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壁爐、眼淚、檸檬曲奇與一只“從天而降”的烤餅乾小精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壁爐、眼淚、檸檬曲奇與一只“從天而降”的烤餅乾小精靈




聖誕假期的最後一天,溫特斯頓莊園的壁爐裏燃燒着溫暖的火焰,但整個莊園都籠罩在一種別樣的氛圍中。




埃琳娜已經恢複了差不多,只是偶爾還會在聽到瓷器碰撞聲時微微瑟縮。那天早上的場景太過慘烈,水晶吊燈碎裂的聲響和滿地狼藉的畫面,像一段被刻進骨子裏的記憶,任誰都無法輕易抹去。




她站在餐廳門口,看着家養小精靈們用魔法将最後幾片碎玻璃從地毯縫隙中吸出來。




老克勞奇彎着腰,用那雙布滿皺紋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一塊三角形的瓷片從牆角撿起,動作輕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藝術品。閃閃站在他身後,眼眶還是紅的,但已經沒有再哭了。




“埃琳娜,”伊芙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溫和而輕柔,“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埃琳娜轉過身,點了點頭。




她的栗色卷發被編成一條松散的側辮,鼻尖上還沾着一小片面粉,那是她早上又試圖幫忙做早餐時留下的證據。伊芙琳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了那片面粉,然後低頭看着埃琳娜的眼睛,那雙翡翠綠的眼睛裏已經恢複了往日的光澤,但眼底深處,有一層薄薄的、不易察覺的陰影。




“沒事的,”伊芙琳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她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埃琳娜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伊芙琳的手指,握得很緊。





壁爐裏的火焰在下午三點準時騰起,綠色的火光吞沒了埃琳娜和維斯塔的身影。




維斯塔手裏提着那只破舊的皮箱,肩帶已經磨得發白;埃琳娜抱着那本《大腦封閉術基礎理論與冥想實踐》,書的邊角微微卷起,那是她整個假期每晚睡前都要翻幾頁留下的痕跡。




她們在火焰中轉了幾圈,從溫暖的溫特斯頓莊園落入霍格沃茨城堡的某個壁爐。火花四濺,灰燼飛揚,當她們從壁爐裏跌跌撞撞地走出來時,灰塵已經沾滿了她們的頭發和肩膀。




灰頭土臉的節日。




這是埃琳娜低頭檢查自己袍子時得出的結論。她拍了怕肩膀上的灰,那灰從面料上揚起,在空氣中散成一圈小小的霧,嗆得她連打了兩個噴嚏。然後她擡起頭,正好對上斯內普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睛。




他站在壁爐旁邊,雙臂抱胸,黑袍垂落到地面,整個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那雙眼睛裏沒有平時的疏離,只有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柔和,就像他那天早上說“好吃”時一樣。




“歡迎回來,溫特斯頓小姐。”




他說,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一條流淌了很多年、從未改變過流速的河。




埃琳娜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比她剛離開溫特斯頓莊園時更加明亮,更加真實,像是她在穿越壁爐的旅途中,把自己心底那些沉甸甸的東西都留在了莊園的壁爐裏,只帶着光回來了:“西弗勒斯哥哥,你沒想我嗎?”




斯內普沒有回答,但他嘴角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被壓到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他轉向維斯塔,目光在那張疲憊的、寫滿了複雜情緒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塞爾溫小姐。你的箱子需要修理。左手邊的皮革扣帶已經松了,不出三天就會斷裂。你可以去四樓走廊盡頭的魔法用品維修室處理,報我的名字。”




維斯塔愣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只破舊的皮箱,左邊那條扣帶确實已經松了,邊緣的縫線開裂了幾根,露出裏面的棉線芯。




她本來打算在回宿舍後再想辦法修補,卻沒有想到斯內普在掃一眼時就已經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謝謝,教授。”她低聲說。




斯內普沒有回應,只是轉身朝走廊盡頭走去,黑袍的下擺在他身後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空氣中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魔藥氣息,混合着苦艾、薄荷和某種乾燥的草藥的味道,那是他的标志,是每個霍格沃茨學生都熟悉到刻進基因裏的氣味。




“你說,”埃琳娜忽然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不尋常的沉思,“一個人到底要藏多少東西,才會讓人完全看不透他?”




維斯塔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回答。塞巴斯蒂安從拉文克勞塔樓的方向匆匆趕來的時候,手裏拿着一包剛才他在路上順手從門廳茶桌上摸到的羽毛筆,其實是他早就準備好的,他知道埃琳娜喜歡那種鵝黃色的、筆尖稍微硬一點的羽毛筆,特意從霍格莫德帶回來的,藏在懷裏帶了整整一天的,同樣是那個心思。




他在口袋裏塞了很久才找到機會送給妹妹。




“給你的,”塞巴斯蒂安把羽毛筆塞進埃琳娜手裏,聲音裏帶着一種故作随意的淡然,“訓練的時候順路看到的。”




埃琳娜低頭看着那支鵝黃色的羽毛筆,筆尖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上面沒有任何使用過的痕跡,明顯是新買的。




她沒有揭穿他,因為她知道哥哥有一個奇怪的習慣,他越是重視一個人,越是會用一種“順便”的語氣來表達自己的在意。




“謝謝哥哥。”她輕聲說,将羽毛筆仔細地收進袍子的內袋裏,然後擡起頭,對塞巴斯蒂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個笑容像一束陽光,穿透了城堡裏沉悶的空氣,照亮了塞巴斯蒂安那張還帶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氣的臉。他咳了一聲,別過頭去,假裝在觀察牆磚的紋理,但那微微泛紅的耳朵尖出賣了他內心的波動。




開學後的日子恢複了慣常的節奏。




塞巴斯蒂安在斯萊特林的處境則更加微妙。




他的妹妹在拉文克勞,他的表妹也在拉文克勞,而這兩人的姓氏,溫特斯頓和塞爾溫,在斯萊特林的公共休息室裏引發了無數竊竊私語。




但他處理得極其老練:當有人試圖在他面前用輕蔑的語氣談論“溫特斯頓家那個麻瓜出身的小女孩”時,他會用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看着對方,然後用最平靜的語氣說:“你再說一遍,我沒聽清。”




沒有人敢說第二遍。因為在霍格沃茨,沒有人想同時招惹斯內普教授和溫特斯頓家族的繼承人。




二月的某個周六下午,埃琳娜正在圖書館裏寫魔藥課論文,維斯塔從書架後面繞過來,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手裏拿着一卷厚厚的羊皮紙。




“我爸爸昨天用雙面鏡聯系我了,”維斯塔說,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裏帶着一種明顯的、不同于以往的輕松,“他說他和萊納斯叔叔的進展比預期的要順利。伊格內修斯的家族長老會裏的支持者正在瓦解。”(伊格內修斯雖然死了,但是長老會還在)




埃琳娜擡起頭,羽毛筆尖在羊皮紙上留下一滴墨水。她看着維斯塔,那雙翡翠綠的眼睛裏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平靜的等待。她知道維斯塔在主動向她分享這些信息,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維斯塔正在把她當作可以信任的人。




“歐內斯特伯伯怎麽樣了?”




埃琳娜問。




維斯塔的嘴角浮起一絲極其細微的笑意,那是她在這幾個月裏逐漸學會的表情,不再是那種冷傲的、帶着距離感的禮貌微笑,而是一種真實的、發自內心的、帶着些許暖意的弧度。




“據說他在家族會議上拍了桌子,”維斯塔說,“我爸爸的原話是‘他拍了桌子,然後整個房間安靜了三十秒,然後長老會的三個老家夥站起來走了出去’。”




埃琳娜想象着那個畫面,想象着那個在聖誕節早晨站在溫特斯頓莊園門廳裏、手杖從手中滑落、眼眶通紅的老人,此刻正在塞爾溫家族的會議室裏拍桌子為自己三十八年前的冤屈讨回公道,那種既荒誕又解氣的感覺讓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那你爸爸呢?”埃琳娜又問。




維斯塔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爸爸……他現在每天都會用雙面鏡聯系我。不是問我的成績,不是問我在學院裏有沒有給塞爾溫家丢臉,而是問我在做什麽,吃得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我,開不開心。”




她的聲音在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出現了一絲極其輕微的顫抖,但很快就被她壓住了,“他以前從來不會問這些。”




埃琳娜沒有回答,但她伸過手去,輕輕拍了拍維斯塔放在桌上的手背。




那個動作很輕,很短,像是蜻蜓點水一樣一觸即離,但維斯塔的整個人都在那一瞬間放松了下來,仿佛有什麽一直堵在胸口的東西終于被疏通了一點點。




三月的第一周,霍格沃茨城堡裏的積雪終于開始融化,黑湖的冰面出現了第一道裂縫,禁林邊緣的幾株冬青樹上冒出了嫩綠的新芽。




埃琳娜在斯內普的魔藥課後被單獨留了下來,她本以為是自己上節課的月長石粉末研磨得不夠細,準備接受批評,但斯內普只是從抽屜裏取出一封信,放在桌面上,用他那修長的手指輕輕推到她面前。




信是萊納斯寄來的,用的是一種淺藍色的羊皮紙,墨水是深藍色的,字跡工整而有力,但埃琳娜注意到信紙的邊緣有幾處輕微的褶皺,像是寫信的人在寫信的過程中反複揉搓過紙張。




信的內容不長,但字裏行間都透着一種真摯的情感,萊納斯告訴她,他和卡利古拉已經完成了對塞爾溫家族長老會的初步調查,伊格內修斯和阿奎拉的罪行已經被正式記錄在案,魔法部和威森加摩的調查組已經介入,雖然案件複雜,進展緩慢,但正義的車輪已經開始轉動。




最後幾行,萊納斯的筆跡變得有些潦草,他寫道:“我每天都在想你和你媽媽。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複活節假期我一定回來。到時候我要帶你和維斯塔去霍格莫德,買你最喜歡的那家糖果店的巧克力蛙。替我親一下蜜團和哨兵。”




埃琳娜把信折疊好,放回信封裏,小心翼翼地塞進校袍的內袋。




她擡頭看着斯內普,那雙翡翠綠的眼睛裏亮晶晶的,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她已經學會了不在難過的時候哭,也學會了不在被愛的時候哭得太輕易。




斯內普沒有評價那封信,也沒有說什麽安慰的話。他只是從工作臺下方取出一小瓶淺藍色的藥劑,放在埃琳娜面前:“鎮定劑。改良配方,不會有嗜睡的副作用。每周服用一次,在你情緒波動較大的時候。如果你覺得這周不需要,就不用喝。”




埃琳娜看着那瓶淺藍色的藥劑,又看着斯內普那張依然冷峻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不會表達感情卻又最懂得如何愛一個人的人。




她把藥劑小心地收好,然後對斯內普說:“西弗勒斯哥哥,謝謝你。”




斯內普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去,重新開始整理他那堆滿魔藥材料的桌面。但埃琳娜注意到,他那只握着銀質小刀的手,在她說完那句話之後,在空氣中極其細微地停頓了一下。




複活節假期終于來了。




壁爐旅行結束後,埃琳娜從壁爐裏沖出來,立刻被等在客廳裏的克勞奇抱了個滿懷。




克勞奇的眼淚已經流了一臉,嘴裏念叨着“小小姐終于回來了”“小小姐瘦了”“小小姐在學校有沒有好好吃飯”,一連串的話像倒豆子一樣往外蹦。




卡修斯坐在他那張扶手椅裏,手裏端着那杯永遠喝不完的紅茶,半月形老花鏡後的眼睛裏帶着一種溫和的光澤。




他看起來比聖誕節時精神了一些,雖然眉宇間依然殘留着那場沖突留下的疲憊,但至少那雙眼睛裏不再有那種令人心痛的沉重了。




奧羅拉畫像安靜地挂在壁爐上方,穿着她最愛的珍珠灰色長袍,翡翠綠的眼睛在畫框裏閃閃發光,嘴角挂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一直在埃琳娜身上停留,那種目光裏盛滿了溫柔和驕傲,像是一個看了太久太多苦難的人,終于看到了一點微弱但堅定的光亮。




伊芙琳從廚房裏出來,圍裙上還沾着面粉的痕跡,她的金棕色長發随意披散在肩上,整個人散發着一種溫暖的氣息。她走過來,彎下腰,在埃琳娜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用只有埃琳娜能聽到的聲音說:“你祖父今天下午烤了你最喜歡的蘋果派。”




埃琳娜的眼睛亮了。她轉頭看向卡修斯,後者端着茶杯的手極其不明顯地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別開目光,仿佛烤蘋果派這件事和他毫無關系。




但埃琳娜已經沖過去,抱住他的脖子,在老人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響亮地親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卡修斯的耳尖在晨光中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紅色。




那天的晚餐異常豐盛。米普和朵朵聯合準備了一整桌菜,從烤火雞到蜜汁火腿,從奶油焗土豆到焦糖布丁,每一道菜都是埃琳娜愛吃的。塞巴斯蒂安坐在桌尾,看着那一桌菜,用一種極其微妙的表情看了一眼埃琳娜,然後用氣聲說:“你這待遇,我複活節都沒吃過烤火雞。”




“因為你不值得。”




埃琳娜回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




晚餐結束後,伊芙琳在客廳裏點起了壁爐,暖黃色的火光映在所有人的臉上,聖誕樹上那些魔法的雪花還沒有被取下,卡修斯說既然學生們都回來了,就留着吧,那些雪花在火光中閃爍着細碎的光芒,在客廳的天花板上反射出一層流動的光暈。




埃琳娜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頭靠着伊索貝爾的膝蓋,手裏端着一杯熱巧克力,烤棉花糖在上方正慢慢融化,啪嗒一聲滴在她的手指上,她飛快地舔掉,然後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斯內普坐在她旁邊的沙發上,手裏拿着一本魔藥學期刊,但他的目光并沒有在書頁上,而是落在埃琳娜那張被火光映紅的臉上,落在她眉尾那道銀白色的舊疤上,落在她因為喝了熱巧克力而微微泛紅的嘴唇上。




他看着這個從七歲起就被他當作女兒來保護的孩子,看着她從倫敦東區的陰影中一步步走出來,看着她在這個陌生而複雜的世界裏一點一點地建立起自己的根基,心裏湧起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着驕傲和心疼的情感。




第二天早晨,溫特斯頓莊園的門鈴響了。




這一次,門鈴發出的是清越的豎琴聲,那是朋友來訪的鈴聲。米普快步跑去開門,幾秒鐘後,門廳裏傳來了腳步聲,三個人的腳步聲,其中一個人的步伐帶着一種特有的、左腳微沉然後右腳輕落的節奏。




埃琳娜站在客廳裏,穿着一件淺綠色的連衣裙,那是伊芙琳前一天晚上特意放在她床頭的,腳上沒有穿鞋,光着腳踩在羊毛地毯上。




她聽到門廳裏的腳步聲,沒有躲,沒有退,只是站直了身體,雙手垂在身側,翡翠綠的眼睛直視着客廳入口的方向。




卡利古拉·塞爾溫第一個走進了客廳。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長袍,剪裁得體,和他在聖誕晚會上穿的那件旅行鬥篷不同,這件長袍沒有那種刻意彰顯身份的厚重感,而是一種更簡潔、更收斂的風格,仿佛他已經不再需要用那些外在的裝飾來證明什麽了。




他的頭發一絲不茍地向後梳着,但有一縷不太聽話地從額角垂落下來,在晨光中泛着光澤,他的臉不再是那種緊繃的、用傲慢武裝起來的樣子,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混合着疲憊和某種釋然的表情。




他看到維斯塔站在客廳窗戶旁邊,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間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一種猶豫和克制的表情壓了下去。卡利古拉沒有等,他走向女兒,步伐比平時更快了一些,然後他停在維斯塔面前,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但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把維斯拉進懷裏,抱了一下。那是一個很短的擁抱,快得就像怕被別人看見一樣,但維斯塔在那個擁抱的瞬間,感覺到父親的手臂在微微顫抖,感覺到他的呼吸在那一刻變得又重又急,像一個憋了太久氣的人終于浮出水面一樣。




維斯塔沒有掙紮,沒有推開,她只是站在那裏,讓父親抱着她,然後極其輕微地,也伸出手臂,環住了他的後背。




卡利古拉放開維斯塔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然後轉過身,看向客廳裏的其他人。




歐內斯特·塞爾溫和比阿特麗斯·塞爾溫緊随其後走了進來。




歐內斯特穿着一件深藍色的長袍,款式簡潔,沒有龍皮絨的鑲邊,沒有貂毛的領口,沒有任何彰顯身份的裝飾,甚至連那根黑檀木手杖都沒有帶,他走路時左腳微沉、右腳輕落的節奏在沒有了手杖的支撐後顯得更加明顯,但他的步伐是穩的,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實實,仿佛他已經決定不再用任何東西來掩飾自己的脆弱和不完美。




比阿特麗斯站在他身邊,穿着一件淺灰色高領長袍,銀色頭發沒有盤成複雜發髻,只是用一根素色發簪簡單攏在腦後。她整個人看起來比聖誕節時候柔和了很多,不像上次那樣佩戴着紫水晶、蛛絲長袍和暗紋,像是卸下所有的盔甲。




卡修斯從扶手椅上站了起來,手杖的銀質蛇頭在大理石地面上輕輕一頓,發出沉穩的響聲。




他看了歐內斯特一眼,又看了比阿特麗斯一眼,然後側過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他們進來。




歐內斯特走進客廳,在卡修斯面前站定。兩個男人,一個頭發全白,一個銀灰參半,一個深藍色的眼睛,一支灰藍色的眼睛,面對面站着,中間隔着幾乎四十年的恩怨和誤解,還有一整個家族的鮮血和眼淚。




他們沉默了片刻,然後歐內斯特彎下腰,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禮節性欠身,而是一個鄭重的、深沉的、帶着全身重量的鞠躬。




“卡修斯,”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我代表塞爾溫家族,代表我自己,代表我的妻子,向你的女兒,向你的外孫女,向溫特斯頓家族所有人,道歉。對不起。這是我們欠了四十年的道歉,我們今天來還。”




卡修斯沒有馬上回答。他站在那裏,手杖拄在地面上,眼睛在半月形老花鏡後面閃爍着一種極其複雜的光芒。沉默了五秒,也許是六秒,然後他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擁抱,而是像對待一個經歷了太多風浪、終于找到岸的船一樣,輕輕地在歐內斯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進來坐吧,”卡修斯說,聲音平靜而低沉,“你們的道歉,應該當面跟伊索貝爾和埃琳娜說。”




伊索貝爾站在客廳的另一端,穿着一件淺灰色的長袍,那是她多年都不穿的顏色,因為從被趕出塞爾溫家那天起,她厭倦了那家徽的色調。




她看到歐內斯特和比阿特麗斯走進來的那一刻,身體微微繃緊,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類似于戰士站在戰前最後一刻時的警覺。




比阿特麗斯走到她面前,停下了腳步。




這個曾經在聖誕節的清晨站在門廳裏,用冰冷的語氣說出“啞炮”這個詞的女人,此刻正站在伊索貝爾面前,深灰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傲慢,沒有任何輕蔑,只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着愧疚和某種更深層情感的濕潤光芒。




她的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是想說的話太多,堵在喉嚨口一時不知道從哪裏開始。最後,她沒有說出那些漫長的開場白,而是從袖口裏取出一只小盒子,黑色的絲絨質地,棱角圓潤,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




“這是我出嫁時,”比阿特麗斯的聲音比記憶中任何時候都要平靜,“我的母親給我的嫁妝。”




她打開盒蓋。裏面是一只古樸的銀質手镯,沒有鑲嵌任何寶石,打磨得很薄,上面刻着繁複的紋飾,但經過漫長歲月的摩挲,有許多細節都已模糊,那是一只普通的、家傳的手镯,但承載着上一代母親的體溫和愛意。




“我本來打算,”比阿特麗斯的聲音微微發顫,“把這個留給萊納斯未來的妻子。我以為……那一定會是一位出身純血統、家世光彩、配得上他前程的名門閨秀。”




她說到這裏,深灰色的眼睛裏湧起一層淚光,自嘲地彎了彎嘴角,“我從來沒想過,我會是那個沒資格評判別人的人。”




她把盒子往前遞了遞。伊索貝爾沒有立刻接,而是擡眼,看着眼前這位上一輩的母親,那些堆積在傷疤之上的渾渾噩噩,此刻像退潮般悄悄退去。




“這不是道歉,”比阿特麗斯的聲音顫得更厲害了,“我欠你的道歉,不是一只镯子能還上的。這只是一個……老女人,在自己的人生裏,終于學會了什麽叫做真正的‘配不上’然後想讓她的兒媳婦知道,我看到了,看懂了,看到了你有多強大,也看到了我差一點毀掉了自己兒子的幸福。”




伊索貝爾低頭看着那只銀镯子,看到內壁隐約刻着的一行字,那是塞尓溫家族的古咒文,上面銘寫着家族的祝福,她沒有說話,但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她伸出右手,用指腹輕輕地、幾乎不敢碰觸一般地覆上那只銀镯,然後擡起頭,看向比阿特麗斯。




她的聲音依然沙啞,卻無比清晰:“我收下了。不過不是因為它是塞尚名義上的嫁妝,而是因為你把它交出來的時候,終于像個母親了。”




比阿特麗斯最後一層強裝的鎮定徹底裂開,她側過頭垂下目光,好讓自己的失态不被所有人看到。




萊納斯站在幾步開外,見母親這副模樣,他的喉結劇烈地動了動,伸出手想要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埃琳娜動了。




她走上前去,光着腳站在地毯上,仰頭看着歐內斯特和比阿特麗斯。她的臉龐在晨光中顯得小小的,那雙翡翠綠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戒備,只有一種奇特而沉靜的專注,像是一個經歷了太多事卻依然決定用最直接的方式去面對世界的小女孩。




“比阿特麗斯祖母,”她開口了,“你剛才說想做一個普通的祖母。”




整個客廳都安靜了一瞬。比阿特麗斯猛地擡頭。




歐內斯特也愣住了,連卡利古拉都停下了替維斯塔整理衣領的動作。




比阿特麗斯嘴唇顫抖着:“你……你叫我什麽?”




“比阿特麗斯祖母,”埃琳娜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極穩,“你不是說想當祖母嗎?既然你想當,那總得有人先叫你一聲。”




比阿特麗斯撲過去,雙臂環住埃琳娜,将那顆小小的、頂着栗色卷發的腦袋摟進懷裏。她的銀發在晨光中散落,落在埃琳娜的肩上。




埃琳娜被抱得有點緊,但沒有掙紮,她只是偏過頭,看向母親,那目光裏有一種篤定:媽媽,沒事,這個我可以接受。




歐內斯特站在旁邊,看着自己的妻子抱着自己的孫女,看着那個已經淚眼婆娑卻滿臉笑意的女人,他再也撐不住。那張棱角分明、一向以莊重示人的臉上,皺紋密布的溝壑裏,溫熱的液體滾滾而下。




他沒有掩飾,沒有側過頭去擦掉,只是任由那些淚水順着臉頰滑落,滴在他深藍色的長袍前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孫女,”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出自同一個人的喉嚨,“我有個孫女…我竟然差一點就失去了她。伊格內修斯的謊言,讓我差點跟我兒子斷絕了關系;他的挑撥,讓我差一點毀了我的兒子好不容易得來的家。而我的孫女,在看見我走來的時候,沒有往後退……她叫我‘歐內斯特祖父’……”




他哽咽得說不下去了。在他的手邊,一只小小的手伸了過來,握住了他粗糙的指節。埃琳娜不知何時從比阿特麗斯那裏脫出身來,正站在他身旁,仰着臉認真地望着他。




“歐內斯特祖父,”她的聲音清脆而平靜,“別哭了。你要是再哭,我就讓我媽媽把答應比阿特麗斯祖母的那只镯子還給祖母了。”




歐內斯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小臉,先是愣住,随即發出一聲低沉的、帶着濃重鼻音的笑,那笑聲裏混雜着淚水和破開一切的釋然。




整個客廳裏,所有人都看着這一幕。塞巴斯蒂安靠在牆角,嘴角帶着一抹又酸又甜的笑意;維斯塔站在窗邊,雙手攥着窗簾的邊緣,眼眶泛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落下;卡利古拉低下頭,把全身的重量壓在門框上;伊芙琳靠在伊索貝爾身旁,兩人目光相接,相視一笑。




卡修斯站在那裏,手杖輕輕頓了一下地面:“既然都認了孫女,那咱們就把話說全了。我溫特斯頓全家,不追塞爾溫旁系的債;但你們記着,往後這孩子若再受一點委屈,不管來自那個家族內部、還是外面,我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打上塞爾溫主支的門去把伊格內修斯那塊牌位砸了。”




歐內斯特鄭重地點頭。他擡起頭,看着卡修斯,看着伊索貝爾,看着萊納斯,看着埃琳娜,看着這滿屋子因為他該死的家族而傷痕累累卻依然沒有将他們拒之門外的人們,他忽然明白,這個世界最重的東西,從來不是血統和權勢,而是這些在傷痛中仍願伸出手的善意。




“卡修斯,”他說,“我欠你的,不止一個道歉。”他轉過身,朝門外喊了一聲,“莉莉安,進來吧。”




客廳裏的人都愣住了。埃琳娜歪了歪頭,不知道除了這兩位之外還有誰的到來。




只見門廳裏傳來一道極其輕盈的腳步聲,那不是皮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而是一種軟底的、幾乎像貓一樣的步伐。緊接着,客廳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影,那是一個家養小精靈,但與絕大多數家養小精靈截然不同的一個小精靈。




她穿着一件淺藍色的、像小裙子一樣裁剪熨帖的袍子,不是普通茶巾,而是真正的、用柔軟的絲質面料裁成的裙子,裙擺處綴着細密的米色荷葉邊。




她的耳朵不像其他家養小精靈那樣大得誇張,而是小巧而尖尖的,李立着一層柔軟的黑灰色絨毛。她的眼睛是溫潤的榛子色,很大,但不像其他小精靈那樣總是淚汪汪的、充滿惶恐的模樣,而是帶着一種專注而溫和的光芒。




她懷裏抱着一只精致的小籃子,用藤條編成,墊着一層薄荷色的棉布,籃子裏透出剛剛烘烤過的曲奇餅乾的香氣。




這個小精靈并沒有像普通家養小精靈那樣弓着身體、垂着雙手、等着主人命令,她站在那裏,雖然依然緊張,但背部挺直了一點點,目光裏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這是莉莉安,”歐內斯特說,“我們買下來的。不是讓她來乾活的。”




“專門給埃琳娜買的。”




比阿特麗斯接上了話,聲音柔和了許多,“你不是喜歡自己下廚嗎?你說過将來想當一個有好廚藝的女巫。莉莉安在到我這裏來之前,一直在法國南部一個美食世家做事,烤工熟練,也懂營養搭配。”




莉莉安朝埃琳娜彎了彎腰,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帶着一點點不知道是緊張還是開心的顫抖:“莉莉安很高興見到埃琳娜小小姐。”




她将懷裏的籃子往前遞了遞,“這是今早剛從烤箱裏拿出來,還熱着的檸檬曲奇,是莉莉安用法國南部博讷區的傳統配方改良的,比阿特麗斯夫人告訴莉莉安說,埃琳娜小小姐喜歡吃帶一點點酸味的小點心。”




埃琳娜睜大了眼睛,看着那只小精靈,看着那只小巧的藤編籃,看着籃子邊緣薄荷色的棉布下露出的一角焦黃色的曲奇餅邊。她沒有馬上接,而是擡頭看了看伊索貝爾,又看了看萊納斯,又看了看卡修斯。




卡修斯輕輕點了點頭。萊納斯也點了一下頭,嘴角挂着一絲笑。




“莉莉安,歡迎你。”




埃琳娜伸出雙手,鄭重地從莉莉安手裏接過那只籃子。




莉莉安那雙榛子色的眼睛立刻湧出了淚水,—但那不是痛苦的淚水,不是委屈的淚水,而是另一種東西。她伸出手指頭,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後撲通一聲跪下來,抱住了埃琳娜的小腿:“莉莉安會好好伺候小小姐的!莉莉安會做全英國最好吃的可麗餅、奶油蘑菇湯、蝸牛黃油面包、杏仁小蛋糕,莉莉安還會做法國南部最好的脆皮焦糖布丁!”




埃琳娜被抱得有點站不穩,但還是憑借着她的核心力量撐住了,伸手輕輕拍了拍莉莉安的頭頂。




“行了行了,先別哭,先把檸檬餅乾給我嘗一塊,我确實有點餓了。”




莉莉安立刻彈起身,掀開布巾,獻寶一樣捧出一片圓潤的、邊緣微微上翹的檸檬色曲奇。




埃琳娜接過來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齒間碎裂,緊接着是恰到好處的微酸和恰到好處的甜,還有一絲很淡的、清新的迷疊香氣。




她閉上眼睛,咀嚼了幾次,然後睜開眼,鄭重地宣布:“好吃。”




莉莉安的眼淚又一次決堤了。但這一次她沒再撲上去亂抱,為了不出醜而扭身捂住嘴,發出嗚嗚的聲響,卻被站在一旁的朵朵看不下去了,遞來一塊手帕。




兩只小精靈對望了一眼,然後在面面相觑裏,莉莉安先扯出一個帶着淚花的笑。




埃琳娜蹲下身,認真地看着這個小精靈的眼睛:“朵朵會帶你去熟悉廚房。叮當和噼啪負責打掃和花園,米普負責三餐主廚,你負責點心和零食。以後每周,你幫我想一個新口味,我們輪着試,好不好?”




莉莉安點頭的速度快得像篩子。朵朵站在旁邊交叉着短短的手臂,用一種“好吧,看來以後廚房裏會有個競争對手”的表情打量着莉莉安,但嘴角卻悄悄彎了起來,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小小姐對一個人這麽信任了。




莉莉安的出現讓整個客廳的氣氛變得更加溫暖而輕快。這只穿着淺藍色小裙子、耳朵尖尖的家養小精靈正蹲在埃琳娜面前,用那雙榛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的新小主人,仿佛整個世界的光都彙聚在了這個十一歲女孩身上。




她不停地從藤編籃子裏捧出檸檬曲奇,像獻寶一樣一塊接一塊地遞到埃琳娜面前,每一塊都烤得恰到好處,邊緣微微上翹,表面泛着誘人的金色光澤。




埃琳娜已經吃了三塊,嘴角沾着細碎的餅乾屑,卻依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她一邊咀嚼一邊含含糊糊地說着“好吃”,那雙翡翠綠的眼睛亮得像是在發光。




莉莉安見狀,眼眶裏又一次盈滿了淚水,但她忍住了沒有哭出來,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用圍裙角擦了擦手,然後站到埃琳娜身後半步的位置上,用一種極其自然的、仿佛她一直都屬于這裏的姿态。




比阿特麗斯站在幾步之外,看着埃琳娜蹲在莉莉安面前、認真分配廚房職責的畫面,胸口湧起一陣暖意,幾乎快要撐不住平靜的表象。




歐內斯特重新在主位旁邊坐下。他的眼角依然泛紅,白發鬓角被淚水沾濕了幾縷,但下颌不再繃得那樣緊,像有什麽盤踞多年的硬結終于松動了一塊。




那只被孫女握住的手指還殘留着溫軟的觸感,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又擡起目光望向埃琳娜的方向,一種近乎不真實的感覺漫上心頭,他有了一個孫女,而這個孫女,在看見他走來時,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卡利古拉坐在窗邊的矮榻上,維斯塔挨着他坐着。他沒有說太多話,只是時不時低頭看一眼女兒的側臉,那目光裏帶着一種笨拙的小心翼翼,像一個第一次學會走路的人,每一步都走得不穩,但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認真。




維斯塔能感覺到父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沒有擡頭,只是安靜地坐在他身邊,手指無意識地撚着袍子的邊緣,但那撚動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某種緊張正在被一點一點地熨平。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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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S檔案:魔藥與逆流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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