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那個炸過烤盤的拉文克勞,又在淩晨五點綁架助手偷偷做早飯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那個炸過烤盤的拉文克勞,又在淩晨五點綁架助手偷偷做早飯了!
維斯塔回房的時候已經不知道幾點鐘了。她只記得自己蹑手蹑腳地推開三樓那間客房的木門,把那件天藍色鬥篷小心翼翼地挂在門後的衣鈎上,然後一頭栽進那張鋪着鵝絨被的四柱床裏。
床墊軟得像是躺在雲端上,枕頭帶着陽光暴曬過的清新氣味,她的腦袋剛沾上去,意識就像被施了昏睡咒一樣沉了下去。
她甚至來不及回想今晚發生的一切,向奧羅拉畫像道歉時的眼淚,埃琳娜撲進萊納斯懷裏叫“爸爸”時自己心裏那團說不清的複雜情緒,斯內普宣布婚約時全場凝固的空氣,還有伊芙琳在月桂樹下講的那些故事,那些關于啞炮、驅逐、母親的絕望和一個小女孩在倫敦東區地獄裏掙紮求生的故事。
所有這些畫面在黑暗中扭曲成模糊的影子,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被困倦吞沒了。她最後的一個念頭是:真好。真好啊。然後她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她覺得自己好像只睡了五分鐘。
有一只手在黑暗中推她的肩膀,很輕,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怕驚醒一頭沉睡的動物。
但那推的動作持續不斷,一下,又一下,伴随着細碎的呼吸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響。維斯塔的意識從深沉的睡眠中被一點一點地拖上來,像一根沉在井底的繩子被人慢慢地往上拽。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發出一聲含糊的、帶着濃重困意的嗚咽。
“別……”
“維斯塔!醒醒!”
那個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不容拒絕的活力,像一顆小石子猝不及防地砸進平靜的湖面。維斯塔認出了那個聲音,清脆、響亮,帶着七分頑皮三分狡黠,是被壓得極低卻依然能辨認出來的埃琳娜式的耳語。
她勉強睜開一只眼睛,模糊的視線裏,一張心形的小臉正懸在她上方不到十英寸的地方,翡翠綠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簇被點燃的磷火。
那張臉的輪廓在月光和壁爐餘燼的微光中隐約可見,下颌線條鋒利卻不顯刻薄,顴骨微微隆起,賦予那張還帶着嬰兒肥的臉一種天生的倔強感。左眉尾那道極細的舊疤在暗影中泛着銀白色的微光,像一道被刻在皮膚上的月牙。
“埃琳娜?”
維斯塔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喉嚨乾得像被砂紙打磨過,“現在幾點?”
“噓,小聲點!”
埃琳娜把一根手指壓在嘴唇上,眼睛緊張地瞟了一眼房門的方向,像是怕被人聽見什麽見不得人的密謀,“還沒到五點。大家都還在睡覺。你別太大聲,不然小精靈們會發現的。”
維斯塔用胳膊肘撐着床墊坐起來,頭發亂成一團深棕色的鳥窩,眼皮沉重得像被挂了兩塊鉛墜。
她眨了好幾下眼睛才勉強聚焦,終于看清了埃琳娜的模樣。這個小姑娘穿着一件墨綠色的法蘭絨睡衣,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金色飛賊圖案(大概是伊芙琳的手藝),頭發蓬亂得像被飓風掃過的栗色雲朵,有幾縷不聽話的卷發甚至翹到了頭頂上,随着她說話的動作一顫一顫的。
她的表情是那種标準的“埃琳娜式興奮”眼睛亮得不像話,嘴角向上翹起一個抑制不住的弧度,整個人像一顆随時會爆炸的煙花。
“埃琳娜,”維斯塔揉了揉太陽xue,努力讓自己清醒一些,“淩晨五點。你叫我起來乾什麽?”
“做早飯!”
埃琳娜的聲音壓到了只比呼吸大一點的音量,但每個字都像是被注入了跳躍的能量,在寂靜的房間裏彈來彈去,“今天是聖誕節!我想給大家做一頓聖誕早餐。我一個人做的。但我想要你幫我。你不幫我的話,小精靈們不會讓我進廚房的。”
維斯塔覺得自己沒有睡醒。一定是還在做夢。
她在溫特斯頓莊園的第一個早晨,被一個十一歲的女孩在淩晨五點叫醒,要她去廚房做一頓聖誕早餐。這太荒謬了。但當她閉上眼睛試圖重新躺回去的時候,埃琳娜那雙略帶涼意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晃了晃,又晃了晃,帶着一種令人難以拒絕的執拗。那力道不大,卻透着一股不容分說的堅持,和埃琳娜身上所有其他特質一樣,是那種“我可以一直耗到你答應為止”的無聲宣示。
“維斯塔,求你了。”
埃琳娜拉長了聲音,把臉湊得更近,那雙翡翠綠的眼睛在黑暗中散發出某種近乎催眠的光芒,“你昨天不是說你想多住幾天嗎?住在這裏的人都要參與家庭活動。這是我們家的規矩。舅舅說的。”
她說完這句話,眨了眨眼,露出一副“你看我不是在胡說”的表情,但那種過于刻意的認真反而暴露了她正在瞎編。
維斯塔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後她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又睜開,徹底放棄了抗争:“好。好。但我需要先換衣服。”
埃琳娜咧開嘴笑了,那張心形臉上的笑容毫無遮掩,像早晨穿透霧氣的第一縷陽光。她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柔和地彎下去,把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的綠眼睛從銳利變成溫暖,像一團火焰突然變成了溫暖的爐火。
她的目光總是灼熱而直率,即使在這樣半明半暗的房間裏,那雙眼睛也像是能吸收光線一樣,把周圍所有的微弱亮光都彙聚在瞳孔深處,再以一種更明亮的方式投射出來。
維斯塔忽然想起昨晚伊芙琳說的話,關于這雙眼睛裏那種“燃燒的綠色火焰”,她想她終于理解那是什麽意思了。
她起身從行李箱裏随手抽了一件淺灰色的羊毛袍子套上,頭發來不及梳理,只能用手指胡亂抓了幾下,結果反而更亂了。埃琳娜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嘴裏發出“快快快”的氣聲催促,兩只腳交替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等維斯塔終于勉強把自己收拾到一個可以出門的程度時,埃琳娜已經蹿到了門口,一只手握在門把手上,另一只手朝她拼命招手,動作快得像一只急着帶路的獵犬。
走廊裏安靜極了。牆上的魔法火把已經被調到了最暗的一檔,發出微弱的琥珀色光芒,在地毯上投下長長的陰影。走廊兩側的畫像大多在沉睡,偶爾有一兩幅發出輕微的鼾聲,畫框裏的人歪在各自的椅子裏,嘴角挂着睡眠中特有的松弛表情。
埃琳娜蹑手蹑腳地走在前面,腳尖點地,動作輕巧得像一只被麥格教授附體後重新變回人類的貓。
維斯塔跟在她身後,努力讓自己的腳步放輕,但她的腳踝不知道被什麽絆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埃琳娜立刻回過頭,把食指壓在嘴唇上,做了個“噓”的口型,眼睛瞪得圓圓的,那種緊張和興奮混合的表情讓維斯塔覺得既好笑又無奈。
她對這座莊園的布局還很陌生,只記得昨晚走過那些主要的路線,客廳、餐廳、三樓去埃琳娜房間的走廊。但埃琳娜顯然對這些走廊了如指掌。
她帶着維斯塔穿過主樓梯,在二樓拐角處沒有轉向餐廳的方向,而是走到一副畫着小提琴手的靜物畫前,伸出食指輕輕敲了三下畫框右下角。
那幅畫裏的小提琴手從瞌睡中驚醒,揉着眼睛不滿地嘟囔了兩句,然後不情願地伸手拉了一下旁邊一根不起眼的金色繩子。畫框無聲地向左滑開了,露出後面一條狹窄的仆人通道。
“這是通往廚房的捷徑,”埃琳娜回頭沖她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說,“小精靈們平時都用這條通道。正面的走廊太遠了,而且會經過奧古斯都舅舅和伊芙琳舅母的房間,他們的門縫裏總是透出光來,舅舅有時候半夜會起來看書。”
維斯塔跟着她鑽進那條通道,畫框在她們身後無聲地滑回原位。
通道內部比想象中要寬敞,牆壁上每隔幾步就嵌着一顆小小的夜光石,發出柔和的藍白色光芒。腳下的石階被踩得光滑發亮,顯然使用頻率不低。
她忽然意識到,埃琳娜對這個家族的秘密了如指掌,哪些畫像可以通融,哪些通道可以抄近路,什麽地方可以避開成年人的耳目。
這些知識不可能是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裏自然習得的,它們是某種刻意探索的結果,是一個對家這個概念既渴望又警惕的孩子,用自己的腳步一寸一寸丈量出來的領地地圖。
她們沿着狹窄的樓梯盤旋而下,經過一道又一道隐藏在牆壁後的暗門,最後在一扇小小的木門前停了下來。埃琳娜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片刻,然後輕輕推開一條縫,探頭探腦地張望了一番,确認安全後才閃身鑽了進去,并回手把維斯塔也拉了進去。
廚房比維斯塔想象的要大得多。這是一個巨大的、穹頂高聳的拱形空間,中央擺着一張可以容納十幾個小精靈同時工作的長木桌,桌面上此刻整整齊齊地碼放着各種待用的炊具和食材。
四周的牆壁上挂滿了銅鍋、平底鍋和各種型號的煎鍋,從最小的(大概只能煎一枚鹌鹑蛋)到最大的(大到可以讓維斯塔整個人躺進去泡澡),全都擦得锃亮,在壁爐餘火的映照下反射着溫暖的橙色光澤。
最令人矚目的是廚房最裏側那面巨大的磚砌爐竈,比維斯塔在霍格沃茨見過的任何壁爐都要寬敞,裏面還殘留着昨晚烤姜餅時留下的餘燼,散發出淡淡的松木和肉桂的香味。
角落裏,三只家養小精靈正擠在一張大號藤編籃子改成的窩裏睡覺。它們的身上蓋着拼湊起來的舊茶巾,兩只大耳朵耷拉着,其中一個還在睡夢中咂了咂嘴,發出一聲含糊的呓語。
維斯塔認出了那只最大的,克勞奇,溫特斯頓家的老管家,昨天晚餐時她見過他在餐桌旁服侍的姿态,那種精準而沉默的動作裏帶着一生服侍古老家族的沉穩與尊嚴。
另外兩只她不太确定,但其中一只體型嬌小的應該是埃琳娜提到過的閃閃,而緊挨着閃閃、蜷成一團的那個,大概是那只叫朵朵的年輕小精靈。
埃琳娜踮着腳尖走到那只巨大的長木桌前,動作安靜得出奇,讓人幾乎忘了她平時在客廳裏奔跑時那種毫不收斂的動靜。她仰起頭打量了一會兒桌面上的食材,然後伸手去夠一袋放在桌子中央的面粉。
但她太矮了,即使踮起腳尖、伸長手臂,指尖也堪堪只能碰到袋子的邊緣,面粉袋紋絲不動,只是随着她扒拉的動作輕輕晃了晃,灑出幾縷白色的粉末。
維斯塔站在一旁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看着這個平日裏總是大聲說話、大步奔跑的女孩此刻踮着腳尖拼命伸長手臂、笨拙地跟一袋面粉較勁的模樣,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軟。
她搖了搖頭,走過去,擡手輕而易舉地把那袋面粉從桌上取下來,放在埃琳娜面前的料理臺上。
“可以叫我幫忙,小姐。”她輕聲說。
埃琳娜側過頭看她一眼,翡翠綠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透亮,嘴角翹了翹:“我以為你不會做早飯。”
“我會一點,”維斯塔如實說,“至少比你會多一點。”
她指的是昨晚伊芙琳告訴她的事,埃琳娜曾經偷偷用廚房試着烤餅乾,結果把烤盤炸上了天花板,留下的焦痕到現在還能在廚房角落裏看到。
那次之後,家養小精靈們就把所有易燃物品都鎖進了儲藏室,并且互相約定只要看見埃琳娜靠近廚房,就要二十四小時輪流看守。
但她昨晚在月桂樹下聽伊芙琳講完那些故事後,已經沒有辦法拒絕這個女孩的任何請求了。
她說不清楚這是愧疚還是別的什麽情感,畢竟那些事是她的祖父母做的,不是她。但那個叫伊索貝爾的啞炮女孩,那個在洗衣房裏泡爛了雙手的女孩,那個在橋洞裏蓋着舊報紙發抖的女孩,那個被煙頭燙傷了虎口的女孩,這些畫面昨晚在伊芙琳平靜的講述中,一幀一幀地刻進了她腦海裏,像一排擺不脫的回憶。
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些記憶,但至少,幫埃琳娜做一頓早飯,這個要求不過分。
就在這時,藤編籃子那邊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是克勞奇,它從茶巾堆裏擡起頭,那雙燈籠大的圓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然後聚焦在埃琳娜身上。
緊接着,它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網球大小的瞳孔裏閃過一絲混合着困惑和不安的神情。它從籃子裏坐起來,動作輕得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然後把旁邊還睡着的閃閃和朵朵輕輕推醒。
“埃琳娜小小姐?”
克勞奇的聲音沙啞,帶着剛從睡眠中醒來的呓怔,但它已經本能地從籃子裏彈了起來,扯了扯身上皺巴巴的舊茶巾,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一些,“現在還不到六點。您餓了嗎?克勞奇這就給您準備早餐。”
“不用不用!”
埃琳娜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轉過身,雙手在胸前交叉成一個防禦性的X,臉上挂着一種過于刻意的、讓人起疑的笑容,“我不餓!我只是……想來廚房看看。就看看。你們繼續睡。”
她說完這句話,又飛快地補了一句:“真的,我就是路過。路過廚房。一個人。什麽都沒有要做。”
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将近一倍,每個字都像是急着從前一個字的尾巴上逃走,甚至連聲調都比平時高了半度。
克勞奇那雙大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它在溫特斯頓家服務了六十多年,見過三代小主人長大,太清楚這種語速、這個表情和這個手勢意味着什麽了。
它的目光從埃琳娜過于燦爛的笑臉,移到她身後被取下來的面粉袋,再移到站在料理臺旁、頭發蓬亂、顯然剛從床上被拖起來的維斯塔身上。
它沉默了兩秒,然後用一種極其溫和的、像是在哄小動物不要咬鞋子的語氣說:“小小姐,如果您想做早飯——”
“我就是想做早飯!”埃琳娜炸開了,放棄了所有僞裝,那張心形臉上泛起一層憤怒和窘迫混合的紅暈,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鮮明,“我昨天就說過了!”
她說完這句話,臉漲得更紅了,那頭蓬松的栗色卷發也因為她情緒激動而微微炸開了一些,發絲邊緣泛起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細微靜電,像一只被激怒的小獅子。
整個廚房安靜了整整三秒鐘。
然後,朵朵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像是被踩到尾巴般的悶響。它捂住嘴,但那聲音已經從指縫裏洩了出來,在空闊的廚房裏回蕩着,像一只受驚的負鼠被突然出現的燈光照到。
它轉頭看向閃閃,閃閃的眼睛瞪得比它還要圓,嘴巴張成了一個完美的O型。然後它又轉向克勞奇,老精靈的表情已經凝固在一種介于“企圖勸谏”和“準備逃跑”之間的微妙狀态。
“做……做早飯?”
閃閃的聲音尖細而顫抖,像是風中的最後一根琴弦馬上就要繃斷,“埃琳娜小小姐要做早飯?閃閃要告訴奧古斯都少爺!閃閃必須去告訴伊芙琳少夫人!這太危險了!上次那個烤盤。”
“你閉嘴!”
埃琳娜的臉從紅轉深紅,那雙翡翠綠的眼睛燃燒着憤怒和羞恥的雙重火焰。
閃閃立刻閉上了嘴,但它的身體還在抖。
朵朵在旁邊不停用腦袋撞擊旁邊的櫥櫃門,嘴裏喃喃念着“壞朵朵,壞朵朵,沒有看好小小姐”,每撞一下就發出沉悶的“咚”聲,節奏穩定得像在敲喪鐘。
倒是克勞奇,在最初的震驚之後,很快恢複了老管家的冷靜。它默默地把另一邊的櫥櫃門關緊了一些,避免朵朵把腦袋撞壞,然後轉向埃琳娜,用六十多年職業生涯磨煉出的最婉轉的語氣開口:“小小姐,克勞奇覺得——”
“你不要覺得,”埃琳娜說,那雙眼睛亮得像是能把任何反對意見燒成灰燼。
克勞奇閉上了嘴。它看看埃琳娜的表情,又看看站在一旁滿臉無奈的維斯塔,再看看那袋已經被取下來的面粉,最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它的蝙蝠耳朵耷拉下來,褶皺密布的額頭上浮現出一種資深家養小精靈在面對不可抗力時才有的認命神情。
“廚房不會聽話的,”克勞奇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小得幾乎只有它自己聽得見,“尤其是被燒過櫃子的女孩使喚的時候。”
維斯塔站在一旁看着小精靈們這副如喪考妣的模樣,一種同情和好笑交織的情緒從心底冒出來,像汽水裏的氣泡一樣翻湧不止。而埃琳娜呢,已經不再理會小精靈們了。
她轉過身,重新面對那張巨大的料理臺,雙手撐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氣,那姿勢像一位即将指揮艦隊的海軍上将在審視風暴中的海圖。
“好,”她說,“我們先來計劃一下菜單。”
“我們?”
維斯塔問。
“你和我,”埃琳娜理所當然地說,“你是我的助手。助手不需要很有經驗,但需要很聽話。這是我在一本麻瓜烹饪書裏看到的,那個麻瓜叫戈登·拉姆齊。”
維斯塔不知道戈登·拉姆齊是誰,但她已經在後悔昨晚說想多住幾天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廚房裏發生的事可以大致用“一場有序的災難”來描述。
埃琳娜的邏輯是:既然她不會做,那就把越多人卷進來越好。她帶來的烹饪計劃寫在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上,字跡歪歪扭扭但充滿了雄心壯志,內容包括但不限于:雞蛋布丁、培根卷、烤番茄、吐司面包、煎香腸、以及一道她在哪本魔法食譜上看到但從未實踐過的“爆炸驚喜松餅”。
羊皮紙最後一項寫着“神秘隐藏料理”,旁邊畫了三個感嘆號,每一個都畫得很用力,仿佛僅憑驚嘆號本身就能讓成品變出來。
過程并不如維斯塔想象的那麽順利。
首先出現的問題是雞蛋。埃琳娜堅持要自己敲雞蛋,她說她在對角巷買的那本麻瓜食譜裏有一章專門講敲雞蛋的手法學,聽她的語氣,這件事她已經熟練掌握、胸有成竹。
但理論和實踐之間顯然存在一段令人絕望的距離。她确實敲開了雞蛋,只是用力過猛,半個蛋殼跟着蛋液一起落進了碗裏,另外半個在她手中碎成了三片,其中一片彈到了她自己的頭發上,像一枚不成功的點綴,黏在那蓬松的栗色卷發間搖搖欲墜。
面粉是維斯塔負責的,她知道少量多次加入的道理,但埃琳娜已經等不及了。
她趁維斯塔轉身去找量勺的那一瞬間,用雙手抱起面粉袋,像倒貓砂一樣直接往碗裏灌了一大半。結果就是,當維斯塔轉回身時,整個料理臺和附近的區域都被一層薄薄的白色粉末覆蓋了,埃琳娜的臉像剛從面粉廠走出來,除了一雙眼睛還亮着綠光,其餘部分全白了。
她的睫毛上挂着面粉屑,鼻尖上粘着一小坨,說話的時候還會有面粉從嘴唇上方的皮膚上簌簌往下掉。
這種狼狽本該讓她看起來很好笑,也确實挺好笑的。
但奇怪的是,當維斯塔在面粉飛揚的間隙看到埃琳娜那雙翡翠綠的眼睛,看到那張心形的臉上因為專注而下意識抿緊的嘴角,看到那道銀色月牙般的舊疤在白色面粉的映襯下格外清晰,心裏湧起的不是好笑,而是一種堵在胸口的暖流。
這個女孩,這個在倫敦東區經歷了那麽多黑暗的孩子,此刻正滿頭大汗地攪拌着面糊,手指沾滿了黏糊糊的雞蛋液,衣領上濺着牛奶的白色斑點,嘴裏哼着一首沒有調的曲子,臉上挂着一種毫無保留的快樂。
那種快樂太珍貴了。維斯塔知道自己願意為了守護這種快樂做任何事,哪怕是一大早被拽到廚房,哪怕被面粉嗆得打了三個噴嚏。
即便如此,埃琳娜還是在嘗試使用攪拌咒時把面糊炸到了天花板上。
那是一團碗口大的淡黃色糊狀物,以一道優美的抛物線軌跡從碗裏發射出去,飛越了整個廚房,精準地落在穹頂上一盞水晶吊燈的連杆上,然後緩慢地往下滴,一滴,兩滴,分別滴進了下方閃閃和朵朵的籃子裏。
維斯塔在那一刻甚至覺得那東西仿佛獲得了自己的生命意識,正在不緊不慢地尋找所有能造成最大麻煩的落腳點。
閃閃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捂着被面糊沾到的茶巾一角縮到了籃子最深處;朵朵已經開始用腦袋反複撞擊碗櫃的門板,每一下都伴随着“壞朵朵”“壞朵朵”的念叨,節奏穩定得近乎病态。
克勞奇站在角落裏,雙手交握在身前,用一種沉默而深邃的目光見證着這一切。它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太大變化,但如果仔細看它的眼睛,可以發現那裏面藏着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是看護了三代小主人的老家養小精靈才會有的、看透了一切卻又選擇沉默的深沉。
每當埃琳娜完成一個步驟、向他投來一個尋求認可的眼神時,它就會微微點頭,嘴唇翕動一下,像是在說“小小姐做得很好”,即使那個步驟顯然做錯了。
但埃琳娜并不氣餒。她把目光移向越來越狼藉的廚房操作臺,那張臉上的表情從短暫的挫敗轉為不服輸的重新振作。她深吸一口氣,随手在圍裙上抹了抹手上的面糊,其實圍裙上已經沾了更多東西,這一抹只是把所有殘留物混合在了一起,然後走向儲藏室,準備開始處理培根和香腸。
維斯塔跟在她身後,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她沒想到的是,最壞的比她預想的還要具體。
埃琳娜對火候的理解建立在“越大越好”的指導原則上。她把平底鍋架到爐竈上,擰開火,然後從儲藏室裏拖出一長條培根。那些培根是伊芙琳昨天剛從霍格莫德的一家高檔食材鋪訂回來的,每一片都切割得厚薄均勻,紅白相間,帶着淡淡的煙熏木香氣,是那種塞巴斯蒂安每次放假回家都要專門誇一嘴的好食材。
埃琳娜用兩只手把整條培根從油紙裏拎起來,在鍋柄上方猶豫了大概一秒鐘,然後,她把一整條培根直接放進了鍋裏。
不是一片。是半條。整整齊齊卷成一大坨,放進鍋裏時發出濕潤的啪嗒聲,緊接着是油星四濺的嘶嘶聲。
鍋底的油脂很快開始冒煙,培根從粉色變成白色的過程中釋放出大量水汽,最後在鍋底形成一層滾燙的油沫,濺出來的熱油落在埃琳娜的手背上,她“嘶”了一聲縮回手,甩了甩,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翻動那坨越來越小的培根肉塊。
食材對于埃琳娜來說顯然沒有“數量”和“比例”這兩項衡量指标,只有“要不要加鹽”這種二元對立的選項。在她的操控下,鹽整勺整勺地往鍋裏和碗裏撒,每道菜的分量都呈現出一種随機分布的慷慨。
從雞蛋布丁到煎香腸,從烤番茄到爆炸驚喜松餅,每一道菜的半成品都因為鹽超标而泛着一種過于旺盛的鹹香氣息。然而,埃琳娜全然不以為意。
她手裏那把木勺在碗和鍋之間飛來飛去,帶起一股又一股白色粉末,拽出一道一道液體弧線,蔬菜碎屑和蛋液星子頻繁濺往維斯塔和小精靈身上。
她自己臉上那層白色面粉殼已經被汗水化開,變成一道一道的泥痕,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看起來像剛從面粉堆裏鑽出來又立即被甩進廚房火線的戰場新兵。
維斯塔在旁邊看着這鍋冒着油煙的、正在逐漸縮成一團焦炭的培根,又看看埃琳娜專注而興奮的表情,知道自己不能說什麽,埃琳娜在做這件事時太開心了,太投入了,那種全神貫注的狀态讓她看起來不像一個十一歲的女孩,而像一個正在施展某種極其重要的儀式的巫師。
維斯塔不敢貿然糾正任何操作步驟,只能默默地趁埃琳娜不注意,把火調小,把鍋裏已經焦黑的部分挑出來扔進垃圾桶,然後偷偷用清潔咒把她身後臺面上那一大片雞蛋液清理乾淨,以免某只路過的小精靈不留神一腳踩上去滑倒。
香腸的處理方式與培根類似,但結果更加慘烈。
埃琳娜把六根香腸并排碼在另一個平底鍋裏,澆上油,擰開大火,然後轉身去處理松餅面糊了。等她再轉回來的時候,香腸的一面已經變得焦黑如碳,另一面卻只被翻動了少許,六根香腸在鍋裏冒着濃煙,散發出一種介于烤肉和焚燒垃圾之間的氣味。
維斯塔趁埃琳娜去拿糖罐的間隙,用魔杖悄悄點在鍋沿上,施了一個她暑假裏從父親書房偷學的控溫咒,把火的溫度降到正常水平,然後把焦黑的部分削掉,把香腸翻了個面。
她做這一切的時候動作飛快,半空中面粉和糖粉還在飄,小精靈們還在捂着嘴發出無聲的尖叫,埃琳娜還渾然不覺地背對着她在研究一罐肉桂和一罐辣椒粉的區別。
是的,調味料是這場災難的核心。
維斯塔後來回憶這個早晨的時候,覺得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溫特斯頓家莊園的儲藏室把調料罐做得太像了。那些罐子整整齊齊地碼在香料架上,每一個都貼着伊芙琳手寫的标簽,用娟秀的圓體字寫着“肉桂粉”“辣椒粉”“小茴香”“丁香粉”等等字樣。
但埃琳娜沒有看标簽。她是靠氣味來辨別調料的,而她辨別的時候正在同時分心處理三樣不同的菜品,腦子裏還惦記着那份“爆炸驚喜松餅”的配方。
于是肉桂被當成了辣椒粉,小茴香被當成了肉桂,真正的辣椒粉被當成黑胡椒撒進了雞蛋布丁液裏,而丁香粉,維斯塔親眼看見埃琳娜拿起丁香粉的罐子,對着松餅面糊狠狠敲了三下,嘴裏念着“可可粉,可可粉”,一個字都沒對上,罐子也沒拿對。
然後她還意猶未盡地加了一把咖喱粉,大約是在調料櫃深處翻找時不小心碰倒的,她順勢就當作某種神秘配方一起往鍋裏鏟了進去,還轉過臉對維斯塔愉快地笑了:“咖喱松餅,說不定能成為今年的聖誕節經典款。”
“我毫不懷疑,”維斯塔木然地說,心裏默默記下了“早飯之後要檢查所有人是否需要龐弗雷夫人緊急救助”這個念頭。
克勞奇在角落裏閉上了眼睛。它不是困了,它是在祈禱。
閃閃和朵朵已經不尖叫了,因為它們已經叫啞了。那只叫米普的小精靈不知什麽時候從別的房間趕了過來,看了一眼廚房裏的場景,又看了一眼料理臺上的不明混合物,沉默地轉過身,用前額輕輕碰了碰牆壁,然後不動了。
大約在維斯塔手忙腳亂地第四次試圖把松餅面糊從吊燈上清理下來的時候,她終于意識到人力已經無法阻止埃琳娜了。
這間廚房本質上是一場人和食物的自由交戰,埃琳娜既是交戰的發起人,也是笑到最後的殘局繼承者,而她維斯塔頂多只是一名驚慌中四處堵槍眼的随軍護士。
于是她認命了。她放棄了一切試圖糾正或制止的念頭,轉而投身于純粹的協助,幫埃琳娜打雞蛋(這次她堅持自己敲殼)、幫埃琳娜遞調料(在遞之前悄悄把罐子換回正确的)、幫埃琳娜把烤盤放進烤箱(同時偷偷把溫度從埃琳娜設的三百零五度降回正常值)、幫埃琳娜清理噴濺到牆壁上的面糊(她粗略數了一下,大約有十四處)。
終于,當客廳裏的老座鐘敲響七點半的時候,埃琳娜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把最後一盤“爆炸驚喜松餅”從烤箱裏端了出來,放在已經擺滿了各色菜品的托盤上。
她把手中的隔熱手套往桌上一甩,滿意地審視着眼前的戰場。
“好了,”她宣布,聲音裏帶着一種只有經歷過真正奮鬥之後才會有的疲憊與滿足,“聖誕早餐,完成了。”
維斯塔靠在牆壁上,灰色的羊毛袍子上沾滿了面粉、蛋液、油脂和不知名的褐色醬汁,頭發比起床時更亂了,臉上也挂着幾道手指蹭上去的面粉痕跡。
她看着這一桌早餐,或者更準确地說,一桌“食物”心裏湧起一種極其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感受。
那些菜品的賣相,客觀地說,超過了她的心理預期。培根雖然大部分已經焦黑,但在被她偷偷挑揀和切割之後,剩下的部分看起來還能吃。
香腸也是一樣。雞蛋布丁的表面有些焦,但布丁本身在烤箱裏緩慢凝固成了一種勉強可以接受的形态。吐司面包是唯一沒有出問題的項目,因為那是閃閃在米普的授意下偷偷從食品儲藏室裏搬出來應急的(埃琳娜甚至不知道閃閃來過,所以她以為那是自己做的。閃閃沒有糾正這個誤解)。
而那盤爆炸驚喜松餅,在維斯塔盡量補救的前提下,至少不再是綠色的了。它現在呈現一種深褐色,表面略微開裂,散發出某種無法辨識來源的混合氣味,其中夾雜着可疑的咖喱粉香辛料氣息。
埃琳娜還在旁邊不無自豪地總結,說這氣味代表她的神秘配方已經大獲成功。
廚房?梅林保佑,廚房的模樣已經不适合任何形式的文字描述。料理臺上積着厚厚一層面粉和糖粉的混合粉末,蛋黃和蛋清以不同形态分布在桌面上、碗沿上、牆上、以及維斯塔右邊袖子上三個不同的位置。
用過的碗碟摞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浸泡在發糊的冷水裏,水面飄着培根煎出的油脂花。爐竈表面覆蓋着一層焦黑色的不明殘留物,旁邊散落着至少四個被埃琳娜嘗試過但最終宣告報廢的松餅試作品,每一個歪歪扭扭地躺在水槽邊緣,仿佛在無語地質問這個世界。
天花板上那坨面糊仍然挂着,不過已經從吊燈的連杆上往下滴了大概三分之一,在正下方的地板上形成了一個淡黃色的小水窪。
小精靈們站在角落裏,每一個都像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士兵。
克勞奇的表情已經超越了恐懼和絕望,達到了某種哲學層面的平靜,當埃琳娜大功告成的那一瞬間,它在心中把這一切歸結為“聖誕節的神秘意志”。
朵朵的嗓音已經徹底啞了,它靠在閃閃身上,用沙啞的氣聲重複着最後一句“還好廚房沒爆炸”這句話它在過去兩個小時內已經重複了至少二十遍。
閃閃裏晨最後一絲力氣把自己縮成一只濕漉漉的、不停打嗝的茶巾包裹體,偶爾從那團包裹體裏冒出一句斷斷續續的嘀咕:“小小姐安全……小小姐沒着火……都活着……感謝梅林……都活着……”
而米普已經不見了。
維斯塔猜測它大概去找伊芙琳通風報信了,但此刻她已經累得沒有力氣去阻止任何事。
埃琳娜站在餐桌前,雙手叉腰,審視着自己的傑作。她的頭發已經完全炸開了,那是一種魔力輕微波動時才會出現的特殊膨脹,讓那頭栗色卷發像一朵被大風吹過的蒲公英,每一根發絲都以不同的方向往外翹着,發尾自然微翹的弧度被面粉團粘成了一小撮一小撮的硬塊。
她的臉上橫一道豎一道全是面粉和巧克力粉的痕跡,圍裙上濺滿了各種顏色的液體,右手虎口處那塊淡褐色的舊燙傷疤在白色的面粉映襯下顯得格外清晰。
維斯塔望着那道燙傷疤,心裏湧起一陣說不出的酸澀。八歲時被父親用煙頭燙的。
伊芙琳昨晚是這樣說的。那道疤痕現在已經淡了許多,在聖芒戈的生骨靈和伊芙琳的精心護理下幾乎要看不清了,但它就在那裏,像一個沉默的記號,提醒着所有人這個女孩曾經走過什麽樣的路。
而此刻,這個曾經被父親用煙頭燙傷過的女孩,正站在溫特斯頓莊園的廚房裏,滿頭大汗地為自己愛着的家人們準備一頓聖誕早餐。
維斯塔覺得自己的眼眶有點發酸。她趕緊別過頭去,假裝查看那些松餅的烘烤程度。
“我們得把這些端到餐廳去,”埃琳娜說,一邊用沾滿面粉的手抹了抹額頭的汗(結果在額頭上又多了一道白色的印記),“早餐應該擺在聖誕樹旁邊,這樣才像聖誕節。”
維斯塔點了點頭,和小精靈們一起把菜品一盤一盤碼上托盤。
克勞奇雖然對這頓早餐的安全性持最深沉的保留态度,但它畢竟是溫特斯頓家服務了六十多年的老管家,一旦事情到了“端上桌”這一步,它的職業尊嚴就壓過了恐懼。
它用一種近乎堅決的姿勢端起托盤,步伐穩健地走向餐廳,身後跟着一排同樣端着盤子、表情凄惶的小精靈。
陽光從餐廳那扇朝東的落地玻璃窗裏傾瀉進來,在餐桌上鋪開一層金蜜色的光輝。外面一夜的雪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但天空仍然灰蒙蒙的,陽光只能從雲層的縫隙裏擠出幾條窄窄的光帶,斜斜地落在黑湖對岸霍格沃茨城堡的塔尖上。
窗玻璃上凝着薄薄的冰霜,花園裏那些月桂樹和玫瑰叢都裹着一層雪白的絨毯,空氣裏飄着松木和冬天特有的冷冽清香。餐廳裏的聖誕樹已經重新被點亮,彩色的魔法雪花在樹枝間飄浮,互相碰撞時發出極細微的叮咚聲,像遠方奏響的八音盒。
樹下堆着那些還沒拆開的禮物,早餐之後才會分發,這是溫特斯頓家聖誕節的慣例。
埃琳娜把最後一盤爆炸驚喜松餅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正中央,然後退後兩步,仔細端詳整體布局。她的胸脯起伏着,臉頰因為剛經歷的高強度操作而泛着紅潤,那雙翡翠綠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明亮,像是把她全身的能量都收納到瞳孔裏。
她看了看桌上擺滿的菜品,又看了看自己沾滿面粉的雙手和被面糊濺花的圍裙,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标準的、為了拍照而擺出來的社交式微笑,而是那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完全顧不上控制音量的咧嘴大笑,笑聲清脆響亮,像被風吹動的銀鈴在聖誕節清晨的空氣裏回蕩。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柔和地彎下去,把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的綠眼睛從銳利變成溫暖,像一團火焰突然收起了灼人的鋒芒,轉而安安靜靜地燃燒出明亮卻不刺目的光芒。
維斯塔看着那個笑容,忽然覺得這兩小時的混亂、面粉、油煙和心跳加速都是值得的。她靠在餐廳門框上,嘴角忍不住向上彎了一下,随即又趕緊收了回去,因為她發現自己牙縫間磨着一小粒不小心飛進去的面粉渣。
但她們沒有太多時間欣賞自己的勞動成果,因為樓梯上已經傳來了腳步聲。
那是卡修斯下樓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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