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從“願你活得像個人”到“老娘讓你做不了人”——溫特斯頓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從“願你活得像個人”到“老娘讓你做不了人”——溫特斯頓家族祖傳的回旋镖
她在這個家裏忍受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前她十五歲,被自己的父親趕出巫師世界,身上只有一百英鎊鈔票和一封寫着“願你活得像個人”的信。她在倫敦東區的橋洞裏睡過,在洗衣房裏把手泡得發白起繭,在旅店裏被醉漢抓住手腕,在裁縫鋪的蒸汽裏把靈魂壓縮進一個極小的容器裏只留下吃飯睡覺工作活着這些最基本的功能。
她嫁給托馬斯·米勒不是因為愛,不是因為依賴,不是因為他是任何意義上的好人,他只是她走投無路時唯一的屋頂,而她為那屋頂付出的代價是二十年沒有尊嚴的生活,是被揪着頭發拖過巷子,是被一次次侵犯卻連報警的資格都沒有,是把所有痛苦壓到胸腔最深處壓到連自己都以為它們已經不存在了。
她以為她能繼續忍下去,至少忍到埃琳娜十一歲,忍到貓頭鷹送來那封用翠綠色墨水寫成的信,忍到她的女兒進入那個她曾經被驅逐的世界、重新拿回那些屬于溫特斯頓血脈的一切。她以為她可以。
但她錯了。這世間所有的忍耐都有一個臨界點,它不是一個柔韌的氣球可以無限膨脹,在它碰到一根具體的針、一道明确的線的時候,整個堤壩會在一個心跳之間崩塌。
那根針是丹尼斯覆在埃琳娜肩膀上的手。
那條線是艾米莉揪着埃琳娜頭發往桌上撞時嘴裏喊出的那些肮髒的詞彙。不是針對她自己,如果是針對她自己,她可以繼續忍,她這二十年就是靠忍活下來的,但那是她的女兒。
那個七歲時為了她擋在托馬斯面前、臉上被碎瓷片劃出一道血痕卻不哭的孩子;那個在破釜酒吧二樓學魔法、每次進步時都會朝斯內普露出燦爛笑容的小女巫;那個至今還不知道自己外祖父在古靈閣地下金庫每年存一枚加隆、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哥哥在溫特斯頓莊園等着找到她的女孩。
她的女兒不是廢物。她的女兒是巫師。她的女兒比這個房間裏所有人加起來都更有資格被稱為“人”。
伊索貝爾轉過身。她的動作很慢,像是被某種比恐懼更沉重的力量推着。
她走到廚房的刀架前,那是老舊的木質刀架,裏面插着幾把不同尺寸的菜刀,刀刃用了很多年已經磨得有些薄了,但正因如此反而格外銳利。
她伸出手,拔出了最大的那一把。刀柄是木頭的,被多年的油漬浸得發黑發亮,握在掌心裏有一種實沉的、冰冷的安全感。刀刃從刀架裏拔出來時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那聲音在廚房的混亂中幾乎沒人聽到。
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指關節泛出蒼白色,那些被針紮被蒸汽燙被刀割留下的老繭緊緊貼着木紋。
托馬斯正揪着埃琳娜的頭發把她從桌上拽起來,準備再扇一巴掌。艾米莉還在罵,扯着埃琳娜另一邊頭發,嘴裏的污言穢語像倒垃圾一樣往外潑,丹尼斯則還癱在碗櫃旁邊的地板上沒完全回過神來,埃琳娜的魔力爆發把他彈飛的那一下并不輕。
廚房裏所有的聲音,托馬斯的咆哮、艾米莉的尖叫、埃琳娜壓抑的喘息和丹尼斯驚恐的嗚咽,像一鍋沸騰的、渾濁的、充滿暴力與扭曲的濃湯,在腥暗中翻滾。
然後一切都停了。不是因為咒語,不是因為任何人的喊叫,而是因為一聲從胸腔最深處撕裂而出的、不再是壓抑的、終于把整個人生所有委屈都壓進這一劈裏的嘶吼。
伊索貝爾雙手握着那把菜刀,從托馬斯的右肩後側斜劈了下去。那個動作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事先的警告,沒有任何文學裏常常出現的“我要殺了你”之類的臺詞。
她只是舉起了刀,然後劈了下去。刀刃割開托馬斯那件洗得發皺的白色汗衫,然後是皮膚、皮下脂肪、肌肉,最後抵在肩胛骨上,發出一種沉悶的、類似于劈開濕木頭的聲音。
鮮血幾乎是瞬間湧出來的,不是一滴一滴,而是一大片,從刀鋒嵌進去的傷口處像決堤一樣噴湧而出,染紅了白色汗衫,染紅了桌上那些還沒收拾的碗碟,染紅了伊索貝爾握着刀柄的雙手和手腕。
那血是熱的,濺在她皮膚上時她甚至有一瞬間的錯覺,那熱度像是一個久違的擁抱,像一個被她壓抑了太久的、已經不記得該如何表達的自我終于從她身體裏掙脫了出來。
托馬斯發出一聲慘叫,那不是他平時喝醉後罵人時的粗豪嗓門,而是一種被突如其來的劇痛撕裂的、尖利的、幾乎不像是從成年男人喉嚨裏發出的哀嚎。
他松開了揪着埃琳娜頭發的手,身體猛地向左邊踉跄了兩步,摔倒在地上。他的右肩斜向延伸出一道一掌長的、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液從那裏不斷地往外湧,在他身下的地板上迅速積成一灘,暗紅色的液體在石板的縫隙間蔓延,像一幅用錯誤顏色畫成的抽象畫。
他捂着傷口,試圖用手按住那道被劈開的缺口,但血從指縫間繼續滲出來,怎麽也止不住。張開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說什麽,卻只能發出嘶啞的、含糊的氣音。
艾米莉尖叫起來。
她松開了埃琳娜的頭發,整個人往後跳了一步,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像兩顆快要掉出來的玻璃球。她看着趴在地上的父親和拿着滴血菜刀的伊索貝爾,看着那雙二十年來一直低垂此刻卻直視着她的眼睛,那是一道完全陌生的冰冷,有耗盡一切忍耐之後的沉靜,也有一種近乎巫術的、能将整個家連根拔起的決絕。
她被那目光釘在了原地,平日裏那些尖酸刻薄的詞彙此刻全部卡在喉嚨裏,一個音節都吐不出。她的身體在發抖,從膝蓋到脊椎到肩膀。
埃琳娜擡起頭。她的頭發淩亂不堪,額頭那道新增的擦傷還在滲血,左臉被托馬斯扇了一巴掌的地方已經腫起來了,幾道指印在蒼白皮膚上清晰得刺眼。
但她沒有哭。她看着母親,那個穿着洗得發白的藍色圍裙的、雙手沾滿鮮血的、站在廚房昏黃燈光下像一尊從遠古深淵裏走出來的複仇女神一樣的女人。
那一刻她看到的不再是那個沉默隐忍、對一切都逆來順受的伊索貝爾·米勒,而是另一個她只在破釜酒吧二樓那些關于魔法世界的談話裏隐約窺見過的人,伊索貝爾·奧羅拉·溫特斯頓,溫特斯頓家族第十三代嫡女,純血巫師家族的後裔,那個十五歲時被驅逐卻從未在心裏接受被驅逐的靈魂。
她體內的魔力在那一瞬間做出了本能的回應。不是藍光氣浪,不是防禦性的彈飛,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從魔力回路的最深處湧出來的、纏繞着憤怒和悲傷和某種她還沒學會如何命名的情感的暖流。
那暖流沿着她的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的指尖開始泛出微弱的金色光暈,讓周圍那些碎玻璃、空酒瓶、掉在地上的叉子和勺子開始微微震動,發出細小的叮當聲。
那不是咒語,不是她學的任何一種魔法技藝,而是純粹的能量,從她被壓了九年的靈魂裏被母親這一刀劈開的出口噴湧而出。
丹尼斯·克勞福德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捂着被撞得發木的後腦,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托馬斯和正瘋狂尖叫的艾米莉,又看了一眼那個正蹲在角落裏将女兒緊緊護在身後、渾身沾滿鮮血卻眼神冷得像一月初的泰晤士河水的伊索貝爾。
恐懼攥住了他。
他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他從未在女人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歇斯底裏,不是痛哭流涕,不是任何他以為會在他老婆或老婆繼母身上看到的那種女性的崩潰,而是一種真正的、沉到底的殺意。
那殺意已經被使用了,但它還沒有消散,它仍然籠罩在這個廚房裏。他踉跄着後退了兩步,然後轉身朝門口沖去,撞開沒關嚴實的門板,沖進冰冷的一月夜晚的巷子裏,腳步聲在空蕩的街巷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泰晤士河方向傳來的汽笛聲裏。
艾米莉沒有跑,她跑不動。她懷着四個月的身孕,剛才那場混亂讓她的小腹已經開始隐隐作痛,而在那個藍色氣浪把她繼父彈飛的時候,她站在氣浪波及的範圍內,只是那沖擊主要正對着丹尼斯,她所受的餘波沒到把她整個人彈飛的程度,卻仍然讓她跌倒在地。
此刻她的肚子正傳來一陣又一陣的收縮,那種絞痛從腹部深處蔓延到整個下半身,讓她腿軟得站不起來。她用顫抖的手撐着地板想把自己撐起來,卻只感到大腿內側一股溫熱的液體順着皮膚淌下來,先是一滴,然後是一道,然後是一片,暗紅色的,比正常經期的顏色更深更厚,拖着她身體的熱量往外流。
她低頭看了一眼,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尖叫:“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要死了。”
她用僅剩的力氣爬向牆角那臺挂在牆上的老式電話,拽下聽筒,用沾滿她自己的血的手指撥了三個數字,九九九。她的聲音在電話接通後變成一連串破碎的、尖銳的哭喊:“救命……我父親被砍了……我流産了……地址是霍克街三十七號……求你們快來……她要殺了我們……”
伊索貝爾沒有阻止艾米莉打電話。
她站在那裏,手裏仍然握着那把沾滿血的菜刀,刀尖朝下,血液沿着刀刃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地上,發出輕微的、有節奏的啪嗒聲。
她低頭看着那把刀,這是她在這棟房子裏用了二十年的刀,切過無數土豆胡蘿蔔豬腿骨邊角料,它從來只是一把工具,一個在貧寒生活裏用來把廉價食材變得勉強可口的工具。
現在它變成了證據,變成了兇器,變成了她十五歲被趕出溫特斯頓莊園以來、第一次用自己的雙手觸碰到的真正的反抗。她把刀放在了桌上,然後轉向埃琳娜。
“埃琳娜,”她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卻還撐着一副骨頭,“你聽媽媽的話。警察馬上就會來。你必須告訴他們你不是故意的,剛才那個藍色的光,你說你不知道那是什麽。他們不會相信你,但他們也不會相信一個九歲女孩能把成年男人彈飛。他們會找一個合理的解釋。你告訴他們,你是被打得頭昏了,什麽都不記得了。你咬死這幾句話,什麽都不要說關于魔法的事。”
埃琳娜拼命搖頭,眼淚終于奪眶而出,之前的倔強在這一刻被母親呈過來的冰冷現實打碎。
“媽媽,我不走!你都是為了我,他們會把你關起來的!我跟你一起去。”
“你聽我說。”
伊索貝爾蹲下身,雙手捧住女兒的臉,拇指輕輕擦去她臉頰上的淚水和血跡,動作極其溫柔,像是在觸碰一件随時會碎裂的瓷器,而那雙手上還沾着剛剛砍傷托馬斯時濺上的鮮血。
埃琳娜第一次發現,母親手上那些被洗衣房的堿水泡皺又被裁縫鋪的針紮穿又被過去那漫長的貧困炊爨磨出層層老繭的皮膚,都已經不再是年輕時那個純血家族小姐拿書頁的柔軟模樣;但此刻,這雙粗糙的手正無言地托住她的臉,好像在把最後一點自己能給的堅定全部傳遞出去。
“媽媽做了二十年啞巴,也做了二十年懦夫。我以為忍下去就能讓你平安長大,但我錯了。媽媽早就應該做的事,今天才做,已經太晚了。但至少現在,媽媽還能保護你最後一次。這裏不是你該待的地方,斯內普教授每周末都說過的話你都記得,你是一個女巫,你體內有你外祖母的血、有你外祖父的血,有整個溫特斯頓和塞爾溫兩大家族的血。你要回到那個世界去,不管用什麽方式。”
說完她收回了手,低下頭從自己左手無名指上褪下一枚銀戒指,那枚極細的素圈,內圈刻着“奧羅拉·瓦萊裏亞贈女伊索貝爾”,這上面有她從十五歲那年就再也沒放下的名字。
她把戒指塞進埃琳娜掌心,合上女兒顫抖的手指,那枚銀圈在她們交握的手掌裏迅速染上相貼的體溫。然後是另一枚,她貼胸藏了二十年的那枚,內圈刻着“卡修斯·阿布拉克薩斯贈妻奧羅拉”的戒指也從脖子上摘下來,一起推入埃琳娜的掌心。
“這是你外祖母和外祖父的戒指,”她說,聲音很輕很穩,像是把這兩枚薄薄的銀圈放在女兒手中就等于把一個沉甸甸的、跨越了二十年恨與悔的歸屬感交還給了它真正該流向的地方,“收好。”
埃琳娜緊緊攥住那兩枚戒指,掌心的汗和母親手指殘留在銀面上的餘溫混在一起,把那些刻字沁得更深。
“媽媽……”她的聲音在發抖,所有這兩年半斯內普教的控魔術和大腦封閉術都在這一刻失效,她只是一個九歲半的女孩,她的母親剛剛用一把菜刀砍傷了父親,警察馬上要來把母親帶走,而她不知道下一次見到母親會是什麽時候,也不知道那個叫“麻瓜監獄”的地方能不能讓她活着回來。
“別怕。”
伊索貝爾用拇指撫過女兒眉尾那道舊疤的邊緣,那是七歲時埃琳娜為她擋碎瓷片留下的,銀白色的細線,摸上去有微微的凹陷。她給了它一秒鐘的觸碰,然後收回手,站起身。
“過去這二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怕。但現在我不怕了。因為我知道你會活着,會比這棟房子裏的所有人都活得更好。”
警笛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刺耳,穿過霍克街那些狹窄的巷子和灰撲撲的樓房,最終在米勒家老房子門口戛然而止。緊接着是急促的腳步聲、對講機的嘶嘶聲、以及警察踹開門時那扇老舊的橡木門撞擊牆壁的巨響。
門板上的合頁已經鏽了幾十年,被這一踹直接斷裂,木屑和鐵鏽飛濺在走廊的地毯上。
四個穿制服的警察沖進廚房時,看到了一幅讓他們所有人都至少停頓了兩秒鐘的畫面:地上躺着失去意識的托馬斯·米勒,右肩一道深入骨頭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的身體下面是一大灘已經半凝固的暗紅色血液,把石板的灰白底色徹底蓋了過去;牆角蜷縮着哭泣不止的艾米莉·克勞福德,她的淺灰色孕婦裙下擺被血染透,身下的血跡比父親的小但還在不斷擴大中;靠近碗櫃的地板上有一片明顯的撞擊痕跡,旁邊淩亂地散落着破碎的啤酒瓶和瓷盤碎片;而站在廚房正中央的,是一個穿着洗得發白藍色棉布裙的中年女人,她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間和手腕上全是已乾或未乾的血跡,那把菜刀就放在旁邊的桌上,刀刃上殘留的血在昏暗的燈光下一片暗沉;她身後站着一個九歲半的女孩,頭發淩亂,臉上有淤青和擦傷,眼眶紅腫,卻站得比任何一個成年人都更直。那個女孩用手捂着自己的肩膀,那裏剛才被丹尼斯的手掌覆過的位置,此刻仍然殘留着某種惡心的觸感。
領頭的警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絡腮胡,濃眉毛,臉上的表情在推開門的瞬間從職業性的嚴肅變成了一種難以掩飾的驚愕。他在倫敦東區當了十五年警察,見過太多家庭暴力、醉酒鬥毆、夫妻互毆甚至父子相殘的場面,但他很少見到這樣一整間廚房像被小型爆炸席卷過一樣,碎掉的碗櫃門,翻倒的椅子,滿地的玻璃碴子和血跡,以及那個站在這一切中央、渾身是血卻表情平靜到近乎冷漠的女人。
他下意識地把手按在腰間的警棍上,另一只手舉起來做了個制止的手勢。
“別動!雙手舉起來!”
伊索貝爾沒有舉起來。她只是極其平靜地、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一樣說了一句:“是我乾的。刀是我砍的。”
警察迅速控制住了場面。兩個人上前把伊索貝爾的雙手反剪在身後铐上了手铐,她沒有任何反抗。
另外一個人去檢查托馬斯的傷勢,蹲下來看了看他肩上的刀口後對着對講機喊了句“需要急救,男性傷者大量失血”,緊接着又看到牆角的艾米莉,頓了一秒補充道,“還有一名孕婦,疑似流産,也急需救護車。”
第四名警察注意到了埃琳娜。那個瘦小的、臉上帶着傷的女孩站在那裏,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裏緊緊攥着什麽東西,他看不到,因為那東西被她攥得太緊,指縫間只洩出微弱的銀色光澤。
她的眼睛是綠色的,那雙眼睛的底色是祖母綠般的深翠,瞳孔邊緣有一圈極細的金色環紋在閃爍,此刻正用一種不符合她年齡的沉靜與悲傷看着被铐上的母親,沒有哭鬧,沒有尖叫,沒有像大部分同齡孩子那樣歇斯底裏地沖過去抱母親。
她只是站在那裏,像一株被暴風雨打彎了卻沒有折斷的蘆葦。
那警察蹲下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埃琳娜把目光從母親身上移開,看着他,停頓了片刻,然後把攥着戒指的那只手塞進了口袋裏。
“埃琳娜。”她說。“埃琳娜·米勒。”
警察點了點頭,用筆在記事本上記了下來。
“你家發生了什麽事?你父母吵架了嗎?”
埃琳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低下頭看着自己另一只手上殘留的血跡,不是她自己的,是母親把戒指塞進她掌心時沾上的。她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擡起頭,用一種清晰而冷靜的、不像九歲半孩子的吐字說:“我媽媽是為了保護我。”
救護車比警察晚了十分鐘到達。
擔架擡走了昏迷的托馬斯,帶他前往皇家倫敦醫院的急救中心。另一個擔架擡走了仍在哭泣的艾米莉,她的情況比托馬斯更複雜,流産已經開始,羊水和血混在一起從她的腿上流下來,把擔架的白色床單染紅了一大片,急救人員給她戴上氧氣面罩并以最快的速度将她推上救護車。
伊索貝爾被兩個女警帶上了另一輛警車。她被铐着雙手,低着頭,走出那扇曾經在她最絕望時給她庇護、又在之後的二十年成為她囚籠的門。
她走上警車前,擡起頭看了一眼那棟彌了血跡與尖叫聲的老房子,看了一眼二樓閣樓那扇巴掌大的窗戶,那扇她每晚在天窗下方坐着,看着一小塊灰藍色天空的窗戶。
然後她低下頭,任由女警把她推進警車後座。車門關上的聲音很重,像一道閘門,把她和過去二十年隔成了兩邊。
埃琳娜站在冰冷的街道上,身上披着一名女警臨時找來的毯子,看着母親被帶走。她的手指插在口袋深處,緊緊握着那兩枚銀戒指,指尖摩挲着內圈的刻字。
她沒有哭,不是不想哭,而是眼淚已經在剛才那場巨變裏流乾了,眼眶乾澀發痛卻再無濕潤。倫敦一月的冷風從泰晤士河那邊刮過來,吹在她腫起的臉頰上,凍得她直哆嗦。
她沒有去找母親,也沒有去追那輛警車,因為她知道母親最後說的那段話是什麽意思,她說她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保護女兒,她做了二十年啞巴二十年懦夫,現在她終于做了自己能做的,剩下的,“你是一個女巫”。
埃琳娜低下頭,在大衣的遮蓋下張開攥着戒指的手。兩枚銀素圈安靜地躺在她掌心,在街道拐角那盞老路燈的昏黃光線裏幽幽地反射着微弱的光。
她把戒指重新攥緊,然後擡起頭。她不知道今晚能在哪裏過夜,不知道母親會面臨什麽刑罰,不知道托馬斯會不會死在醫院裏,不知道艾米莉的孩子保不保得住,不知道丹尼斯逃去了哪裏,不知道明天周六的破釜酒吧還能不能去。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答應過母親,她會回到那個世界去,不管用什麽方式。
而那個世界裏,有一個人,有一個永遠穿着黑袍、說話冷得像刀鋒一樣卻從不真正傷害她的人,會在周六下午兩點推開破釜酒吧二樓那扇門,等着她。
警局裏的燈光是慘白色的,和聖瑪麗醫院産房裏的那種白不一樣,醫院裏的白是帶着消毒水氣味的、和生命有關的白,而警局裏的白是熒光燈管發出的、帶着嗡嗡電流噪音的、讓人神經不由自主緊繃起來的白。
埃琳娜被一名女警帶進了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裏面只有一張桌子、幾把塑料椅子和一面嵌在牆上的鏡子,她後來在電視上知道那叫單向玻璃,鏡子後面有人能看見她,而她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桌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個三明治,是女警從自動販售機裏買的,她一口都沒碰。她坐在椅子上,毯子還披在肩上,手指一直插在口袋裏,握着那兩枚戒指。
門開了,進來的是兩男一女,兩個穿着便衣的警探和一個負責記錄的女警官。他們的态度還算溫和,至少在開口之前所有表情都是收着的。
但在他們問完第一個問題之後,埃琳娜幾乎是一字不改地照母親教她的那樣說了。流利得不像是從腦海提取出的記憶,更像是從這間慘白關押室的熒光燈管拆除後又重新組裝出的一段保護性屏障,她說:“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她說,“爸爸打我,然後我突然就什麽都看不清楚了,好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腦袋撞在桌子上,耳朵裏嗡嗡響,等我回過神來,媽媽已經把刀拿在手裏了。”
她全程沒有提到魔力的爆發,沒有提到那道藍光,被問到丹尼斯是怎麽飛到碗櫃那裏去的,也只是搖頭,說沒看到,是真的沒看到,她當時腦海裏炸開的情緒餘波還在,導致那段記憶部分模糊。
“我的肩現在還是很疼,他壓着我,我頭就蒙了。”
她用九歲半可以有的最本能的敘述,加上恰到好處的沉默,把這一切推給恐懼和混亂。
警察們交換了幾個眼神。他們不是沒遇到過這種案子,丈夫長期家暴,妻子忍無可忍之後反擊,孩子們被打怕了學會了在警方面前保護母親同時保護自己。
這個女孩的回答沒有破綻,因為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她自七歲起就在反複體驗的真實:暴力、恐懼、大腦一片空白。至于丹尼斯是怎麽飛到碗櫃那裏的,警探初步判斷可能是托馬斯在混亂中推了他,而女孩因為被打得太厲害記憶出現了斷層。
埃琳娜的母親伊索貝爾·米勒在警方的初步詢問中供認不諱。每個人,包括給她做筆錄的女警,都看到她說“是我乾的,刀是我砍的”時,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辯解,沒有裝瘋賣傻,沒有試圖歸咎于丈夫的家暴,她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句“他是壞人”,只是平靜地把犯罪事實清晰地陳述了一遍。
這種平靜反而讓負責本案的警探對這個案子多了一層複雜的感受,在被長期家暴的婦女裏,能這樣扛起一切責任的犯人,他見過不多。
在伊索貝爾被逮捕的當晚,由于埃琳娜是未成年人,按照法律規定不能獨自留在警局,必須聯系其他成年家屬或交由兒童福利機構臨時監護。
警局大廳裏的日光燈管把每個角落都照得慘白,值夜班的警長麥克格雷迪正趴在桌上打盹,忽然被一陣腳步聲驚醒。
那腳步聲不重,卻帶着一種讓他後脊發涼的壓迫感。他擡起頭,看見兩個男人從大門口走進來,一個穿着深灰色麻瓜外套,另一個穿着一件長得離譜的黑袍子,像是從哪個維多利亞時代的葬禮上直接走出來的。
穿黑袍的那個臉色蒼白得像死人,頭發像兩道黑簾子一樣垂在臉頰兩側,一雙黑色的眼睛在大廳的慘白燈光下深得看不見底。另一個穿着深灰色外套的男人大約四十歲上下,灰藍色的眼睛,下颌線條硬朗,步伐帶着一種只有經歷過長期專業訓練的人才有的沉穩與急促交織的節奏。
麥克格雷迪做了十五年警察,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組合。他下意識地把手按在腰間的警棍上,清了清嗓子:“先生們,有什麽可以幫你們的?”
穿深灰色外套的男人走到他面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證件,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做過一萬次。
麥克格雷迪低頭一看,是國際刑警組織的證件,上面的照片和面前這張臉完全吻合,名字是奧古斯都·溫特斯頓。
他不知道的是,這張證件是傲羅指揮部為外勤傲羅準備的麻瓜身份文件之一,由魔法部國際魔法合作司與麻瓜政府高層之間極少動用的特殊聯絡渠道簽發,真實有效,經得起任何麻瓜系統的核驗。
“我來接一個孩子,”奧古斯都說,聲音沉穩而有節制,每個字都像是被精心稱量過才放出來的,“埃琳娜·米勒。她的母親伊索貝爾·米勒今晚被帶到了這裏。”
麥克格雷迪的眉毛皺了起來。
他翻了翻桌上的記錄本,找到了那個名字。
“米勒家的案子,霍克街三十七號,家庭暴力引發的持刀傷人,嫌疑人還在審訊室,受害人在醫院急救。那個小女孩——”他擡起頭打量着奧古斯都,“你是她什麽人?”
“她舅舅。”
奧古斯都說。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在“舅舅”這個詞上極其細微地顫抖了一下,那個顫抖極輕微,輕微到麥克格雷迪完全沒有注意到,但站在他身後的斯內普捕捉到了。
那不是緊張,不是撒謊,而是一個人等待了二十二年終于有機會說出這個詞時,被某種巨大的、壓抑了太久的情感幾乎沖垮理智邊緣時發出的震顫。
麥克格雷迪看了看證件,又看了看奧古斯都的臉,然後站起身,領着他們走過那條散發着消毒水氣味的走廊,在最盡頭那扇緊閉的門前停下了腳步。
門上有一塊小小的觀察窗,玻璃上糊着一層半透明的灰垢,透過那層灰垢可以看到裏面慘白的熒光燈和一張塑料桌子的邊緣。
“她在裏面,”麥克格雷迪說,“從被帶進來就一直不說話,也不吃東西。我們的兒童心理專員跟她聊過,沒問出什麽有用的東西。這孩子很沉默,但不像是因為受到驚吓的那種沉默,更像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合适的詞,“像是她在等什麽人。”
奧古斯都把手放在門把手上,手指在金屬表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轉過身,用一種壓得極低的聲音對麥克格雷迪說:“請給我們幾分鐘,單獨和她談。”
麥克格雷迪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大廳。
走廊裏只剩下奧古斯都和斯內普兩個人。慘白的燈光從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裏嗡嗡地瀉下來,把他們兩人的影子投在走廊的灰色地磚上,一個瘦長,一個挺拔。
奧古斯都的手仍然放在門把手上,但他沒有轉動,只是站在那裏,低着頭,背脊挺得筆直卻微微發抖。
“她在這裏面,”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的,“我妹妹的女兒在這裏面。我用了二十二年才找到她們,而她們離我只有不到二十英裏。二十英裏,斯內普。從莊園到倫敦東區,開車四十分鐘,用飛路網只需要三秒鐘。這二十二年,我妹妹被關在那個地獄裏,我卻在莊園的書房裏批那些該死的貿易文件。”
斯內普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沒有說話。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種慣常的冷峻與淡漠,但他在聽到奧古斯都說出最後那句話時,黑色的眼眸裏有什麽東西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不是憐憫,不是感動,但至少他不再像面對旁人時那樣無動于衷。
他在接到埃琳娜魔力爆發時透過追蹤咒感應到的瞬間,就披上了外出的袍子往壁爐裏扔下飛路粉。
他沒有通知鄧布利多,沒有通知麥格,而是直接用飛路網聯系了溫特斯頓莊園,因為兩年前鄧布利多說過,埃琳娜的母親有權利選擇是否與家人相認,但現在她本人已經身陷麻瓜監獄,監護權的問題必須在最短時間內解決。
奧古斯都在壁爐那頭只用了幾秒鐘的時間回應,然後兩人在查令十字路口會合,在趕往霍克街的路上,斯內普用最簡短的語言把今晚發生的事告訴了奧古斯都,托馬斯家暴、艾米莉煽風點火、丹尼斯在混亂中的猥亵行為、埃琳娜的魔力爆發、伊索貝爾持刀反擊。
奧古斯都聽完後沉默了整整兩分鐘,然後說了一句話:“二十年前我沒能保護他妹妹,今晚我保護她的女兒。”
斯內普沒有回答,只是把手伸進袍子口袋裏,摸了摸那片月桂葉的輪廓。那是卡修斯·溫特斯頓托鄧布利多轉交的葉子,他一直帶在身邊,不知道為什麽。
就是現在,奧古斯都推開了那扇門。
房間很小,大約只有十平方米,四面牆壁都是光禿禿的灰白色,什麽裝飾都沒有,只有一張塑料桌子和幾把塑料椅子,以及嵌在對面牆壁上的那面單向玻璃。
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嗡聲,照得整個房間像一間被掏空內髒的白色盒子。桌上放着一杯已經不冒熱氣的水和一個原封未動的三明治,三明治的包裝袋上凝結着細密的水珠,顯然已經放了很久。
埃琳娜·米勒就坐在桌子後面那把塑料椅子上。她披着一條警局發的灰色毯子,毯子的邊緣拖到了地板上,把她瘦小的身體裹在裏面,只露出一張臉和一雙手。
那張臉上有淤青和擦傷,左臉從顴骨到嘴角腫起了一大片,額頭上那道新增的擦傷還在滲着細小的血珠,眉尾那道七歲時留下的銀白色舊疤在熒光燈下格外明顯。
她的深棕色卷發淩亂地散在肩上,發尾還纏着一小截麻繩,那是她今天早晨随手紮馬尾時用的,被托馬斯揪住頭發扯得幾乎要散開了。
但她的眼睛,那雙綠色的眼睛,底色深如祖母綠,瞳孔邊緣一圈極細的金色環紋在慘白的燈光下竟然還在微微發光,像是某種被壓抑的力量正在瞳孔深處緩緩轉動。
那雙眼睛裏沒有驚慌,沒有恐懼,沒有大多數九歲半孩子在經歷家庭巨變和母親被捕後會有的破碎與茫然。那裏面只有一種東西,警惕,一種被訓練了兩年半大腦封閉術和控魔術之後沉澱下來的冷靜,像是在風暴中心獨自站立的一株蘆葦,被吹彎了卻沒有折斷。
她在看到奧古斯都走進來的那一瞬間,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不是認出了他是誰,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而是認出了他灰藍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她母親在極少數深夜失眠、以為她已經睡着時望着窗外發呆時眼裏的顏色一模一樣。
還有他下颌的線條,還有他推開門時手指在門把手上停留的那個細微的動作,以及他身上穿着的那件深灰色外套,雖然是他以傲羅身份來麻瓜世界時才會換上的裝束,但在埃琳娜眼裏,這就是一塊從另一個世界落進來的隕石,它不屬于這裏,但它來了。
奧古斯都站在門口,看着她。
他的手還握着門把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白色,他的眼睛,那雙灰藍色的、和塞巴斯蒂安一模一樣的眼睛,在看到她眼睛的那一瞬間,像是被一記無形的重拳擊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雙眼睛不是他妹妹的眼睛。
伊索貝爾的眼睛和卡修斯一樣是溫特斯頓家族代代相傳的灰藍色,在陽光下像被水洗過的冰,在昏暗處像封凍的湖。但這雙眼睛,這雙深如祖母綠的眼睛,瞳孔邊緣那圈在情緒激動時會微微發亮的金色環紋,這雙眼睛屬于奧羅拉·瓦萊裏娅·溫特斯頓,屬于他那個在死後把畫像挂在客廳正中央、罵了二十年罵到顏料褪色的母親。
這雙眼睛在兩代人之間完成了跨越,從母親傳給了女兒,又從女兒傳給了外孫女。這是溫特斯頓和塞爾溫兩大家族血脈在一個人身上最具象的證明,是任何文件、任何檢測徽章、任何族譜都無法抹去更無法僞造的鐵證。
“埃琳娜。”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但那層被壓制在“國際刑警”這層外衣底下的感情太濃太重,壓得那個名字從他嘴裏說出來時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埃琳娜·米勒。”
埃琳娜擡起頭看着他,那雙綠色的眼睛裏警惕的光芒沒有減弱,但她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大拇指開始在掌心按順時針方向畫圈,這是她從斯內普那裏學會的用來平複情緒的動作。
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她看到了站在他身後的斯內普,那一身黑袍和她每個周六下午在破釜酒吧二樓見到的一模一樣,那雙黑色的眼睛正從門口看着她,目光裏沒有責備也沒有驚慌,只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沉甸甸的複雜。
這讓她的警惕稍微松動了一點點,只是一點點,既然斯內普教授和他一起來的,這個人應該不是壞人。
“你是誰?”
她問,聲音沙啞但很清楚,沒有瑟瑟發抖,沒有哭腔,像一顆被壓在最深的井底卻仍然照着地面微光的小石子。
奧古斯都把門輕輕帶上,走到塑料桌前,在她對面坐下來。他沒有坐在椅子的前半部分,而是坐得很深,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讓自己盡可能和她平視。
“我叫奧古斯都·溫特斯頓,”他說,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像是被放在舌頭上仔細掂量過才吐出來的,“我是伊索貝爾·溫特斯頓的親哥哥。你的母親是我的妹妹。我是你的舅舅。”
他把國際刑警的證件放在桌面上推了過去,然後從外衣內側的口袋裏取出了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老照片,邊緣已經泛黃起毛,顯然是被人反複翻看了無數次。照片上是一個穿着銀綠色長袍的年輕女人,深棕色卷發高高盤起,懷裏抱着一個大約三歲的小女孩,站在一片開滿玫瑰的花園裏,笑容燦爛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人。
那個女人是奧羅拉·瓦萊裏娅·溫特斯頓,那個小女孩就是他的妹妹伊索貝爾。
埃琳娜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她認識照片裏的女人——不是因為她見過這張照片,而是因為她的母親在閣樓裏藏着一張一模一樣的。
她母親在深夜裏獨自哭泣時會把兩張戒指和照片攥在一起,貼在胸口,就這麽顫抖着入睡,以為女兒睡着了什麽都不知道。
她把照片拿過來,小心地沒有碰到照片上那個年輕女人的臉,只捏着邊緣的留白。她看了很久,然後放下照片,擡起頭,用那雙祖母綠的眼睛看着面前這個自稱是她舅舅的男人。
“我媽媽被關在這裏,”她說,沒有先提相認,沒有先提情感,而是先把話說清楚,這種冷靜讓奧古斯都幾乎感到一陣疼痛,“她砍傷了我父親,因為他在打我。我的繼姐和她丈夫在幫她按住我。那個丈夫用手碰了我。然後他就飛出去了,是魔力,是我把他彈飛的。我媽媽是為了保護我,她不是故意要殺人的,她只是——”
她的聲音終于開始發抖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她在用盡全力壓抑自己不要崩潰的時候還差了最後那百分之幾的力氣。
“她只是不想讓那些壞人再碰我。”
奧古斯都沒有等她說完就接上了這句話。
他看着她,灰藍色的眼睛裏有一種深刻的、來自血緣深處的理解,不需要任何解釋,不需要任何背景信息,他只看她的眼睛就知道發生了什麽,“我妹妹是你見過的最勇敢的人。她用了二十年才等到足夠的力量站起來,為了保護你,她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将手放在桌上,攤開掌心,手指微微展開。他的手指在發抖,一個做了二十年傲羅、見過無數兇險和生死的人在面對這個九歲半的女孩時手指止不住地抖。
“我後悔的不是今晚趕來,”他說,聲音沙啞了,“我後悔的是兩年前我就知道她還活着,就在不到二十英裏外的東區。但我沒有立刻去找她。因為那張字條告訴我‘時候未到’。我告訴自己,再等一等吧,等她準備好了再見我們。但現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下去,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砂紙打磨過才發出來的,“現在她坐在審訊室裏,手上戴着給犯人專用的防護手镯,而我想開口叫她一聲妹妹,卻連她現在的名字都差點叫不出來。”
他低聲說出最後一個句子時整個人都繃緊了,不是身體上的緊張,而是一個終于放棄了所有盔甲的成年人把一個完整的悔恨和不甘攤開放在桌上。
他擡起臉看着她,灰藍色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但沒有流下一滴淚,他不能在這個孩子面前哭,他告訴自己,他是來帶她回家的,不是來讓她看自己崩潰的。但事實上他早已崩潰了,在走廊裏握着門把手不肯轉動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崩潰了,只是他在強撐着最後的體面。
埃琳娜看着他的眼睛,沒有說話。她在那雙灰藍色眼睛裏看到了一種她不記得自己曾經見過的情緒,不是她母親看她時的那種溫柔,不是斯內普看她時那種克制在冷峻之下的關心,而是一種新的東西,一種屬于親人的、帶着愧疚和心疼的東西。
它不認識她,但它很早就知道她的存在,它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等了她很多年,然後今晚終于站在她面前,用一雙和她母親一樣灰藍色的眼睛看着她。
她把放在口袋裏的手抽出來,張開了手掌。
手心裏躺着兩枚銀戒指,一枚刻着“奧羅拉·瓦萊裏亞贈女伊索貝爾”,另一枚刻着“卡修斯·阿布拉克薩斯贈妻奧羅拉”。
她把手掌伸到奧古斯都面前,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那兩枚素圈幽幽地反射着微弱的光。
“這是我媽媽的戒指,”她說,“她讓我收好。”
奧古斯都低下頭看着那兩枚戒指。他看到內圈那些刻字,那些字母的筆跡是他父親卡修斯親筆寫的,字母“E”收筆時習慣性地往上翹,和二十年前寫信給她妹妹時一模一樣。
他伸出手,沒有去碰那兩枚戒指,只是輕輕握住了埃琳娜的手腕,拇指貼着她掌心的邊緣,那裏沾着幾道已經乾涸的血痕,是他妹妹的血。
他的嘴唇開始發抖,那種他努力控制了很久的顫抖終于從下颌蔓延到整個臉部,他的眼淚從布滿血絲的眼眶裏滑了下來,無聲地,一顆一顆地砸在塑料桌面上,砸在他的手背上,砸在他妹妹用自己的血寫下的最後一筆囑托上。
“我知道。”
他說,聲音沙啞而破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打在他自己骨頭上的釘子,“二十二年前我沒有在她走之前跟她告別,今晚我不能讓她再對我說第二次再見。你母親從這扇門裏出來的時候我會在這裏。”
他松開埃琳娜的手腕,用袖子胡亂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後站起身,轉向站在門口一直沉默不語的斯內普,用一種壓低了卻仍然透着命令感的語氣說:“帶她走。把她送到溫特斯頓莊園。我留在這裏處理後續。魔法部有緊急授權程序,麻瓜聯絡辦公室的人已經在路上了,審訊室裏的那個女人不是米勒夫人,她是溫特斯頓家族的合法繼承人之一,她的監護權歸屬不應由麻瓜司法系統單方面判定。我會在三個小時之內拿到正式的人身保護令轉交文件。”
他頓了頓,回身再看了一眼埃琳娜。
那一眼很短,但埃琳娜覺得自己被那雙眼睛紮在了椅子上。那不是一個舅舅看外甥女的目光,那是奧古斯都在看着一段原本可以完整、卻遲到了整整九年的命運,在看着他自己沒能守護的妹妹所留下的最寶貴的遺物。
“孩子,”他說,聲音低下來,帶上了某種幾乎可以稱為溫柔的質感,“你該回家了。”
斯內普從門口走進來。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埃琳娜身邊,低頭看了她一眼。那雙黑色的眼睛裏沒有多餘的情緒流露,但他脫下自己那件黑色的鬥篷,動作很輕地披在了埃琳娜的肩膀上。
鬥篷太大,下擺拖在地上,但埃琳娜感覺到一股羊絨的柔軟和一種清冽的、混合着苦澀草藥和月桂葉味道的氣息,那是她每個周六下午在破釜酒吧二樓聞到的熟悉味道,是她在這噩夢般的夜晚裏第一次接觸到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氣味。
“走吧。”
斯內普只說了這兩個字。
埃琳娜站起來,把兩枚戒指重新塞進口袋裏,然後用光了最後一點力氣讓自己不要哭。她跟着斯內普走出那間慘白的房間,在走廊盡頭轉過身看了一眼。
奧古斯都仍然站在桌子旁邊,背對着門,肩膀在顫抖,但他沒有回頭。他不能回頭,如果他回頭看到這個九歲半的女孩用那雙如此像他母親的眼睛看着他,他可能就沒有勇氣堅持到申訴完成的那一刻了。
警局外面是一月深夜的倫敦最真實的模樣:冷風夾雜着泰晤士河的水腥味從東邊刮過來,街燈昏黃,人行道上積着薄薄的一層冰碴,遠處的煙囪在夜空中吐着灰色的煙霧。
一輛黑色的麻瓜汽車停在街角,是奧古斯都來的時候以傲羅方式緊急調配的,司機座上沒有人,這是一輛被魔法改裝的普通車輛。
斯內普拉開車門,讓埃琳娜坐進副駕駛座,然後繞到另一邊坐進駕駛座。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把魔杖從袖口裏抽出來,揮動了一下,在車內布下了一個無聲的保暖咒和安寧咒。車廂裏瞬間充滿了乾燥而溫暖的空氣,那種溫度在破釜酒吧二樓每個周六下午都有,仿佛他把那個房間的空氣帶來了一部分,放在了她身邊。
車子發動了,輪胎碾過霍克街那些坑坑窪窪的舊磚石,發出沉悶的咕嚕聲。警局那棟灰撲撲的磚樓在後視鏡裏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街角的拐彎處。
埃琳娜透過車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菜市場、裁縫鋪、那片廢棄的空地、那條她曾經和湯姆一起走過無數次的路,這些地方從今以後都将不是她的家了。
她沒有難過,不是因為不難過,而是因為今晚她已經用完了所有的眼淚,現在她只剩下一片乾燥的、被抽空了感情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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