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為什麽溫特斯頓家的重大劇情永遠始于一個女生在浴缸裏睡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為什麽溫特斯頓家的重大劇情永遠始于一個女生在浴缸裏睡着
埃琳娜從浴缸裏驚醒的時候,水已經涼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記得剛才那個夢,不是夢,是記憶,是一段被黑湖的冰水和窒息的黑暗淹沒之後、被她的大腦埋在某個最深的角落裏、直到現在才重新浮出水面的記憶。
她記得自己沉下去的時候,湖水灌進耳朵,灌進鼻腔,灌進喉嚨,世界變成一片模糊的墨綠色,然後她停止了掙紮,停止了思考,停止了所有對“活着”的感知。
但在那之後,在斯內普把她從水底撈起來之前,有那麽一段她醒來後怎麽也想不起來的空白,現在那段空白被填上了。
她看見了人魚。
不是童話裏那種坐在礁石上梳頭發的美麗人魚,而是真正的、生活在黑湖深處的古老種族。
那位人魚有着銀灰色的長發,在水中如紗般飄散,每一縷發絲都像是被月光浸透的蛛絲,在幽暗的湖水中泛着微弱的光芒。她的眼睛是深藍色的,不是新生兒那種淺淡的藍,而是深湖最底層那種近乎墨色的藍,平靜而深邃,像是裝着一整片被遺忘了太久的海洋。
她的面容姣好,但嘴角的線條帶着一種古老而憂郁的痕跡,那不是衰老,而是一個活了太久、見證了太多、卻無法對任何人訴說的靈魂刻在臉上的印記。
她的鱗片是深藍色的,從鎖骨以下一直延伸到腰際,在幽暗的光線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澤。
腰間佩戴着由貝殼和銀絲編成的飾帶,每一枚貝殼上都刻着埃琳娜看不懂的文字,那些文字在水波中微微發光,像是活着的一樣。
她的雙手,如果那能稱為手的話,手指之間有半透明的蹼,指甲是珍珠母的顏色,指尖修長而優雅。
埃琳娜記得自己當時被一個氣泡包裹着,那是她在失去意識之前最後的感覺,有人給她施了一個泡頭咒,是誰?
是誰在水下給她施了泡頭咒?她不記得了。她只記得氣泡外,那位人魚正浮在她面前,緩緩靠近,藍色的眼睛注視着她的臉,注視着眉尾那道銀白色的舊疤,然後她将手貼在氣泡壁上,氣泡便打開了一個小口,讓她的一只手伸了進來。
那只手很涼,帶着湖水的溫度,但觸碰在她臉上時卻有一種奇異的溫和,像是被一片浸了涼水的絲綢輕輕拂過。
“我是這族的長者,裏安娜。”
人魚開口了,聲音在水下聽起來很奇怪,不像人類說話時那樣通過空氣振動傳遞,而是直接在她腦子裏響起的,帶着一種悠遠的、像是從深水洞xue裏傳來的回響,“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水面上的訪客了。上一次……是幾十年前。”
裏安娜微微搖頭,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情緒很深,埃琳娜當時完全看不懂,現在在夢裏重看一遍,她依然看不太懂,但她能感覺到那裏面有一種極其深沉的遺憾,還有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幾乎不敢再燃起的期待。
“你不該來這裏。”
裏安娜說,聲音裏帶着一絲責備,但那責備不是對埃琳娜的,而是對某種她無法控制的命運,“但你來了。也許……這是命運的安排。”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埃琳娜臉上逡巡,從她被水浸透的深棕色卷發,到她緊閉的眼睛,到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最後落在她眉尾那道銀白色的舊疤上。那一刻,裏安娜的眼神驟然凝固了。
她将手伸進氣泡,指尖幾乎觸碰到那道疤痕,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被什麽無形的力量阻隔。她的深藍色眼睛在那一瞬間翻湧起無數複雜的情緒,震驚、難以置信、某種深沉到幾乎要溢出來的悲傷,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像是被埋藏了太多年終于重見天日的喜悅。
“孩子,”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沙啞,不再是那種悠遠的回響,而是帶着一種近乎人類的情感震顫,“你叫什麽名字?你的母親叫什麽名字?”
埃琳娜記得自己在氣泡裏張了張嘴,她當時應該是回答了,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發出了聲音,因為她的肺部還殘留着湖水,她的意識正在迅速地模糊下去。
但裏安娜顯然聽到了她的回答。
“我叫埃琳娜·溫特斯頓。我母親是伊索貝爾·奧羅拉·溫特斯頓。”
裏安娜聽到這個名字時,整個身體在水中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的鱗片在那顫抖中發出了一陣細微的、像是風鈴被風吹動的聲響。
她閉上眼睛,銀灰色的長發在水中緩緩飄散開來,像是在為某種遲到了太久的真相默哀。
然後她睜開眼睛,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像是有人在湖底點燃了一盞被封印了幾百年的燈。
“你母親是伊索貝爾。但她的母親,是奧羅拉·瓦萊裏娅·塞爾溫。”
裏安娜說出了那個姓氏,聲音裏帶着一種極其鄭重的、像是在宣讀某份被遺忘了太久的古老盟約時的莊嚴,“而奧羅拉的母親,你的曾外祖母,是塞爾溫家族的末代女家主,伊瑟琳·塞爾溫。”
埃琳娜在夢中努力想要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但她的大腦當時已經因為缺氧而幾乎停止運轉,她只能被動地接收着這些信息,讓它們像一顆顆種子一樣沉進記憶的最深處,直到現在才破土而出。
“塞爾溫家族的歷史,遠比你知道的要複雜。”
裏安娜說,她的手依然懸浮在埃琳娜眉尾那道舊疤上方,指尖微微顫抖,“你以為塞爾溫家族只有伊格內修斯那一脈嗎?不,孩子。伊格內修斯不過是篡位者。真正的塞爾溫家主之位,一直屬于你的母親,伊索貝爾。”
她緩緩垂下眼簾,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深水洞xue裏傳來的古老鐘聲:“因為她體內流淌的塞爾溫血脈,比伊格內修斯那一脈更古老、更強大。你以為伊格內修斯·塞爾溫為什麽要陷害你的母親?僅僅是害怕一個啞炮侄女會讓家族蒙羞嗎?不。他害怕的是她的血脈。他害怕有朝一日,當那份血脈覺醒的時候,他所擁有的一切,家主的位置,家族的資源,那些他竊取了幾十年的權力,全都會化為烏有。”
裏安娜的手指終于觸碰到了埃琳娜眉尾那道舊疤的邊緣,那觸碰極其輕柔,像是怕碰碎一片薄冰。她的指尖泛起一層極淡的銀色光芒,那光芒沿着疤痕的輪廓緩緩游走,像是在解讀某種只有她能讀懂的古老文字。
“對嬰兒下毒,是懦夫的行為。”
裏安娜的聲音變得冰冷,但那冰冷不是針對埃琳娜的,而是針對那些她無法原諒的人,“伊格內修斯·塞爾溫,你的舅公,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你的母親可能繼承了那份血脈。他不敢讓你母親成長,不敢讓她覺醒。所以他用魔力禁锢藥劑封印了她的天賦,讓她一輩子都被認定為啞炮。這樣,他就可以高枕無憂地坐在那個偷來的家主位置上,假裝自己是塞爾溫家族真正的主人。”
她的手指從埃琳娜眉尾移開,懸在她的眼前方,忽然在水裏寫了幾個字。
“凡我血脈,與我等定下盟約。”
裏安娜用那種古老而莊嚴的語調念出了這句話,“水不滅火,火不焚水。用人魚的血歌,喚醒沉睡的契約之血。”
她的手指在寫完後沒有收回,而是極其輕地碰了一下埃琳娜的額頭,那個觸碰的位置,剛好和她顱骨後側的撞傷在同一條線上,一前一後,像是在為她的身體接通某條被封閉了太久的通道。
“塞爾溫家族有一枚創始印章,由塞爾溫家族的第一代族長賽爾溫與人魚族簽訂古老盟約時鑄造,那是這個家族最古老的魔法遺産,也是家主權力的真正信物。只有真正的血脈繼承者,只有體內流淌着最初的契約之血的人,才能激活印章的魔法。而你母親伊索貝爾,她體內的血,伊格內修斯費盡心思想要封印的那份血脈,能夠觸發它。”
埃琳娜在氣泡裏張了張嘴,她想問“那個印章在哪裏”,但她發不出聲音。裏安娜似乎看穿了她的疑問,嘴角浮起一絲諷刺的笑,那不是對埃琳娜的諷刺,而是對塞爾溫家族這幾十年來的荒唐歷史的諷刺。
“那個印章現在就在塞爾溫家族的金庫裏,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所有人都找不到它。”
“為什麽?”
“因為它被伊瑟琳·塞爾溫,你的曾外祖母,在你母親出生之前就把它封印在那裏面了。伊瑟琳是最後一個知道真相的人。她知道伊格內修斯的野心,知道伊格內修斯想要篡奪這份遺産。所以她用自己的血封住了印章所在的位置,只有她的血脈,只有你母親伊索貝爾,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才能找到它。”
裏安娜說到這裏時停頓了一下,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深的哀傷:“伊瑟琳是我的朋友。我在她年輕的時候認識她,那時候她還不是家主,只是一個喜歡在湖邊散步的女孩。”
她看着埃琳娜,像是透過她看到了當年那個站在黑湖邊、笑着對湖水裏的人魚說“我以後一定會成為塞爾溫家族的家主”的女孩。
“伊瑟琳死得很早。”
裏安娜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湖底的淤泥,“她死了之後,伊格內修斯·塞爾溫接管了家主的位置。他改寫了家族的歷史,聲稱自己才是塞爾溫家族的合法繼承人。而那些真正流淌着契約之血的人,你的外祖母奧羅拉,你的母親伊索貝爾,被他一個個地鏟除、驅逐、遺忘。奧羅拉嫁給了卡修斯·溫特斯頓,離開了塞爾溫家族的核心。而你母親,還沒學會走路就被喂了毒藥。”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埃琳娜臉上,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燃燒着一種極其古老的、不容亵渎的莊嚴:“但盟約不會被遺忘。塞爾溫家族的第一代族長與人魚族簽訂的盟約,是用血寫成的,不是用羊皮紙。只要黑湖還在,只要人魚族還存在,那份盟約就不會失效。而你母親,伊索貝爾·奧羅拉·溫特斯頓,伊瑟琳·塞爾溫的嫡親外孫女,她是現在這個世界上,契約之血最濃的人。她是塞爾溫家族真正的家主,無論伊格內修斯那一脈承不承認,無論魔法部承不承認,無論她自己知不知道。”
埃琳娜在氣泡裏閉着眼睛,她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了,肺部的壓力越來越大,意識在迅速地消融。
但她聽到了裏安娜說的每一個字,它們在水平面十五英尺的深處,被氣泡中漸漸稀薄卻仍然可呼的空氣托舉着,像是一串無論如何都會永遠沉在她骨頭裏的銘文。
“孩子,回到水面上之後,你會忘記我。”
這是裏安娜說的最後一句話,聲音裏帶着一種極其古老的、不同于人類情感但又奇跡般地能夠被人類理解的悲傷,那悲傷很輕很淡,像是黑湖深處被水流沖刷了幾百年的岩石表面那層光滑的紋路,已經不再尖銳,卻永久地存在。
“這不是詛咒,是湖水的法則。不完整的水下記憶會在重回水面後被當成夢境漸漸遺忘,就像漲潮時沖上岸的貝殼會在退潮後被留在不屬于它們的沙粒上。但如果你母親的血脈之力真的被喚醒了,你會重新記起今天的一切。你會重新聽到我的聲音,會重新看到我的樣子,會重新理解我對你所說的每一個字的全部含義。”
她伸出手,極其輕地撫過埃琳娜的額頭,那只帶着蹼的手在觸碰到她眉心時,深藍色的鱗片上泛起了一圈圈不斷向外擴散的銀色波紋,那光點在湖水中像新生的星辰一樣緩緩升起,懸浮在整個幽暗的湖底世界之上。
“等到那一天,讓你母親用她的血,激活塞爾溫家族的創始印章,取回屬于她的東西。告訴伊索貝爾,裏安娜在等她,我等了她三十七年。”
然後她撤回手,重新将氣泡的開口封住,用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最後看了埃琳娜一眼,那目光裏有一種極其複雜的、跨越了時間和種族的沉甸甸的囑托:“你要活着,孩子。你不僅要為你自己活,也要為你母親活,為你曾外祖母活,為所有被伊格內修斯·塞爾溫偷走人生的人活。因為你是埃琳娜·溫特斯頓,伊索貝爾的女兒,伊瑟琳的曾外孫女。”
她向後退去,銀灰色的長發在水中劃出一道弧形的軌跡,深藍色的鱗片在黑暗中最後一次閃爍,然後整個人消失在湖水的深處,只留下一個逐漸暗淡的銀色光點,和埃琳娜獨自在氣泡裏被緩緩推向水面。
在那些接踵而至的搶救、驚惶、疼痛和漫長的康複中,這段記憶就像被潮汐帶走的一片羽毛,沉在她意識的某個極深極暗的角落裏,一直等到今天晚上,躺在滿是薰衣草香氣的熱水裏,在困意和放松的雙重作用之下,那片羽毛終于浮了上來。
埃琳娜從浴缸裏彈起來的時候,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她一把抓過挂在架子上的浴巾,胡亂裹住還在滴水的身體,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背上,赤着腳踩在浴室冰冷的地磚上,沖出卧室,赤腳跑過走廊,她的腦袋還是混亂的,胸腔裏那個被無數畫面和聲音塞得要爆炸的地方正在瘋狂地往外擠着人魚的名字、塞爾溫家族的秘密、創始印章的所在和她母親真正的身份,她推開了通往客廳的橡木門。
客廳裏燈火通明。
卡修斯坐在他那把專屬扶手椅裏,手裏端着一杯已經涼了大半的紅茶,腿上蓋着那條埃琳娜聖誕節送他的企鵝圖案毛毯。
奧古斯都和伊芙琳坐在沙發上,面前攤着一份羊皮紙文件,顯然是在讨論什麽魔法部的日常事務。
萊納斯坐在壁爐邊,膝蓋上放着一本翻開的書,但他沒有在看,而是在和坐在對面的伊索貝爾說話。
伊索貝爾穿着一件淺粉色的家居睡袍,頭發松散地披在肩上,懷裏抱着已經睡着的阿爾文,小男孩攥着拳頭舉在臉頰兩側,呼吸平穩而均勻。
維斯塔和塞巴斯蒂安坐在靠窗的矮桌邊,面前擺着一個國際象棋棋盤,塞巴斯蒂安的國王已經被維斯塔的皇後逼到了死角,他正托着下巴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樣子。
歐內斯特和比阿特麗斯已經回客房休息了,卡利古拉下午就回了塞爾溫莊園處理家法裁決的後續事務。
門被推開的聲音讓所有人同時擡起了頭。
然後他們看到了埃琳娜。
她站在客廳門口,身裹浴巾,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肩膀上,整個人還在冒熱氣。客廳溫暖的燈光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橙色,也把從浴缸裏帶出來的細小水珠照得粒粒分明。
塞巴斯蒂安手裏的棋子掉了。那枚黑石雕刻的騎士從他松開的手指間滑落,在棋盤上彈跳了兩下,撞倒了維斯塔的一個兵,然後滾到了桌子邊緣,被維斯塔條件反射地一把接住。
“你又來了。”
塞巴斯蒂安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震驚和無語和“我是不是應該習慣這種事”的情緒,“你又在冒熱氣。這是你第二次裹着浴巾從浴室裏沖進客廳了。你上次是為了想起來小矮星彼得的事。這次又是為了什麽?你是不是泡澡的時候腦子裏有個專門負責在關鍵時刻給你塞記憶碎片的小精靈,只要你一睡着它就開始往你夢裏——”
“你給我閉嘴。”
埃琳娜打斷了他,聲音又急又尖,和她上次沖進客廳時的語調幾乎一模一樣。
伊索貝爾已經站起來了。她把懷裏睡着的阿爾文極其輕地放回搖籃裏,然後快步走到埃琳娜面前,用自己身上的淺粉色睡袍把她裹緊,手指迅速而輕柔地攏住她濕漉漉的頭發,把它們從她臉上撥開。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她的女兒剛出院兩天,顱骨後側的撞傷雖已愈合但仍在監測期,左耳道剛停止出血不到一周,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又讓自己着涼。
“你又睡着了,對不對?”
伊索貝爾的聲音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極其深沉的、積累了無數次經驗後的無奈的溫柔,“你泡澡的時候又睡着了。上次你泡澡睡着了做了個夢,想起來小矮星彼得藏在你同學家裏。這次你又做了什麽夢?”
埃琳娜擡起頭看着母親,感覺到伊索貝爾的手指正在用一塊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的乾毛巾輕輕揉搓她的頭發。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劇烈,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将會徹底改變母親的人生。
“媽媽。”
她的聲音沙啞而顫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被刻在冰面上的,“我記起來了。我沉進黑湖的時候,在水下面,有一個氣泡。有人給我施了泡頭咒。氣泡的外面,有一位人魚。她跟我說了很多話。我剛才泡澡的時候睡着了,又夢到了那個場景,那不是夢,那是記憶。”
“你慢點說,別急。”
伊索貝爾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她的手指在埃琳娜頭發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揉搓,動作依然是那種有節奏的、屬于母親的溫柔,“從開頭說起。你沉進湖裏的時候,看到了人魚?”
埃琳娜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裹在身上的睡袍裏還殘留着母親的體溫,感覺到維斯塔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她身後,正用一件厚外套搭在她肩上,感覺到客廳裏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然後她開始講述。一字一頓,力求精确,就從她在水裏往深處沉、世界被墨綠色吞沒後全部意識的碎片開始講起。她講到那個突然出現的氣泡,講到氣泡外的人魚,銀灰色的長發在水中如紗般飄散,深藍色的眼睛平靜而深邃,鱗片是沉船底下最濃那層湖水的藍色,腰間佩戴着由貝殼和銀絲編成的飾帶。
她講到自己以為馬上就要死在湖底的時候,那位人魚把手貼在氣泡壁上,氣泡開了一個小口,然後一只手伸了進來。
“她說她叫裏安娜,是黑湖人魚族的長者。她說她上一次見到水面上的訪客是幾十年前。”
埃琳娜的聲音已經不再顫抖了,那些畫面在她腦海中變得越來越清晰,每一幀都像是被擦去了蒙塵的舊照片“她問我叫什麽名字,問我母親叫什麽名字。我告訴她,我叫埃琳娜·溫特斯頓,我母親是伊索貝爾·奧羅拉·溫特斯頓。”
伊索貝爾握着她肩膀的手在那一瞬間收緊了。
“然後呢?”
房間裏安靜得只剩壁爐裏木柴燃燒的輕微噼啪聲,和卡修斯把紅茶放在茶幾上時瓷器輕輕碰撞的聲響。窗簾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着,月色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橡木地板上鋪開一片冷白色的光區。
“然後裏安娜告訴我,你的母親是奧羅拉,而奧羅拉的母親,我的曾外祖母,是塞爾溫家族的末代女家主,伊瑟琳·塞爾溫。”
埃琳娜擡起頭,直直地看着母親的眼睛,“媽媽說,伊格內修斯·塞爾溫不是直系。他不是塞爾溫家族真正的家主。他只是篡位者。”
伊索貝爾的臉色驟然大變。不是那種因為恐懼而變得蒼白的變化,而是一種極其深沉的、像是被人用鑿子敲開了她靈魂中某塊被封印了幾十年的冰層之後湧出的、混合了震驚和某種古老記憶被喚醒的顫動。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然後她松開了握着埃琳娜肩膀的手,緩緩直起了身。
在所有人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壁爐上方那幅巨幅畫像裏先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吸氣音。
是奧羅拉。
不是剛才那個用溫和語調說着“看看你們這副樣子”的奧羅拉,而是那個在黑湖對岸舊莊園客廳裏對着塞爾溫兄弟畫像咆哮的、暴怒的、火力全開的奧羅拉。
“伊瑟琳!”
奧羅拉從扶手椅裏猛地站了起來,銀綠色的袍角在畫框內暴烈地翻卷,她的翡翠綠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邊緣的金色環紋亮得發燙,“是我母親!我母親是伊瑟琳·塞爾溫!你說她是末代女家主?是她把真正的印章封印在金庫裏的?是那個我甚至從來都不敢去求證清楚的猜測,是她?!”
然後她轉向卡修斯,聲音陡然拔高:“卡修斯·阿布拉克薩斯·溫特斯頓!你聽到了嗎!你的妻子,我,我才是塞爾溫家族真正的女兒!而我父親——”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來,變了調,從剛才的暴怒變得沙啞而困惑,“我父親,為什麽從來沒有告訴我這些?為什麽我出嫁的時候他只是給我一套銀器,跟我說‘在溫特斯頓家好好過日子,塞爾溫家的事你不用管了’?”
卡修斯已經從扶手椅裏站了起來,手杖在地板上重重頓了一下。他的臉色極其複雜,那是一個男人在聽到自己妻子的真實身份比自己知道的要龐大得多、沉重得多時才會有的表情,混合了震驚、自責、心疼和某種遲來的恍然。
“奧羅拉。”
他轉向畫像,聲音沙啞而鄭重,“你父親或許是想保護你。如果伊瑟琳真的是被篡位的,如果伊格內修斯真的是通過下毒和陰謀奪取了家主之位,那你父親讓你嫁出塞爾溫家族,就是讓你遠離這場,這場謀殺。”
奧羅拉的畫像安靜了片刻。
然後她重新坐下來,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翡翠綠的眼睛裏翻湧着極其複雜的光芒,有憤怒,有悲痛,有驕傲,有遺憾,全都攪在一起,在畫布上渲染出一種她從未展露過的、深沉而脆弱的神色。
“伊索貝爾,”奧羅拉轉向自己的女兒,聲音裏帶着一種她極少使用的溫和語調,“你的外祖母叫伊瑟琳。她是個非常美麗、非常勇敢的女巫。我小時候,有一次在她書房裏翻到一本用人魚語寫的詩集,她看到我看那本書時眼睛都亮了。她對我說‘你喜歡這個?等以後你長大了,我帶你去黑湖邊見我的老朋友。’後來她沒有機會帶我去。她在我還沒畢業的時候就去世了。”
伊索貝爾站在客廳中央,懷裏抱着一件柔軟的睡袍,浴巾已經從她身上滑落了,但她沒有去撿。
她只是站在那裏,看着畫框裏的母親,聽着那些關于伊瑟琳的碎片從奧羅拉嘴裏一點一點地拼湊起來。
然後她轉向埃琳娜,用一種極其平靜的、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證實的科學定理的聲音說:“所以你是伊瑟琳·塞爾溫的嫡親外孫女。”
“是。”
埃琳娜的聲音堅定而清晰,“裏安娜說,塞爾溫家族的繼承權,不是按父系傳承,而是按血脈中的‘契約之血’濃度來認定的。每一代家主中,只有與古代人魚盟約的‘契約之血’最強的那一個人,才能破譯封印上的封鎖字跡,成為家主。而你,媽媽,你是伊瑟琳的嫡親外孫女。你體內的‘契約之血’,比伊格內修斯那一脈更古老、更強大。”
“她說伊格內修斯害怕你覺醒。他不敢讓你成長,不敢讓你的血脈被激活。所以他才在你嬰兒時期就下毒。那不是因為你可能會成為天才,而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你覺醒了,他就會失去家主之位。”
埃琳娜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裹在睡袍裏的母親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些“裏安娜還說,有一枚塞爾溫家族的創始印章,是第一代家主和人魚族簽訂古老盟約時鑄造的。只有真正的血脈繼承者才能激活它的魔法。現在那枚印章就在塞爾溫家族的金庫裏,但所有人都找不到它。只有你去了,才能感受到它。”
伊索貝爾的手在埃琳娜肩膀上靜止了片刻。
然後她極其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沒有喜悅,沒有得意,只有一種被命運的巨手反複撥弄之後終于看清了命運棋盤全貌時的、複雜到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的清醒。
“所以我這一生,從嬰兒時期被下毒,到以為自己是啞炮,到被父親驅逐,到在麻瓜世界的污泥裏爬了将近二十年,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我身體裏的這份血。伊格內修斯·塞爾溫為了它,毀了我的人生。”
她轉過身,看向萊納斯。
她的丈夫已經從壁爐邊站了起來,臉上帶着一種極其鄭重的、像是在聆聽一份重要證詞時的專注。他在她看過來時極輕地點了一下頭,那是個幾乎沒有任何幅度的颔首動作,卻把所有的支持都傳遞了過去。
“卡利古拉知不知道這件事?”
奧古斯都的聲音從她身側傳來,平穩而冷厲,帶着一個魔法部代理部長在聽到一樁陳年政治陰謀時本能的審慎和警覺。
“裏安娜沒有提到他。”
埃琳娜迅速答道,“她只提到了伊瑟琳和伊格內修斯。她說伊瑟琳是她的朋友,她在伊瑟琳年輕的時候就認識她了。伊瑟琳有着和我一樣的眼睛,翡翠綠的底色,瞳孔邊緣一圈金色環紋,那是‘契約之血’持有者的特征,是盟約在血脈中的印記。”
客廳裏安靜了很久。
卡修斯打破了沉默。他的手杖在地板上用力頓了一下,那個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像是一聲沉沉的鐘鳴。
“所以現在,我們最需要做的事情有兩件。”
他用那種他慣常在關鍵決策時刻使用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說,“第一件,在伊格內修斯那一脈得到消息之前,把塞爾溫家族金庫裏那枚創始印章取出來。第二件,保護伊索貝爾。”
“我不需要保護。”
伊索貝爾打斷了他,聲音平靜但堅定,“我是被下毒、被剝奪、被驅逐的受害者。我不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物品。但現在我知道了自己是誰,知道了自己身體裏的血是從哪裏來的,我就不可能假裝沒有聽到剛才那些話。父親,我需要你把塞爾溫家族金庫的具體位置和進入方式都告訴我。明天我要去古靈閣。”
“我陪你去。”
萊納斯和奧古斯都幾乎同時說出了這四個字。
他們對視了一眼,然後都極其輕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卻帶着一種在面對極其重大的事情時才會出現的默契。
“作為魔法部部長,我有權對古靈閣的特殊金庫進行安全檢查。”
奧古斯都說,聲音平穩得好像只是在陳述一個普通的行政流程,“如果你的‘契約之血’真的激活了那枚印章,塞爾溫家族的繼承權就需要重新被法律認定。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這是整個魔法界的事。”
“而作為你的丈夫,我有義務站在你身邊,看着你走進那扇你以為永遠不會再踏入的門。”
萊納斯的聲音溫和而堅定,“而且,如果有人試圖在古靈閣阻止你,我需要在那裏。”
“還有一件事。”
埃琳娜從母親懷裏擡起頭,祖母綠的眼睛裏閃爍着一種極其銳利的光芒,“裏安娜最後說,等到媽媽的血脈之力真正被喚醒,讓我媽媽去黑湖找她。她說她在黑湖等了媽媽三十七年。”
伊索貝爾低下頭,看着懷裏的女兒,看着她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翡翠綠眼睛,看着她眉尾那道銀白色的舊疤,看着她臉上那種倔強的、燃燒般的表情。然後她彎下腰,極其輕地親了一下埃琳娜的額頭。
“好。”
她說,聲音裏帶着一種極其深沉的、被壓抑了三十多年終于開始蘇醒的力量,“幫我找到裏安娜。我們先去取回印章,然後一起去黑湖找她。我要親口對她說,我來了。”
她從埃琳娜身邊直起身時,全家人都在看着她。
沙發上攤開的魔法部文件已經不知什麽時候被收了起來,棋盤上那個快要輸掉的孩子已經被塞巴斯蒂安忘了,搖籃裏阿爾文依然睡得甜沉,壁爐上方的奧羅拉已經重新坐回了扶手椅,但她的背脊比任何時候都挺拔,像是在用那個姿勢告訴所有人,她的女兒即将踏入的一定是一場極其艱難的戰役,她不能替她去,但她可以坐在畫框裏為她亮着這盞燈。
伊芙琳從廚房的方向走進客廳,手裏端着一個托盤,上面放着幾杯重新熱過的牛奶和一小碟姜餅。她把托盤放在茶幾上,用那只空出來的手極其輕地拍了拍伊索貝爾的肩膀。
“你從東區回來之後,我一直覺得你比你自己知道的要強得多。現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我的錯覺。你是伊瑟琳·塞爾溫的外孫女,你這一身堅韌是祖傳的。”
伊索貝爾看着嫂子,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伸手握住肩頭那只溫熱的手。然後她轉向客廳裏所有人,用一種極其平靜的、像是在宣讀一個已經決定了的不容更改的計劃的語氣說下去。
“明天早上,我先給卡利古拉寫一封信。他是現任家主,是伊格內修斯的兒子。我需要知道他對這件事知道多少,他是真的不知道創始印章的存在,還是他知道了但一直找不到。如果他真的把我們當家人,他會幫我們。如果他另有打算……我們就自己去。”
“寫信的事交給我。”
伊芙琳說,聲音裏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鎮定,“我知道怎麽寫一封既禮貌又能讓對方明白事态重要性的信。你要是自己寫,估計會用那種東區豆腐鋪老板娘和批發商讨價還價的口氣——”
“伊芙琳。”
伊索貝爾的聲音裏多了一層無奈的笑意。
“我說的是實話。”
伊芙琳毫不動搖地接下去,“你以前給對角巷貓頭鷹商店寫信抗議他們送錯貨的時候,措辭堪比被踩了尾巴的鷹頭馬身有翼獸。這件事關系到塞爾溫家族的繼承權,措辭必須精準到每一個詞彙都沒有疏漏。交給我。”
伊索貝爾沉默了片刻,然後極其輕地點了一下頭。她知道伊芙琳說的是對的。她深吸一口氣,把她剛才已經醞釀了好一會兒的後半段安排也說出來。
“然後我們去古靈閣。越快越好。裏安娜說只有我能感受到印章的存在,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但既然我的血有這個能力,它會在那裏指引我。”
“我馬上安排。”
奧古斯都從那摞魔法部文件的旁邊抽出一張空白羊皮紙,用魔杖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後在簽名處蓋上了代理部長的銀色徽章,“明天一早我就讓傲羅辦公室派一支小隊在古靈閣門口待命,不是以司法程序介入的名義,是以‘部長安全檢查’的名義。”
“那我們現在需要做一件事。”
埃琳娜的聲音從所有人身後傳來,她已經把伊芙琳披在她身上的外套穿好了,袖子有點長,遮住了她半邊手掌,“幫我把裏安娜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一個字都不要漏。我在水底的時候已經快沒有意識了,剛才泡澡的時候才想起來,我必須在記憶變得模糊之前把它全部留存下來。”
斯內普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記憶留存方面,我可以提供一個方法:冥想盆。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将你的記憶提取出來,放進冥想盆裏回放,這樣每一個細節都不會被遺漏。”
“你願意讓我看嗎?”
伊索貝爾轉向女兒,聲音比之前對奧古斯都說話時輕了幾分,但每個字依然清晰不容含糊。
埃琳娜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斯內普從黑袍內側抽出一根魔杖,他剛才在廚房裏顯然已經整理好了所有随身物品,以一道極其流暢而精準的手腕動作将杖尖貼在埃琳娜的太陽xue上。
一縷銀白色的絲線随着他緩緩擡起杖尖的動作被提取出來,細密而明亮,像是提着一根由月光紡成的蠶絲,在壁爐的燈火下泛着微光。他将它放進伊芙琳從儲藏室取來的一個小型冥想盆裏,銀白色的物質在盆中緩緩旋轉,散發出幽冷的光芒。
伊索貝爾低下頭,把臉埋進了冥想盆裏。
她看到了黑湖的水,看到了包裹着女兒的銀色氣泡,看到了那扇貼在氣泡壁上的、帶着薄蹼的手,看到了裏安娜那條深藍色鱗片在幽暗湖水中泛着的珍珠光澤。
她聽到了那道在水下直接穿透耳膜的靈魂傳導式音波“她有着和你一樣的眼睛”聽到了裏安娜的每一個字,一字不漏,從伊瑟琳這個名字被說出口的那一刻,到“我等了她三十七年”最後的尾音沉入水底。
她從冥想盆裏擡起頭來時,臉上是乾的,沒有眼淚。但那雙翡翠綠的眼睛深處,燃着一簇她在東區那個灰撲撲的公寓裏給自己和女兒煮最後一碗粥時也曾燃燒過的、極其明亮的、任何苦難都無法撲滅的火焰。
“她真的等了我三十七年。”
她說,“我不能讓她再等了。”
伊芙琳坐在書房的桌案前,羊皮紙上已經寫了半頁。她的字體是那種在任何古老家族禮儀手冊裏都會被當成範本的、流利而優雅的斜體字,每個字母的收筆處恰到好處,不多一厘,不短一毫。
她在信中沒有透露任何關于創始印章和人魚契約的敏感信息,只是以溫特斯頓家族的名義,請求卡利古拉塞爾溫就“家族遺産中一件涉及伊索貝爾·塞爾溫身份确認的物品”提供幫助,措辭得體卻又不容置疑。
寫完信後,她拿出溫特斯頓家族的墨綠色火漆蠟條,在蠟燭上融化了,将封蠟滴在信封口,蓋上卡修斯的族長印章。然後走到窗前,打開窗戶,把信綁在一只已經等候多時的灰色貓頭鷹腿上。
貓頭鷹在她手臂上輕輕啄了一下,展開翅膀,消失在蘇格蘭高地的夜空中。
次日清晨,貓頭鷹在早飯時間剛過就飛回來了。
卡利古拉的回信寫得極其簡潔“我立刻過來。”
用的不是信紙,而是一只守護神直接傳回來的聲音訊息,那只銀白色的渡鴉落在客廳茶幾上,用卡利古拉本人的聲音不急不緩地宣布了他正在趕來的消息,然後化為一片淡銀色的薄霧消散在空中。
不到半小時後,莊園客廳的壁爐裏騰起一團翠綠色的火焰,卡利古拉·塞爾溫從火焰中走了出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正式長袍,銀柄渡鴉手杖握在手裏,深棕色的頭發被飛路網的旅行弄得稍微有些淩亂,但他臉上的表情是一派極其鄭重的嚴肅。
他在信裏并不知道具體內容,但伊芙琳信中的措辭已經足夠讓他意識到這件事的重大程度。
“我在長老會檔案室裏翻了一整夜。”
他在客廳中央站定,沒有坐在任何人遞來的椅子上,“伊瑟琳·塞爾溫,這個名字在家族檔案裏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我找了幾個小時才在一卷舊舊的家譜邊緣找到一行被劃掉的記錄:‘伊瑟琳·卡珊德拉·塞爾溫,長女,契約之血繼承人’,後面的內容全部被撕掉了。”
他轉向伊索貝爾,深灰色的眼睛裏帶着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我不信我父親告訴我的所有說法。但我之前以為那只是驅逐啞炮、排擠旁支這類道德層面的罪名。如果今天你們要告訴我的是,連我的族長之位,我這個‘現任家主’坐在上面幾十年,是基于一個謊言,我也會聽下去。”
伊索貝爾看着他,看着這個比她小幾歲的表弟臉上那種疲憊但堅定的表情,然後她開口了。
她沒有保留任何細節。從埃琳娜在黑湖之下見到裏安娜的那段記憶,到人魚長者在湖水中觸碰埃琳娜眉心時說的每一句話,到伊瑟琳·塞爾溫的封印,到伊格內修斯對嬰兒下毒的真實原因,不是因為埃琳娜的母親是一個“可能的恥辱”,而是因為他害怕,怕她體內那份契約之血會在某一天覺醒。
卡利古拉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整個客廳沒有一個人說話,只聽到壁爐裏的火焰在安靜地燃燒。他握着手杖的手指泛白,指節凸起,像是在掐着一只看不見的喉嚨。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緩慢。
“我十歲那年,父親帶我去了塞爾溫家族的金庫。他站在那扇門前面,指着門上鑲嵌的家族徽章,對我說:‘卡利古拉,等你長大以後,你會是塞爾溫家族的家主。你要守護這裏的一切。’我當時覺得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但現在,那個站在金庫門前對我許下承諾的人,是知道他自己根本沒有資格站在那裏的。”
他停了一下,用手杖頓了一下地板,那個動作不重,卻帶着一種極其沉甸甸的、像是把什麽東西從自己身上剝離的決絕:“你們說伊瑟琳·塞爾溫是末代真正的女家主,我昨天晚上在一本連名字都被劃掉的檔案裏找到了一條注腳:‘伊瑟琳的血可以被找到,但需要契約之血持有者的主動觸碰才能解封。’伊索貝爾真的是她的嫡親外孫女,如果你真的能感受到那枚印章的存在,如果你想以伊瑟琳繼承人的身份進入塞爾溫金庫去拿回它,我不會阻攔你。我不但不會阻攔你,我還會和你一起去。以現任塞爾溫家主的身份,為你開啓那道門。”
他從長袍內側取出一卷用銀絲捆紮的羊皮紙,展開來,上面是塞爾溫家族金庫的詳細位置和進入所需的全部手續。
“這是塞爾溫家族金庫的位置。古靈閣地底最深那一層,和金加隆法定幣庫不在同一條隧道。門上刻着一條人魚和一簇火焰,兩者被兩排鎖鏈纏繞,那條人魚尾巴上每一片鱗片都是以古塞爾溫語寫成的限定字,只有‘正式的塞爾溫家主’”他說到這裏時停頓了一下,用一種自嘲卻并不羞愧的語氣補充道,“或持有家主授印的人,才能把它打開。”
伊索貝爾看着那張羊皮紙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和圖示,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她伸出手,從卡利古拉手裏接過了那卷羊皮紙。
“卡利古拉,”她說,聲音平靜而清晰,“那天你在産房門口宣布塞爾溫家法裁決的時候,我躺在病房裏,隔着門聽到你的聲音。你當時說,西奧多和康奈利的行為不是塞爾溫家族的人該做的事。現在我告訴你另一件事:你不是伊格內修斯。你沒有竊取任何人的任何東西。你從小被他欺騙,被他利用,被他當成維持自己謊言的工具,但你沒有選擇繼續維護那個謊言。你選擇了站在這裏,把你手裏所有的鑰匙都交給一個‘被驅逐的啞炮’。你不是篡位者,卡利古拉。你是塞爾溫家族的解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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