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哥哥的否決權剛被妹妹燒成灰,就聽見校長在全禮堂面前說“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哥哥的否決權剛被妹妹燒成灰,就聽見校長在全禮堂面前說“是你欺負我”
第二天早上,埃琳娜是被一股極其強烈的、從拉文克勞塔樓窗外直直射進來的陽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右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中指上那枚珍珠戒指,戒指在她觸碰到皮膚的一瞬間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水底傳來的波動,裏安娜大概在湖底跟她說了句早安,但她實在太困了,腦子裏只來得及閃過一個念頭“等會兒吃早飯的時候再回她”,就又閉上了眼睛。
然而拉文克勞走廊裏傳來的腳步聲和壓低了嗓門的說話聲,聽到樓下公共休息室裏有人在大喊“誰的魔法史筆記掉在壁爐前面了”,然後她聽到維斯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用一種極其平淡的、像是在念天氣預報一樣的語氣說:“你再不起來,早餐的培根會被塞巴斯蒂安吃光。他今天早上起得比我還早,我在拉文克勞公共休息室門口碰到他的時候,他說他要來拉文克勞桌子吃早餐。”
埃琳娜從枕頭裏擡起頭,頭發亂得像一窩剛被風吹過的蒲絨絨,左臉上還印着枕頭折痕,用一種還沒完全清醒的、含混不清的聲音說:“塞巴斯蒂安?來拉文克勞桌子?他是斯萊特林的級長,他為什麽不去斯萊特林桌子?”
“他說他妹妹在拉文克勞,”維斯塔用一種已經接受了這個荒誕邏輯的語氣說,“所以他現在屬于‘跨院系親屬關系早餐自由選擇權’的行使者。他的原話是:‘格蘭芬多有勇氣,赫奇帕奇有忠誠,拉文克勞有智慧,斯萊特林有埃琳娜的哥哥,所以斯萊特林的人也可以坐在拉文克勞的桌子上。’”
埃琳娜沉默了片刻,然後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裏,用一種悶悶的、帶着笑意的聲音說:“他的邏輯漏洞比坩埚的裂縫還大。但他是我哥,我不打算拆穿他。”
十五分鐘後,埃琳娜頂着一頭被她草草編成一條松辮子的深棕色頭發走進了禮堂。她穿着那件袍角上繡着新名字縮寫“E.S.”的深藍色校袍。
她的眼皮還有點腫,但那雙翡翠綠的眼睛已經完全清亮了,瞳孔邊緣那圈金色的環紋在禮堂裏無數漂浮的蠟燭光芒映照下,像兩圈被點燃的火線。
禮堂裏的早餐已經進行到了一半,四張長桌上擺滿了金黃色的吐司、煎得邊緣微焦的培根、堆成小山的炒蛋、一壺壺冒着熱氣的南瓜汁和牛奶,還有好幾盤正在自動切片的黑布丁。
天花板被施了魔法,映出外面瓦藍瓦藍的蘇格蘭高地初秋天空,幾朵棉花糖一樣的白雲從天花板的東邊飄到西邊,和長桌上蒸騰的熱氣攪在一起,整個禮堂聞起來像是吐司烤焦的邊緣、融化的黃油和剛煮好的紅茶的混合物。
然後她看到了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溫特斯頓,斯萊特林六年級級長,溫特斯頓家族的長孫,在昨天開學晚宴上還在斯萊特林長桌上用那種“我是老級長了你們有問題先來找我”的架勢給新上任的五年級級長交代工作的人,此刻正大剌剌地坐在拉文克勞長桌的中間位置,屁股底下墊着拉文克勞的藍色絨面坐墊,面前擺着三盤堆得滿滿當當的早餐,一盤培根、一盤炒蛋、一盤吐司,外加一杯正在冒着熱氣的南瓜汁。
他身上穿着斯萊特林的墨綠色校袍,胸口的銀色級長徽章在晨光下閃閃發光,坐在一圈深藍色校袍的拉文克勞學生中間,綠得像一片不小心掉進藍莓醬裏的薄荷葉。
他正在用一種極其自然的、仿佛他這輩子就住在拉文克勞塔樓裏的語氣,跟坐在他對面的一個拉文克勞三年級男生解釋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排水系統為什麽比拉文克勞的先進,說到一半還用手裏的叉子指着對方盤子裏的培根說“你這個煎得太老了,你應該去斯萊特林桌子那邊拿,那邊的培根今天煎得特別好,我們的家養小精靈顯然今天心情不錯”。
維斯塔坐在塞巴斯蒂安左邊,穿着她的深灰色校袍,面前放着一杯紅茶和一片只塗了薄薄一層黃油的吐司。
她正在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表情翻閱一本《古代魔文在非語言咒語中的應用》,翻書的速度和她吃吐司的速度一樣穩定,每翻三頁咬一口吐司,嘴角那個極其克制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表明她對塞巴斯蒂安出現在拉文克勞桌子上的這件事既不驚訝也不反對,只是在她今天早上的待辦事項清單上把“阻止塞巴斯蒂安做出荒謬行為”這一條往後挪了幾位。
埃琳娜走到拉文克勞長桌前,在她慣常的位置,維斯塔的右邊、塞巴斯蒂安的正對面,坐下,伸手夠了一片吐司,用一種還沒有完全睡醒的沙啞聲音說:“塞巴斯蒂安·溫特斯頓。你是斯萊特林的級長。你的校袍是墨綠色的。你的級長徽章是銀色的。你的公共休息室在地窖裏。你的宿舍在黑湖底下。你為什麽會坐在拉文克勞的長桌上,用拉文克勞的叉子,吃拉文克勞的培根,還對着一個拉文克勞三年級男生批評他的培根煎得太老?”
塞巴斯蒂安放下叉子,用一種極其鄭重的、仿佛在宣讀什麽重要家族宣言一樣的語氣說:“因為埃琳娜·塞爾溫,你,我的表妹,拉文克勞三年級學生,塞爾溫家族未來下一代家主。我是你哥。我覺得我有必要以你兄長的身份,在拉文克勞的長桌上,在維斯塔的見證下,在全體拉文克勞學生面前,正式行使我作為埃琳娜·塞爾溫兄長的法定權利。”
埃琳娜咬了一口吐司,用一種完全不為所動的語氣問:“什麽法定權利?”
“一票否決權,”塞巴斯蒂安用一種極其莊重的、像是在宣讀一份被寫進魔法法律執行司檔案庫裏的正式文書一樣的語調說,“你的未婚夫,西弗勒斯·斯內普,霍格沃茨校長,魔藥學教授,黑魔法防禦術前任教授,大腦封閉術大師,魔藥配方改良領域公認的天才,他能不能娶你,需要經過溫特斯頓家族全體成員的同意。卡修斯外祖父已經同意了,伊索貝爾姑母已經同意了,萊納斯姑父已經同意了,父親已經同意了,母親同意了,塞巴斯蒂安,也就是我,還沒有同意。”
他拿起南瓜汁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然後用叉子指着自己的胸口,用一種極其得意的、仿佛已經拿到了某項不可剝奪的法定權限的語氣繼續說:“所以你聽到了嗎?我還沒有同意。我是你哥哥。我有權否決任何我覺得不夠格的未婚夫人選。斯內普教授雖然在你溺水的時候做了心肺複蘇,雖然在你住院的時候守了三天三夜,雖然在你泡澡解鎖記憶的時候沒有嘲笑你反而幫你整理了一份記憶時間軸,雖然他為你簽字的時候字母e翹到了天上,但他還沒有過我這一關。我這一關很難過。非常難過。比他的魔藥課期末考試還難。比他在校董會上要求增加魔藥課預算時面對的質詢還難。因為我是塞巴斯蒂安·溫特斯頓,斯萊特林六年級級長,是你這個全天下最能惹事、最能吵架、最能在一缸熱水裏解鎖家族機密的妹妹的唯一一個兄長。哥哥對妹夫的要求,和外祖父對孫女婿的要求,不是一個重量級的。外祖父看重的是斯內普的才能和忠誠。我看重的是斯內普能不能在我說‘你是不是應該對我妹妹再好一點’的時候,回答‘是’而不是‘這不關你的事’。”
他這話還沒說完,從教師席的方向飄過來一道視線,不是那種随意的、不經意的、掃過禮堂時順帶掠過拉文克勞長桌的視線,而是一種極其精準的、從教師席正中央那張高背椅的位置直直射過來的、帶着一種“我聽到了有人在拉文克勞長桌上提我的名字而且那個人的語氣裏帶着明顯的挑釁意味”的審視目光。
斯內普正端着他那杯黑咖啡,坐在教師席正中央,黑袍的領口一絲不茍地扣到喉結下方,頭發洗得很乾淨,在晨光下泛着一種清爽的墨黑色光澤。
他的表情是他慣常的那種冷淡和平靜,如果你只是随便掃一眼,會覺得他正在看禮堂天花板上的天氣咒語或者在心裏默算這學期的魔藥庫存。
但如果你仔細看。—埃琳娜仔細看了,塞巴斯蒂安也仔細看了,維斯塔甚至從《古代魔文在非語言咒語中的應用》的書頁上擡了一下眼皮,你會發現他那雙黑眼睛的瞳孔焦點,正精确地落在拉文克勞長桌中央那個穿着墨綠色校袍、正在用叉子指着自己胸口大放厥詞的斯萊特林級長身上。
他沒有皺眉。沒有抿嘴。沒有做出任何可以被解讀為不滿的表情。
但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收緊了一下,那個動作的幅度小到只有埃琳娜和維斯塔這種級別的觀察者才能捕捉到,埃琳娜能捕捉到是因為她花了兩年半時間專門研究斯內普所有那些體量極小、頻率極高、堪比貓頭鷹抖羽毛的微表情,維斯塔能捕捉到是因為她天生的觀察力讓她可以在任何場合精準識別出所有人試圖隐藏的情緒波動。
然後斯內普把咖啡杯放回托盤裏,用一種極其平穩的、像是在跟身邊的小弗立維教授讨論學期教學計劃一樣的語氣說了一句什麽。
弗立維教授擡起頭,順着斯內普目光的方向朝拉文克勞長桌看了一眼,然後迅速低下頭,用一種被南瓜汁嗆到的方式咳嗽了兩聲,那咳嗽聲裏藏着一個極其明顯的、被他用盡全力壓制但依然沒能完全壓住的笑聲。
塞巴斯蒂安顯然也注意到了斯內普的目光。
但他不但沒有收斂,反而坐得更直了,把胸口的級長徽章調整得更亮了,用一種比剛才更加大聲的、仿佛生怕教師席上那個黑袍男人沒聽清一樣的聲音說:“你看,埃琳娜,斯內普教授在看我。他已經看了我兩次了。第一次是我進來坐到拉文克勞長桌上的時候,第二次是我剛才說我有權否決他娶你的時候。他看我的眼神,和他上學期看那個在魔藥課上把犰狳膽汁倒進活地獄湯劑裏的赫奇帕奇學生的眼神,屬于同一個類別。但我不會退縮。因為我是你哥。我是塞巴斯蒂安·溫特斯頓。我不是赫奇帕奇四年級學生,我是斯萊特林六年級級長,我有OWLs考試十二門課程五門O六門E一門D的硬核成績單以及,最重要的是,我有作為埃琳娜·塞爾溫唯一兄長的立場。哥哥看妹夫,怎麽看都是不夠格的。哪怕那個妹夫是全英國魔法界最年輕的霍格沃茨校長,哪怕他發明了至少二十種改良版魔藥配方,哪怕他在黑湖岸邊穿了一整個暑假的泳褲坐在月桂樹下看我表妹學游泳,順便說一句,斯內普教授,你穿泳褲的樣子我已經在記憶裏存檔了,需要的話我可以把這段記憶借給《預言家日報》做一期霍格沃茨校長暑期生活專題報道,他也需要過我這一關。”
埃琳娜正在往她的吐司上抹橘子醬,聽到塞巴斯蒂安說到“穿泳褲”三個字時,手裏的抹刀頓了一下。
她擡起頭,用那雙在晨光下閃着促狹光芒的翡翠綠眼睛看了看塞巴斯蒂安,又轉頭看了看教師席上的斯內普,然後她用一種極其自然的、像是在讨論今天天氣不錯一樣的語氣說:“塞巴斯蒂安,你說得對。你确實是我唯一的兄長,你的否決權在家族議事規則上确實有一定的法理依據。我支持你行使你的合法權利。但我想提醒你一個事實。”
塞巴斯蒂安警覺地看着她:“什麽事實?”
“你剛才說你有一票否決權,”埃琳娜把抹好橘子醬的吐司放在盤子裏,用一種極其認真的、像是在分析什麽複雜學術問題一樣的語氣說,“但你沒有考慮到一個變量。你的否決權屬于溫特斯頓家族內部事務的一部分,按照溫特斯頓家族的議事規則,家族成員在行使否決權時需要獲得族長的認可。溫特斯頓家族的現任族長是卡修斯·阿布拉克薩斯·溫特斯頓,也就是你的祖父。我的外祖父,他已經明确表态支持斯內普。換句話說,你的否決權在行使之前,需要先過外祖父那一關。所以你的一票否決權在程序上已經被族長的贊成權覆蓋了。這是第一。”
塞巴斯蒂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埃琳娜沒有給他插嘴的機會,她豎起第二根手指,用一種更加篤定的語氣繼續說:“第二,你剛才說你作為兄長對妹夫的要求比外祖父更高。但你沒有定義什麽是‘更高’。如果你不能給出一個可量化的、可驗證的評估标準,那你的否決權在法理上就屬于主觀臆斷,不具備任何實際的約束力。你的否決标準是什麽?你說你需要斯內普在你問‘你是不是應該對我妹妹再好一點’的時候回答‘是’而不是‘這不關你的事’。但斯內普從來沒有對你說過‘這不關你的事’。你從來沒有問過他這個問題。你的否決權建立在尚未發生的假設性對話之上,這在家族議事規則上屬于‘預判性裁決’,需要至少兩位家族長老的聯署才能生效。”
塞巴斯蒂安手裏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培根從叉齒上滑落回盤子裏,發出一聲輕微的啪嗒聲。
他看着埃琳娜,看着她臉上那種極其認真的、仿佛在替他分析他為什麽在程序上就已經輸掉了這場戰争的表情,然後他轉向維斯塔,用一種求助的語氣說:“維斯塔,你聽到了嗎?她在用家族議事規則壓我。她是拉文克勞三年級,我是斯萊特林六年級,我的OWLs成績單上魔法史是D但我在法律程序上應該比她更懂才對。她居然用議事規則壓我。她是怎麽學會這些東西的?”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整整三拍。在這三拍裏,他從拉文克勞長桌上叉起一片新的培根,放回盤子裏,又叉起炒蛋,又放回去。
最後把南瓜汁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用一種像是終于想通了什麽重要道理一樣的語氣說:“好吧。我的否決權在溫特斯頓家族議事規則上可能無法行使。但我還有塞爾溫家族那邊。伊索貝爾姑母現在是塞爾溫家族的家主。她手裏有創始印章,有權杖,有金庫鑰匙,有全套塞爾溫家族檔案。按照塞爾溫家族的家法,家主對家族成員的婚約有一”他轉向埃琳娜,忽然意識到自己忘了一個重要的名字,“姑母全名叫什麽來着?在古靈閣金庫裏她簽字的時候用的是全名,我記得很長。”
“伊索貝爾·奧羅拉·塞爾溫,”埃琳娜用一種極其流暢的、像是已經把這個名字刻進了骨頭裏一樣的語氣說,“原名伊索貝爾·奧羅拉·溫特斯頓,婚後從夫姓改為塞爾溫,激活創始印章後法定全名為伊索貝爾·奧羅拉·溫特斯頓·塞爾溫,塞爾溫家族第十四任家主,創始印章持有者,人魚權杖共有人,黑湖盟約續簽方,古靈閣編號1458號金庫唯一合法開啓人,國際魔法合作司正式備案的家族首領。你要說的塞爾溫家法條款是第幾條?”
塞巴斯蒂安愣在原地,手裏叉子上的炒蛋第三次掉回了盤子裏。他看着埃琳娜,看着她臉上那種極其自然的、像是在報天氣預一樣的表情,然後用一種混合了敬佩和某種他自己也說不太清楚的情緒的聲音說:“你把你媽媽的全名和頭銜全部背下來了?包括古靈閣金庫編號?包括國際魔法合作司的備案?”
埃琳娜咬了一口她抹好橘子醬的吐司,嚼了兩下,然後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說,“開學前一天晚上,去了一趟媽媽的房間。她在整理塞爾溫家族的正式文書,卡利古拉舅舅在旁邊幫她分類,我看到了她簽字的那份家主登記表的副本。上面列了所有正式頭銜和編號。我花了大約十分鐘把它們記下來了。這是拉文克勞三年級學生的基礎能力,不是炫耀。”
維斯塔在旁邊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小到幾乎不可察覺,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塞巴斯蒂安用一種“連你也在幫她”的眼神看了維斯塔一眼,然後重新轉向埃琳娜,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這連續幾輪邏輯碾壓打亂了的思路,重新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努力維持最後一點陣線的倔強:“好,你的塞爾溫家法條文學得很好。但我要說的是,你媽媽作為塞爾溫家主,在上任後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處理了阿瑪莉亞和狄奧多拉那兩個老巫婆和她們的那兩個混蛋兒子。這件事直接關系到我在塞爾溫家族架構下的權利,關系到我在你婚約問題上的發言權,所以你先不要打斷我,聽我把話說完。”
埃琳娜放下手裏的吐司,雙手交叉支在下巴下,用一種極其認真的、仿佛在課堂上聽教授講新內容一樣的表情看着他:“你說。我在聽。”
塞巴斯蒂安深吸一口氣,把叉子放在盤子邊上,用一種他極少在早餐桌上使用的鄭重語調說:“我們全家從古靈閣回來、我拿到OWLs成績單、祖父送我房子那天,伊索貝爾姑母在卡利古拉舅舅的協助下,做了一件讓塞爾溫家族所有人,包括那些躲在老宅裏不敢出來見人的老頑固長老,都驚掉了下巴的事。她把阿瑪莉亞和狄奧多拉,連同她們的兒子西奧多和康奈利,一起逐出了塞爾溫家族的族譜。”
他停了一下,确認埃琳娜的表情出現了他期待中的那種“你繼續說我在認真聽”的專注,然後繼續往下講,語氣越來越流暢,像是在複述一個他昨天從伊索貝爾那裏聽來的、被他反複回味了一整夜的、讓他覺得塞爾溫家族終于有救了的重大消息。
“家族族譜不是簡單的名字清單,在古老巫師家族裏,族譜是一份活着的魔法文件。名字被寫進族譜,意味着這個人受到家族魔法的保護,可以繼承家族遺産,可以使用家族特有的魔法物品,可以在古靈閣以家族成員身份辦理信托和金庫業務,可以在魔法部的戶籍檔案中标注為‘純血家族直系成員’。名字被逐出族譜,意味着所有這些權利全部被剝奪,不是暫時剝奪,是永久剝奪,是連他們的子孫後代都不能再以塞爾溫自稱的那種永久剝奪。而且卡利古拉舅舅動用了塞爾溫家族特有的血脈追蹤咒,把阿瑪莉亞和狄奧多拉名下所有通過塞爾溫家徽獲取的財産,包括她們在老宅裏的私人金庫、她們在倫敦對角巷的店鋪股份、她們在霍格莫德的地下酒窖,全部劃回了家族公賬。”
埃琳娜的眼睛在聽到“全部劃回了家族公賬”時明顯地亮了一下,但她沒有打斷,只是用那雙在晨光下越發像兩塊被燒熱的祖母綠的眼睛看着塞巴斯蒂安,示意他繼續說。
“但最狠的不是這個,”塞巴斯蒂安壓低了一點聲音,用一種像是在傳遞什麽重要情報的語氣說,“最狠的是姓氏。阿瑪莉亞和狄奧多拉在被逐出塞爾溫族譜的同時,被卡利古拉舅舅親自施了一道姓氏剝離咒。你知道姓氏剝離咒是什麽嗎?那是英國魔法界最古老、最殘忍、幾乎沒有人敢使用的懲罰性咒語之一,上一次使用大概要追溯到十七世紀獵巫運動時期,某個叛徒家族被全體施了這道咒。中了這道咒語的人,不僅不能用原來的姓氏,而且不能用任何與原來姓氏發音相似的姓氏,不能用任何與家族紋章相似的徽記,不能用任何與家族産業相關的商标和名義。她們的姓氏被徹底抹去了,不是從文件上抹去,是從魔法層面抹去。你以後如果在魔法部的戶籍檔案裏查阿瑪莉亞這個名字,你會發現她的檔案後面不再是‘塞爾溫’,而是一個被魔法部施了官方屏蔽符的空白條目。那是姓氏剝離咒的官方标記。”
埃琳娜放下手裏的吐司,用拇指無意識地轉了一下中指上那枚珍珠戒指,然後她開口了,語氣不像塞巴斯蒂安那樣激動,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更接近于她母親在做出重要決策時的那種沉穩和冷靜:“我媽媽下的手。一定很重。”
“很重,”塞巴斯蒂安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她下手下得極重。她不是那種被逼急了才反擊的人,她是在手裏有全部證據和權力之後,一次性把所有舊賬全部算清楚的人。她做的事情,不只是把阿瑪莉亞和狄奧多拉逐出塞爾溫族譜,她還下令重新審查了過去五十年來所有由伊格內修斯·塞爾溫經手的家族事務,把所有被他篡改過的檔案、被他銷毀的記錄、被他用謊言掩蓋的真相,一樣一樣地翻出來,重新歸檔,重新公告,重新寫進塞爾溫家族的正史裏。卡利古拉舅舅在協助她做這件事的時候,對長老會說了一句話‘我的父親伊格內修斯用半輩子建立起來的權力體系,在我表妹上任的第一周,就被她用一盒家族檔案和兩枚古靈閣金庫鑰匙給拆了。我作為他兒子,我唯一的遺憾是沒有早點幫他拆。’”
埃琳娜聽完這段話,沉默了片刻。禮堂裏的嘈雜聲在這片刻中變得格外清晰,刀叉碰撞的叮當聲、學生們互相借課本的喊話聲、從赫奇帕奇長桌傳來的因為某個笑話而爆發的大笑聲,但這些聲音在這個短暫的停頓中都像被隔了一層水膜,因為埃琳娜正在想她母親,想那個在倫敦東區的破公寓裏被丈夫揪着頭發拖過地板時一聲不吭用身體護着她的女人,想那個在聖芒戈産房裏痛了十幾個小時血崩未止就坐着輪椅去聽家族裁決的女人,想那個在古靈閣地下金庫裏用顫抖的手握住創始印章、然後看着那枚印章從黑色變成金色、從她掌心燃燒出沉寂了幾百年才重新亮起的光芒的女人。
然後她開口了,用一種極其明亮的、帶着明顯自豪和一絲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笑意的聲音說:“伊索貝爾·奧羅拉·塞爾溫。溫特斯頓家的女兒,塞爾溫家的家主,古靈閣1458號金庫的唯一合法開啓人,把我父親在聖芒戈走廊裏的暴怒變成了家族正式文件的執行條款,把外祖母奧羅拉二十多年的咒罵變成了正式決議的開篇陳詞,把伊格內修斯躺在墓裏也洗不乾淨的罪證一個一個釘在塞爾溫家族正史的字縫裏。如果她沒有用麻瓜的廚刀在倫敦東區那間破公寓裏砍傷那個酒鬼的肩膀,如果斯內普教授沒有在那天晚上從霍格沃茨趕到警察局把我帶回魔法世界,她也許永遠不會有機會做這些事。但她做到了。她被驅逐了二十多年,她的魔力被封印了三十多年,她被麻瓜世界和巫師世界兩邊都當成廢物踢來踢去,但她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把塞爾溫家族的賬本全部翻了過來。”
她停了一下,低頭看着自己右手中指上那枚珍珠戒指,用拇指轉了一圈,然後擡頭,用一種比剛才更加篤定的眼神看着塞巴斯蒂安:“你剛才說到阿瑪莉亞和狄奧多拉被剝奪姓氏,那她們的兒子呢?西奧多和康奈利。他們被開除的事,是怎麽處理的?”
塞巴斯蒂安等的就是她這句話。他把面前那杯已經涼掉的南瓜汁往旁邊推了推,往前挪了半寸,露出一種他極少在公共場合展露的、介于斯萊特林級長的審慎和老溫特斯頓家族繼承人的倨傲之間的表情,然後用一種明顯的、不加掩飾的幸災樂禍的語氣說:“開除程序是昨天下午啓動的。霍格沃茨校董會在斯內普校長的要求下召開了緊急會議,會議的錄音記錄被魔法部教育司存檔,表決結果是全票通過開除決定。全票,埃琳娜,全票。連馬爾福家的那個在校董會裏的代表都投了贊成票。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整個純血圈子,從塞爾溫到馬爾福,全部放棄了對阿瑪莉亞和狄奧多拉母子的庇護。開除之後,他們面臨的不只是離開霍格沃茨,而是全英國魔法界沒有任何一所魔法學校願意接收他們。德姆斯特朗,卡卡洛夫校長,他在聽到西奧多和康奈利的名字時,據說用一種極其誇張的、混合了恐懼和不屑的語氣說了一句話‘我不收斯內普決定開除的學生,我當年在威森加摩的聽證會上見過那個男人的眼神,我不想讓我的學校被他的目光盯上第二次。’這是原話,有人把卡卡洛夫的原話寫在了校董會會議紀事的備注欄裏。法國布斯巴頓更不用說了,馬克西姆夫人和溫特斯頓家族的交情可以追溯到我父親在國際魔法合作司任職期間,她當時收到校董會抄送的通報後,用一種極其簡潔的、帶着明顯法國式冷淡的外交辭令回信‘布斯巴頓魔法學院無意接收任何因蓄意傷害同學而被所在學校全票開除的學生,無論其血統出身。’”
他把“無論其血統出身”這幾個字嚼得極重,像是這幾個字本身就是這場開除大戲中最精彩的部分。
然後他往後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像是在做最終總結的陳詞語調說:“所以他們只能去美國。伊法魔尼,在麻省,距離英國足夠遠,距離斯內普的目光也足夠遠。但伊法魔尼也不是他們想去就能去的。伊法魔尼的招生委員會在接到他們的轉學申請時,要求他們提供原學校的品行證明。品行證明上需要霍格沃茨校長的簽字。斯內普教授的簽字,不是寫‘斯內普’三個字母的習慣性筆跡,而是那種他極其正式地把他那只注滿墨水的筆懸在品行證明的簽名欄上方,停頓片刻,然後用筆寫下了一段不是‘同意’或‘不同意’的話,那段話我記住了每一個字,因為卡利古拉舅舅昨天晚飯時給我們念了斯內普抄送到塞爾溫家族的正式複函的副本,內容是‘西奧多在霍格沃茨就讀期間,對同學實施蓄意身體傷害,包括但不限于使用攻擊性咒語、造成受害者溺水窒息、顱骨撞傷及左耳道出血。康奈利在霍格沃茨就讀期間,參與了對同學的攻擊事件,使用束縛咒限制受害人行動并對其造成肢體抓傷。以上事實經校董會全票确認,證據确鑿,不予撤銷。作為霍格沃茨校長,我不建議任何魔法教育機構在未充分評估此二名學生的攻擊傾向之前接收其入學。如果伊法魔尼決定接收,霍格沃茨将在此二名學生的學籍檔案中永久保留此品行證明的全文內容。西弗勒斯·斯內普,霍格沃茨魔法學校校長,于某年某月某日。’”
塞巴斯蒂安念完這段話時,他發現自己的聲音不知不覺地壓低了,因為他發現自己在模仿斯內普那種極其平穩、極其冷淡、每一個字都像被刻在鐵板上的語調,而且模仿得居然有幾分相似。
他迅速地恢複了正常的說話聲,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正常許多的語氣說:“這段品行證明,與其說是品行證明,不如說是斯內普教授用校長辦公室的正式公文格式,寫了一份這兩個人在霍格沃茨期間的全部犯罪記錄。‘如果伊法魔尼決定接收’這句話的意思是,如果你們敢收,我就把這份記錄永世保存在他們的檔案裏。美國魔法界雖然獨立于英國,但伊法魔尼和霍格沃茨之間的學籍檔案是互通的。這份品行證明會跟着他們一輩子。他們申請魔法部職位時會被調出來,他們申請古靈閣貸款時會被調出來,他們申請國際魔法合作司的出國許可時也會被調出來。斯內普沒有阻止他們去美國,他只是确保了他們無論去哪裏,這份記錄都像被施了永久粘貼咒一樣貼在他們的檔案封面上。”
埃琳娜安靜地聽完了塞巴斯蒂安全部的話。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盤子裏那塊已經涼掉的吐司,用叉子撥了一下吐司邊緣的橘子醬,然後把叉子放下,擡起頭,用那雙在晨光下閃爍着複雜的、混合了釋然和某種她自己也不太能說清楚的情緒的翡翠綠眼睛看着塞巴斯蒂安,然後她說了一句讓塞巴斯蒂安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話:“他們推我下水的時候,也許覺得只要塞爾溫這個姓氏還在他們身上,就沒有人敢動他們。他們錯在低估了我媽媽,低估了我外祖父,低估了斯內普,也低估了你,低估了維斯塔,低估了所有願意站在我這邊的同學。他們最大的錯誤是以為我還是那個在東區巷子裏被揪着辮子往牆上撞的小女孩。但那個小女孩已經走了。他們有機會道歉,但他們沒有。所以他們的姓氏被抹掉了,他們的英國魔法教育資格被注銷了,他們被送去美國,帶着霍格沃茨校長親筆寫的那份品行證明放在他們的檔案裏,一輩子都會跟着他們。這是他們自己選的路。”
維斯塔從《古代魔文在非語言咒語中的應用》的書頁上擡起頭,用一種極其平靜的、但她唇角那個極其微弱的弧度出賣了她內心所有情緒的語氣說:“你的這段話,如果在拉文克勞公共休息室裏被記錄下來,大概會被放進拉文克勞年度最佳演說的備選清單裏。”
“我說的不是演說,”埃琳娜用一種極其坦然的語氣說,伸手去夠她那杯還沒喝的南瓜汁,“我說的都是事實。陳述事實需要的不是修辭技巧,是有事實可陳述。我陳述的那些事實。”
塞巴斯蒂安用一種混合了無奈和好笑的眼神看着她,然後轉向維斯塔,用一種極其誠懇的呼籲語氣說:“維斯塔,麻煩你在拉文克勞塔裏幫我看着她。她現在是塞爾溫家主的唯一繼承人,有霍格沃茨校長的未婚妻身份護體,有黑湖人魚族長的私人戒指做通訊器,拉文克勞院長自始至終為她驕傲,連赫奇帕奇的院長都在霍格莫德日采藥時順路幫她帶過一袋月桂葉粉。她能背出整個塞爾溫家族新規的全部條款,能在早餐桌上用家族議事規則壓我這個斯萊特林級長,整個霍格沃茨已經沒人管得住她了。現在唯一還能勉強管一管的,就只剩你了。”
維斯塔極其平淡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份漏洞百出的預言家日報副刊:“我為什麽要管她?”
“因為你是我未婚妻,”塞巴斯蒂安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接話,嘴角那個弧度又翹了回來,“作為我未來老婆,你有責任幫我看住我這個表妹不讓她繼續招惹全世界,當然除了我本人。”
“我建議你重新整理一下你的邏輯,”維斯塔用一種極其冷靜的、但若你足夠仔細便能在她瞳孔深處找到一道極細的光,那道光在塞巴斯蒂安說“未婚妻”三個字時閃了一下,“你說你要管住埃琳娜,事實上是你在開學第一天的清晨主動坐在拉文克勞長桌上用你的早餐時間發表了一整篇關于一票否決權的長篇大論,然後被她用家族議事規則和家法條款駁得體無完膚。而埃琳娜除了回複你的論點之外,其餘時間都只是在安靜地吃她的吐司。你不是在管她,你是在給她提供練習辯論技巧的素材。所以你與其在這裏跟我争論誰應該管她,不如先把你的否決權從地上撿起來,看看還能不能拼回去。”她的語調極其平淡,但她尾音有一個極其輕微的、像是深層湖水慢慢漾上細冰表面的暖意。
塞巴斯蒂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盤已經徹底涼掉的培根和炒蛋,又看了一眼被他在講解斯內普那封品行證明時推到一邊的南瓜汁,然後用一種他終于徹底服了的語氣說:“好吧。我的否決權在溫特斯頓議事規則裏被祖父的贊成權覆蓋了,在塞爾溫家法裏被姑母的家主權覆蓋了,在霍格沃茨校規裏被校長的簽字權覆蓋了,剛才又被你用一句‘撿起來看看還能不能拼回去’踩了一腳。我認輸。”
他把那盤涼掉的培根拉回面前,準确地叉起一片雖然已經涼透但依然煎得相當有嚼勁的培根塞進嘴裏,嚼勻了咽下去,然後語氣恢複成平時那種自信的、毫無陰霾的調子:“雖然我的否決權在程序上有一個程序性問題,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否決權長什麽樣就被埃琳娜用一段法律分析把它燒成了灰,但我依然是埃琳娜·塞爾溫的哥哥。這一點沒有任何議事規則能改變。哪怕是斯內普,哪怕他手裏有校長辦公室的公章、魔藥儲藏室的全部庫存和校董會全票通過的開除決議,他也改變不了這件事。因為哥哥這個身份不僅是寫在族譜上的,是時間寫在我骨頭裏的。”
他頓了頓,忽然擡起頭用一種極其少見的、褪去了他慣常那種表演式誇耀後只剩下認真和一絲罕見溫情的語氣對埃琳娜說:“你從那個東區巷子裏走進溫特斯頓莊園那天晚上。你當時披着斯內普那件過大的黑色鬥篷,臉上還帶着淤青和擦傷,手裏攥着兩枚銀戒指。我站在樓梯口沒敢下去,因為我覺得這個女孩跟我不一樣,她經歷過的東西我沒有經歷過,我怕我說錯話。”
塞巴斯蒂安眼眶有一點紅:“你那時候連我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從那時起我就覺得,這個小女孩是我這輩子必須要護着的人。”
他轉向維斯塔,用一種極其努力的、想要把眼眶裏那層水光憋回去的語氣說,“所以我今天坐在拉文克勞長桌上,不是為了真的行使什麽否決權。我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拉文克勞三年級的E.S.不是我以前認識的那個E.W.,而是新的E.S.,埃琳娜·塞爾溫,她有一個哥哥。那個哥哥是斯萊特林的級長,是溫特斯頓家的長孫,因為他妹妹在這張桌子上。斯內普教授如果要娶她,可以。但斯內普教授需要知道一件事,我妹妹不是沒有人護着的。她有一個家。那個家裏有溫特斯頓,有塞爾溫,有躺在搖籃裏的阿爾文,有坐在輪椅上的長老們都開始怕她媽媽,有剛剛被從族譜裏抹掉的西奧多前車之鑒,還有我。”
他這番話說得極其認真,以至于他說完之後,整張拉文克勞長桌上好幾個正在吃早餐的學生都停下了手裏的刀叉,用一種混合了敬佩和看熱鬧的表情看着這個坐在他們中間的斯萊特林級長。
一個拉文克勞二年級女生用叉子捅了捅她旁邊同學的胳膊,低聲說“那是埃琳娜的哥哥嗎?他說話好好聽”,她旁邊的同學用同樣壓低的聲音回答“他是斯萊特林的級長,但他妹妹是拉文克勞的,所以他坐在這裏了,這邏輯沒問題”。
塞巴斯蒂安把手平攤在桌子兩側,用一種他以為極其嚴肅但在旁觀者看來相當滑稽的語氣說,“我今天早上已經嘗試過了否決他一次。發現這條路走不通,我現在換一條路。既然我不能否決斯內普娶你,那我要求,作為你唯一的兄長,斯內普必須在我面前,當着你的面,正式承諾一些事情。承諾他可以對你再好一點。”
“再好一點?”
埃琳娜用一種極其恰當的表達了對塞巴斯蒂安這番提議之荒謬程度的質疑的語調說,“他穿了一整個暑假的泳褲坐在月桂樹下看我游泳。他暑假在我住院時休了這十五年來第一次校長假期,在聖芒戈三天沒出來。他昨天晚上用傳訊器通知拉文克勞級長把我的投訴渠道全部封死,理由是要在我抱怨他的簽字程序太繁瑣之前做好預防性行政部署。他是那種你叫他對我再好一點的時候,他會用那種看一株被澆了太多水快要淹死的白藓一樣的眼神看着你,然後用魔藥課上的那種簡潔語法的句子回你一句‘她對我的要求已經超出了正常未婚妻對未婚夫的行為預期範疇,我不認為進一步增加這些要求的行為本身具有任何合理性。’你上次試圖讓他對我再好一點,你得到的答案是‘她不缺對她好的人,她缺的是能讓她在打翻坩埚之後自己收拾爛攤子的能力。’你确定你要去跟他提這個要求?”
塞巴斯蒂安愣了片刻,然後他嘴硬地說:“那我至少要讓他知道,他不能欺負你。如果被我知道你在他那裏受了委屈,雖然你讓他受委屈的概率比你受委屈的概率高很多,我可以立刻啓動哥哥乾預程序。這不是否決權。這是一個兄長在妹妹婚事上的正當關切。”
埃琳娜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後她把叉子放下,用一種忽然變得極其促狹的、翠綠色眼底深處閃着那種她已經準備好了要說出某句他絕對接不住的話的光芒的眼神說:“塞巴斯蒂安。你剛才說了那麽多,其實你的核心訴求就一個,你想讓斯內普知道你是他未來的大舅哥。你覺得作為大舅哥,你應該在他面前有存在感。但他今天看了你三次,一次是你走進拉文克勞長桌時,一次是你提到他穿泳褲時,一次是你重提否決權時。他能看一只炸了坩埚的蟾蜍一眼就不錯了,他今天早上看了你三次,說明你在他眼裏已經達到了極其罕見的‘需要注意’級別。你已經贏了。你不用再跟他談任何承諾了。”
塞巴斯蒂安的表情像被施了石化咒一樣凝固了片刻,然後他轉向維斯塔,用一種混合了難以置信和被自己妹妹的話重新定義了他今天全部奮鬥目标終于達成時措手不及的茫然的聲音說:“她剛才是不是在誇我?她剛才是不是說我在斯內普眼裏已經達到了‘需要注意’級別?那是比‘不需要被通知’高整整一個級別的評價!她還說斯內普看了我三次——三次!”
“三次,”維斯塔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确認道,翻了一頁她已經快看完的那本古代魔文參考書,“你走進來一次,提到泳褲一次,重提否決權一次。三次都發生在你坐在拉文克勞長桌之後,所以你今天的戰略目标全部達成了。”
就在這時候,埃琳娜忽然做了個讓塞巴斯蒂安差點把剛喝進嘴裏的那口已經涼透的南瓜汁全噴出來的動作。
她收起之前那種促狹的笑意,把她的臉調整成一個小小的、委屈的、受了欺負的、仿佛剛剛被誰在魔藥課上扣了整整五十分的表情,不是她挨了耳光那天在聖芒戈病房裏的那種真實的、疲倦的、從骨頭深處滲出來的難過,而是一種極其明确的、她只是在假裝她很難過但她演得像真的一樣的戲劇。
她的下唇極其輕微地往外多抿了一點點,睫毛垂下來,聲音低了下去,尾音帶上了一個極其真實的顫音,用一種讓塞巴斯蒂安和維斯塔都瞬間提高了警覺的委屈語調說:“其實,我在霍格沃茨過得一點都不好。斯內普教授天天欺負我。”
塞巴斯蒂安的叉子掉在了拉文克勞長桌的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他瞪大眼睛,用一種看到埃琳娜在早餐桌上表演也許是她這輩子最精湛的僞裝術時的震驚和欽佩交織的目光注視着她,然後迅速把目光轉向拉文克勞長桌的每一個還豎着耳朵沉浸在剛才“穿泳褲”和“姓氏剝離”勁爆內容裏沒有緩過來的圍觀同學,果然,周圍十幾個拉文克勞學生同時豎起耳朵,一個正在倒南瓜汁的四年級女生把南瓜汁倒得太滿漫到桌面上,但毫無反應地繼續端着壺往滿杯上倒,因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經被埃琳娜那句“斯內普教授天天欺負我”吸走了。
另一個拉文克勞男生用叉子捅了捅他的同伴,壓低聲音說“你聽到了嗎?她說斯內普欺負她——斯內普——就是那個——”他的同伴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接道“就是那個在聖芒戈守了三天三夜的校長先生?我不信。”
維斯塔極其平淡地翻了一頁書,沒有擡頭,用一種拉文克勞公共休息室裏公認最擅長識別僞裝的冷靜聲線說:“你繼續。我在聽。”
“還有,”埃琳娜的聲音繼續往下沉,沉到一個仿佛在聖芒戈病房深處對着枕頭獨自低語般的深度,但她的眼睛在低垂的睫毛下閃着極其明亮的光,“他每次在走廊裏碰到我,都不叫我名字。別的教授說‘早上好塞爾溫小姐’‘下午好塞爾溫小姐’,他說的是‘埃琳娜,你昨天晚上幾點睡的?不要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青灰色,那不是黑眼圈,那是你在宿舍裏熬夜看課外書留下的痕跡。’他還威脅我,如果我再熬夜,他就在魔藥課上給我單獨布置一份關于睡眠魔藥配方分析的大作業。他還管我早餐吃多少布丁。我在開學晚宴上明明只吃了半勺,剩下的都給了秋·張,但他在開學第二天早餐前還專門提醒我,說‘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他連我在蜂蜜公爵糖果店想買什麽糖都能預測到。我說我想給莉莉安買一盒會跳的蟑螂糖作為她在我生日時送我手工曲奇的答謝禮,他說——”
“他說什麽?”
塞巴斯蒂安已經徹底放下了叉子,用一種看戲看得極其入迷的、完全忘了自己剛才是要替妹妹跟未來妹夫談判的姿态往前挪了點身體。
“他說他會提前通知蜂蜜公爵的店主,在我購買任何‘用于驗證跳躍咒原理的高糖分混合糖果’時,保留向霍格沃茨校長辦公室通報的權利,”埃琳娜用一種極其精确地模仿斯內普那種平穩冷淡語氣的聲調說,然後她頓了頓,又用回自己那種委屈巴巴的語調接了上去,“他連我去蜂蜜公爵買蟑螂糖都要管。這不是欺負是什麽?”
塞巴斯蒂安往後靠在椅背上,用一種他已經看穿了一切的表情看着埃琳娜,嘴角那個弧度實在是很難壓下去,然後他準備開口說一句“你管這叫欺負?你這叫被一個人用他的方式愛到了每一個細節裏你根本是在秀恩愛”。
但他沒來得及說出口。因為教師席的方向,斯內普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不是那種通過傳訊器放大到整個禮堂都能聽到的正式通知,而是極其平穩的、音量剛好能越過拉文克勞長桌和教師席之間那段距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他放在了舌尖上仔細品過才吐出來的聲音:“埃琳娜·塞爾溫。”
整個拉文克勞長桌的所有人同時朝教師席的方向轉過頭去,動作整齊得像一排被施了群體轉向咒的棋子。
斯內普已經從他剛才站在禮堂中央和伊索貝爾交談的位置回到了教師席那張高背椅旁邊,左手端着那杯已經涼透的黑咖啡,右手垂在身側,黑袍的袖口因為剛才接文件時的動作微微向上折了一點,露出襯衫袖口的那截灰色邊緣。
他的黑眼睛正精準地、不偏不倚地落在拉文克勞長桌中央那個深藍色校袍裙邊上還沾着一小片橘子醬痕跡、正在用一副委屈表情對着所有人控訴被他欺負的少女身上。
他說那句話時的表情,和他平時的表情幾乎沒有任何區別,冷淡、平穩、自持。但如果你仔細看他眼角那幾道細細的紋路,會發現它們極其輕微地、幾乎是不可察覺地舒展了一下。
那個舒展的幅度太小了,小到如果臺下坐的不是維斯塔·塞爾溫和塞巴斯蒂安·溫特斯頓這種級別的觀察者,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然後他又說了一遍,聲調依然平穩,音量依然克制,但尾音有一個極細微的、像是有人在魔藥課的點評環節用“合格”代替“不及格”時才會出現的那種極其簡潔的輕微的起伏:“是你欺負我。”
禮堂安靜了。
不是那種被靜音咒覆蓋的安靜,而是一種更深的、所有人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同時被這四個字定住了一拍的靜。拉文克勞長桌上剛才還在倒南瓜汁的女生按住壺柄的手懸在半空,那個五年級男生咀嚼吐司的動作進行到一半停下來,格蘭芬多長桌的方向傳來一聲極其響亮的“什麽?誰欺負誰?”
随後被旁邊的同伴迅速捂住了嘴。赫奇帕奇長桌上的幾個學生同時放下了手裏的叉子,用一種被震驚到忘了繼續吃飯的目光齊刷刷地看着拉文克勞長桌。
斯萊特林長桌最安靜,不是因為不關心,而是因為他們正在用純血家族後代特有的冷靜審慎評估着這一輪對話中蘊含的全部信息量:霍格沃茨校長,在禮堂裏,當着所有人的面,用一種聽起來像抱怨但實際上每一個字都砸在“你仗着我愛你所以你可以在我所有防線前面跳舞”這件事上的聲音,說“是你欺負我”。
塞巴斯蒂安的手停在半空中,培根叉頭懸在他的杯子正上方一動不動。
他轉向埃琳娜,用一種極度克制但明顯每個音節都在顫抖的聲音說:“他說你欺負他。你聽到了嗎?他剛才說,是你欺負我。霍格沃茨校長。斯萊特林院長。剛才,在禮堂裏,當着四張長桌所有學生的面,說‘是你欺負我’。”
“我聽到了,”埃琳娜用一種極其自然的、仿佛她只是在确認某種她早就預料到的情況的語氣說,但她嘴角的邊緣在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正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但他還沒說完。”
果然,斯內普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一次不是兩句話的節奏,他在她那句“還沒說完”和她嘴角那絲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的弧度同時出現時,放下了黑咖啡,往前走了一步,然後他用一種極其平穩的、和他在魔藥課上公布成績時同樣平穩的男中音,對着拉文克勞長桌上的埃琳娜:“去年整年,你一共制造了二十二次坩埚事故。我至今沒有查清你當時往坩埚裏加了什麽東西。你借了我七本私人藏書,歸還的六本裏有不同程度的水漬、油漬和未知液體痕跡,第七本至今未還。你在我辦公桌上放了十三張紙條,內容從極不正式的科目讨論到對我發型的評價,這些紙條全部被我保留在校長辦公室的書架夾層裏,不是為了存檔,是因為你在其中一張紙條的背面畫了一只跟我本人相似度極低的肖像,我需要随時能拿出來作為你繪畫水平存在嚴重偏差的證據。你還在這段時間裏罵哭了布萊克教授一次,罵哭了一只比你大不知道多少歲的家養小精靈一次,在黑湖裏泡了一整個暑假,用一枚人魚鱗片熔鑄的戒指召喚了一條活了不知道幾百年的巨烏賊,還跟黑湖人魚族長的侄孫女賽琳娜說動了一場論據完全充足的人身安全風險評估,結論是我的游泳教學水平不如一條尾巴可以卷住你腰的人魚。以上所有,哪一點是我在欺負你?”
他把最後那句尾音留在空氣中,任它沉下去。
禮堂裏安靜得能聽到從赫奇帕奇長桌那邊傳來的一把叉子從某人手裏掉到盤子上的聲音。然後他加上了一句,聲調依舊平穩,但尾音那個極其微弱的、壓了一整段發言之後第一次出現輕微波動的柔軟,像一塊被焐了很久的黑巧克力終于在他舌面上化開了一點點:“是你欺負我。從你第一天坐在破釜酒吧二樓的課桌前面開始,你就在欺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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