄取通知書的十一歲男孩,正在為即将到來的對角巷之旅和對角巷裏的弗洛林冷飲店而興奮不已;而此刻他卻縮在走廊的陰影裏,偷聽着祖父的崩潰、祖母的怒吼、兩個舅公被罵到捂臉的狼狽。




他聽到了一個名字,一個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聽過的名字,伊索貝爾。父親叫什麽名字來着?奧古斯都·溫特斯頓的哥哥,那個妹妹。他有一個姑姑?不,不對。如果他有姑姑,為什麽家裏所有人都從來沒有提起過她?




為什麽莊園裏沒有她的畫像,沒有她的房間,沒有任何關于她的存在痕跡?他想起自己小時候曾經問過父親一個問題,那是他大約五歲的時候,在一次睡前故事之後,他問父親:“爸爸,為什麽我們家沒有像我朋友馬庫斯家那樣有很多很多親戚?馬庫斯有叔叔、姑姑、表兄、表妹,我們家只有我,你和媽媽,還有祖父。”




當時父親的表情發生了某種他理解不了的變化。父親沒有回答,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他的被子掖得更緊一些,說了句“睡覺吧”。




第二天,這個話題再沒有被提起過,而父親一整天都沒有說話。現在塞巴斯蒂安終于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了。他有一個姑姑。她叫伊索貝爾。




第三天,她不是死了,如果她死了,至少會在家族畫像裏有一席之地,至少會被家人提起。她是被驅逐的,被家族的律法以“純血統”的名義切割出去,像用一把燒紅的刀子在家族的族譜上挖去一個名字,然後任由那個窟窿在空氣裏慢慢氧化,再假裝從來沒有過那個名字。




塞巴斯蒂安的五髒六腑裏湧起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感受。那不是傷心,不是憤怒,不是困惑,這些情緒他都曾在不同的場合體驗過,而是一種更綜合的、更發燙的情緒,像有人把酸澀、刺痛、灼熱和寒冷的碎屑混在一起,全部倒進一個小小的坩埚裏,然後用文火慢慢煨着。




他感覺到自己的眼眶在發脹,但他不知道為什麽在發脹;他感覺到自己的拳頭在越攥越緊,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裏,但他不知道這股力量要往哪裏發洩。




他只知道他不喜歡這種感覺,極其不喜歡。他想沖進客廳去把那兩幅塞爾溫家族的畫像從牆上拽下來,但他沒有魔法,他甚至不知道如何讓一幅魔法肖像從畫框裏消失。




他想對祖父說點什麽,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罵他嗎?安慰他嗎?還是什麽都不說,就這樣繼續躲在走廊裏,假裝什麽都沒聽到?




他做不到假裝沒聽到。他的耳朵裏現在全是那些聲音,祖母的怒吼、祖父的哽咽、父親質問時拳頭砸在桌面上的悶響,它們在他腦袋裏來回沖撞,像一群被困在密閉房間裏的鳥,撲打着翅膀到處亂飛。




他的太陽xue在突突地跳,嘴唇發乾,喉嚨裏有一種被什麽東西堵住的窒息感。




一雙溫暖的手落在他肩上。塞巴斯蒂安整個人震了一下,猛地回頭,看見母親伊芙琳正站在他身後。她不知什麽時候從餐廳裏出來的,腳步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沒有絲毫聲響。




她的臉色比平時蒼白一些,嘴唇抿在一起,嘴角兩側的血色似乎比剛才淡了幾分。但她的表情依然是安靜的,那種安靜不是平靜,而是一種把所有的波浪都壓在水面之下的安靜,水面之上波瀾不驚,水面之下暗流洶湧。




她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大,眼眶周圍有一圈不易察覺的紅色,像是剛剛用力忍過淚水但沒有讓人看到的痕跡。她在塞巴斯蒂安面前蹲下來,雙手從兒子的肩膀滑到他的手臂上,輕輕握住他攥緊拳頭的手。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動作很慢,很溫柔,像在拆開一份用最脆的紙張包好的禮物。塞巴斯蒂安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深紅印子。




“別說話。”




伊芙琳的聲音極輕,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的耳語。




她向走廊那頭看了一眼,餐廳的門仍然關着,裏面的聲音已經小了下去,但還隐約能聽到卡修斯低沉的、斷續的說話聲和奧古斯都偶爾插入的聲音。




客廳裏奧羅拉的斥罵還在繼續,但音調已經從之前的尖銳逐漸轉向一種疲憊的、持續的、絮叨般的數落,不再是一個一個地罵,而是把所有憤怒對象揉在一起罵,像一鍋已經燒開了、正在慢慢收汁的濃湯。




在這種聲音的背景下,伊芙琳握緊了塞巴斯蒂安的手,把他從走廊拐角引開,沿着鋪設着深綠色天鵝絨地毯的走廊往樓梯方向走去。




他們走上樓梯時,牆上那些歷代族長的畫像紛紛把視線投過來。




這些畫像平時很少說話,只有在重要場合才會偶爾對莊園現狀發表幾句評論。但此刻,族長阿爾弗雷德·溫特斯頓,一個留着濃密白色絡腮胡子的老人,低頭看着樓梯上母子倆的身影,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搖了搖頭,什麽也沒說。




他的嘆息聲很輕,但塞巴斯蒂安聽見了。




那嘆息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重,像是某種持續了多年的無力感被壓縮進了這一聲嘆息裏。奧古斯都一世,他的曾曾祖父,則乾脆閉上了眼睛,把自己隐藏在畫框深處的陰影裏,仿佛不想親眼目睹今晚發生的一切。




樓梯轉彎處的畫像女主人,那是奧古斯都一世的妻子,塞巴斯蒂安的曾曾祖母伊麗莎白,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着伊芙琳,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無聲地說:“帶他走吧。”




伊芙琳的腳步在樓梯上沒有停頓,她牽着兒子一路走上了三樓,那是莊園的私人生活區域,走廊兩側是家庭成員的卧室。這一段走廊的牆壁上沒有挂家族畫像,只有幾幅樸素的風景畫,畫的是蘇格蘭高地的雪山和湖泊。




這些畫不是魔法肖像,不會說話也不會動,只是普通的畫布和顏料。在這片沉默的風景畫中,母子倆的腳步聲成了唯一的聲音,伊芙琳細跟皮鞋踩過木質地板時發出的穩健的嗒嗒聲,和塞巴斯蒂安的軟底布鞋跟在她身後時發出的較輕的沙沙聲。




兩種腳步聲交替出現,形成了某種奇異的節奏,填滿了走廊裏所有原本會被沉默占據的空間。




伊芙琳推開塞巴斯蒂安卧室的房門,那扇門是用淺橡木做的,門板上刻着精致的纏枝花紋,中央鑲嵌着一塊瓷牌,上面用燙金字體寫着“塞巴斯蒂安·奧古斯都·溫特斯頓”的名字。




這塊瓷牌是塞巴斯蒂安出生那天由他祖父卡修斯親手挂上去的,用的是溫特斯頓家族祖傳的姓氏鑲嵌咒,一種專門用來在非魔法材質上留下永久标記的小咒語。




他知道了那個被驅逐的姑姑也叫溫特斯頓,也曾被寫在一扇門上的瓷牌上,直到某一天有人把那塊瓷牌摘下來,連帶整個門都封死,再把那個房間的鑰匙扔進壁爐裏燒掉,從此假裝那扇門從來沒有存在過。




伊芙琳把他帶進房間後,轉身輕輕關上了門。




她的動作依然很安靜,關門時沒有發出任何咔嗒聲,只讓門扇和門框之間産生一種悶悶的、幾乎感覺不到的震動。房間裏點着一盞小小的床頭燈,燈光是暖黃色的,将她和塞巴斯蒂安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壁上。




那張牆上貼滿了塞巴斯蒂安從小到大收集的東西,幾張魁地奇球隊的海報,一枚用大頭針釘在牆上的顏色鮮豔的勳章,那是他七歲時在莊園舉辦的兒童騎掃帚比賽中贏得的;一張母親親手畫的水彩畫,畫的是莊園花園裏的玫瑰叢和月桂樹;還有一幅用炭筆畫的草圖,是塞巴斯蒂安十歲那年照着書裏的插圖臨摹的霍格沃茨城堡,城堡的尖塔畫歪了,但他舍不得撕,因為那是母親陪他一起畫的下午的記憶。




伊芙琳讓塞巴斯蒂安坐在床邊。




那是一張鋪着深藍色天鵝絨被罩的床,床柱是深色胡桃木的,頂端雕刻着兩只展翅的鷹,是麥克米蘭家族的紋章圖案。這張床是伊芙琳出嫁時從娘家帶來的嫁妝之一,她把自己家族在她心中最柔軟的那部分,放在了自己兒子每晚入睡時最靠近頭頂的地方。她在塞巴斯蒂安面前半蹲下來,和剛才在走廊裏一樣,雙手握住他的手。




但這次她沒有再掰開他的手指,而是用拇指輕輕撫摸着他掌心裏那些已經被掐出來的紅痕,像在撫平一張被揉皺後重新攤開的信紙。




“塞巴斯蒂安。”




她叫了他的全名,聲音依然很輕柔,但在這間安靜的卧室裏,這輕柔反而顯出一種不同尋常的鄭重。




她平時叫他“塞布”,或者更親昵的“小巴斯蒂安”,只有在需要告訴他重要的事情時才會用全名稱呼他。




塞巴斯蒂安擡起頭看着母親,發絲在他的眉梢上投下一小片參差的陰影。他的灰藍色眼睛裏依然帶着那種孩子氣的困惑,但困惑的底色已經變了,剛才在走廊裏,那雙眼睛裏更多的是驚訝和不理解;而現在,在溫暖的床頭燈光裏,在母親溫柔的手心裏,他的困惑開始沉澱,沉澱成一種更加清晰的、帶着某種直覺的猜測。




他在等母親開口。他已經猜到母親要說什麽了。他今晚聽到了足夠多的碎片,只需要有人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氣。她不是一個容易緊張的女人,在面對家族宴會中的各種繁複禮節、純血貴婦們之間的無形較量、甚至面對婆婆畫像每天的憤怒咒罵時,她都能保持一種溫和而堅定的從容。




但此刻她感到自己的喉嚨在收緊,胸腔裏的某個地方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住了。她不是害怕說出真相,這個真相在她心裏已經裝了十幾年,從她嫁進溫特斯頓莊園的第一天起,奧古斯都就在新婚之夜把一切都告訴了她,這個秘密像一件沉重的舊家具被搬進了他們的婚房,從此占據了某處再也無法清空的空間。




她不怕說出來,她怕的是說出來之後,塞巴斯蒂安眼睛裏那個十一歲男孩應該有的明亮世界是否會被打破。這些天她看着他趴在客廳地毯上翻看《神奇的魁地奇球》,看着他舉着霍格沃茨錄取通知書沖過走廊時臉上那種純粹的光芒,她無數次在心裏祈禱,想讓這個時刻來得再晚一些。然而今晚餐廳裏的那場沖突把一切都提前了。




“你今晚聽到了很多東西,”伊芙琳開口了,聲音很平穩,平穩得有些讓人心疼,“也聽到了一個你從來沒有聽過的名字,伊索貝爾。這個名字就是我們家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也是你一直覺得家裏有什麽東西不對勁的原因。我原本希望等你長大了再告訴你,但今晚你父親和祖父在你面前吵成那個樣子,你已經聽到了夠多。如果我繼續瞞着你,對你是不公平的。”




她停頓了一下,拇指繼續在塞巴斯蒂安掌心裏畫着細小的圓圈,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和兒子都帶來某種平靜。




“那個叫伊索貝爾的女孩,是你父親的親妹妹,是你祖父卡修斯跟你祖母奧羅拉的親生女兒,溫特斯頓家族第十三代嫡女。從血緣上講,她是你的親姑姑。”




塞巴斯蒂安安靜地聽着,沒有打斷。他的睫毛很長,在床頭燈的照射下在下眼臉上投下兩排扇形的陰影,随着他眨眼的動作輕輕地顫動着。




他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但當母親用如此清晰的方式把這個事實說出來時,他還是感到一種從頭頂直接灌下來的涼意,順着脊背往下流,一直流到腳底的血管裏,讓他的腳趾不由自主地蜷縮了一下。




姑姑。親姑姑。他有一個親姑姑,不是一個遠房親戚,不是一個已經去世多年的先輩,而是一個和他父親同父同母的、比父親小幾歲的親妹妹。




她應該存在于這個家裏的某個位置,應該在晚餐時坐在長桌的某個座位上,應該在家族相冊裏有着至少幾頁的照片,應該在某個節日的家庭聚會中出現,穿着漂亮的袍子,對他笑着說“塞巴斯蒂安,你又長高了”。




但她不在。所有那些“應該”都是空白。他的生活裏從來沒有這個人。莊園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本相冊、每一段家庭聚餐的對話裏,都沒有過她的痕跡。




“她為什麽不在?”




塞巴斯蒂安問。他想讓聲音聽起來盡量鎮定,但尾音還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上翹了一下,暴露出他內心的某種緊張。




“她是她死了嗎?”他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個更不願意問出口的猜測,“還是做了什麽讓人無法原諒的事?”




伊芙琳搖了搖頭,幅度很小,額前的幾縷金棕色碎發随着這個動作滑過眉梢。她看着塞巴斯蒂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了他的第二個猜測:“她沒有做錯任何事。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能做什麽讓人無法原諒的事情?她什麽錯都沒有。”




她的聲音在說“什麽錯都沒有”時加重了幾分,像是一個已經在心裏重複了無數遍的确認。




“她被家族驅逐,只有一個原因,她是啞炮。”這句話甫一出口,塞巴斯蒂安瞳孔深處有什麽東西震動了一下。啞炮。這個詞他今天已經聽到過好幾次了,先是祖父在餐廳裏提到,然後是祖母在客廳裏不斷地重複。




他對這個詞的理解僅僅停留在字面上:出生在巫師家庭但沒有魔力的人。但他不知道這個詞彙背後藏着多大的重量,不知道這個詞彙能把一個活生生的、有父母有哥哥、有名字有血脈的人變成一張被揉皺後丢棄的廢紙。




“啞炮的意思是……”他遲疑着,不太确定自己想問什麽。他想問的是,為什麽?




伊芙琳看懂了他沒說出口的話。她沒有用一個母親對孩子解釋複雜問題的簡單化方式去搪塞,而是用了一種更沉靜的、仿佛在和另一個成年人交談的語氣,因為今晚發生的一切已經讓塞巴斯蒂安不再是那個只需要知道對角巷和霍格沃茨城堡的孩子了。




“出生在巫師家族的孩子,絕大多數都能繼承父母的魔力,成為巫師。但有極少數的孩子,天生沒有任何魔力。這不是疾病,不是詛咒,不是任何人的錯,只是一種概率,一種連最頂尖的魔法理論都無法解釋的天生狀況,就像有的人天生藍色眼睛、有人天生褐色眼睛一樣,無法改變。你的姑姑伊索貝爾,她就是那個極少數。”




她把塞巴斯蒂安的手翻過來,掌心向上,用食指在他手心輕輕畫了一個點。




“在她很小的時候,大概四五歲吧,你祖母就發現了跡象。別的純血家族的孩子在那個年紀已經開始出現無意識的魔法波動了,比如生氣的時候會讓奶瓶飛起來,或者在花園裏玩耍的時候讓花朵提前綻放,但她沒有。從來沒有。到了八歲,你祖母請來魔法部的專家為她做魔力回路檢測,結果很明确:天生的啞炮,無法改變。”




塞巴斯蒂安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終于擠出一句:“可是,啞炮,那又不是她的錯。”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啞,喉嚨裏那個堵住的東西又回來了,而且似乎比剛才更大,像一塊被水泡發的海綿填滿了他的咽喉。他的眼睛開始泛起一層薄薄的濕潤的光澤,在床頭燈的暖黃色光線下顯得格外透亮。




“她什麽錯都沒有,為什麽要把她趕走?她被趕到哪裏去了?”




伊芙琳沉默了幾秒。這幾秒裏,房間裏唯一的聲音是老鐘在樓下傳來的、隔着樓層和牆壁後變得沉悶的滴答聲,和窗外夜風吹過月桂樹時樹葉發出的沙沙聲。




伊芙琳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握着兒子的雙手上,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她決定今晚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她本來可以用一堆成年人善用的、溫和而模糊的說辭把這個話題暫時繞過去,像她過去十幾年裏做過無數次的那樣,沉默是她在溫特斯頓莊園裏學會的最重要的生存技能。




但今晚,她不想沉默了。她的兒子即将進入霍格沃茨,即将面對整個巫師世界,即将遇到各種各樣的人和事,他需要知道真相。




“這件事要從純血家族的傳統說起。”




伊芙琳的聲音依然很平穩,但平穩中多了一層之前沒有的沉穩,那是長年沉澱下來的知識被緩緩提取時才會有的厚度,“你學過家族紋章學,你知道溫特斯頓家族和塞爾溫家族都是純血名門,布萊克家族稱之為‘神聖二十八族’,是巫師世界裏血統最古老、最被尊敬的純血家族之一。在這些家族裏,血統的純正一直被放在極其重要的位置,世世代代都講究門當戶對、純血聯姻。這種傳統在數百年的歷史裏形成了一整套不一定是魔法法律但比法律更難掙脫的規則,它叫‘家族榮耀’。”




她說到“家族榮耀”這個詞時嘴角露出一個極其細微的苦澀笑意,和剛才奧古斯都在餐廳裏說這個詞時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




“在這些規則裏,一個啞炮的出生,被認為是家族血統的污點,是一件會讓其他純血家族在背後議論和恥笑的事。你祖父卡修斯是溫特斯頓家族的第十三任族長,他面臨的壓力不是任何一個人的壓力,而是一整個體系的壓力。長老會,那是溫特斯頓和塞爾溫兩大家族聯合組成的長老議事會,掌握着家族內部的所有重大決策權,認為你姑姑的存在會危及整個家族的未來:會影響聯姻談判、會影響貿易信譽、會讓其他純血家族質疑溫特斯頓家族的血統純度。更重要的是,當時伊格內修斯和阿奎拉正在推動一樁和馬爾福家族的重要聯姻,如果溫特斯頓家出了啞炮的消息傳出去,那樁聯姻很可能告吹。”




伊芙琳說到這裏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稍稍變低了一些。“那兩個舅舅,就是祖母剛才在客廳裏罵的那兩個人,他們在長老會上公開施壓,給了你祖父兩條路:要麽把伊索貝爾送到聖芒戈的啞炮療養院,等她滿一定歲數就給她施遺忘咒,讓她忘記自己是誰;要麽當衆宣布脫離家族關系,把她送到麻瓜世界,永遠不許再回來。”




塞巴斯蒂安聽到“施遺忘咒”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某種無形的電流擊中了一樣,從床邊彈了起來,又硬生生地頓住。他沒有站起來,只是身體猛地往上挺了一下,然後重新坐回床沿,但後背已經挺得筆直,像一只在黑暗中突然豎起耳朵的小鹿。




他的瞳孔在微微放大,遺忘咒,他知道這個咒語,那是一種會抹去人全部記憶的黑暗詛咒級別的咒語,他曾在家族藏書的角落裏看到過相關的記載。




對一個十五歲的女孩施遺忘咒意味着抹去她的整個童年、她的父母、她的哥哥、她的名字、她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一切證據。他無法想象那種感覺,他十一歲,他所有的童年記憶都是他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母親給他念過的故事,父親教他騎掃帚時扶着他後背的手,祖父在他六歲生日那天送他的那只銀質懷表,如果有一天,有人用一道咒語把這些全部從腦海裏掏走,他不敢想那種疼痛。




那一定比身體的任何痛苦都更深、更冷,是一種連哭都找不到理由的空白。




“所以……她被趕到了麻瓜世界?”




他的聲音壓低了許多,仿佛他正在低聲問一個會傷害別人的秘密。




伊芙琳點了點頭:“她被你祖父的律師送去了倫敦。身上只有一張一百英鎊的麻瓜鈔票,一封寫着‘願你活得像個人’的信。沒有魔杖,沒有貓頭鷹,沒有任何魔法世界可以依靠的東西,只有一個假身份,以及一枚你祖母偷偷塞給她的銀戒指。那年她才十五歲。”




她說完這段話後,房間裏陷入了短暫而沉重的靜默。兩個人的呼吸聲在這片靜默中變得異常清晰,伊芙琳的呼吸緩慢而深沉,塞巴斯蒂安的呼吸則急促一些、淺一些,像一只奔跑太久剛停下的小獸。




“她走後不久,溫特斯頓家族召開了內部會議,決定從族譜上抹去她的名字。家族畫像裏不收錄她的肖像,古靈閣的家族賬戶不再承認她的身份,所有關于她的文件和記錄都被封存或銷毀。我嫁進這個家的時候,你那個姑姑已經走了好幾年了,但整座莊園還沉浸在她走後的那種寂靜裏,那是一種所有人都知道有什麽東西不見了,卻沒有人敢問的寂靜。”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整整半分鐘。在這半分鐘裏他的腦袋裏好像有無數個問題在同時往上湧,但每一個問題都在湧出喉嚨之前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他想問“她後來怎麽樣了”,又害怕答案是自己不敢聽的;他想問“祖父為什麽不阻止”,又想起今晚餐廳裏祖父彎着腰哭泣的樣子,覺得這個問題似乎已經有了答案;他想問“祖母就是因為這個才開始每天罵兩位舅公的嗎”,但又覺得這個答案太顯而易見。最終他問了一個可能連伊芙琳都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爸爸呢?爸爸當時在做什麽?”




伊芙琳的眼眶忽然紅了一些。不是那種快要流淚的紅,而是一種被人戳中了最柔軟的地方時不由自主泛起的薄紅,像秋天的楓葉被霜打過之後微微翻卷的邊緣。




她看着兒子,發現自己兒子的臉型和奧古斯都小時候的照片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深色卷發,同樣的灰藍色眼睛,同樣的倔強的下巴線條。




而奧古斯都,當年也只有十八歲,也是一個失去了妹妹的哥哥。




“你父親當時在傲羅指揮部出任務。”她的聲音輕柔得像在哼一首過于悲傷的搖籃曲,“他是回到英國,才發現自己的妹妹已經不見了。等他回來,她的房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裏面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了。沒有人提前告訴他,沒有人征求他的意見,沒有人給他任何向妹妹道別的機會。就像你們今天沒人告訴塞巴斯蒂安真相一樣,你祖父也沒有告訴他。”




她松開塞巴斯蒂安的一只手,把手覆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從那以後,你父親和祖父之間的關系就再也沒有真正好過。不是因為仇恨,你父親恨的不是你祖父,而是那個把妹妹帶走的決定,那個他來不及阻止、也無力阻止的決定,以及他身為哥哥卻沒能保護妹妹的愧疚。這就是為什麽他們總在書房裏吵架,不是為貿易、不是為家族事務,根源全在那場二十年前的驅逐。”




塞巴斯蒂安聽完這句話,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種,而是一種靜悄悄的、沒有任何預告的滑落,第一滴眼淚從右下睫毛滾落,沿着他微張的嘴唇邊緣滑進嘴角,帶着鹹澀的溫度。




他沒有低頭去擦,甚至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流淚,他只是直直地看着母親的臉,眼球表面的淚水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金綠色光點,這讓他的眼睛在即将熄滅的日光映襯下像兩塊被雨水洗過的灰藍色石頭。




“我們得找到她。”




他說。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他從未有過的、從胸腔最深處發出來的堅定,那堅定不像是從一個十一歲孩子的喉嚨裏發出來的,反倒像某種更古老的、沉澱在血液裏的東西忽然蘇醒了過來。




“你父親已經為這件事工作了很多年。”伊芙琳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又恰好是塞巴斯蒂安能聽見的音量,“他一直偷偷在查,但純血家族的規矩太多太密,家族內部的封口令、魔法部的程序障礙、古靈閣的信息封鎖,每一樣都讓他寸步難行。他不敢大張旗鼓地查,因為一旦家族長老會認為他在翻舊賬,可能會連他一起彈劾。他只能用最隐秘的方式一點點地打聽,而且……”




她停頓了,好像接下來要說的話需要格外小心。




“而且你祖父雖然每年都往那個地下金庫賬戶存一加隆,但他從未派人去尋找伊索貝爾的下落。他說他不知道她是否還在人世,但事實是,他不敢找。他不敢面對那個被他抛棄的女兒,他怕找到的是一個已經死了的女兒,更怕找到的是一個活着但恨他入骨的女兒。”




塞巴斯蒂安把另一只還在母親掌心裏的手抽了出來,兩只手都握成了拳頭,不是憤怒地握拳,而是那種下定決心之後不自覺地握緊,像獵人在确定獵物的蹤跡後攥緊獵弓。他的眼淚還在流,但眼神已經變了,從剛才的困惑和悲傷變成了一種更加明亮的、更加滾燙的東西。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SS檔案:魔藥與逆流之火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