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論一個魔藥大師的職業素養:先看天花板,再誇未婚妻膚色健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論一個魔藥大師的職業素養:先看天花板,再誇未婚妻膚色健康
埃琳娜回到房間的時候,嘴角還挂着那個怎麽都壓不下去的弧度。
莉莉安已經在壁爐邊鋪好了床,床頭櫃上放着一杯溫熱的牛奶和一小碟姜餅人,壁爐裏的火被調到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溫度,既不會太旺以至于房間乾燥,也不會太弱以至于半夜被凍醒。
整個房間被一層溫暖的琥珀色光暈籠罩着,窗臺上那束紫色的鳶尾花在火光中投下纖細的影子,在牆壁上輕輕搖曳。
但埃琳娜根本沒有往床的方向走。她徑直穿過房間,推開浴室的門,擰開了浴缸的水龍頭。熱水從黃銅龍頭裏嘩嘩地湧出來,蒸汽很快彌漫了整個浴室,在鏡面上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往浴缸裏倒了幾滴薰衣草精油,那是伊芙琳送她的聖誕禮物,據說能幫助放松神經,然後她脫掉袍子,把那條銀色的水滴形吊墜小心翼翼地取下來放在洗手臺上,确保它不會沾到水,這才跨進浴缸裏。
熱水包裹住她的身體,那種溫度恰到好處地比她體溫高一點點,從腳趾開始向上蔓延,一直漫到她的肩膀。她靠在浴缸的瓷壁上,把頭枕在邊緣疊好的毛巾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聖誕晚餐、外祖父的企鵝帽子、母親懷孕的消息、那個還未出世的弟弟。她閉上眼睛,感覺到熱水的浮力正在把她的身體輕輕托起,像一只無形的手在托着她,讓她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她想起母親拿出那張診斷單時的表情,那種努力壓制着激動、卻依然讓眼眶泛紅的模樣,想起父親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臉,想起外祖父用蒲絨絨擦眼淚的場景,想起畫框裏祖母哭濕了手帕的樣子。
她想起塞巴斯蒂安那句“你剛才笑了”的指控,想起斯內普面無表情地否認、但她分明捕捉到了那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她想起自己把手放在母親小腹上時那種奇異的感覺,隔着柔軟的米色長袍,隔着母親的皮膚和肌肉,在她的掌心下面,一個正在安靜生長的小生命。
她的嘴角又彎了起來。
她今天笑了太多次,笑到臉頰的肌肉都有些發酸,但她一點都不覺得累。那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溫暖感一直包裹着她,像是被一整床剛曬過的羽絨被裹住了一樣,柔軟、輕盈、帶着陽光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讓薰衣草的香氣和蒸汽一起滲入她的皮膚,滲入她的神經,把她身上最後一絲緊繃的肌肉也揉開了。
然後她開始想別的事情。她的思緒像一條在溫暖的水流中漂蕩的小船,從一個念頭漂到另一個念頭,沒有固定的方向,只是随着水波輕輕晃動。
她想起霍格沃茨的走廊裏挂着的冬青花環,想起黑湖表面那層薄薄的冰,想起莉莉安在禮堂裏說的那句“莉莉安自由了”,想起那枚貼着她鎖骨的銀色吊墜,想起斯內普在壁爐火光中那雙黑色的眼睛。
她的思緒漂得更遠了。她開始回想這學期發生的所有事情,從九月一日的晨霧中踏入霍格沃茨,到萬聖節前夜在有求必應屋裏找到冠冕和那本筆記本。
時間過得真快,仿佛昨天才剛開學,轉眼間聖誕節都已經到了。
她忽然想起了比爾·韋斯萊,那個在萬聖節前夜告訴她冠冕線索的六年級男生,那個紮着馬尾、笑容溫和從容的格蘭芬多級長。她想起他當時站在拉文克勞長桌邊,用一種恰到好處的音量說海蓮娜提到了拉文克勞的冠冕,說它可能落進了有求必應屋。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我對霍格沃茨的秘密總有一種特別的好奇心”,想起他轉身走向格蘭芬多長桌時那個從容而優雅的步伐。
她想起那之後她再也沒有找比爾聊過天。那之後發生了太多事情,冠冕、博格特、莉莉、母親的懷孕,她把比爾忘在了所有事情的後面。她應該找機會謝謝他的,畢竟如果不是他提供了那條線索,她不可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找到冠冕。
她想着開學後要不要給他帶一份聖誕禮物作為感謝,也許可以送一本關于霍格沃茨建造歷史的書,畢竟他好像對那個很感興趣。
然後她又想起了別的事情。比爾跟她聊天的時候,好像還說了些什麽別的。他說了什麽來着?她努力回憶着那個萬聖節前夜的對話,回憶着比爾站在拉文克勞長桌邊時說的每一句話。
他說他路過費爾奇的辦公室,聽到海蓮娜在跟另一個幽靈說話,提到了拉文克勞的冠冕。他說他最近在研究霍格沃茨的建造歷史,發現有求必應屋那層樓的歷史檔案裏提到過羅伊納·拉文克勞曾經把那層樓作為私人書房使用過。
然後他說,然後他說了什麽?
她的思緒在溫暖的水蒸氣中變得越來越模糊。薰衣草的香氣包裹着她的感官,熱水的溫度把她整個人都泡得軟綿綿的,像是被泡在一杯巨大的溫茶裏。
她的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沉,她的意識開始從清晰的思考滑向一種半夢半醒的邊緣狀态,那些畫面和聲音開始在她腦海中以一種不合邏輯的方式拼接在一起。
比爾的臉出現在她的腦海裏,還是那個溫和的笑容,還是那種從容不迫的語調。他站在拉文克勞的長桌邊,周圍是喧鬧的萬聖節晚宴,但他的聲音卻異常清晰,清晰得像是湊在她耳邊說的。
他說的不是冠冕的事,他說的是別的事,一件她當時沒有在意、但此刻正在她的夢裏以一種極其清晰的方式重演的事。
他說他家裏有只貓頭鷹,他妹妹養的,名字叫赫梅斯。
他說他弟弟羅恩有一只耗子,養了好幾年了,那只耗子是他們家從二手商店買來的,買來的時候就已經很老了,而且——
而且缺了一只手指。
埃琳娜的身體在浴缸裏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一道電流擊中了一樣。水花濺出浴缸邊緣,打濕了地面上的防滑墊。她的眼睛猛地睜開,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到極致,所有的睡意、所有的薰衣草香氣、所有的溫暖水蒸氣,都在那一瞬間被驅散得乾乾淨淨。
那只耗子。缺了一只手指。小矮星彼得。多洛霍夫供認小矮星彼得沒有死,魔法部懸賞一萬加隆尋找一只缺了手指的老鼠。
她整個人從浴缸裏彈了起來,水花四濺,她的心髒在胸腔裏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跳動着,像是要從她的喉嚨裏直接蹦出來。
她一把抓過挂在架子上的浴巾,胡亂裹住自己還在滴水的身體,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背上,滴落的水珠在她的腳後跟上留下一個個濕腳印。
她甚至沒有穿拖鞋,赤着腳踩在浴室冰冷的地磚上,然後沖出浴室,沖過卧室,猛地拉開房門,沖進了客廳。
客廳裏的壁爐還在燃燒,但火焰已經被調低了很多,只剩下幾簇在炭灰中跳動的橙色火苗,發出微弱的噼啪聲。
聖誕樹上的魔法蠟燭已經熄滅了,只有樹頂那顆金色的星星還在散發着極其微弱的熒光。長桌上那些沒來得及收拾的餐盤和酒杯已經被小精靈們收走了,只剩下一條深紅色的桌布和中央那個冬青花環。
客廳裏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壁爐裏炭灰塌陷的細微聲響,能聽到窗外雪花落在玻璃上的聲音。
但埃琳娜沒有注意到這些。她站在客廳的中央,赤着腳踩在深色的地毯上,裹着一條已經被她身上滴落的水珠浸濕了大半的浴巾,濕漉漉的頭發淩亂地貼在臉頰和肩膀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一場暴風雨裏沖出來。
她的身體還在冒着熱氣,那是從熱水浴缸裏帶出來的熱氣,在客廳微涼的空氣中形成一層極薄的白霧,從她的肩膀和手臂上袅袅升起。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一件事!”
她的聲音又尖又響,在安靜的客廳裏炸開,像一顆被扔進平靜湖面的炸彈,“大家快起來!快起來!我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
壁爐上方的畫像裏,奧羅拉第一個被驚醒。
她本來靠在扶手椅上打盹,被埃琳娜的喊聲吓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一只手慌亂地抓住扶手,另一只手按着胸口,那雙翡翠綠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聲音裏帶着一種被吓醒後的沙啞和驚慌:“埃琳娜?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着火了嗎?你受傷了嗎?”
緊挨着客廳的客房房門被推開了。維斯塔第一個沖了出來,她穿着一件淺灰色的棉布睡袍,頭發散在肩上,手裏握着魔杖,表情是一種從睡夢中被突然驚醒後迅速切換到警戒狀态的緊繃。
她在看到埃琳娜的瞬間先是一愣,目光在她裹着浴巾、渾身滴水、冒着熱氣的形象上快速掃過,然後眉頭皺了起來,用一種混合着擔憂和困惑的聲音說:“你泡澡泡到一半跑出來乾什麽?”
緊接着,塞巴斯蒂安也從另一扇門裏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他的頭發亂得像一個鳥窩,身上穿着一件深綠色的睡袍,袍帶系得歪歪扭扭,顯然是在黑暗中匆忙系上的。
他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握着他的魔杖,杖尖已經亮起了熒光,但他在看到埃琳娜裹着浴巾站在客廳中央的畫面時,整個人都愣住了,然後迅速把魔杖的熒光熄滅了,用一種極其尴尬、極其困惑的語氣說:“我是不是還沒睡醒?還是說我又在做那個總是夢到埃琳娜闖禍的夢?”
奧古斯都和伊芙琳也從主卧的方向快步走了出來。
奧古斯都穿着一件深藍色的晨袍,頭發比平時任何時候都要亂,但他的眼睛已經完全清醒了,那雙祖母綠的眼睛在客廳昏暗的光線中閃爍着一種警覺的光芒。
伊芙琳跟在他身後,披着一件米色的羊絨披肩,手裏還攥着一塊手帕,臉上帶着一種被吵醒後特有的憔悴和擔憂。
伊索貝爾和萊納斯最後從房間裏出來。伊索貝爾穿着一件寬松的淺粉色睡袍,一只手扶着門框,另一只手不自覺地護在小腹前,她的臉上帶着一種孕婦特有的疲憊和容易受驚的敏感。
萊納斯站在她身側,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一根從床頭櫃上随手抓起來的魔杖,頭發亂得像是剛被一陣狂風掃過,眼鏡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顯然是在匆忙中忘了調整。
“埃琳娜?”
伊索貝爾的聲音裏帶着一種被深夜驚醒後的不安,“你怎麽了?你渾身濕透了,你是不是——”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了。
那個聲音從客廳另一端的走廊裏傳來,低沉、平穩、帶着一種他慣常的冷峻,但在那冷峻之下分明壓着一層被強行按捺住的情緒波動。
斯內普從走廊的陰影裏走了出來,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居家長袍,袍子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茍,黑色的長發整齊地垂在肩側,看起來像是根本沒有睡,或者是在聽到第一聲喊叫的瞬間就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了自己。
他的步伐很快,比他平時走過霍格沃茨走廊的速度還要快,黑色的長袍下擺在他身後翻卷着,帶起一陣微小的氣流。
他在看到埃琳娜的那一刻,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的目光從她濕漉漉的頭發上掃到她還在滴水的腳踝,從她裹着的那條已經濕透了大半的浴巾上掃到她裸露的肩膀上那些正在蒸騰的熱氣,然後他的表情在一瞬間呈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包含了好幾種不同情緒混合物的狀态。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但不是那種因為憤怒而皺起的眉頭,而是一種混合了困惑、無語、以及某種他努力在壓抑的不知名的情緒。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什麽,但最終只發出了一聲極其短促的、像是從鼻腔裏擠出來的聲音。
“你,”他開口了,聲音是他慣常的那種平穩語調,但如果你仔細聽,能在那平穩之下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顫抖,那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他正在努力用理智壓制某種更強烈的情緒時才會出現的波動,“你裹着浴巾,在聖誕節的深夜,把整個莊園的人從床上叫起來,然後站在客廳中央冒熱氣。”
他停頓了一下,那雙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着一種說不上是惱怒還是無語的光芒:“我是不是應該先問一句,你睡着了,然後浴缸裏的水有沒有被你弄到地上?”
“我确實是睡着了,”埃琳娜說,用一種理直氣壯的語氣,但那個語氣在她說出口的一瞬間就開始變得不那麽理直氣壯了,因為她看到斯內普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我不是故意的!我泡澡的時候太放松了,然後就睡着了,然後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比爾·韋斯萊——”
“比爾·韋斯萊。”
斯內普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在他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降低了一個調,那個調子很低,低到像是在用某種經過克制的、但這克制本身就已經足夠說明問題的語氣,“你做夢夢到韋斯萊,然後你裹着浴巾沖出來,把所有人都叫醒。”
他的話音剛落,埃琳娜還沒來得及反駁,伊索貝爾已經快步走到了埃琳娜面前。
她沒有像斯內普那樣用語言表達她的困惑,她只是用一種極其實際的、屬于母親的動作,把自己身上那件淺粉色的睡袍脫了下來,披在埃琳娜的肩膀上。
她自己的肩膀在睡衣外面暴露在空氣中,但她沒有在意,只是把睡袍的領口在埃琳娜的下巴下面攏緊,把她的身體嚴嚴實實地裹住,然後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埃琳娜濕漉漉的頭發,眉頭皺了起來。
“你頭發還是濕的,你怎麽不擦乾就跑出來了?現在外面在下雪,你裹着浴巾站在客廳裏,你是想感冒嗎?”
伊索貝爾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母親特有的責備,但那責備之下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媽媽,我沒事,我真的沒事,我現在必須說一件事,非常重要——”
埃琳娜一邊說,一邊試圖從伊索貝爾裹在她身上的睡袍裏掙脫出一只手來,但伊索貝爾裹得太緊了,她只掙出了一只右手,然後她轉過身,用手背用力地錘了一下斯內普的胸口。
那一下錘得并不重,但足夠讓斯內普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他的表情在一瞬間出現了一種完全空白的狀态,那是一種他從未在任何場合展示過的、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當前局面的空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錘過的胸口,又擡起頭看着埃琳娜,那雙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像是被什麽無形的力量擊中後産生的震動。
“你,錘我,”他說,聲音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着一種用力克制的、像是在确認自己剛才沒有産生幻覺的語調,“你剛才錘了我。”
“因為你剛才在吃醋!”
埃琳娜的聲音比他高了整整一個調,帶着一種她特有的、完全不加修飾的直率,“你剛才在吃比爾·韋斯萊的醋!我做夢夢到他是為了想起來他跟我說過的話,不是因為你說的那種原因!你閉嘴聽我說!”
斯內普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完整的微笑,只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但是在這間只有壁爐火光和微弱燈光的客廳裏,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這一幕的時候,那個弧度被所有人看到了。
塞巴斯蒂安站在客廳邊緣,他的嘴巴張開了,又合上了,然後又張開了,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魚。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裏映着壁爐火光的橙色光點,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剛目睹了一件完全超出他認知範圍的事情。他伸出手,用一種極其緩慢的、像是在确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的動作,戳了戳站在他旁邊的維斯塔的手臂。
“你看到了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客廳裏依然清晰可聞,“你剛才看到了嗎?斯內普教授,那個在魔藥課上能用眼神殺死人的斯內普教授,剛才笑了。不是他平時那種‘我笑了你就會死’的冷笑,是真正的、被錘了一下之後笑了。埃琳娜錘了他,然後他笑了。”
“我看到了,”維斯塔的聲音同樣壓得很低,她的表情比塞巴斯蒂安要鎮靜得多,但她的嘴角也浮起了一個難以掩飾的弧度,“我也看到了。而且我建議你小聲一點,他現在還在客廳裏,離你只有不到十步的距離。”
塞巴斯蒂安立刻閉上了嘴,但他臉上的表情依然是一種極其豐富的、混合了震驚、幸災樂禍和某種“我早就覺得會這樣”的滿足感的狀态。
埃琳娜完全沒有理會他們兩個。
她甚至沒有注意到斯內普嘴角那個弧度,因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要說的話上。她轉過身,面對着客廳裏所有被她從睡夢中驚醒的人,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了,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一枚被敲響的銀幣。
“比爾·韋斯萊,格蘭芬多六年級,查理·韋斯萊的哥哥,”她說道,用一種盡可能快的語速,像是在和時間賽跑,“他在萬聖節前夜的時候告訴我拉文克勞冠冕可能藏在有求必應屋,我後來确實找到了冠冕,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
她停頓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然後繼續說下去,聲音比剛才更快了一些:“但那天晚上,在禮堂門口,他跟我說了很多別的話。我當時沒有太在意,因為冠冕的事占據了我全部的注意力,再加上後來發生了博格特的事,我就把那些話完全忘了。我剛才泡澡的時候睡着了,夢到了那天晚上的場景,他的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地在我夢裏重演了一遍。”
她的目光掃過客廳裏每一張臉,最後落在奧古斯都身上,聲音裏帶着一種她努力在控制的、但已經快要溢出來的難掩的激動:“比爾跟我說,他家裏養了很多動物,他妹妹金妮有一只貓頭鷹,他自己有一只貓頭鷹,他弟弟珀西有一只貓頭鷹。然後他提到了他另一個弟弟,羅恩,他說羅恩有一只耗子,是從二手商店買來的,買來的時候就已經很老了,而且——”
她的聲音在這裏停頓了一下,那停頓很短暫,但在這間安靜的客廳裏,短暫到每一個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間被懸在了半空中。
“而且那只耗子,缺了一只手指。”
客廳裏安靜了整整三秒鐘。
那三秒鐘裏,壁爐裏的炭灰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噼啪聲,窗外有一片雪花撞在玻璃上發出微不可聞的輕響,蒲絨絨小軟在卡修斯的扶手椅裏翻了個身,發出了一聲模糊的咕嚕聲。
但這些聲音都被放大了,被那種凝滞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安靜放大到每一個人都能清晰地聽到。
然後客廳裏炸開了。
“缺了一只手指?”
塞巴斯蒂安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兩個調,手裏那根魔杖差點掉在地上,“一只耗子,缺了一只手指?小矮星彼得?那只耗子是小矮星彼得?”
“彼得·佩迪格魯,”維斯塔的聲音緊跟着響起來,她一貫平穩的語調在這一刻也出現了裂痕,聲音裏帶着一種她極少在公共場合展露的震驚,“他在戈德裏克山谷襲擊事件後僞造了自己的死亡,炸掉了一整條街,只留下了一根手指。多洛霍夫在審訊中供認他是一名未登記的阿尼馬格斯,變形形态是一只老鼠。缺了一根手指的老鼠。”
“梅林啊,”伊芙琳用手捂住了嘴,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蒼白,“那只耗子,在韋斯萊家,一個食死徒,一個通緝犯,一個叛徒。”
奧古斯都已經從沙發邊走了過來。他整個人在那一瞬間切換到了另一種狀态,不再是那個被外甥女從睡夢中吵醒的有些疲憊的舅舅,而是魔法部代理部長,一個在危機面前能夠以最快速度做出判斷和決策的領導者。
他的表情變得極其嚴肅,眉頭緊鎖,那雙祖母綠的眼睛裏閃爍着一種銳利的光芒,他轉向斯內普,用一種極其簡潔、極其直接的語氣說:“我需要立刻去魔法部。這件事不能等到明天早上。”
“我和你一起去。”
斯內普的聲音幾乎是在奧古斯都話音剛落的瞬間接上的,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停頓。他的表情已經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冷峻和專注,但如果你仔細看,能在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裏看到一種極其微弱的、但他沒有試圖掩飾的關切。
他轉過身,用一種極其自然的動作,在轉身之前,又看了埃琳娜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包含了很多東西。
那一眼裏有對她裹着浴巾站在客廳中央冒熱氣的無奈,有對她剛才錘了他一下的某種他還不太知道該怎麽處理的情緒,有對她竟然做夢夢到比爾·韋斯萊的某種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微妙不爽,但最多的,是一種他已經不需要再用語言表達的确認,确認她沒事,确認她沒有感冒,确認她發現了一個極其重要的線索,确認她又做了一件讓他覺得“這個十二歲的女孩真是太不讓人省心了”但同時又在心底某個角落感到驕傲的事。
“你先把頭發擦乾,”他對埃琳娜說,聲音恢複了那種他慣常的、不容商量的口吻,但那個口吻在這一刻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保護,而不是命令,“然後回去睡覺。剩下的事,交給我們處理。”
埃琳娜張了張嘴,想說“我也想去”,但她在看到斯內普那雙黑色眼睛裏的神色時,把話咽了回去。
她不是不敢反駁他,她這輩子從來沒有不敢反駁過他,但她知道什麽時候該堅持,什麽時候該退讓。現在是退讓的時候。她已經做了她能做的,她發現了一條足以改變整個追捕進程的線索,剩下的,是那些比她有更多經驗、更多能力、更多資源的人該做的事。
“我沒事,”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晰,“我回去擦乾頭發,然後睡覺。你們去吧。”
伊索貝爾已經重新拿了一條乾毛巾走過來,把埃琳娜頭上那條已經濕透的浴巾換下來,用乾毛巾包住她還在滴水的頭發,開始輕輕地擦拭。
她的動作很快,但很溫柔,那種溫柔是母親特有的,是在無數個夜晚裏給女兒擦頭發時積累下來的肌肉記憶。
她一邊擦一邊低聲念叨着,聲音裏帶着一種混合了無奈和心疼的語調:“你以後泡澡不能泡太久,泡太久容易頭暈,一頭暈就容易睡着,一睡着就容易做奇怪的夢,一做奇怪的夢就裹着浴巾沖出來,一裹着浴巾沖出來就會感冒——”
“媽媽,我沒感冒。”
埃琳娜說,但她的聲音裏沒有一絲不耐煩,只是乖乖地站在那裏,讓母親給她擦頭發,讓那件淺粉色的睡袍繼續裹着自己的身體。
她感覺到那枚銀色的水滴形吊墜還放在浴室洗手臺上,她等會兒回去要把它重新戴上,但現在,她只是站在那裏,看着客廳裏正在發生的一切。
奧古斯都已經換上了他的深灰色常務長袍,領口別着魔法部代理部長的銀色徽章。他一邊扣着長袍的扣子,一邊用魔杖召喚出一只銀色的守護神,那是一只體型巨大的、有着寬闊翅膀的蒼鷹,渾身散發着銀白色的光芒,在客廳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耀眼。
他對着那只守護神低聲說了幾句話,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像是在下達一系列極其緊急的指令。那只蒼鷹守護神聽完後,展開翅膀,無聲地穿過牆壁,消失在夜色中。
“我已經通知傲羅辦公室的值班團隊,”奧古斯都轉向斯內普,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讓他們立刻集結,準備在魔法部待命。韋斯萊家的住址在傲羅檔案裏有記錄,是德文郡的陋居。”
奧古斯都扣好長袍最後一顆扣子時,那只銀色的蒼鷹守護神已經穿過了牆壁,帶着他的指令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他轉過身,目光在客廳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伊索貝爾身上,她還站在埃琳娜身邊,手裏攥着那條濕透的毛巾,肩膀上只穿着睡衣的薄薄一層,整個人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顯得又疲憊又緊張。
“伊西,你帶埃琳娜回去休息。”
奧古斯都的聲音放緩了一些,那種魔法部代理部長的威嚴在他的家人面前自動褪去了一層硬度,“萊納斯,扶你妻子回去,她現在不能着涼。”
萊納斯立刻應了一聲,把手裏那根歪歪斜斜的魔杖塞進睡袍口袋裏,走過來攬住伊索貝爾的肩膀。
他的眼鏡還歪着,但他沒顧得上扶正,只是用另一只手輕輕碰了碰埃琳娜還裹着毛巾的頭頂,聲音裏帶着一種混合着驕傲和無奈的複雜情緒:“你呀,泡個澡都能泡出線索來。行了,趕緊回去把頭發擦乾,別讓你媽媽擔心。”
“我知道了知道了,”埃琳娜縮着脖子躲開他的手,但嘴角那個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你們快去忙你們的,不用管我。”
斯內普已經走到了門廳的方向。
他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在經過埃琳娜身邊時,腳步極其短暫地頓了一下。那停頓太短了,短到除了埃琳娜之外沒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像是想要擡手做什麽,但最終沒有擡起來。
然後他繼續向前走去,黑色的長袍下擺在門廳的燈光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跟着奧古斯都一起消失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外。
門外的雪還在下。門板合上時帶進來一股冷風,裹着幾片細碎的雪花,在門廳的空氣中迅速融化,變成幾顆微小的水珠。
塞巴斯蒂安站在客廳中央,看着那扇已經關上的門,又看了看正在被伊索貝爾和萊納斯合力往房間方向推的埃琳娜,終于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他憋了很久的感嘆:“我今晚經歷的事情太多了。先是被告知我要有個表弟了,然後是被我表妹裹着浴巾從床上炸醒,然後是得知那個叛徒小矮星彼得可能以一只耗子的形态在一個巫師家庭裏生活了七年,然後是親眼目睹斯內普教授被我表妹錘了一下胸口之後。”
“塞巴斯蒂安。”
維斯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着一種溫和但明确的警告。
“之後什麽都沒發生,”塞巴斯蒂安以一種極其流暢的語速改了口,“我什麽都沒看到。我現在就回去睡覺。晚安各位。”
他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步伐比他平時走路的速度快了至少兩倍。維斯塔跟在他身後,在經過埃琳娜身邊時伸出手,極其輕地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那個觸碰很短,但帶着一種“你做得很好”的無聲認可。
然後她也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裏,只留下淺灰色睡袍的一角在拐角處一閃而過。
卡修斯從扶手椅裏站起了身。
他剛才在整個喧鬧過程中一直保持着一個長輩特有的沉靜,沒有插話,沒有慌亂,只是坐在那裏,一只手按在手杖頂上,另一只手護着膝上那只正在打呼嚕的蒲絨絨。此刻客廳裏重新安靜下來,他才緩緩站起身,走到埃琳娜面前。
他低頭看着自己這個裹着睡袍、頭發還在滴水的孫女,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用那只布滿老人斑的手極其輕地在埃琳娜濕漉漉的頭頂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得很輕,輕到像是在安撫一只剛闖完禍但立了大功的小貓。
“你把頭發擦乾,”他說,聲音沙啞但平穩,“明天早晨,我要在早飯桌上看到你坐在我旁邊,吃至少三塊煎餅,喝一杯南瓜汁。這是命令。”
“是,外祖父。”
埃琳娜仰起頭看着他,嘴角彎起一個帶着倦意但明亮的笑容。
卡修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自己的卧室走去,那只活的蒲絨絨從他帽子的護耳裏探出毛茸茸的腦袋,發出一聲模糊的咕嚕聲,像是在附和主人的命令。
伊索貝爾把埃琳娜送回到她卧室門口,又用手背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确認她沒有發燒,這才放心地松開手。
她站在門口,看着埃琳娜走回房間,看着莉莉安從走廊另一頭小跑過來,手裏抱着一條乾淨的浴巾和一雙毛絨拖鞋,這才終于松了口氣,在萊納斯的攙扶下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埃琳娜回到房間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擦頭發,而是沖進浴室,把洗手臺上那枚銀色的水滴形吊墜重新拿起來,小心翼翼地挂回脖子上。
她的手指在扣合搭扣時還有些發抖,那是剛才腎上腺素飙升的餘震,也是浴室裏殘留的薰衣草蒸汽和客廳裏冷空氣交替刺激的結果。
當那枚吊墜重新貼回她的鎖骨中間時,她感覺到那微涼的銀質表面正在迅速吸收她的體溫,從涼變溫,從溫變暖,最後變成一種和她皮膚完全融為一體的溫度。
她對着鏡子裏自己那張還泛着紅暈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用手指戳了戳鏡面上凝結的水霧,在霧氣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小小姐,”莉莉安的聲音從卧室裏傳來,帶着一種家養小精靈特有的、混合了恭敬和擔憂的語氣,“小小姐您還沒擦頭發。伊索貝爾夫人剛才交代莉莉安,一定要看着小小姐把頭發擦乾才能離開。”
埃琳娜從浴室裏探出頭來,看到莉莉安正站在床邊,兩只手舉着那條乾淨的浴巾,那雙榛子色的眼睛裏寫滿了認真和固執。
那只永遠跟在她身邊的小精靈,剛才在主人們全都沖進客廳的喧鬧中一直安靜地躲在廚房門口,現在卻在以一種絕不退讓的姿态履行着伊索貝爾賦予她的職責。
“我知道了知道了。”
埃琳娜走過去,在床沿坐下來,任由莉莉安站到床邊的小凳子上,用那條浴巾小心翼翼地裹住她濕漉漉的長發,開始一點一點地按壓、揉搓。
莉莉安的動作很輕,但很有效率,她的小手隔着浴巾在埃琳娜的頭皮上輕輕按摩着,力道恰到好處,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把她身上最後一絲緊張也從頭發絲裏擠出去。
壁爐裏的火已經被莉莉安重新調整過了,燒得不大不小,在房間裏投下一片溫暖的橙色光暈。窗臺上那束紫色的鳶尾花在火光中輕輕搖曳,花瓣上還挂着莉莉安在晚飯前細心噴灑的水珠,在光線中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床頭櫃上放着一杯重新熱過的牛奶,杯口冒着細小的白色蒸汽,旁邊是那碟姜餅人,擺得整整齊齊,像是在等待一個被耽擱了的睡前儀式。
埃琳娜閉上眼睛,感覺到莉莉安的手指隔着浴巾在她頭發上移動,那種節奏是規律的、舒緩的,像是在演奏一首她自己編的、沒有名字的搖籃曲。
“小小姐,”莉莉安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中響起來,比平時低了一些,帶着一種她只有在和埃琳娜獨處時才會使用的、接近于悄悄話的音量,“斯內普校長在離開之前,讓莉莉安轉達一句話給小小姐。”
埃琳娜的眼睛猛地睜開了。她轉過頭去看莉莉安,動作太急,差點把莉莉安手裏攥着的浴巾從她手上扯掉:“他說什麽了?是關于魔法部的事嗎?還是關于那只耗子?還是別的什麽——”
“都不是,”莉莉安搖了搖頭,那雙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光芒,那是一種家養小精靈在被托付了某個重要秘密時才會流露出的、混合了鄭重和某種微妙的快樂的光芒,“斯內普校長說,這句話和魔法部沒關系,和壞人也沒關系。他說這句話只是給小小姐一個人的。”
埃琳娜的心跳在她自己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情況下加快了。
她坐在床沿,浴巾還披在肩上,睡裙的領口有些歪,露出鎖骨上那枚銀色的水滴形吊墜。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抓住了床單的邊緣,然後她聽到自己用一種比平時緊張得多的聲音問:“他到底說什麽了?”
莉莉安挺直了她那小小的脊背,把浴巾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床尾的矮凳上,然後轉過身來面對着埃琳娜,雙手交疊在身前,用一種極其認真的、一字一頓的語氣,像是在複述一份她已經在心裏默背了無數遍的珍貴文獻那樣開口了。
“斯內普校長是這麽說的:‘告訴埃琳娜,她剛才裹着浴巾沖出來的時候,雖然行為極其沖動、極其缺乏理智、極其讓人懷疑她是否具備基本的自我保護意識。’”
莉莉安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因為她看到埃琳娜的眉毛已經挑了起來,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了不服氣和好奇的表情。
“‘但是,’”莉莉安繼續念下去,聲音裏開始帶上了一種她努力想要壓制的、但怎麽都壓不下去的微妙的愉悅感,“‘她的,她的膚色很健康,是很,是很漂亮的顏色。讓她不用擔心她上次在校長室裏提到的那些完全沒有任何科學依據的關于變醜的假設。’”
房間裏有那麽一瞬間的絕對安靜。
埃琳娜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眼睛睜得大大的,那雙翡翠綠的眼睛裏倒映着壁爐跳動的火光,像兩顆被突然點亮的星星。
她的臉上,從脖子根開始,一種肉眼可見的、幾乎是逐層推進的緋紅色正在以不可阻擋的速度向上蔓延。
先是脖子,然後是下巴,然後是臉頰,然後是顴骨,然後是耳朵,她的耳朵在那一瞬間紅到了耳尖,紅到了一種近乎透明的、像是被壁爐的火光從內部點燃了的程度。
她把臉埋進了兩只手掌裏。
“他——他——”她的聲音從指縫間悶悶地傳出來,帶着一種她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展示過的、介于羞赧和惱怒之間的模糊音調,“他在說什麽啊!誰說擔心那些了!我上次只是,上次只是随口問問!那只是随口問問而已!他居然記到現在!他居然還專門讓莉莉安來傳話!”
她從手掌裏擡起頭來,臉還是紅的,但嘴角那個弧度,那個她怎麽壓都壓不下去的、從剛才在客廳裏聽到父母宣布懷孕消息時就一直挂在那裏的弧度,在這一刻彎到了最大限度。
那不是一個大大的笑容,而是一種咬着下唇、努力想要保持嚴肅但完全失敗了的狀态,是一種被人戳中了最柔軟的心事之後無處可逃的、帶着惱怒和甜蜜的笑容。
“那個,那個老蝙蝠!”她抓起床上一個靠墊,把它狠狠地按在自己臉上,聲音從靠墊後面傳出來,悶悶的,但每一個字都帶着那種完全無法掩飾的笑意,“誰讓他看我的,我那時候裹着浴巾!他看到了多少?他看到什麽了?他居然還評價我的膚色!這太——太——”
“斯內普校長什麽也沒看到,”莉莉安用一種極其認真負責的語氣彙報,“斯內普校長當時站在走廊的陰影裏,小小姐裹着的浴巾是從肩膀一直裹到膝蓋的。而且客廳裏的光線很暗,壁爐的火焰已經被調低了。而且斯內普校長在您沖出走廊的那一瞬間就把視線移到了天花板上,莉莉安親眼看到的。”
“他把視線移到了天花板上?”
埃琳娜從靠墊後面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翡翠綠的眼睛裏閃爍着一種極其複雜的、她自己都無法準确描述的光芒。
“是的,”莉莉安點了點頭,表情非常鄭重,“移到了天花板上。保持了大約,莉莉安不太會數秒,但保持了有一陣子。直到伊索貝爾夫人把睡袍披到小小姐身上之後,他才把視線移回來的。”
埃琳娜把靠墊從臉上拿下來,抱在懷裏,低頭看着自己光着的腳丫。她的腳趾在壁爐火光中不安地蜷縮了一下,然後又松開了。她的臉還是紅的,但那種紅已經從剛才那種被雷劈了一樣的劇烈緋紅變成了一種溫熱的、在皮膚下面緩緩流淌的粉色光暈,像是喝了一口太燙的茶,燙得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他還說什麽了?”她的聲音比她平時低了整整一個量級,帶着一種她正在努力裝作不在意的、但實際上在意得要命的語氣。
“就這些了,”莉莉安說,“斯內普校長說完這些之後就轉身跟奧古斯都大人一起離開了。但他走之前又回過頭來,加了一句。”
“加了一句什麽?”
埃琳娜的手指在靠墊上收緊了一下。
“他說:‘讓她把頭發擦乾再睡。’”莉莉安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完這句話,然後閉上嘴,用那雙榛子色的眼睛安靜地看着埃琳娜。
埃琳娜愣了一秒,然後她低下頭,把臉重新埋進靠墊裏,發出了一聲極其長的、帶着鼻音的、混合了笑聲和呻吟聲的奇怪聲音。那聲音在安靜的卧室裏回蕩着,讓壁爐的火光都似乎跟着跳了一下。
“他這個人!”
她從靠墊裏擡起頭來,頭發被靠墊蹭得亂七八糟,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失控了,“他說前半句的時候我以為他要說什麽正經話,然後他讓我不用擔心以後變醜,然後他又來了句‘把頭發擦乾再睡’!他是怎麽做到在同一句話裏又讓人想打他又讓人想——想——”
她沒有把那個“想”後面的詞說出來。
她只是把靠墊往床上用力一摔,然後往後一倒,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被壁爐火光投射出的搖曳光影,感覺到自己的心髒正在以一種極其不争氣的速度跳動着。那枚銀色的水滴形吊墜随着她的動作滑到了她鎖骨的一側,在火光中泛着一層柔和的、安靜的微光。
莉莉安走到床邊,拿起床頭櫃上那杯已經快涼了的牛奶,用指尖在杯壁上輕輕點了一下,這是她最近從廚房裏的老精靈那裏學到的一個小魔法,能讓飲品保持最适宜的溫度,然後把杯子放回原處。
她又檢查了一遍壁爐的防火栅欄是否已經關好,窗臺上的鳶尾花是否放穩,床頭櫃上的姜餅人是否擺整齊。等她把這一切都做完之後,她轉過身,準備朝門口走去。
“莉莉安。”埃琳娜的聲音從床上傳來,還是那種悶悶的、帶着鼻音的語調。
“小小姐有什麽吩咐?”
“他說我膚色很健康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是什麽樣子的?”
莉莉安停住了腳步。她轉過身來,看着床上那個把自己裹在被子裏、只露出一雙亮的驚人的翡翠綠眼睛的十二歲女孩,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種她極少在任何人面前展露的、屬于年長者的溫和笑意。
“莉莉安不能說斯內普校長的表情是什麽樣子的,因為莉莉安沒有資格評價主人家,”她一板一眼地說道,然後極其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用一種比剛才輕了半個音量的聲音補充道,“但莉莉安可以說,斯內普校長說那句話的時候,他的耳朵,有一點紅。”
床上傳來一聲被被子悶住的尖叫。
那聲尖叫很短,聲音被厚厚的羽絨被和枕頭吸收了大半,傳到卧室空氣中時已經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帶着笑意的氣音。埃琳娜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只把自己裹進繭裏的蠶寶寶,在被子的黑暗裏,感覺到自己的嘴角正在以一個極其不争氣的角度向上彎,彎到她臉頰的肌肉都開始發酸了。
她的腦海裏閃過了一個畫面,斯內普站在客廳昏暗的光線邊緣,黑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耳朵泛着微紅,用一種他慣常的平穩語調說出“她的膚色很健康”這種話。
這個畫面太荒謬了,荒謬到她想笑,但又太真實了,真實到她笑不出來,只能把臉埋進枕頭裏,發出一連串誰也聽不懂的模糊音節。
那枚貼着她鎖骨的吊墜在被子裏被她的體溫捂得溫熱,像一顆小小的、不會燃燒的恒星,安靜地陪伴着她。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摸到了吊墜的表面,指腹輕輕摩挲着那些細小的、只有靠近才能看到的古老劃痕,那些劃痕是艾琳·普林斯留下的,是斯內普的母親留下的,而現在這枚吊墜貼在她的心口,像是用一種跨越了時間的方式,把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溫柔傳遞到了她的掌心。
“不正經的老蝙蝠。”
她對着枕頭嘟囔了一聲,聲音裏沒有一絲一毫真正的責備,反而充滿了那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被珍視的甜意。然後她又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下來一點,露出那張還是通紅的臉,對着天花板上搖曳的火光,無聲地笑了出來。
莉莉安站在床邊,看着被子裏那個還在蠕動的小鼓包,用那條淺綠色的茶巾輕輕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她不知道斯內普教授那些話具體是什麽意思,她不太懂人類的那些彎彎繞繞的感情表達,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埃琳娜小小姐此刻正在被子裏捂着臉笑,笑得像個普通的十二歲女孩,笑得不像那個在博格特面前站着的戰神,不像那個在莉莉面前火力全開的溫特斯頓家新星,而只是一個被喜歡的人誇了一句就開心到不行的孩子。
而這樣的笑容,莉莉安覺得,是她作為一只家養小精靈能想到的、這世上最值得被守護的東西。
她悄無聲息地退到房間角落,把壁爐的防火栅欄最後檢查了一遍,然後坐在壁爐邊她專屬的那個小軟墊上,雙手抱着膝蓋,用那雙榛子色的眼睛安靜地注視着床上那團終于慢慢安靜下來的被包。
窗外的雪還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蘇格蘭高地的夜空裏,落在溫特斯頓莊園的屋頂上,落在花園裏那些正在沉睡的玫瑰枝乾上,落在聖誕樹修剪整齊的松針上。
那些雪花很輕,但落在玻璃上時會發出一種極細微的、像是有人在用指腹輕輕敲打窗戶的聲音,像是這個冬夜在用一種只有它能懂的方式,為這個房間裏正在發生的一切打着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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