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當年用法律文書把你趕出去,現在再用法律文書把你撈回來: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當年用法律文書把你趕出去,現在再用法律文書把你撈回來:記一對兄弟從罪人到贖罪人的二十年畫像反省史




伊格內修斯·塞爾溫的畫像在畫框裏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某種更加複雜的顏色,不是紅色,不是灰色,而是一種被公開點名後不得不站出來的、混合着羞愧和某種本能的自保意識的複雜表情。




他畫中的手在袍子兩側攥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攥緊,反複了好幾次,然後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和他生前那種圓滑世故的語調完全不同,倒像是一個被關在畫框裏反省了多年之後終于決定面對自己罪孽的人。




“姐姐,”他說,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時帶着一種極其生澀的、仿佛已經有幾十年沒有對人使用過的生疏感,“我承認,當年是我在長老會上推動驅逐伊索貝爾的提案。是我用塞爾溫家族的影響力給卡修斯施壓,是我威脅說如果他不處理掉那個啞炮,塞爾溫家族就會撤回所有與溫特斯頓家族的貿易合作。是我,不是阿奎拉一個人。阿奎拉只是幫我起草了決議文書,但我才是那個推動整個過程的人。你說得對,我們兄弟倆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但最大的錯事,就是用一個無辜孩子的命運,去換取家族在純血譜系中的所謂榮譽和利益。”




他停頓了一下,低下頭,畫中的深綠色天鵝絨長袍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暗淡,胸口那枚火龍紋章也不再像以前那樣閃閃發光,而是像一塊被時間磨去了光澤的舊鐵片,“我欠伊索貝爾的,這輩子還不完。但我現在是個死人,一個被挂在畫框裏的死人,我能做的很有限。不過奧羅拉,你剛才那句話提醒了我,你說卡修斯認識國際魔法聯合會的人,這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他擡起頭,畫中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但确實是希望的亮光,“鄧布利多。阿不思·鄧布利多。他是霍格沃茨的校長,也是國際魔法聯合會的現任主席,同時還是威森加摩的首席巫師。他手中握有國際魔法聯合會與麻瓜政府之間的最高級別聯絡權限。如果他能出面,以國際魔法聯合會主席的身份,直接與麻瓜首相進行談判,用‘麻瓜家庭嚴重傷害未成年女巫’這個角度切入,将整件事從普通的家庭暴力刑事案件,重新定性為涉及魔法界與麻瓜世界關系的跨界事件,那麽伊索貝爾的案件就有可能從麻瓜法庭移交給魔法部法律執行司處理。而在魔法部,溫特斯頓家族和塞爾溫家族的影響力,遠比在麻瓜世界大得多。”




阿奎拉·塞爾溫的畫像在伊格內修斯說完之後,終于也擡起了頭。




這個生前以陰郁寡言著稱的男人,在畫框中沉默了整整二十年,兩個月前被奧羅拉罵到低頭,此刻終于開口了,聲音比伊格內修斯更加低沉,更加沙啞,像是從一口被封存了太久的古井裏打上來的水:“我補充一點。伊格內修斯說的方向是對的,但需要更具體的法律依據。根據國際魔法保密法第十七條第三款,任何麻瓜對未成年巫師造成嚴重人身傷害的行為,如果該未成年巫師的身份已經被魔法界确認,那麽該案件将自動觸發國際魔法聯合會的跨界管轄權。埃琳娜·米勒的魔法天賦已經被霍格沃茨記錄在案,她的魔力回路檢測報告應該由那位教授提交給了鄧布利多。如果這份報告能夠被證實,那麽埃琳娜作為已确認的未成年女巫,她的母親為了保護她免受麻瓜的嚴重人身傷害而采取的反擊行為,在魔法法律體系中可以被定性為‘基于保護未成年巫師而采取的正當防衛’,而不是‘故意傷害’。這個法律角度,如果能被鄧布利多在國際魔法聯合會與麻瓜首相的談判中提出來,伊索貝爾的釋放将不再是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畫中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混合着愧疚和某種苦澀的自我認知的光芒,“我當年用法律文書把伊索貝爾定義為‘啞炮’,把她從家族裏驅逐出去。現在,讓我用法律文書,把她從麻瓜監獄裏救出來。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我欠她的。”




奧羅拉在畫框中低下頭,看着自己兩個兄弟的畫像,沉默了很久。她的翡翠綠眼睛裏那些尖銳的怒火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更加深沉的、混合着某種被時間打磨過的悲憫和一絲微不可察的欣慰。





她罵了這兩個兄弟二十年,罵到他們不敢看她,罵到他們每次在她說話時都把頭低下去,她以為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任何勇氣面對自己犯下的罪孽。




但此刻,在面對伊索貝爾被關進麻瓜監獄這個現實的沖擊下,他們終于站出來了,終于用他們曾經用來驅逐伊索貝爾的法律知識,反過來幫助伊索貝爾。這不算贖罪,遠遠不算,但至少,這是一個開始。




“卡修斯,”奧羅拉轉向丈夫,聲音恢複了那種沉穩的、帶着命令意味的語調,“你聽到我兩個兄弟說的話了。你現在有三件事要做。第一,立刻聯系奧古斯都,告訴他在我們這邊已經找到了法律解決方案,讓他穩住麻瓜警方的審訊進度,不要讓伊索貝爾在魔法部的人到達之前被移送正式監禁。第二,用你的飛路網直接聯系霍格沃茨,找鄧布利多。他是國際魔法聯合會主席,只有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啓動跨界管轄權程序。第三,讓那個叫斯內普的教授,”她轉向一直站在客廳門口、沉默得像一尊黑色雕塑的斯內普,“把埃琳娜的魔力檢測報告準備好。阿奎拉說得對,這份報告是整個法律論證中最關鍵的證據。沒有它,鄧布利多就無法向麻瓜首相證明埃琳娜是被确認的未成年女巫。”




斯內普從陰影裏走出來,站在客廳中央,黑色的長袍在燭光下紋絲不動。他看着奧羅拉的畫像,那雙黑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但他的聲音比平時更慢了一些,更鄭重了一些,像是在對這位即使在死後也不曾放棄為女兒戰鬥的母親表達某種無聲的敬意:“埃琳娜的魔力回路檢測報告,在她八歲那年第一次魔力波動被記錄時就已經由我親自提交給了鄧布利多校長。報告中包含了她的魔力回路完整度、強度指數、以及在情緒波動時的魔力釋放阈值。這份報告足以在任何國際魔法法庭上證明她的女巫身份。此外,今晚她在麻瓜住所的魔力爆發事件,我已經用追蹤咒記錄了魔力波動的殘跡,可以作為補充證據證明她确實在遭受嚴重人身威脅時觸發了防禦性魔力釋放。這些材料,我可以在一小時內全部整理好,直接提交給鄧布利多校長。”




卡修斯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的膝蓋在站起時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但他沒有去管,只是用那雙還帶着淚痕的眼睛看着斯內普,看着這個兩個月前他在鄧布利多的辦公室裏無法獲得名字的黑袍教授,看着這個在過去的兩年半裏,每個周六下午都在破釜酒吧二樓教他外孫女魔法、卻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自己身份的男人。




他走到斯內普面前,站定,然後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伸出手,不是以族長的身份,不是以長輩的身份,而是以一個被救贖者的身份,極其鄭重地握住了斯內普的手。




“斯內普教授,”他說,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用力,“兩年前,我在鄧布利多的辦公室裏放着那片月桂葉,說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想當面向你說一聲謝謝。現在我知道你是誰了,但我仍然不知道該怎麽謝你。你幫了我的女兒,幫了我的外孫女,幫了整個溫特斯頓家族。你做了我們這些所謂的親人二十二年都沒能做到的事。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忽然哽咽了一下,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哽咽壓了回去,“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這樣做,但我知道,這份恩情,溫特斯頓家三代人都還不完。”




斯內普沒有抽回手,但他也沒有用力回握。他只是站在那裏,任由卡修斯握着他的手,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種慣常的冷峻與淡漠,只有極其熟悉他的人才能在他黑色眼眸的最深處看到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波動。




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穩,措辭簡潔到近乎冷淡:“不用謝我。我只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兩年前麥格教授在倫敦東區發現了埃琳娜的魔力波動,鄧布利多校長委托我負責她的入學前魔法啓蒙教育。這是霍格沃茨的責任,不是我個人對溫特斯頓家族的恩惠。”




他頓了頓,然後把目光從卡修斯身上移開,轉向了客廳牆壁上那些歷任族長的畫像,轉向了壁爐上方那幅正在注視着他的奧羅拉畫像,最後轉向了站在畫像旁邊、身上還披着他那件過大的黑鬥篷的埃琳娜。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移開了,但他的聲音在說接下來的話時,比平時低了一度,慢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又像是在壓抑某種他不願意讓任何人看到的情感:“如果一定要說原因,那是因為有人的痛苦我見過。不是從檔案裏看到的,不是從別人的敘述裏聽到的,而是親眼見過。我知道一個孩子在最應該被保護的時候被這個世界辜負是什麽感覺。我知道那種感覺會在一個人的靈魂裏留下什麽樣的痕跡。我不希望同樣的痕跡,出現在另一個孩子身上。僅此而已。”




客廳裏安靜了很長時間。奧羅拉在畫框中看着斯內普,那雙翡翠綠的眼睛裏閃過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審視和理解的光芒。她見過很多自稱為了正義和道德而幫助別人的人,他們中的大多數在幫助別人時都在尋求某種回報,名聲、感激、或者至少是一種道德上的優越感。




但這個男人,這個穿着黑袍、臉色蒼白、說話冷得像刀鋒一樣的男人,他在幫助她女兒和外孫女時,不僅沒有尋求任何回報,甚至不願意讓別人知道他在做什麽。他把自己藏在一個沉默的殼裏,用冷淡和刻薄做武器,不讓任何人靠近,但在那個殼的最深處,藏着一個曾經被辜負過的孩子,用自己的方式守護着另一個同樣被辜負過的孩子。




“斯內普教授,”奧羅拉開口了,聲音不再是剛才那種命令式的沉穩,也不是罵人時的尖銳,而是一種更加真誠的、帶着某種深深的感激和尊重的語調,“我作為一個母親,作為一個死了二十多年卻始終無法安息的母親,謝謝你。你給了我女兒我沒有能力給她的東西,你也給了我外孫女我女兒沒有能力給她的東西。這份恩情,我奧羅拉·瓦萊裏娅·溫特斯頓,記住了。”




斯內普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黑袍在燭光中劃過一道弧線,大步走向客廳的壁爐。他從壁爐臺上的銀質粉盒裏抓起一把飛路粉,在綠色的火焰吞沒身影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埃琳娜。




那一眼很短,但埃琳娜看懂了。




那是在說,我還會回來,而你,從現在開始,屬于這裏。綠色的火焰炸開,斯內普的身影消失在壁爐中,飛路粉燃燒的焦糊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那些細小的閃光顆粒在火焰熄滅後還懸浮在壁爐口,像一群散落的螢火蟲。




卡修斯站在壁爐前,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向伊芙琳:“伊芙琳,你帶埃琳娜去吃些東西,讓米普準備一間客房,三樓拐角第二間,那間房間的窗戶正對着花園裏的月桂樹。然後你幫埃琳娜上藥,她臉上的傷需要處理。”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柔和了一些,帶着一種老人才有的、對細節的過度關注,“那間房間的床單要用新的,深藍色的那套,櫃子裏有。還有,讓克勞奇把壁爐燒旺一些,那間房太久沒人住了,可能會有些潮。”




伊芙琳點了點頭,牽起埃琳娜的手,用那種溫和而堅定的、母親特有的方式帶着她走向廚房。




她注意到卡修斯在說“三樓拐角第二間”時,聲音裏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顫抖,那個房間,是伊索貝爾小時候住的。她走之後,那個房間被卡修斯親自封存了二十二年,除了家養小精靈定期打掃之外,沒有任何人進去過。




現在,他把那個房間給了埃琳娜,這不僅僅是一個入住安排,更是一個遲到了二十二年的承認,承認那個被驅逐的女兒的痕跡,值得被保留在這座莊園裏,值得被她的女兒繼承。




廚房裏,三只家養小精靈已經在忙碌了。




克勞奇,那只最年邁的、服侍過三代溫特斯頓族長的小精靈,正用那雙布滿皺紋的手端着兩口熱氣騰騰的南瓜湯鍋,一次端得穩穩當當,雖然它的耳朵一直在顫抖,不是因為年老,而是因為今晚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它那顆老邁的心髒幾乎承受不住。




米普正在切剛出爐的面包,刀起刀落間發出均勻的、有節奏的聲響,面包皮烤得金黃油亮,表皮上撒着的芝麻在燭光下閃爍着細碎的光澤。




朵朵,那只最年輕的、最膽小的、兩個月前被預言家日報的報道吓暈過去的家養小精靈,正踮着腳尖把一碟黃油和果醬端到餐桌上,它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它看到埃琳娜走進廚房時,突然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用那雙網球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然後,毫無預兆地,開始哭泣。




不是那種恐懼的、被吓暈時的那種含淚驚厥,而是一種極其安靜的、從那雙大眼睛裏不斷湧出淚水的、無聲的哭泣。




它放下手裏的果醬碟,走到埃琳娜面前,仰起頭,用那雙淚眼汪汪的網球大眼睛看着她,然後用一種顫抖的、細小的、帶着哭腔的聲音說:“伊索貝爾小姐的女兒。您長得像奧羅拉夫人,但您的下巴像伊索貝爾小姐。”




它哽咽得說不下去了,只能用那雙瘦骨嶙峋的小手捂住自己的臉,肩膀劇烈地抽動着。




埃琳娜蹲下來,讓自己和這只小精靈處于同一高度。




她從來沒有見過家養小精靈,斯內普在課上提到過這種生物,說它們是巫師家族最忠誠的仆從,以服務主人為畢生最高榮耀,但她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一只。




現在她看着這只瘦小的、耳朵像蝙蝠翅膀一樣張開的小精靈,看着它因為哭泣而顫抖的瘦小肩膀,看着他臉上那種純粹的、不加任何掩飾的喜悅和悲傷混合在一起的複雜表情,她忽然明白了母親為什麽從來不恨溫特斯頓家的人。




她伸出手,不是去握小精靈的手,而是輕輕地、小心地,拍了拍它的肩膀,就像母親在閣樓裏拍她肩膀時那樣,就像她剛才在客廳裏拍外祖父手背時那樣。




然後她說:“謝謝你們記得我媽媽。她說過,她小時候有一個朋友,叫克勞奇,會給她偷廚房裏的草莓塔吃。我想,那個朋友應該不是你,是那邊那只老爺爺小精靈吧?”




她指了指正在竈臺邊忙碌的克勞奇,那只老小精靈在聽到這句話時,手裏的湯鍋差點掉在地上,趕緊用圍裙擦了擦眼睛,假裝是被蒸汽熏的。




朵朵愣了一下,然後破涕為笑,那是一種從悲傷中突然迸發出來的、像被陽光穿透了烏雲的笑聲,讓整間廚房都亮了起來。




它用圍裙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然後猛地點了點頭,蝙蝠耳朵随着這個動作上下扇動:“是的!是的!克勞奇偷草莓塔給伊索貝爾小姐吃,每次都被奧羅拉夫人發現,但奧羅拉夫人從來不罵克勞奇,只是笑着說‘下次別讓她吃太多,晚飯吃不下了’。”




伊芙琳站在廚房門口,看着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紅。




她在溫特斯頓莊園生活了十幾年,知道家養小精靈們對伊索貝爾的感情有多深。克勞奇是伊索貝爾嬰兒時期就被分配去照顧她的,米普是伊索貝爾六歲那年從塞爾溫家陪嫁過來的,朵朵雖然是後來才來的,但她打掃的那些空房間裏,有一間就是伊索貝爾的,她每天都會把那間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盡管那間房間從來沒有被任何人使用過。




這些家養小精靈們,用它們自己的方式,默默守護着那個被驅逐的女孩的記憶,等待了二十二年,終于等到了她的女兒回來。




她走到桌邊,把一碗南瓜湯端到埃琳娜面前,又在她旁邊放了一碟切好的面包和一小塊黃油。




然後她坐在埃琳娜對面,看着這個女孩用那雙還帶着些微顫抖的手拿起勺子,小心地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裏,然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是一種在饑餓和寒冷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嘗到熱食時才會有的亮光。




她又舀了一勺,喝得更快了一些,然後是第三勺,第四勺,雖然她努力保持着禮貌和克制,但那種被壓抑的饑餓感還是從她微微加快的節奏裏洩露了出來。




“慢點吃,”伊芙琳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哼一首搖籃曲,“別燙着。廚房裏還有很多,不夠再添。”




她看着埃琳娜喝湯的樣子,看着這個女孩臉上那些淤青和擦傷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看着她額頭上那道新鮮的血痕和眉尾那道銀白色的舊疤,看着她把那件過大黑鬥篷裹得緊緊的卻仍然微微發抖的肩膀,心裏湧起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不是憐憫,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帶着某種母性本能的憤怒和心疼。




她想起自己剛才在客廳裏聽到的那些話,想到這個女孩從記事起就看着母親被毆打,七歲那年被碎瓷片劃破眉尾,九歲這年被父親按在桌上、被繼姐揪着頭發往桌面上撞、被繼姐的丈夫用手碰了身體,想到她今晚在廚房裏目睹了母親持刀砍傷父親、被警察帶走、然後獨自坐在警局慘白的審訊室裏用那雙舉世無雙的綠色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每一個走進來的人,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喉嚨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把喉嚨裏那塊堵着的東西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這個女孩在過去的九個小時裏已經見過了太多成年人哭泣的樣子,外祖父跪在地上哭,畫像裏的外祖母隔着一層畫布哭,連那只年邁的家養小精靈都在她面前捂着臉哭。




她不需要再看到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小時的舅母在她面前掉眼淚。




“你還有一個表哥,”伊芙琳說,聲音恢複了那種溫和而平穩的語調,但她的眼睛仍然微微泛紅,那種紅是壓不下去的,是從心髒最深處滲出來的,“他叫塞巴斯蒂安,今年十三歲,在霍格沃茨上三年級。暑假你就能見到他了。”




她說到塞巴斯蒂安時,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那是一個母親在提到自己孩子時特有的、不受控制的表情,“他是個好孩子,雖然有時候話有點多,但他一定會喜歡你的。”




埃琳娜拿起一片面包,用刀尖挑了一小塊黃油,均勻地塗在面包表面。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又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确認自己此刻确實坐在一個溫暖的、安全的、沒有尖叫聲和摔碎瓷片聲的廚房裏。




米普烤的面包外皮酥脆,內裏柔軟得像是用雲朵做的,黃油在熱面包的表面上緩緩融化,滲進那些細微的氣孔裏,散發出一種讓人眼眶發酸的香味。




“這個很好吃,”埃琳娜說,咬了一口面包,咀嚼了幾下咽下去,然後擡頭看着伊芙琳,“比我媽媽做的面包好吃。我媽媽做的面包總是烤得太乾,因為她要省面粉。但我們家有一罐橘子醬,是每年聖誕節慈善廚房發的,她每次都會存起來,等到特別的日子才拿出來。上一次吃橘子醬是我生日那天,她把最後半罐都塗在了我的面包上,她說她不愛吃甜的。”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她握着面包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關節上那些細小的擦傷在燭光下泛着淡淡的紅色。




伊芙琳看着她,這個九歲半的女孩在複述母親那句“我不愛吃甜的”時,用的是一個孩子完全理解了母親的謊言之後的語氣,那種平靜的、不帶任何指責的、接受了母親在極端匮乏中依然試圖為自己保留一點甜味的愛之後才會有的語氣。




伊芙琳站起來,繞過餐桌,走到埃琳娜身邊,蹲下身,把自己和這個女孩的視線再次拉平。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把埃琳娜散落在額前的一縷頭發撩到耳後,然後用拇指輕輕擦過她沒有受傷的那側顴骨,像是在擦去一道看不見的灰塵。




“你媽媽說謊了,”伊芙琳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帶着某種堅定而溫柔的力量,“她愛吃甜的。你外祖父說過,伊索貝爾小時候最喜歡吃草莓塔,每次克勞奇偷給她吃,她都會把盤子舔得乾乾淨淨。她說不愛吃,是因為她想讓你多吃一點。這是母親做的事。你現在不用再把橘子醬存起來了,廚房裏有草莓醬、覆盆子醬、黑加侖醬,還有克勞奇拿手的檸檬凝乳。你想吃什麽都可以,想什麽時候吃都可以。以後再也沒有人會用食物來限制你,你明白嗎?再也沒有人。”




埃琳娜看着她,那雙翠綠色的眼睛在燭光下閃爍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瞳孔深處碎裂了又重組了。




她沒有哭,但在那個瞬間,她握着面包的手指松開了,面包片輕輕地落在盤子裏,而她把自己的手放進了伊芙琳的掌心裏。那只手比伊芙琳想象中更小,更涼,指關節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紙,掌心有幾個已經結了硬繭的老蛩,那不是九歲孩子應該有的手。




伊芙琳握住那只手,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握着,像是握着一只剛從風暴裏飛出來的、翅膀還濕漉漉的雛鳥。




她低下頭看着那只手上散落的傷痕,指甲邊緣的倒刺、指關節上被擦破的皮膚、掌心那塊因為長期握掃帚把而磨出的硬繭,還有手腕內側一道已經發白的舊傷疤,邊緣不平整,不像是摔傷或割傷,倒像是被什麽東西粗糙地綁過之後留下的摩擦痕跡。




她沒有問那道傷疤是怎麽來的,不是因為不想知道,而是因為她知道答案是她現在還承受不了的。她只是把那只手翻過來,掌心朝下,用自己的兩只手輕輕包裹住,試圖把那些在冷風裏站了太久的涼意一點一點焐熱。




“吃完東西,我帶你去洗澡,”




伊芙琳站起身,又恢複了那種溫和而平穩的語調,但她松開埃琳娜的手時,動作比剛才慢了半拍,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放開,“你身上這些傷需要清理一下,有些傷口不處理會感染。然後你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一切都會看起來不一樣的。”




埃琳娜點了點頭,重新拿起那片吃了一半的面包,但她沒有繼續塗黃油,而是直接把面包撕成小塊泡進了南瓜湯裏,用勺子舀着吃。




這是東區的吃法,把陳面包泡軟了吃,因為太硬咬不動。




伊芙琳看到這個動作時轉過了身,假裝去竈臺邊幫米普整理餐具,實際上她在轉身的那一瞬間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廚房裏的三只家養小精靈都在默默地看着這一幕。克勞奇站在竈臺邊,手裏還端着那口已經空了一半的南瓜湯鍋,它的眼眶是紅的,但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誠的欣慰。




它服侍了溫特斯頓家三代人,見過老族長怎麽在壁爐前簽署伊索貝爾的驅逐令,見過奧羅拉夫人的畫像怎麽在深夜裏對着空蕩蕩的房間罵人,見過卡修斯主人每年八月去古靈閣存入一枚加隆回來後坐在書房裏對着月桂樹發呆。




現在伊索貝爾小姐的女兒坐在廚房裏,用她母親小時候用過的那種勺子喝南瓜湯,這個畫面它等了二十二年,久到它以為自己這輩子都等不到了。




朵朵已經止住了哭泣,正踮着腳尖把一碟剛出爐的姜餅放到餐桌角落裏,位置恰好是埃琳娜右手邊最容易夠到的地方。它放得很輕,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響,放下之後還往後退了兩步,用那雙網球大的眼睛偷偷觀察着埃琳娜的反應,像是怕被拒絕。




埃琳娜注意到了那碟姜餅,注意到了那只小精靈小心翼翼的、怕打擾到她的動作。




她伸出手,拿起一塊姜餅,咬了一口,然後轉頭看着朵朵,點了點頭。她沒有說“好吃”,但她把整塊姜餅都吃完了,然後又拿了一塊。




對于朵朵來說,這個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讓它高興,它用圍裙捂住嘴,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小的、被壓抑着的興奮尖叫,蝙蝠耳朵上下扇動得像是要飛起來。




伊芙琳在竈臺邊站了一會兒,估算着埃琳娜應該吃得差不多了,才轉身走回來。她手裏多了一罐淡綠色的藥膏,是溫特斯頓家自制的白鮮香精混合月桂葉汁的配方,治療外傷效果極好,幾乎不會留疤。




她把這罐藥膏放在桌上,然後用征詢的語氣對埃琳娜說:“準備好了嗎?浴室在二樓走廊盡頭,我已經讓克勞奇去放熱水了。”




埃琳娜從椅子上滑下來,把身上披着的斯內普那件黑鬥篷脫下來,小心地疊好放在椅背上。




鬥篷太大了,她疊得很吃力,但她仍然堅持把每一道褶子都對齊了,像是在處理一件重要的禮服。伊芙琳看着這個動作,心裏記下了,這個孩子珍惜每一件別人給她的東西,哪怕是一件借來的鬥篷。




浴室比埃琳娜見過的任何房間都要寬敞明亮。牆壁上鋪着淺奶油色的瓷磚,地面是防滑的青石板,浴缸大得可以裝下兩個成年人,克勞奇已經把它放滿了熱水,水面上浮着一層細膩的白泡,散發着薰衣草和月桂葉混合的清香。




浴缸旁邊的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擺着雪白的毛巾和浴巾,角落裏放着一個裝滿乾玫瑰花的小陶罐,那些玫瑰是夏天時從花園裏摘的,經過家養小精靈的魔法處理後保留了花瓣的形狀和香氣,即使在冬天也能在水裏重新綻放。




伊芙琳關上浴室的門,轉身看着站在浴缸旁邊的埃琳娜。




女孩正在遲疑地用手試水溫,手指尖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間,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為水太燙,而是因為熱水觸感的記憶對她來說太稀缺了。




倫敦東區的出租屋裏沒有熱水系統,伊索貝爾每次都是用廚房裏唯一的鍋燒一鍋水,兌上冷水倒進一個鐵皮盆裏,埃琳娜就用那個盆擦洗身體。




冬天的時候,水涼得太快,她每次都在水裏冷得發抖,但從來不抱怨,因為她知道媽媽要燒第二鍋水需要多費煤氣,而煤氣的賬單每半個月就會讓母親皺一次眉。




“來,先把衣服脫了,”伊芙琳說,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擾到什麽,“你身上這些衣服都髒了,我給你準備了乾淨的睡衣,是你媽媽小時候穿過的,我讓人從儲藏室裏翻了出來。克勞奇把它們保存得很好,薰衣草熏了二十多年,一點都沒變。”




她說到這裏時停頓了一下,看着埃琳娜身上那件領口都磨毛了的舊毛衣,看着袖口那塊已經洗得褪了色的補丁,看着褲腳邊上被煤灰染成灰色的痕跡,“這件衣服是你媽媽給你買的?”




埃琳娜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毛衣。




那不是買的,是母親用舊毛衣拆了重新織的,毛線是從慈善舊衣鋪裏淘來的,顏色深淺不一,袖子和身子是兩種不同的灰色。但她沒有解釋這些,只是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然後開始解扣子。




她的動作很慢,不是因為不情願,而是因為左肩那片被托馬斯拽過之後留下的淤青在她舉起手臂時疼得厲害,她每擡高一點都得咬一下嘴唇。




伊芙琳看到了。她走上去,輕輕按住埃琳娜的手,然後自己蹲下來,一粒一粒地幫她解開毛衣的扣子。




扣子解到第三粒時,伊芙琳的手指開始發抖;解到第五粒時,她不得不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因為她看到了毛衣下面那件原本應該是白色的棉布內衣。




內衣的領口和袖口都有被撕扯過的痕跡,布料的纖維在那些地方已經斷裂了,露出不規則的邊緣,而內衣下面,是埃琳娜瘦得幾乎能看到每一根肋骨的胸膛。




她把毛衣和內衣一起脫下來,然後她看到了埃琳娜的整個上半身。




這個九歲半女孩的身體像一幅畫滿了暴力痕跡的地圖,左肩的鎖骨下方有一大片深紫色的淤青,顏色濃得像成熟的李子,邊緣已經開始發黃,說明那處傷至少是三四天前留下的。




右臂的上臂有一道狹長的、已經結了硬痂的劃痕,邊緣整齊,不像是意外,倒像是被什麽東西有意抽出來的。後背的肩胛骨區域散落着好幾處不同新舊程度的淤青,有的已經退成黃褐色,有的是近一兩天才形成的青紫色,層層疊疊地鋪在皮膚上,像是某種殘忍的套色印刷品。




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在皮膚下面構成一幅過于清晰的骨骼圖,腰細得伊芙琳雙手一圈就能完全圍住。




伊芙琳跪在浴室的地板上,手裏攥着那件散發着煤煙和舊布料味道的毛衣,仰頭看着埃琳娜身上這些傷,沉默了很長時間。浴室裏只有熱水龍頭滴水的聲音和隔壁房間裏克勞奇收拾廚房時傳來的碗碟輕響。




然後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地、極其輕柔地去觸碰埃琳娜左肩那片最大的淤青。她的手指在碰到皮膚的那一瞬間就彈了回來,像是被灼傷了。




“疼嗎?”她問,聲音沙啞得幾乎破音。




“不疼了,”埃琳娜說,“媽媽說用熱毛巾敷一下就好了。我以前摔過膝蓋,媽媽也是這麽敷的。這個不嚴重的,只是顏色看起來吓人。”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仍然是那種過分平靜的、九歲孩子不該有的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極為普通的事情,但她眼睛裏有一層極薄的水膜在燭光下閃了一下,然後被她飛快地眨掉了。




伊芙琳知道她在說謊。那個淤青的深度和範圍,不可能會不疼,她只是習慣了對別人說不疼,習慣了把自己的痛苦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到,因為她在東區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她的痛苦沒有人會在乎,說出來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所以她把所有的不疼都咽進肚子裏,用那種斯內普式的沉默和鎮靜把自己裹起來,假裝自己是一個不會被傷害的鐵皮人。




伊芙琳沒有再問。




她把那件毛衣和內衣抖開,放在角落裏那個專門放髒衣服的藤編籃子裏,然後站起身,開始幫埃琳娜脫剩下的衣服。




每多露出一塊皮膚,她就看到更多的傷痕,膝蓋上被粗糙的地面磨出來的舊疤痕,小腿前方被什麽東西磕出來的兩處淤青,臀部有一道已經愈合了的、斜斜的長疤,邊緣微微凸起,是深褐色的,不像是近期的傷,倒像是很久以前被什麽東西嚴重割傷後留下的。




伊芙琳的眼眶越來越紅,那道紅色從眼角蔓延到了整個眼白,她的鼻尖開始泛紅,嘴唇因為拼命壓抑着某種從胸腔底部往上湧的情緒而緊緊抿成一條線,抿得唇色發白。




她把埃琳娜小心翼翼地扶進浴缸裏,讓那些溫暖的熱水一點一點淹沒女孩的腳踝、小腿、膝蓋、然後到腰際,動作極其緩慢,像是在幫一個剛從冰水裏撈上來的人回暖。




埃琳娜在熱水沒過腰的那一瞬間閉上了眼睛。她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種被熱水完全包裹的感覺對她來說太過陌生,陌生到她的身體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本能地打顫。




薰衣草的香味從水面升騰起來,鑽進她的鼻腔裏,讓她想起來媽媽在閣樓裏用曬乾的薰衣草縫的那個小布包,那個布包挂在她的枕頭旁邊,是整間閣樓裏唯一帶香味的東西。




媽媽說薰衣草有助于睡眠,其實她知道那是媽媽想讓她在煤煙和垃圾腐臭混合的空氣裏至少能聞到一點不屬于東區的味道。




伊芙琳跪在浴缸邊,把一條雪白的毛巾浸濕,從一個綠色的琉璃瓶裏倒出幾滴散發着月桂葉清香的浴液塗在毛巾上,然後開始幫埃琳娜擦洗身體。她擦得很輕,每一處有淤青的地方都用繞開的方式處理,淤青周邊的皮膚只用毛巾角輕沾,那些結了痂的傷口她只讓皂液的泡沫輕輕滑過,不敢用任何力道擦拭。




她擦到那道上臂的劃痕時,埃琳娜的肌肉不自覺地繃緊了一下,那是疼,只是她不肯說,伊芙琳立刻停下來,把毛巾拿走,用自己乾淨的掌心輕輕覆在那道傷疤上方,像是在用體溫為她止痛。




她擦到埃琳娜的後背時,眼淚終于掉了出來。不是因為看到了更多的淤青,而是因為她在擦洗肩胛骨中間那片區域時,埃琳娜忽然把脖子往前伸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幾乎是下意識的嘆息,那不是痛苦的聲音,不是舒服的聲音,而是一種被觸碰了太久沒有被觸碰過的地方之後才會發出的聲音。




這個孩子,她太久沒有被這樣溫柔地觸碰過了。




她所經歷的觸碰,是揪着頭發往桌上撞,是被粗糙的手掌覆蓋在肩膀上的恐懼,是被碎瓷片劃破皮膚的刺痛,是被冷風凍得失去知覺的麻木。




沒有人這樣用溫熱的毛巾一寸一寸地幫她擦洗後背,沒有人跪在浴缸旁邊看着她身上的傷無聲地掉眼淚,沒有人把這些覆蓋着髒污和煤灰的新傷舊傷當作值得被認真對待的東西。




伊芙琳的眼淚一顆接一顆地掉進浴缸裏,砸在白色泡末和薰衣草花瓣上,悄無聲息地融進了熱水裏。她不敢發出哭聲,怕吓到這個好不容易才安靜下來的女孩,但她控制不住那些眼淚,就像控制不住胸腔裏那種從喉嚨直沖到眼眶的、滾燙的、讓她呼吸困難的情緒。




她想起了客廳裏奧羅拉畫像罵的那些話,想起了塞爾溫兄弟在畫框中低頭沉默的樣子,想起了那個叫托馬斯的麻瓜酒鬼是怎麽揪着伊索貝爾的頭發拖過巷子,想起了那個叫丹尼斯的繼姐丈夫用他的手碰了埃琳娜的身體。




她嫁進溫特斯頓家十幾年,從丈夫奧古斯都斷斷續續的敘述中知道伊索貝爾在麻瓜世界過得不好,但今晚她用眼睛親自驗證了這種“不好”的每一個細節,那些舊疤,那些層層疊疊的淤青,那些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凹陷下去的肋骨,那些因為過度勞作而粗糙得不像孩子的手,這種“不好”比任何語言都更讓她心碎。




“舅母,”埃琳娜忽然開口了,她轉過身來,用那雙翠綠色的眼睛看着靜靜跪在浴缸邊掉眼淚的伊芙琳,“你不要哭。我真的不疼。媽媽說過,傷疤是故事,每一個傷疤都是一個故事。這道,”她指了指自己眉尾那道銀白色的舊疤,“是我七歲的時候打碎了一只碟子,碎片飛起來劃的。媽媽說這道疤告訴她我反射神經特別好,比她的好。還有這道,”她指了指手背上一個極小的、已經幾乎看不見的白點,“是我幫她削土豆的時候不小心削掉的皮蹭了一下,她幫我吹了很久很久,說我是她見過最能乾的小幫手。我媽媽說了,傷疤不是醜的,它們是我的地圖,每一條都說明我還在這裏,還好好地活着。”




她頓了頓,看着伊芙琳臉上那些無聲滑落的淚水,又加了一句,“所以你也不要覺得難過,好嗎?我現在好好的,我在這裏,在熱水裏,在你們家,不,在我家。我媽媽說的,這兒也是我家。”




伊芙琳聽完這段話,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砸了一下。她把臉埋進雙手中,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但她拼命控制着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她哭了很短的時間,然後擡起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臉,把眼眶周圍那些淚水全部抹乾,露出一個被淚水洗過之後格外堅定的、帶着某種母性決斷的表情。




她用乾淨的溫水幫埃琳娜洗完了澡,用柔軟的浴巾把她從頭到腳擦乾,每一處有傷的地方都用毛巾輕輕沾乾而不是擦,然後打開那罐白鮮香精混合月桂葉汁的藥膏,用手指蘸了薄薄的一層,逐一塗抹在埃琳娜身上的淤青和傷口上。




藥膏觸到皮膚時發出一陣清涼的感覺,埃琳娜的皮膚上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但她沒有往後退,而是安靜地站在那裏,任由伊芙琳的手在自己的傷口上一遍一遍地畫着圈。




塗完藥後,伊芙琳從架子上取下那套被她從儲藏室裏翻出來的舊睡衣。那是伊索貝爾七八歲時穿的,淡藍色的棉布料子,袖口和領口繡着銀色的小月桂葉,因為被薰衣草熏了二十多年而帶着一種淡淡的、陳年植物特有的溫和香氣。




伊芙琳把睡衣套在埃琳娜身上時,發現這套衣服穿在這個九歲女孩身上竟然是合适的,伊索貝爾八歲時的睡衣,穿在她九歲的女兒身上剛好合身,這個事實比任何數據都更殘酷地說明埃琳娜長期營養不良到何種程度。




她幫埃琳娜系好最後一顆扣子,把袖子卷起一道邊,然後扶着她的肩膀讓她轉過來面對自己。她蹲下身,雙手放在埃琳娜的肩膀上,用那雙被擦紅了但仍然清澈的灰褐色眼睛看着埃琳娜的臉。




她看了很長時間,看這個女孩翡翠綠的眼睛,看那道月牙般的銀色舊疤,看那些正在藥膏作用下慢慢收縮的淤青邊緣,看那些被熱水泡得終于有了一點血色的嘴唇。




“埃琳娜,”伊芙琳說,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鄭重,像是在宣告一個決定,“從今天晚上開始,朵朵會負責照顧你。它是家養小精靈,是我們家三只小精靈裏最年輕也是最細心的。以後每天早上它會幫你梳理頭發,幫你準備衣服,幫你整理房間。你想吃什麽,想要什麽,都可以直接對它說。它不會拒絕你,也不會問你任何原因。它只會很高興,就像今晚看到你吃姜餅時那樣高興。你聽明白了嗎?”




埃琳娜眨了眨眼睛。




她知道“家養小精靈”這個概念,斯內普在破釜酒吧的課桌上提到過,但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會有一只,不對,不是“有”,是“被照顧”。




這個措辭的差別對她來說太重要了。她在東區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照顧過,除了母親,而現在母親在警察局的審訊室裏戴着手铐,而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她認識還不到兩個小時的舅母,用那種斬釘截鐵的、不容任何商議的語氣告訴她,會有一只家養小精靈專門負責照顧她。




“它不會覺得麻煩嗎?”




埃琳娜問,聲音裏帶着真切的困惑。




伊芙琳聽到這句話時,下唇又開始微微發抖,但她這次壓住了。




“不會。家養小精靈存在的最高意義,就是照顧自己的主人。而你,埃琳娜,”她停了一下,把手移到埃琳娜的臉頰兩側,用兩只手掌同時捧着她的臉,像是在捧着什麽極其珍貴的東西,“你在這裏不是客人。你是溫特斯頓家的繼承人之一,是你外祖父的外孫女,是你舅舅的外甥女,是我的外甥女。你有權利享受和這個家裏任何人一樣的照顧和關懷。這不是麻煩,這是你應該有的。你明白嗎?”




埃琳娜沉默了很長時間。浴室裏只剩下熱水在水管裏流淌的微弱聲響和窗外風吹過月桂樹時傳來的沙沙聲。然後她點了點頭,動作很小,但很确定。




伊芙琳站起身,牽起她的手,推開浴室的門,帶着她走上通往三樓的樓梯。




樓梯是深色的橡木做的,每一級臺階都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牆上挂着歷任溫特斯頓族長的畫像,其中絕大多數都在打瞌睡,只有一個穿着十八世紀紫色長袍的老人醒着,看到埃琳娜走過時舉起手裏的放大鏡仔細端詳了一下她的臉,然後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麽,但那個點頭裏包含着某種認可之意。




三樓拐角第二間房間的門已經打開了,克勞奇站在門口,那雙布滿皺紋的老手交叉在圍裙前面,彎着腰做出迎接的姿勢。




它的眼睛仍然是紅的,但當它看到埃琳娜穿着伊索貝爾小姐當年的睡衣從樓梯上走上來時,那張老邁的臉上綻開了一個極其溫暖的、發自內心的笑容,那笑容讓它的每一條皺紋都彎成了月牙形。




房間裏已經燒了壁爐,橘黃色的火光将整間屋子照得溫暖而明亮。牆壁是淡奶油色的,天花板上垂挂着一盞鐵藝吊燈,燈罩用磨砂琉璃制成,光線柔和而不刺眼。




書架上擺着一些已經有些年頭的童書,都是伊索貝爾小時候讀過的,書脊上的燙金文字在火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寫字臺上放着一盞小銅燈和一摞空白羊皮紙,旁邊有一個嶄新的墨水瓶和一支羽毛筆,顯然是克勞奇剛放上去的。




窗戶正對着花園裏那棵巨大的月桂樹,月光透過窗玻璃灑在深藍色的床單上,在那些剛鋪平的織物表面上投下一片斑駁的枝葉影子。




埃琳娜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切,看着那張鋪着深藍色新床單的床,看着窗外的月桂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看着壁爐裏跳動的像一個個會跳舞的金色小人的火焰,看着書架上那些她母親小時候讀過的書,看着克勞奇那雙含淚笑着的眼睛,她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眶熱了。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想哭的時刻,不是被感動,不是被心疼,而是被某種巨大的、壓倒性的、她從未體驗過的歸屬感擊中了。這個房間不是旅館,不是收容所,不是一個臨時的避難之所。




這是她母親的房間,而她站在這裏,穿着她母親八歲時的睡衣,隔着一扇窗看着她母親小時候躲在下面哭的那棵月桂樹,這一切都像夢境,如果不是腳底石板傳來的真實涼意和壁爐熱風拂過面頰的觸感,她可能會以為自己已經在霍克街某條冰冷的巷子裏凍僵了,這一切都是凍死之前的幻覺。




伊芙琳把她送到床邊,拉開深藍色的被子,把她輕輕按坐在床上,然後彎下腰,在她額頭上那些擦傷旁邊的完好皮膚上極輕極輕地印了一個吻。




那個吻的觸感輕得像一片月桂樹的葉子落在皮膚上,埃琳娜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感受到了,但她看到伊芙琳直起身來時眼眶周圍那道剛剛壓下去的紅色又悄悄泛了起來。




“晚安,埃琳娜。”




伊芙琳說,後退了兩步,從門縫裏對她露出一個比剛才在廚房裏更加溫暖的微笑。




克勞奇跟在伊芙琳身後退出房間,在門口彎腰鞠了一躬,然後輕輕地、極其小心地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埃琳娜聽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從門縫外飄進來的聲音,是朵朵,那只最年輕的、最膽小的家養小精靈。




它大概已經從伊芙琳那裏得到了指令,此刻正坐在房間外面的走廊牆邊,用那條印着月桂葉圖案的圍裙把自己裹得緊緊的,膝蓋蜷在胸前,蝙蝠耳朵垂下來蓋住了半邊臉,但它那雙網球大的眼睛睜得溜圓,盯着埃琳娜房門底部的那道縫隙,目光裏閃爍着一種極其堅定的、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味。




它被分配來照顧這個女孩,它不會讓任何人,任何活着的或死去的、麻瓜的或巫師的、人類的或非人的任何人,再傷害她一根頭發。




這是它對伊芙琳夫人許下的承諾,也是它用自己那顆顫抖的小心髒對自己許下的誓言,而這個誓言,從今晚開始,一直到生命的終點,它都不會違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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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S檔案:魔藥與逆流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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