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斯內普教授的千層套路:我面無表情,我為企鵝辯護,但我就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斯內普教授的千層套路:我面無表情,我為企鵝辯護,但我就是沒笑
莉莉被帶走後的第二天清晨,預言家日報的貓頭鷹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抵達霍格沃茨。
當那些棕褐色的貓頭鷹撲棱着翅膀穿過禮堂的彩色玻璃窗,将報紙投放在每一張學院長桌上時,整個城堡都感受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震動。
頭版頭條的标題用加粗的黑色字母印着:“七年冤案終昭雪:莉莉·波特實為莉莉·多洛霍夫,協助食死徒策劃戈德裏克山谷襲擊”。
埃琳娜坐在拉文克勞的長桌邊,手裏握着那份報紙,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鉛字上快速移動。
報道詳細描述了莉莉安在溫特斯頓莊園的證詞,魔法部連夜展開的調查,以及在莉莉·多洛霍夫被捕後審訊中供出的關鍵信息。多洛霍夫在審訊中承認了自己與莉莉多年的關系,交代了戈德裏克山谷襲擊事件的預謀過程,甚至供出了另一個讓整個魔法界震驚的消息:小矮星彼得沒有死。
報道用了一個小标題來強調這個信息:“‘蟲尾巴’仍逍遙法外,多洛霍夫供認彼得·佩迪格魯僞造死亡并潛逃,魔法部懸賞一萬加隆尋找一只缺了手指的老鼠。”
禮堂裏的嗡嗡聲比平時大了好幾倍。
格蘭芬多的長桌上,查理·韋斯萊正激動地揮舞着手中的報紙,他的聲音隔着三張桌子都能聽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個叛徒沒死!我一直覺得他死得太蹊跷了!”
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勞的學生們也在交頭接耳,斯萊特林的長桌上則保持着一種謹慎的沉默,但那些低垂的目光中閃爍着的同樣是不平靜的光芒。
埃琳娜放下報紙,端起面前的南瓜汁喝了一口,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她的目光越過禮堂的長桌,望向高臺上的校長席。
斯內普正坐在那把深色的扶手椅上,面前也放着一份攤開的預言家日報,但他沒有在看報紙,而是正在和麥格教授說着什麽,聲音壓得很低,表情平靜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埃琳娜注意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袍子下擺被什麽東西輕輕扯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到莉莉安正蹲在她的腳邊,手裏攥着一份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預言家日報,那雙榛子色的眼睛裏閃爍着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極其明亮的光芒,像是有人在她心裏點亮了一盞被關了太久的燈。
“小小姐……”
莉莉安的聲音在顫抖,那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幾乎要溢出來的激動,“莉莉安看到了,報紙上說……多洛霍夫被抓了,黑魔王的秘密被揭穿了……莉莉安說的那些話……他們相信了,他們真的相信了……”
她的淚水沿着布滿細小皺紋的臉頰流下來,滴在她攥着報紙的手指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但她沒有像以前那樣把眼淚擦掉,而是放任它們流淌,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把積壓了多年的恐懼和委屈一并釋放出來。
“莉莉安自由了,”她說,聲音帶着一種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語氣,“莉莉安不用再躲了,不用再怕有人找到莉莉安了……多洛霍夫被抓起來了,他不能再派人追殺莉莉安了……”
埃琳娜放下手中的南瓜汁杯子,從長凳上滑下來,蹲在莉莉安面前,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那只還在顫抖的小手。
她的手很小,指節上還沾着廚房裏殘留的面粉和黃油的氣息,但那只此刻握在埃琳娜掌心裏的手,正在傳遞着一種溫暖的、真實的、屬于活下去的人的體溫。
“你不是早就自由了嗎?”
埃琳娜說,聲音比她平時低了一些,帶着一種她特有的、堅定的溫柔,“從你走進溫特斯頓莊園廚房的那天起,你就已經是一個自由的小精靈了。只不過今天,全世界都知道了這件事。”
莉莉安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埃琳娜,那雙榛子色的眼睛裏湧動着太多的情緒,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變成了一個無聲的、帶着哽咽的氣音。
然後她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埃琳娜的手背上,用一種幾乎是虔誠的姿态,沉默了很久很久。
禮堂裏的喧鬧聲在她們周圍繼續着,有人在大聲讨論小矮星彼得的逃亡路線,有人在分析多洛霍夫審訊中透露的食死徒網絡信息,有人在争論魔法部接下來會如何處理這一系列爆炸性新聞。
但在這個角落裏,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和一只家養小精靈,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只屬于她們兩個的對話。
當莉莉安終于擡起頭來時,她的臉上依然挂着淚痕,但那雙眼睛裏那種被恐懼籠罩了太久的灰色調已經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嶄新的、像是剛從殼裏孵化出來的光芒。
她站起身,用袖子擦了一把臉,然後挺直了她那小小的脊背,用一種她從未用過的、帶着一種莊嚴感的聲音說:“莉莉安要去廚房,給禮堂裏的所有學生烤一盤新的檸檬曲奇。”
埃琳娜忍不住笑了出來:“為什麽突然想烤曲奇?”
“因為,”莉莉安微微昂起頭,那雙榛子色的眼睛裏閃爍着一絲驕傲的光芒,“今天是莉莉安重獲自由的第一天。自由的小精靈應該做她最擅長的事情,來慶祝這件事。”
她說完,轉身快步走進了通往廚房的側門,步伐比她平時快了整整一倍,那條淺綠色的茶巾在她身後輕輕飄揚着,像一面小小的、無人注意卻意義非凡的旗幟。
埃琳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後,嘴角浮起一個溫暖的笑容。她重新坐回長凳上,拿起那份報紙,繼續往下看。
報道的後半部分提到了魔法部部長米裏森·巴格諾德在親自帶隊抓捕安東寧·多洛霍夫的過程中遭遇了意外,多洛霍夫在被包圍時釋放了一個極其惡毒的黑魔法咒語,巴格諾德部長為保護一名年輕傲羅,正面承受了那道咒語的全部沖擊力。
她被緊急送往聖芒戈魔法傷病醫院,至今仍處于昏迷狀态。
報道的措辭非常謹慎,沒有明确說明巴格諾德的傷勢有多嚴重,但那句“魔法部高級官員表示部長的情況穩定但需要持續觀察”已經透露了足夠的暗示。
緊接着,報道提到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料之中的消息:鑒于巴格諾德部長因公負傷無法履行職責,按照魔法部的繼任程序,常務副部長奧古斯都·溫特斯頓将以代理部長的身份接管魔法部的全部行政事務。
埃琳娜的目光在“奧古斯都·溫特斯頓”這個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她的舅舅,溫特斯頓家族的家主,現在是整個英國魔法界權力最大的人了。
她應該感到開心,甚至應該感到驕傲。溫特斯頓家族從一個被驅逐的邊緣家族,在短短不到兩年的時間裏,重新站回了魔法界的權力中心。
這确實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
但當她放下報紙時,她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權力,不是地位,而是塞巴斯蒂安。那個總是吊兒郎當、嬉皮笑臉、看起來什麽都不在乎的表哥,現在成了魔法部代理部長的長子。
她了解他。她知道他表面上的漫不經心,不過是用一層厚厚的殼覆蓋着他內心那些他從不示人的焦慮和恐懼。作為溫特斯頓家族的長子,作為霍格沃茨的斯萊特林級長,作為即将面對OWL考試的五年級生,他的肩膀上已經背負了足夠多的重量。
而現在,他的父親成了魔法部部長,那層重量在以幾何級數增加。
晚宴結束後,埃琳娜在走回拉文克勞塔樓的路上,特意繞了一段路,經過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入口所在的走廊。她在那段走廊裏等了一會兒,就看到塞巴斯蒂安從拐角處走了過來,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手裏攥着一卷羊皮紙,表情是一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混雜着疲憊和沉思的神色。
他看到她站在走廊裏,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嘴角習慣性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喲,戰神,你是在這裏等我嗎?還是說,拉文克勞的公共休息室搬到了地下?”
“我等你,”埃琳娜直截了當地說,沒有理會他的調侃,“我看到預言家日報的報道了。關于舅舅的事。”
塞巴斯蒂安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然後以一種幾乎是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了下去。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走到走廊邊的一扇窗戶前,靠在窗臺上,望着窗外深藍色的夜空中那輪斜挂的明月,沉默了很久。
“我今早收到我父親的信,”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比他平時低了整整一個調,帶着一種他極少在人前展露的、接近于坦誠的語調,“他說他現在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魔法部有太多事情需要處理,巴格諾德部長的受傷打亂了幾乎所有的計劃安排,多洛霍夫的案件審訊和黑魔王的遺留問題也需要優先跟進。他讓我在學校好好複習,別因為家裏的事分心。”
他頓了頓,低頭看着自己手中的羊皮紙卷,嘴角浮起一個自嘲的弧度:“好好複習。他說得容易。他現在是魔法部部長了,我是魔法部部長的長子。如果我在OWL考試中成績不佳,整個魔法界都會看到溫特斯頓家族繼承人的失敗。那不是個人丢臉的問題,那是會給整個家族帶來負面影響的問題。”
埃琳娜走到他身邊,沒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和他相隔不到一臂的距離,和他一起望着窗外那輪明月。
她沒有急于安慰他,因為她知道他需要的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一些更加實質的東西。
“你知道OWL考試還有多久嗎?”她問。塞巴斯蒂安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奇怪她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問題:“明年六月。還有大約半年的時間。”
“半年可以做很多事情,”埃琳娜說,聲音平穩而清晰,帶着一種她特有篤定,“如果你從現在開始每天額外花一個小時複習你最薄弱的科目,到明年六月,你至少可以多出一百八十個小時的學習時間。一百八十個小時,足夠你把一本魔法史的教科書從頭到尾背三遍。”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然後他忍不住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你在給我做學習計劃?”
“我在給你做可行性分析,”埃琳娜糾正他,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的月亮上,但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她努力壓制的笑意,“你知道維斯塔上周跟我說了什麽嗎?她說,你的魔藥課論文比上學期進步了很多,斯內普教授在批改的時候眉頭皺得比以前淺了。”
“真的?”
塞巴斯蒂安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他沒能完全掩飾住的不确定。
“真的,”埃琳娜終于轉過頭來,看着他,“維斯塔從來不說假話。如果你真的擔心OWL考試,那就從現在開始行動。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為天才,但你也不是那種願意坐以待斃的人。”
塞巴斯蒂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亮的光線透過窗棂灑在她臉上,将她那雙翡翠綠的眼睛映出一種柔和的光澤。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十二歲的表妹,在某些方面比他這個即将滿十六歲的斯萊特林級長要成熟得多。
“你說得對,”他終于開口了,聲音裏帶着一種他極少主動承認的認同,“我确實該開始認真複習了。”
“需要我幫你列一份複習計劃表嗎?”埃琳娜歪了歪頭,嘴角帶着一個狡黠的弧度。
“不需要,”塞巴斯蒂安立刻拒絕了,但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種他努力想要維持的、慣常的調侃調子,“我還沒有淪落到需要一個二年級生來幫我規劃學習進度的地步。我現在就回公共休息室把魔法史的筆記重新整理一遍,你看怎麽樣?”
“聽起來不錯,”埃琳娜點了點頭,然後她轉過身,準備朝拉文克勞塔樓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用一種認真的、不放心的語氣補了一句:“塞巴斯蒂安。”
“嗯?”
“你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這些。我們都在你身後。”
塞巴斯蒂安靠在那扇窗戶的窗臺上,看着埃琳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陰影裏。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手中那卷已經被他攥得有些發皺的羊皮紙,然後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比來時快了一些,脊背也比剛才挺直了一些。
接下來的幾周裏,霍格沃茨的日常像是一條被重新校準的河流,逐漸在最初的動蕩之後恢複了平穩的流速。預言家日報的報道熱度在持續了一周後漸漸降溫,小矮星彼得的懸賞令貼滿了魔法界的每一個公告欄,但沒有關于他被抓獲的消息,至少暫時沒有。
多洛霍夫在審訊中供出的信息被魔法部謹慎處理,關于魂器的部分被列為最高機密,只限于極少數核心人員知曉。
日記本已經被銷毀,冠冕也在奧古斯都親自監督下用格蘭芬多寶劍銷毀,剩下的魂器,挂墜盒、金杯和戒指,正在被逐一追查。
埃琳娜的生活也在這種平靜中度過着。她每天按時上課,按時完成作業,偶爾在晚飯後通過那條暗道溜進校長辦公室,和斯內普一起看書、喝茶,或者只是為了在他批改作業的時候安靜地坐在壁爐邊的沙發上發呆。
那枚銀色的水滴形吊墜被她貼身穿戴着,從未取下過,時間久了,它已經成為了她身體記憶的一部分,像是從她鎖骨處長出來的一顆不會移動的痣。
十二月的第一個周末,霍格沃茨的走廊裏開始挂起冬青花環和槲寄生枝條。城堡裏的幽靈們比平時更加活躍,幾乎每一條走廊都能聽到“差點沒頭的尼克”在高聲講述他每年都要重複一遍的聖誕節故事。
黑湖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從拉文克勞塔樓的窗戶望出去,遠處的山巒已經被初雪覆蓋成一片連綿的白色。
聖誕節前一周,霍格沃茨的特快列車停靠在霍格莫德車站,将一批批歸心似箭的學生們送回各自的家庭。
“你要和我們一起回莊園?”埃琳娜走近斯內普,用一種壓低了的聲音問,語氣裏帶着一絲掩飾不住的驚喜。
“部長先生——也就是你舅舅——前幾天給我來了一封信,”斯內普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條已經被确認的信息,“他邀請我去溫特斯頓莊園過聖誕節。考慮到他目前的身份地位和當前魔法界的局勢,拒絕一位魔法部部長的正式邀請并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那你是因為‘明智’才去的?”
埃琳娜歪着頭看着他,嘴角帶着一個狡黠的弧度。斯內普沒有回答。
莊園門廳裏亮着溫暖的燈光,透過落地窗投射在雪地上,形成一片橙色的光暈。
當埃琳娜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時,她看到了一個讓她愣在原地的畫面。
卡修斯·溫特斯頓站在門廳的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套,手裏握着他的手杖。他的頭發比夏天時更白了一些,但他的腰背依然挺直,那雙眼睛在燈光的映照下閃爍着明亮的光芒。
而他的頭上,端端正正地戴着一頂毛線織成的企鵝帽子。
圓圓的黑色帽身包裹着他的頭頂,兩側垂着兩只白色的翅膀形狀的護耳,帽子頂端縫着一對圓溜溜的卡通企鵝眼睛和一個橘黃色的喙。
那頂帽子和他身上那件充滿老派紳士氣質的外套形成了一種極其強烈的視覺反差,讓埃琳娜在門口站了整整三秒鐘,才反應過來自己應該做出什麽反應。
她笑了。
那笑聲從她的胸口湧出來,清脆而響亮,在溫特斯頓莊園寬敞的門廳裏回蕩開來,像一串在冬日的空氣中跳躍的銀鈴。
她連靴子都沒來得及脫,就朝卡修斯跑了過去,然後在距離他一步的地方猛地剎住車,仰起頭看着他頭頂那頂滑稽的企鵝帽子,笑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外祖父!”她的聲音因為笑意而有些走調,“你真的戴了!你真的戴了那頂帽子!”
卡修斯站在那裏,表情是他這輩子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現過的那種混合着“我在做一件極其荒謬的事”和“但我就是做了你能把我怎麽樣”的複雜神态。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努力想要維持威嚴但語調明顯的走樣的聲音說:“你說過這頂帽子冬天戴起來很實用。護耳可以放下來擋住耳朵,确實,比較暖和。”
他說着,還伸手摸了一下帽子邊緣垂下的那只翅膀形狀的護耳,像在确認它确實具有他所說的功能。
埃琳娜笑得彎下了腰,一只手撐着膝蓋,另一只手指着他的帽子,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伊芙琳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看到門廳裏的景象,先是愣了一秒,然後用手帕捂着嘴,發出了和她平時端莊形象完全不相配的笑聲。
萊納斯和伊索貝爾并肩站在樓梯口,兩人的臉上都帶着那種壓不下去的笑容。
塞巴斯蒂安靠在門框邊,雙手抱臂,用一種他已經放棄掩飾的、全程姨母笑的表情看着這一幕。
他側過頭,對站在他旁邊的斯內普低聲說:“你看到了嗎?我祖父,溫特斯頓家族的前任家主,曾經在魔法部高層會議上用一個眼神讓三個司長閉嘴的男人,現在頭上戴着一只企鵝。”
斯內普站在門廳邊緣的長椅旁邊,把肩上的旅行皮包放了上去,聽到塞巴斯蒂安的話,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他慣常的、平穩到幾乎沒有感情波動的聲音說:“企鵝是一種适應能力極強的鳥類,能夠在極端寒冷的環境中生存并繁衍。從這個角度來看,這頂帽子的選擇是符合環境的。”
塞巴斯蒂安轉過頭看着他,用一種混合着震驚和敬佩的語氣說:“你居然在為這頂帽子做生物學辯護?”
“我在陳述事實,”斯內普說,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光芒,那光芒非常短暫,幾乎是一閃而過,但塞巴斯蒂安捕捉到了它。
“你這輩子還願意多說一些謊話嗎?”
塞巴斯蒂安忍不住笑了出來,他搖了搖頭,轉過身,走進了客廳。
晚餐是在一種極其溫暖的、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光芒籠罩着的氛圍中進行的。長桌上鋪着深紅色的桌布,銀質的燭臺上插着冬青和紅漿果裝飾的蠟燭,壁爐裏的火燃得又旺又亮,将整個餐廳籠罩在一層琥珀色的光暈中。
主菜是小精靈們精心準備的烤火雞和蜜汁火腿,配以烤土豆、冬季蔬菜和濃郁的肉汁,空氣裏彌漫着迷疊香和焦糖化的洋蔥的氣息。
莉莉安在廚房和餐廳之間來回穿梭,她的步伐比她從前多了許多底氣,身板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混合着滿足和自信的光彩,落座在靠近壁爐的那一端,正在為客人添上第三輪越橘醬。
奧古斯都坐在長桌的主位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外套,看起來比埃琳娜記憶中要瘦了一些,眼眶下帶着淡淡的青色,那是長期缺乏睡眠留下的痕跡。
魔法部代理部長的職務顯然比他之前的常務副部長要繁重得多,但那雙祖母綠的眼睛裏閃爍的光芒,卻是一種即使在疲憊中也掩蓋不住的明亮。
在甜品端上桌之前,他放下了酒杯,用一種比他平時更加鄭重的聲音開口了:“我有一些消息要告訴大家。關于巴格諾德部長的健康狀況,以及魔法部當前的一些進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首先,關于巴格諾德部長,”奧古斯都的聲音平穩而緩慢,“聖芒戈的治療師團隊在今天上午做了一個全面的評估,她的情況正在好轉。雖然她還需要繼續留院觀察一段時間,但她的意識已經恢複了,能夠進行簡單的對話。聖芒戈的專家團隊相信她能夠在幾個月內完全康複。等她回來,我将按程序向她移交部長的職責。”
他說完這一段話,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餐桌上的每一張臉,然後繼續說:“第二件事,關于多洛霍夫的審訊。魔法部的審訊團隊在過去幾周裏取得了重大進展,多洛霍夫供出了大量關于食死徒網絡的信息,其中包括多條關于黑魔王遺留物資的線索。小矮星彼得的追捕工作也在進行中,傲羅辦公室已經鎖定了幾條可能的線索,追捕行動預計在不久後會有結果。”
他再次停頓了一下。
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塞巴斯蒂安身上。
“第三件事,”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着一種作為父親特有的、混合了認真和溫和的語調,“是關于OWL考試。塞巴斯蒂安,我希望你知道,無論考試的結果如何,我對你的評價不會因為成績單上的數字而改變。你已經證明了你是一個負責任的人,這就足夠了。”
塞巴斯蒂安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手中握着的叉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回答,但他低下頭,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盤,沉默了短暫的一會兒,然後擡起頭來,用一種比他平時認真得多的聲音說:“謝謝您,父親。但我還是會努力考好的。不是因為壓力,是因為我不想辜負您給的這個機會。”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明亮:“還有一個原因,我可不想被埃琳娜比下去,她十二歲就已經在預言家日報上被稱作‘溫特斯頓家族的新星’了。我作為長子,總不能讓她一個人獨占所有風頭。”
埃琳娜被他這句話逗笑了,拿起一顆覆盆子朝他扔了過去。
那顆覆盆子精準地擊中了他的額頭,留下一小片紅色的果汁痕跡。
“你這是在挑釁戰神。”埃琳娜說,聲音裏帶着笑意。
“我這是陳述事實,”塞巴斯蒂安用紙巾擦掉額頭上的覆盆子汁,表情是一種他努力想要保持嚴肅但嘴角已經壓不下去的扭曲狀态。
吃完晚餐後,埃琳娜在客廳的壁爐邊找到了斯內普。他正坐在那把靠近壁爐的扶手椅上,手裏端着一杯茶水,目光落在壁爐中跳躍的火焰上。
壁爐的火光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将他那原本冷硬的輪廓線映出了一種罕見的、溫暖的質感。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的地毯上坐下來,把頭靠在他的膝蓋邊。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推開她,只是繼續望着壁爐中的火焰,手指極其自然地垂落下來,搭在她的肩膀上,以一種幾乎沒有重量的方式。
壁爐裏的火焰在安靜地燃燒着。窗外的雪還在下,無聲地覆蓋着莊園的花園和遠處的山巒。空氣中彌漫着松木燃燒的氣味和冬青的清香。
客廳裏彌漫着晚餐後特有的那種慵懶而滿足的氣氛,埃琳娜盤腿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正用一根從聖誕樹上折下來的小樹枝逗弄卡修斯那只名叫小軟的蒲絨絨,斯內普坐在她身後的扶手椅裏,手裏端着一杯已經涼了大半的紅茶,目光安靜地落在壁爐的火光上,那張一貫冷淡的臉上被火光映出一種罕見的柔和。
萊納斯靠在那張深綠色的絲絨沙發裏,正和奧古斯都聊着關于魔法部最新推行的麻瓜物品管理法案的事。
塞巴斯蒂安坐在長桌旁翻閱着一本《高級魔藥制作》,但實際上他的目光時不時飄向壁爐邊那兩個人,他到現在還不太習慣看到斯內普教授以一種如此放松的姿态坐在自家客廳裏。
維斯塔坐在他對面,面前攤着埃琳娜送她的那本《拉文克勞攻略指南》,嘴角含着一絲笑意,顯然正讀到某個讓她覺得好笑的部分。
卡修斯則抱着他那只活的蒲絨絨,坐在他那把專屬的扶手椅裏,時不時低頭和懷裏的毛球說幾句話,語氣認真得仿佛那只小東西真的能聽懂。
“對了,萊納斯,”奧古斯都放下酒杯,用一根手指揉了揉太陽xue,聲音裏帶着一絲疲憊卻也輕松的調子,“你上次說的那個關于麻瓜無線電波乾擾飛路網絡的報告,我看過了。說實話,你分析麻瓜科技的能力讓我很驚訝,比魔法交通司那幫人專業多了。”
萊納斯微微一笑,正準備回答,卻被伊索貝爾的動作打斷了。
伊索貝爾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她先把腿從沙發上挪下來,雙腳踩穩在地毯上,然後用一只手撐着沙發的扶手,緩緩站起身。那只手微微用了些力,仿佛她的身體比平時更沉一些。
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手指不自覺地攥着裙擺的一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這個動作太過細微,以至于在場的大部分人都沒有注意到,但萊納斯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立刻從奧古斯都身上移開,落在妻子的臉上,眉頭微微蹙起,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伊西?”
他輕聲叫了她的小名,身體下意識地向前傾了一些,準備随時起身去扶她。
伊索貝爾站直了身體,朝他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淺,但裏面有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緊張,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努力壓制的、幾乎快要溢出來的激動。
她深呼吸了一次,胸膛随着那口氣緩緩起伏,然後轉過身,面向客廳裏所有的人。
“我有件事情要宣布。”她說。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比平時說話還要輕一些,仿佛怕太大的聲音會撐破這句她已經憋了很久的話。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被某種力量托舉着,穩穩地落在客廳每一個角落。
客廳裏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瞬間靜止了。卡修斯停下了給蒲絨絨梳毛的手,奧古斯都把剛端起的酒杯又放了回去,塞巴斯蒂安從那本魔藥書的書脊上擡起頭來,埃琳娜轉過身把小樹枝放到一邊,斯內普放下了茶杯。
連壁爐上方的畫像裏,奧羅拉也放下了手中那本她最近正在讀的《草藥學月刊》,将身體向前傾了傾,那雙翡翠綠的眼眸透過畫框的邊界,安靜地落在女兒身上。
“什麽事情?”
埃琳娜從地毯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歪着頭看着自己的母親。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種小孩子特有的好奇,但她的眼睛,那雙和奧羅拉一模一樣的翡翠綠眼睛,已經亮了起來,仿佛她本能地感覺到了什麽大事即将發生。
伊索貝爾沒有直接回答。
她轉過身,走向萊納斯。每一步都很穩,但在靠近他的那個瞬間,萊納斯注意到她的眼眶正在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泛紅。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但伊索貝爾先一步把手伸進了自己那件淺米色長袍的口袋裏。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
那張紙被折成了三折,白色的紙張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微黃的光澤。紙張的邊緣有一道淡淡的綠色壓痕,那是聖芒戈魔法傷病醫院的專用診斷箋才有的特征。
伊索貝爾把那張紙握在手裏,指尖微微顫抖着,紙張的邊緣随着她的呼吸輕輕晃動。她低頭看了那張紙一眼,然後又擡起頭看着萊納斯,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
她把那張紙遞了過去。
“這是你的聖誕禮物。”
她說,聲音裏有細微的顫抖,像是在努力維持平靜但每一個音節都在往上升的方向飄,“萊納斯,給你的。”
萊納斯接過那張紙。
他的手指碰到紙面的那一刻,感覺到了紙張上殘留的體溫,那是伊索貝爾的體溫,說明這張紙在她貼身的口袋裏放了至少有一段時間了,說明她一直在等一個合适的時機,說明她一個人揣着這個秘密走過了幾個小時、幾天、甚至更久。他低下頭,把紙展開。
客廳裏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埃琳娜伸長了脖子試圖從父親的角度偷看一眼,塞巴斯蒂安合上了書本,維斯塔放下了手中的筆記本,奧古斯都站起身走到妻子身邊,把手輕輕攬在她的肩上。
萊納斯的目光落在診斷單上的文字上,動作完全靜止了。
那張聖芒戈魔法傷病醫院的診斷單上,格式标準的醫學術語占了一大半篇幅“患者伊索貝爾·塞爾溫,現年三十七歲,經魔力波動檢測、孕期咒語确認及治療師聯合會診,現确診如下”這些字他一個字都沒有看清。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打印體和手寫簽名,直接落在診斷結果那一行。
“妊娠狀态,孕期約十二周,母體與胎兒狀況良好。”
十二周。三個月。三個月前是九月底,而那時候,她的身體裏已經悄然開始孕育一個新的生命了,在他們一起在莊園花園裏散步、在廚房裏一起做早餐、在壁爐邊安靜地看書的每一個平凡的瞬間,這個她獨自珍藏的小小秘密都在她體內悄悄壯大着,而他毫不知情。
萊納斯的手開始抖了。
先是手指尖的輕微顫動,然後那股顫抖沿着他的手掌、手臂、一直蔓延到他的肩膀。那張診斷單在他手裏發出一陣細微的響聲,像是風中的枯葉。
他張了張嘴,試圖說什麽,但喉嚨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所有的話都被擋在那裏,變成一個無聲的、帶着氣音的嗚咽。
然後他哭了。
不是那種壓抑的、無聲的流淚,而是一種徹底的、不加掩飾的哭泣。淚水從他灰藍色的眼睛裏湧出來,順着臉頰滾落,砸在診斷單上,洇開一小片透明的濕痕。
将近四十的男人,經歷過家族驅逐、背叛、卻在客廳裏所有親人面前,面對這張薄薄的診斷單,哭得像個孩子。
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着,臉上沒有一絲想要掩飾淚水或控制表情的意圖,那種脆弱感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每一個人面前。他的嘴唇張合了好幾次,最後只擠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伊西……這是……這是真的……”
伊索貝爾站在那裏,眼眶也濕了。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伸出雙手握住萊納斯那雙還在顫抖的手,把它們連同那張診斷單一起,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三個月了。”
她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是雪落在玫瑰花瓣上,“治療師告訴我,是個男孩。”
這句話像一個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向外擴散的漣漪。客廳裏在短暫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安靜之後,驟然爆發出各種聲音。
埃琳娜第一個跳了起來。她像一只從弓弦上彈出去的箭,從壁爐邊直接沖過來,擠進了萊納斯和伊索貝爾之間,手忙腳亂地去夠那張診斷單。
她的動作太急了,差點被地毯的邊角絆倒,但她根本沒在意,只是把那張紙從萊納斯手裏搶過來,捧在自己面前,眼睛飛快地在那些文字上掃來掃去,嘴裏發出一種誰也聽不懂的、夾雜着笑聲和尖叫的噪音。
當她終于在診斷結果欄裏看到那行清清楚楚的字時,她整個人都靜了一秒,然後猛地轉過身,用一種她已經控制不了的超高分貝聲音喊道:“是個弟弟!我要有弟弟了!塞巴斯蒂安你聽到了嗎!我要有弟弟了!”
塞巴斯蒂安被她這聲喊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上那種一貫吊兒郎當的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純粹的、毫無防備的驚喜。
他把那本《高級魔藥制作》扔在桌上,幾步跨過來,從埃琳娜肩膀後面探過頭,看了一眼診斷單上的內容,然後擡起頭看着伊索貝爾,聲音裏帶着一種他極少在人前流露的、屬于家人的溫暖笑意:“姑姑,您藏得也太深了,三個月了我們都完全沒看出來。”
“誰讓你姑姑的袍子比較寬松呢。”
伊索貝爾笑着說,聲音裏還帶着一絲顫音。
她的左手被萊納斯緊緊攥着,右手正在被埃琳娜用兩只手上下搖晃,整個人看起來快要被這父女倆的熱情拆散了。
卡修斯從扶手椅裏站了起來。他的動作比平時慢得多,手杖在地毯上戳了幾下才找到穩定的支撐點,然後他用那只空閑的手扶着椅背,緩緩地直起腰來。
他的眼眶已經濕了,淚水蓄在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裏,在火光下閃着光,但沒有掉下來,只是在眼眶裏打轉,像一座即将滿溢的水庫。
他站在那裏,看着伊索貝爾,看着這個他曾經失去過然後又失而複得的女兒,嘴唇抖了很久,才擠出一句話來。那句話很短,但每一個字都被淚水浸透了:“好……好……太好了……”
他說到這裏,聲音就斷了,他只能揮了揮手,示意自己說不下去了,然後用那只布滿老人斑的手背擦了擦眼睛,重新坐回扶手椅裏,把那只蒲絨絨抱起來貼在臉上,柔軟的黃色絨毛替這個流不出眼淚的老巫師的淚痕吸得乾乾淨淨。
那位曾經統禦溫特斯頓家族幾十年的老族長,曾經趕走過女兒、在孤獨中度過漫長歲月的卡修斯·溫特斯頓,在這一刻,自己的外孫女、失散多年的女兒,以及那個還未出世的小外孫的名字寫進了家族的延續之中。
這個孩子,伊索貝爾和萊納斯的孩子,将會是溫特斯頓家族新一代中年紀最小的成員。他會在魔法世界裏出生,會在親人的環繞中長大,會被外祖父護在羽翼之下。
那些發生在伊索貝爾身上的苦難,被驅逐、被遺忘、在麻瓜世界裏獨自掙紮、在産房裏咬緊牙關生下埃琳娜,絕不會在這個孩子身上重演。
“您聽見了嗎,奧羅拉?”
卡修斯擡起頭,看向壁爐上方畫像中的妻子,聲音沙啞,“伊西要有兒子了,我們又要有一個小外孫了。”
畫框裏,奧羅拉·瓦萊裏娅·溫特斯頓已經放下了手中的任何東西。她靠在高背椅的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膝前,背脊挺得很直,那是她保持了二十多年的優雅儀态,但她臉上的表情卻完全出賣了她。
淚水從那雙翡翠綠的眼睛裏淌出來,一顆一顆順着她仍然光滑的臉頰滑落,滴在她深紫色長袍的衣襟上。畫像裏的淚流不止,以至于只能用手帕不斷擦拭,但那手帕很快就被浸透了。
她張了好幾次嘴,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沙啞而哽咽,卻帶着一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不可抑制的喜悅:“男孩……我聽到了,是個男孩……梅林保佑,梅林把一切都還給了我們……”
她說到這裏,不得不停下來,用手帕捂住嘴,肩膀輕輕顫抖着,然後她轉向伊索貝爾,那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翡翠綠眼睛裏滿是一種跨越了死亡與時間的、沉甸甸的愛,“伊西,我親愛的孩子……你聽到了嗎?你給了我們一個男孩……你把溫特斯頓家族和塞爾溫家族的血脈,重新連接在一起了。”
“我聽到了,媽媽。”
伊索貝爾擡起頭,看着畫框裏的母親,淚水終于從她的眼眶裏湧出來,但她嘴角的笑容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我聽到了。”
奧古斯都從沙發邊走了過來,先和萊納斯握了握手,他的力道很重,像是在傳遞某種不必說出口但彼此都能心領神會的祝賀,然後他彎下腰,輕輕擁抱了伊索貝爾。
作為魔法部代理部長,他這幾周以來幾乎每天都在解決各種棘手的緊急事件,多洛霍夫的審訊、魂器的追查、巴格諾德部長的病情、小矮星彼得的追捕,每一項都需要他投入巨大的精力。
但這個晚上,他只是褪去了那層部長身份的铠甲,以一個哥哥的身份抱着自己失散多年的親妹妹,聲音裏帶着一種被他刻意壓低的溫和:“伊西,你辛苦了。一個人瞞了三個月,一個人去做檢查,一個人把診斷單折好放在口袋裏等合适的時間,你總是這樣,什麽都一個人扛着。”
他松開她,目光穿過她的肩頭,看了一眼已經哭紅了眼睛的萊納斯,然後補充道,“不過現在你不是一個人了。你永遠不會再是一個人了。”
伊芙琳跟在丈夫身後走過來,她俯身在伊索貝爾耳邊說了句什麽,聲音低得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到。
伊索貝爾聽完之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用一種混合着嬌嗔和不可思議的語氣說:“嫂子!你怎麽說這種話!”
伊芙琳笑着退開一步,眨了眨眼,那是一種屬于兩個同樣經歷過孕育的女巫之間特有的默契與秘密。
維斯塔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埃琳娜身邊,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埃琳娜的肩膀。她不太擅長用語言表達情感,這一點她和塞巴斯蒂安截然不同,但她的眼神已經說了足夠多的話。
埃琳娜轉過頭看着她,眼睛亮得像兩顆被擦亮的星星,一把拉住維斯塔的手:“你聽到了嗎維斯塔!我弟弟!親的!雖然不是同一個爸爸但是是我媽媽生的!和我共享一個肚子的那種弟弟!”
“聽到了,”維斯塔的嘴角彎起來,聲音裏帶着一種她努力想要保持平靜但完全沒成功的笑意,“整個莊園都聽到了,我估計霍格莫德村的村民也快聽到了。”
埃琳娜沒理會她的吐槽,松開她的手,又轉向斯內普。斯內普仍然坐在那把靠近壁爐的扶手椅裏,整個客廳裏唯一一個沒有站起來的人。
他保持着和之前一模一樣的坐姿,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黑色的長發遮住了半張臉,看不出任何明顯的情緒變化。
但當埃琳娜跑到他面前蹲下來,仰起臉看着他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非表達情緒:“恭喜你,埃琳娜。你将不再是這個家裏唯一的孩子了。”
“但我還是最漂亮的那個。”埃琳娜說,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種孩子氣的篤定。
斯內普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站在旁邊的塞巴斯蒂安捕捉到了。
他發誓他看到斯內普笑了一下,雖然只是一瞬間。這是真的笑了。反反複複确定自己不會看錯。那個地窖裏的老蝙蝠,霍格沃茨最令學生畏懼的魔藥課教授,在得知自己未來的妻子的母親懷孕之後,笑了一下。
“你剛才笑了。”
塞巴斯蒂安用一種揭穿罪行的語氣說。
“我沒有。”
斯內普的目光沒有任何移動,表情恢複了一貫的漠然。
“我真的看到了。”
“你需要去檢查一下你的視力,溫特斯頓先生。聖芒戈的眼科在四樓。”
塞巴斯蒂安發出一聲挫敗的嘆息,但他嘴角的笑容仍然挂着,顯然并沒有因為斯內普的否認而受到任何真正的打擊。
萊納斯終于從那種近乎失控的情緒中緩了過來。他用伊索貝爾遞過來的手帕擦了擦臉,但眼眶依然是紅的,鼻尖也紅了一片,整個人看起來和他平日裏那種溫和從容的形象完全不符,更像是一個被巨大的幸福砸中之後還在暈頭轉向的男人。
他握着伊索貝爾的手,指腹輕輕摩裟着她手背上那道在裁縫鋪留下的舊傷疤,動作溫柔得像是怕碰碎一塊薄冰。
然後他低下頭,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近乎虔誠的聲音對着伊索貝爾仍然平坦的小腹說:“小家夥,我是你爸爸。你在裏面乖一點,別踢你媽媽太用力。等你出來,我給你做全世界最好吃的肉桂面包卷。”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又有些發顫,但這次他控制住了自己,沒有讓眼淚再一次落下來。
埃琳娜在旁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着他,雙手叉腰,表情是一種故作嚴肅的、充滿表演感的“不滿”:“等一下,你都沒給我做過肉桂面包卷,怎麽先答應給他做了?”
萊納斯擡起頭看着這個女兒,嘴角彎起一個帶着淚意的笑容:“你也有。你們兩個都有。明天早晨,兩份肉桂面包卷,一份給姐姐,一份留到幾年後給弟弟。”
“這還差不多。”
埃琳娜說,然後俯身輕輕把手放在母親的小腹上,隔着那層柔軟的米色長袍,感受着那個還太小、還感覺不到胎動的弟弟。她的手掌很熱,是那種孩子特有的、充滿生命力的溫熱,而那片被她掌心覆蓋的位置下面,一個新的生命正在安靜地生長着,以每秒鐘都更接近這個世界一點點的速度。
“我會帶他去霍格沃茨的,如果他需要我帶領的話。我會教他變最簡單的變形咒,教他認識所有學院的名字,告訴他誰是西弗勒斯·斯內普,他姐姐為什麽每天都去地窖裏坐着發呆。”
她停了下來,用一種只有伊索貝爾能聽懂的、飽含着太多故事的語氣,輕聲說,“謝謝您,媽媽。謝謝您把他帶給我們。”
伊索貝爾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臂把埃琳娜摟進懷裏,左邊是萊納斯的肩膀,右邊是女兒毛茸茸的頭頂,前方是壁爐裏正在熱烈燃燒的火焰,身後是所有她曾經以為永遠不會重逢的家人。
她的手掌貼在埃琳娜的後背上,能感覺到女兒校服袍子下那層薄薄的肩胛骨,那裏曾經擠在麻瓜東區逼仄的公寓裏咬着牙說“不疼”,曾經因為保護一只虎斑貓而留下眉尾的傷疤,曾經在霍格沃茨的每一個夜晚裏用那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翡翠綠眼睛仰望城堡的星空。
而此刻,這個她用一條命換來的女兒,正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裏,安靜地、用力地、帶着一種只有她們兩個能真正理解的情感,擁抱着她和那個尚未出世的小生命。
角落裏的莉莉安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手裏還端着一盤準備添茶用的姜餅人。但她看到客廳裏這副景象之後,悄無聲息地把托盤放在邊櫃上,然後退了回去,用那條淺綠色的茶巾輕輕按了按眼角。
這個動作她做得很隐蔽,畢竟一只家養小精靈不應該在主人們面前表現出太強烈的情緒,但她那雙眼睛裏閃爍的光芒,是任何一個在這棟莊園裏生活過的人都能讀懂的。
那種光芒的名字叫做“家”。
壁爐裏的火焰在炭灰中發出最後幾聲噼啪的輕微爆裂聲,然後安靜下來,化為一片持續燃燒的、穩定的暖金色光芒。窗外的雪還在無聲地飄落,從蘇格蘭高地的夜空裏一片一片地旋轉着下降,覆蓋着莊園花園裏那些沉睡的玫瑰枝乾,覆蓋着通向森林的那條石板小徑,覆蓋着聖誕樹修剪整齊的松針。
客廳裏的溫度被火焰和笑聲烘得暖洋洋的,空氣中彌漫着焦糖的甜香、冬青的清冽和茶水蒸氣的濕潤。
長桌上有沒來得及收拾的餐盤和半空的紅酒杯,聖誕樹下堆着被拆開後又重新疊好的禮物包裝紙,蒲絨絨小軟趴在地毯上打出了輕微的呼嚕聲,那只活的小蒲絨絨正努力往卡修斯粗針大線織成的企鵝帽子裏鑽。
而在這個房間的中央,伊索貝爾被丈夫和女兒環繞着,雙手交疊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低頭看了看那張已經被捏得有些發皺的診斷單,然後又擡起頭,看着畫框裏仍然在用手帕擦淚的母親,看着正在和塞巴斯蒂安争論“你剛才到底有沒有笑”的斯內普,看着正在接過莉莉安遞來的熱茶的維斯塔,看着攬着妻子肩膀、正在讨論嬰兒房應該刷成什麽顏色的奧古斯都,看着把臉蛋貼在蒲絨絨身上、低聲念叨着“你也要當哥哥了”的卡修斯。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座莊園裹進一層厚厚的、潔白的天鵝絨裏。
那些曾經被撕碎的東西,信任、希望、活下去的勇氣,在這個聖誕夜的溫暖裏,像被施了最高明的修複咒,一片一片地重新拼合在一起,并且比原來更加完整。
而在這一切的中央,那個只有十二周大、還只是一個心跳和一陣微弱魔力波動的男孩,正在母親的子宮裏安靜地漂浮着,等待着在春天的某個清晨睜開眼睛,成為這個重新團聚的家族裏最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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