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七歲辍學危機:論一個酒鬼父親如何親手把女兒推向霍格沃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七歲辍學危機:論一個酒鬼父親如何親手把女兒推向霍格沃茨
那天的晚飯是在一種沉悶的氣氛中開始的。
托馬斯坐在桌首,襯衫領口松垮,上面還沾着印刷廠的油墨痕跡。他面前擺着一盤土豆炖肉,伊索貝爾用最便宜的邊角料做的,肉少得可憐,土豆倒是切得厚實。
他大口吃着,偶爾灌一口劣質的麥芽酒,眼睛盯着桌上的報紙,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
艾米莉坐在他對面,塗着鮮紅色指甲油的手指捏着一片乾面包,挑剔地在盤子裏撥弄着。丹尼斯挨着她坐,瘦長的身體縮在椅子裏,目光卻時不時飄向廚房門口,那兒站着埃琳娜,她剛從外面回來,校服上沾着傍晚的潮氣,眉尾那道結痂的傷口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顯眼。
伊索貝爾最後落座。
她端着最小的碗,把肉塊都分給了埃琳娜和托馬斯,自己碗裏只剩下幾塊土豆和湯汁。她低着頭,像往常一樣沉默,但握着勺子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媽,你怎麽不吃肉?”埃琳娜注意到了。
“我不餓。”伊索貝爾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用盡全力擠出來的,“你多吃點,正在長身體。”
埃琳娜狐疑地看着她,但沒有再追問。她低下頭,開始默默地吃飯,動作很小,很安靜,像是害怕驚動什麽似的。
托馬斯放下報紙,掃了一眼桌上的菜,忽然說:“這周的菜錢又少了。”
伊索貝爾的手頓了頓。“面粉漲價了,”她說,聲音平靜,“煤也貴了不少。這個月的房租——”
“房租的事你別跟我提。”托馬斯粗暴地打斷她,用叉子指着她的臉,“你要是嫌錢少,就少養一個吃閑飯的。”
這話像一把鈍刀,在飯桌上緩緩劃開一道口子。
艾米莉立刻嗅到了機會,她放下面包,用一種甜膩的聲音接話:“我爸說得對,家裏确實有些多餘的‘開銷’呢。”她故意拉長了音調,眼睛意味深長地瞟向埃琳娜。
七歲的埃琳娜擡起頭,綠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警惕的光芒。
她雖然小,但她太熟悉這種語氣了,每次艾米莉用這種語氣說話,總會有人倒黴。
伊索貝爾沒有說話。她低着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她在等,等一個合适的時機。
“托馬斯,”她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麽似的,“我想跟你說件事。”
托馬斯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繼續嚼着嘴裏的土豆。
“埃琳娜……我想讓她辍學。”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埃琳娜猛地擡起頭,眼睛瞪得溜圓,手裏的勺子“哐當”一聲掉進碗裏:“媽?!你在說什麽?!”
伊索貝爾沒有看她。她只是死死盯着托馬斯的臉,觀察着他的表情變化。她的手在桌下微微顫抖,但聲音依然穩得住。
“她今年七歲了,該學的也學了。”伊索貝爾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家裏的開銷太大,我一個人做兩份工也撐不住。如果她辍學,可以省下學費和書本費。再說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女孩子讀那麽多書也沒什麽用。”
埃琳娜的臉色變得慘白。她張着嘴,想說話,卻什麽也說不出來。她看着母親,試圖從她的臉上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但伊索貝爾的表情是認真的,認真得讓她心裏發冷。
“我不!”埃琳娜終于喊了出來,聲音尖銳刺耳,“我不辍學!我喜歡讀書!我比班上任何人都學得好!”
“你閉嘴!”托馬斯忽然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碟都跳了起來。
埃琳娜被吓得一抖,但她咬着嘴唇,倔強地看着父親,眼眶裏開始蓄滿淚水,卻沒有流下來。
“你媽說得對。”托馬斯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臉上的表情從漠然轉向一種滿意的算計,“你一個丫頭片子,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還不如早點回來乾活,省下一筆錢,也算你給這個家做點貢獻。”
他說話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讨論今天天氣如何,而不是在決定一個七歲女孩的未來。
“可是——”埃琳娜想反駁。
“沒可是。”伊索貝爾突然冷聲打斷了她,轉過來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中帶着某種急切的東西,“聽媽媽的話,別說了。”
埃琳娜愣住了。
她看到了母親的眼神,那種眼神不是冷漠,不是放棄,而是一種她說不上來但莫名感到不安的東西,有點像……暗示?像在說“先別說話,相信我”。
但埃琳娜讀不懂那麽多。
她只覺得被背叛了。她最好的朋友,她的媽媽,居然要讓她辍學,讓她失去唯一能逃離這棟房子的途徑,學校。
“你們……”埃琳娜的聲音開始發抖,憤怒和委屈在她胸口翻湧,像一團越燒越旺的火,“你們憑什麽替我決定?!”
“憑我是你爹!”托馬斯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發出刺耳的聲響,“你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樣不是我給的?連你的命都是我給的!我說不讓你讀書,你就不準讀!”
埃琳娜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她死死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發白,血絲滲了出來。她站起身,把碗往前一推,轉身就往外跑。
“埃琳娜!”伊索貝爾喊了一聲,但女孩已經沖出了廚房門,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傍晚昏暗的巷子裏。
“別管她!”托馬斯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餓了她自己會回來。”
“我去看看。”伊索貝爾站起身。
“我說別管她!”托馬斯又拍了一下桌子,但伊索貝爾已經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廚房裏安靜了幾秒。
艾米莉冷笑着剝了一顆花生,丢進嘴裏:“啧,這對母女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那麽犟。”
丹尼斯在旁邊附和地笑了笑,目光卻追着伊索貝爾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那女人……今天好像不太一樣。”
艾米莉瞥了他一眼,眼神裏滿是刻薄:“怎麽,你連那個老女人也感興趣了?”
“你說什麽呢!”丹尼斯趕緊擺手,不敢再多嘴。
托馬斯坐在椅子上,沉默地喝着酒。他總覺得今晚伊索貝爾有些不對勁——她說話的方式,她看他的眼神,和以往完全不同。但酒精讓他的腦子變得遲鈍,他懶得去想太多,只是繼續灌酒,把自己沉入那片渾濁的醉意之中。
埃琳娜跑得很快。
她穿過那條熟悉的巷子,繞過街角的垃圾堆,踩着滿地破碎的磚瓦,一直跑到街尾那塊廢棄的空地上才停下來。這兒曾經是個小工廠,倒閉後留下一片長滿野草的空地和幾根鏽跡斑斑的鐵柱。
她蹲在一根鐵柱旁邊,把臉埋進膝蓋裏,終于放聲大哭起來。
她還小,但她已經太清楚這個世界是什麽樣的了。她知道父親不喜歡她,知道繼姐恨她,知道在這個家裏,她的存在只是一種負擔。
但母親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以為至少母親會站在她這一邊。
“為什麽……”她哭着,聲音斷斷續續,“為什麽要讓我辍學……我做錯了什麽……”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
“埃琳娜。”
是伊索貝爾的聲音。埃琳娜沒有擡頭。她把自己蜷縮得更緊,像一只受了傷的小動物,不肯讓任何人靠近。伊索貝爾在她身邊蹲下來,伸手想摸她的頭,卻被埃琳娜猛地躲開了。
“別碰我!”埃琳娜擡起頭,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不清母親的臉,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那道讓她又憤怒又困惑的目光,“你為什麽不幫我?你為什麽要站在他們那邊?為什麽不讓我上學?”
她質問着,聲音在傍晚的風裏發抖。
伊索貝爾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女兒那張被淚水和憤怒染紅的臉,看着她眉尾那道還新鮮的傷口,看着她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燃燒着綠光的眼睛。
“埃琳娜,”伊索貝爾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似的,“你先別哭,聽我說。”
“我不聽!”埃琳娜捂着耳朵,“你騙我!你說過會保護我的,你說過的!”
“我是在保護你。”伊索貝爾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埃琳娜吃了一驚。她擡起頭,看見母親的眼睛在暮色中異常明亮,那種亮光讓她陌生,那不是平日裏那個逆來順受的伊索貝爾,而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人。
“你……”埃琳娜遲疑了。
伊索貝爾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她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會改變一切,但她沒有回頭路了。麥格教授說過,要開始告訴她,要讓她有心理準備。而那第一步,就從現在開始。
“我不讓你上學,不是因為我覺得讀書沒用。”
伊索貝爾握着女兒的手,聲音前所未有的低沉而認真,“是因為你将來要去的地方,不是那所學校能教得了的。”
埃琳娜愣住了:“……你在說什麽?”
“埃琳娜,你聽說過……”伊索貝爾停頓了一下,目光望向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那裏有最後一抹夕陽正在沉沒,“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他們和我們不一樣。他們可以做到一些……普通人做不到的事。”
“什麽?”
“比如讓羽毛漂浮在空中,比如讓茶杯變成老鼠,比如……”伊索貝爾的聲音有些發抖,“比如從一只貓變成一個人。”
埃琳娜眨了眨眼睛,眼淚還沒乾,但她的表情已經從憤怒變成了困惑,再到一種隐約的、不敢相信的緊張:“媽媽,你在說什麽?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們回家——”
“我沒有累糊塗。”伊索貝爾攥緊她的手,力道大得埃琳娜甚至覺得有點疼,“你聽我說,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唐,但這是真的。埃琳娜,你是一個巫師。”
空氣仿佛凝固了。
埃琳娜盯着母親的臉,試圖從中找出任何開玩笑的痕跡,但她找不到。伊索貝爾的表情嚴肅而緊張,甚至帶着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恐懼。
“我……我是巫師?”埃琳娜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好像它在舌尖上帶着怪異的甜味,“像童話裏那樣?”
“比童話更真實。”
伊索貝爾說,“你體內流着巫師的血,天生就擁有魔法。你現在感覺不到,是因為它還在沉睡。但總有一天,它會醒過來。到了那一天,你會收到一個學校的錄取通知書,那是專門為你們這種人準備的學校。”
埃琳娜張着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想笑,笑母親編出一個這麽離奇的故事來安慰她,但她笑不出來。因為她看到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謊言的光芒,只有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沉重的東西,像是一扇塵封多年的門正在被緩緩推開。
“你……你怎麽知道?”埃琳娜的聲音小得像蚊蚋,“你怎麽知道巫師的事?”
伊索貝爾的表情僵了一下。她的目光從埃琳娜臉上移開,望向遠處,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因為,”她低聲說,“我也曾經是那個世界的人。”
“曾經?”
“我曾經也是巫師家族的女兒。”伊索貝爾說,聲音裏帶着一種苦澀的自嘲,“溫特斯頓家族,那是英國最古老的純血巫師家族之一。我從出生起就應該是個女巫,但我不是。我天生沒有魔法……我,是個啞炮。”
這個陌生的詞讓埃琳娜皺起了眉頭:“啞炮?”
“就是出生在巫師家庭,卻沒有魔法天賦的人。”伊索貝爾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別人的故事,“在巫師世界裏,啞炮是一種恥辱。我父親……他把我趕出了家門。那年我才十五歲。”
短短幾句話,卻像一把鈍刀,在埃琳娜心裏緩緩割開一道口子。她想起母親從不提起自己的過去,從不談起她的父母、她的家鄉,就好像她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一樣。
她從來沒想過,那些沉默的背後,藏着這樣的故事。
“所以……”埃琳娜的聲音有些沙啞,“我身上也有那個什麽……純血家族的血?我天生就會魔法?”
“是的。”伊索貝爾點了點頭,“而且,你比我幸運。你真正擁有它。”
“那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因為太早了。”伊索貝爾摸了摸女兒的頭,這一次,埃琳娜沒有躲開,“因為你還沒準備好。也因為……我不想讓那個世界這麽早介入你的生活。”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低:“那個世界并不比這裏更美好。它同樣充滿了偏見、争鬥和人性的陰暗面。我本想讓你多過幾年普通人的生活,但今天的事讓我意識到……我不能再等了。如果再讓你在那個家裏待下去,你會被毀掉的。”
埃琳娜的心跳開始加速。這一切都太不可思議了,魔法,巫師家族,被隐藏的世界,她的母親竟然來自一個她從未想象過的地方。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着,試圖接受這一切,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消化。
“所以你是說……”埃琳娜咽了口唾沫,“我不用再讀那所破舊的小學了?我會去一個專門教魔法的學校?就像那些書裏寫的那樣?”
“對。”
“那我怎麽知道我有沒有魔法?”埃琳娜半信半疑地問,“你能不能證明給我看?”
伊索貝爾張了張嘴,但什麽也沒說。她看着自己的雙手,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的、從未施展過任何魔法的手,那雙連母親的魔杖都不肯接納的手。
“我……”她的聲音卡住了,“我不能。我沒有能力。”
埃琳娜愣了一下。她忘了,母親沒有魔法。母親只是個普通人。那雙布滿傷痕的手,只是一雙手,永遠無法變出奇跡。失望像冷水一樣澆在她心頭。
“那你怎麽證明你說的都是真的?”埃琳娜的聲音變得有些尖銳,“如果你自己都不會魔法,你怎麽知道我會?你怎麽知道我不是另一個……像你一樣的啞炮?”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刺進了伊索貝爾的心髒。
伊索貝爾的臉色瞬間蒼白,她張着嘴,想反駁,卻說不出話。因為她也害怕,她害怕那個可能性,害怕埃琳娜會像她一樣,被那個世界拒絕,被自己的血脈抛棄。
麥格教授說了她不是,但萬一呢?萬一檢測結果出錯了呢?
“她說的都是真的。”
一個低沉而冰冷的聲音從她們身後響起。
伊索貝爾和埃琳娜同時僵住了。那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像冬天的風穿過枯枝,讓人後背發涼。傍晚的暮色已經暗了下來,空地上的陰影濃重得像墨汁。
她們轉過身,看見一個黑色的身影站在巷口的陰影裏。
那是一個男人。他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長袍,袍角在晚風中輕輕飄動。他的臉色蒼白,五官深邃而冷峻,黑色的頭發像簾幕一樣垂在臉頰兩側。
最讓人難忘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的顏色深得像墨,又像黑夜裏的湖水,看不見底。
他似乎在那裏站了很久。
埃琳娜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躲到母親身後。但她的心跳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奇異的悸動,她看見那個男人手上握着一根細長的木棍,那木棍的一端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芒。
“你是誰?”伊索貝爾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把女兒護在身後,死死擋着。
那個男人沒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幾步,腳步無聲,黑袍在暮色中如同展開的羽翼。他走到路燈昏黃的光線下,埃琳娜終于看清了他的臉,那張臉年輕而滄桑,有一種說不出的陰郁,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卻讓埃琳娜感到一種奇怪的東西。
那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被什麽深沉而灼熱的東西注視着。
“西弗勒斯·斯內普。”那個男人終于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穩,“霍格沃茨魔法學校的魔藥學教授。”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伊索貝爾身上轉向她身後的埃琳娜,那目光裏帶着某種複雜的審視:“我來,是因為鄧布利多校長和麥格教授的囑托。他們告訴我,這附近有一個極具天賦的孩子,正在等待引導。”
埃琳娜的心跳驟然加速。她攥緊了母親的衣服,手指微微顫抖。
“你……你也是巫師?”她問。
斯內普沒有回答。他只是舉起了手裏的那根木棍,魔杖,埃琳娜心裏突然冒出了這個詞,然後輕輕一揮。那一瞬間,埃琳娜看見了讓她永生難忘的景象。
黃昏的空地上方,那些飄浮在空氣中的微塵和細小的落葉突然亮了起來,變成了一顆顆細小的光點,像星星一樣環繞在她們周圍旋轉。
光芒柔和而溫暖,像是把一小片夜空摘下來放在了她們頭頂。然後那些光點開始聚攏,聚攏成一只閃光的蝴蝶,在她們面前翩翩起舞。
埃琳娜屏住了呼吸。
那只蝴蝶扇動着翅膀,翅膀上的紋路精細得像是用最薄的銀箔雕成的。它飛到埃琳娜面前,輕輕落在她的手指上,冰涼而輕盈,像是一滴凝固的月光。
然後它又飛起來,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化作一縷輕煙消散了。
“巫師。”斯內普收起魔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毫不奇的事實,“這就是你身體裏流淌的那種力量。”
埃琳娜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只蝴蝶觸碰過的地方還殘留着一絲微涼的感覺,像是真實的觸感,又像是幻覺。
她擡起頭,看着斯內普那張蒼白而冷峻的臉,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那……我真的是……”她的聲音發顫,“我真的是巫師?”
“麥格教授已經檢測過了。”
斯內普說,“你的魔力回路完整而充盈,遠超同齡人的平均水平。你天生就是巫師,這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
埃琳娜站在原地,呆了好久。她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那雙手瘦小、粗糙,指甲縫裏還嵌着洗不掉的泥污。但此刻,她看着它們,仿佛看見了一道她從未察覺的光芒在裏面流動。
她擡起頭,突然撲進了伊索貝爾懷裏,緊緊抱住她的腰。
“媽媽!”她的聲音悶在母親的衣服裏,帶着哭腔,“我不是廢物!我不是像他們說的那樣是廢物!我有魔法!我是巫師!”
伊索貝爾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她緩緩低下頭,把臉貼在女兒蓬亂的頭發上,用力抱緊了她。
“你從來都不是廢物。”伊索貝爾的聲音沙啞而哽咽,“你從來都不是。”
斯內普站在幾步之外,沉默地看着這一幕。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目光在埃琳娜身上多停留了幾秒,那目光裏有一種異常複雜的東西,像是某種遙遠的回憶,又像是一種他從未說出口的、壓在心底深處的柔軟。
過了很久,埃琳娜從母親懷裏擡起頭,好奇地轉向斯內普:“斯內普教授,那我什麽時候可以去那個魔法學校?就是你說的霍格沃茨?”
“你今年七歲。”斯內普說,“按照霍格沃茨的規定,學生必須年滿十一周歲才能入學。在那之前,你需要為入學做準備。”
“準備?什麽準備?”
“魔法不是一次性掌握的。”斯內普的語氣帶着一貫的冷峻,“你需要學習控魔、詠咒、魔藥學基礎、魔法史入門。這些東西如果等到入學才從頭開始,會浪費大量的時間。”
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伊索貝爾:“溫特斯頓夫人——”
“米勒。”伊索貝爾糾正道,語氣平靜但堅定,“我現在姓米勒。”
斯內普微微颔首,面無表情:“米勒夫人。我受鄧布利多校長的委托,負責在埃琳娜正式入學之前對她進行魔法啓蒙教育。如果你們同意,我會定期對她進行一對一輔導,魔法理論、基本咒語、魔藥基礎,以及一切她在入學前應該掌握的知識。”
伊索貝爾看着斯內普,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沒有多餘的溫度,但她能感覺到一種專業而嚴謹的認真。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為什麽要做這件事?你沒有義務幫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
斯內普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微微偏移,望向遠處倫敦灰蒙蒙的天際線,過了很久才開口:“因為有人曾經應該被幫助,卻沒有得到。”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而且,有天賦的學生如果被埋沒在麻瓜世界裏,對魔法界來說是損失。”
伊索貝爾聽出了他話語中的複雜情緒,但她沒有追問。
“那上課的時間呢?地點呢?”她問。
“每周六下午。”斯內普說,“地點選在破釜酒吧,那是倫敦魔法世界的門戶,位于查令十字路附近。米勒夫人應該知道那個地方。”
伊索貝爾微微一愣。破釜酒吧,她當然知道那個地方,二十年前,她被埃弗裏律師帶到倫敦時,就是站在那條後巷裏接過了那張一百英鎊的鈔票和那封信。
那是她作為巫師世界一員的最後一站,也是她進入麻瓜世界的起點。
“我知道。”她低聲說。
“周六下午,我會在破釜酒吧二樓預留一個房間。”
斯內普說,“從下午兩點到五點半。如果有特殊情況,我會提前通知。”
伊索貝爾低頭看了看身邊的埃琳娜,女孩的眼睛亮得像兩顆被點亮的翡翠,裏面滿是興奮和渴望。她攥着母親的手,仰着頭,像是在等待一個判決。
“媽媽……我可以去嗎?”埃琳娜小心翼翼地問。
伊索貝爾從來沒有見過女兒眼中這樣的光芒。那是一種希望,一種夢想開始發芽的光。
“可以。”伊索貝爾說。
埃琳娜發出一聲驚喜的叫喊,跳起來摟住了母親的脖子,整個人都挂在她身上。伊索貝爾被她撞得後退了一步,卻笑了,那是埃琳娜很久沒有見過的笑容。
斯內普站在旁邊,看着這一切,表情依然是那副冷峻的模樣。但如果有人仔細觀察,會看到他的目光在埃琳娜的笑容上停留了許久,久到超出了慣常的禮貌。
“那麽,第一堂課就在這周六。”斯內普說,“我會在破釜酒吧等你們。”
“等等。”伊索貝爾忽然叫住他,“斯內普教授……你剛才說‘溫特斯頓’。你怎麽知道我原來的姓氏?”
斯內普轉過身,黑色的眼眸在暮色中如兩汪深井:“麥格教授告訴我了。”
他說,“而且,溫特斯頓家族在純血巫師界并不是無名之輩。即使沒落的血脈,也會留下痕跡。”
伊索貝爾沉默了。她低下頭,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兩枚銀戒指,指尖摩挲着內圈的刻字,奧羅拉·瓦萊裏西亞贈女伊索貝爾。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也是她與那個被抛棄的世界唯一的聯系。
“……我不想讓埃琳娜被卷入那些家族的事。”她低聲說。
“那是她的選擇。”斯內普說,“但現在,她只需要學會如何掌控自己的力量,其他的,等她長大了再去面對。”
他轉身,黑色的袍角在暮色中劃過一道弧線。就在這時,巷子那頭傳來一陣粗重的腳步聲和罵罵咧咧的聲音。
“伊索貝爾!埃琳娜!你們這兩個賤人死哪兒去了!”是托馬斯的聲音。帶着濃烈的酒氣,每個字都像是從酒缸裏撈出來的,含混而兇惡。
埃琳娜的身體一僵。她的臉色瞬間白了,剛才的光芒和興奮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迅速熄滅。
“我在這兒……”伊索貝爾下意識地把埃琳娜拉到自己身後,聲音平靜但有些發抖,“托馬斯,我們馬上回去。”
“馬上回去?”托馬斯踉踉跄跄地從巷口走出來,滿臉通紅,眼睛渾濁得像兩顆發黴的玻璃珠子,“你他媽的讓老子等了這麽久!還不快給老子滾回去!”
他揚着手裏的酒瓶,朝着伊索貝爾走來的架勢像一頭即将發怒的野獸。
斯內普站在陰影裏,目光冷峻地看着這一切。他的手微微動了一下,魔杖在袖口裏閃過一絲光,但他沒有出手。他知道魔法部關于乾涉麻瓜事務的規定,也知道如果他在一個麻瓜面前施展魔法,可能會引發更複雜的後果。
“媽媽……”埃琳娜攥緊了伊索貝爾的衣角。
“沒事的。”伊索貝爾低聲說,“你先跟……斯內普教授說再見,我們回家。”
埃琳娜轉頭看了一眼斯內普,那個站在昏暗光線裏的黑袍男人。他站在那裏,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黑色眼睛,正在看着她,帶着一種她讀不懂的、沉甸甸的目光。
“斯內普教授……”埃琳娜小聲說,“周六見。”
斯內普沒有回答。他只是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這個微小的動作卻讓埃琳娜感到了一種奇異的力量。她深吸一口氣,松開了母親的衣角,站直了身體。
“爸爸,我們回家了。”她朝着托馬斯喊了一聲,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托馬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小丫頭敢這麽跟他說話。
他眯起眼睛,正想發作,但伊索貝爾已經快步走上前去,攔在他面前。
“走吧,托馬斯。”她說,聲音裏帶着二十年練就的順從。
托馬斯哼了一聲,伸手推了她一把:“你他媽的讓我等了這麽久?”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埃琳娜身上,眼神變得陰沉,“還有你——你剛才跑什麽?你他媽的還敢跑?”
他大步走過去,揚起手,一巴掌甩在埃琳娜臉上。
聲音很響。
埃琳娜被打得整個人往旁邊歪過去,踉跄了兩步才穩住身體。她的左臉立刻腫起來,五個指印清晰地印在蒼白的皮膚上。但她沒有哭,只是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地面。
“你這個小賤種!”托馬斯還想再打,伊索貝爾沖上來攔住了他。
“夠了!”伊索貝爾的聲音終于提高了,“她只是個孩子!你打她有什麽用!”
“你敢瞪我?”托馬斯一把抓住伊索貝爾的頭發,狠狠往後一拽。伊索貝爾發出一聲痛呼,整個人被他拽得往後踉跄,頭皮被扯得生疼。
“媽媽!”埃琳娜尖叫着想沖過去,但托馬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敢過來我連你一起打!”埃琳娜站在原地,雙拳緊握,指甲陷進肉裏。她看着母親被拽着頭發往回走,看着那張蒼白的臉上痛苦的表情,看着那個她稱之為“父親”的男人像拖一件物品一樣拖着她唯一的依靠走過黑暗的巷子。
她恨。她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麽恨過。
托馬斯拽着伊索貝爾的頭發,一路罵罵咧咧地往回走。埃琳娜跟在後面,緊緊攥着拳頭,步伐沉重。她們消失在巷子盡頭後,空地上恢複了寂靜。
斯內普從陰影裏走出來。他看着那條空蕩蕩的巷子,黑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握着魔杖的那只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他見過很多不幸的孩子。
他自己就是其中一個。在蜘蛛尾巷的灰撲撲的閣樓裏,他見過父母的争吵,見過母親的眼淚,見過那些在酒精和貧困中掙紮的靈魂。
後來在霍格沃茨,他見過莉莉,那個像陽光一樣燦爛的女孩,被她的姐姐佩妮用刻薄的話語刺傷,卻依然保持着溫柔。
但他很少見到一個孩子,像埃琳娜這樣,在經歷過這一切之後,眼裏還能燃燒着那樣明亮而堅定的光。那光讓他想起了很多他不願意去想的事。
斯內普站在那裏,一直站到暮色徹底沉入黑暗,才轉過身,袍角在風中翻飛。他舉起魔杖,幻影移形的聲音在空曠的巷子裏響起一聲輕微的噼啪聲,然後他消失了。
霍格沃茨城堡在夜晚顯得格外靜谧。大理石樓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畫像裏的騎士們靠在一起打着瞌睡,走廊裏的火炬噼啪作響,投下跳動的光影。
斯內普沿着螺旋樓梯走向校長辦公室,步伐沉重,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
“銀河糖。” 他對着門前的石獸說出了口令。石獸跳開,牆壁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了旋轉樓梯。他走上去,穿過那扇沉重的橡木門,進入了校長辦公室。
辦公室裏很溫暖。壁爐裏的火焰跳動着,将地毯映成暖黃色。阿不思·鄧布利多坐在他那張高背椅子上,手裏端着一杯冒着熱氣的東西,眼鏡上反射着跳動的火光。
“啊,西弗勒斯。”鄧布利多擡起頭,藍色的眼睛裏閃爍着柔和的光芒,“我聽說你去拜訪了那個孩子。怎麽樣?”
斯內普沒有立刻坐下。他走到窗邊,望着窗外被月光浸染的禁林,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的天賦和麥格教授說的一致。”他終于開口,聲音平淡,“魔力回路的靈敏度和強度都遠超同齡人。如果得到正确的引導,她會成為出色的女巫。”
“那很好。”鄧布利多點了點頭,“但我感覺,你的話還沒說完。”
斯內普轉過身,目光落在鄧布利多那張布滿皺紋但依然明亮的臉上。他的表情依然冷峻,但眼眸深處有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瞬。
“她的家庭環境……很惡劣。”
斯內普說,“父親是個暴躁的酒鬼,母親是個被抛棄的啞炮。家裏還有一個刻薄的繼姐和不懷好意的姐夫。她今天被她父親打了,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下去:“她七歲。臉上帶着傷口,卻一句求饒的話都沒有說。”
鄧布利多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十指交叉,藍色的眼睛透過半月形的鏡片注視着斯內普。
“她讓你想起了莉莉。”鄧布利多說。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斯內普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反駁,但最終什麽也沒說。
“不完全是。”他最終說,聲音比剛才更低,“她……比莉莉更像我。那種被暴力包圍卻從不屈服的眼神,那種即便世界一片黑暗也要試圖燃起光的倔強……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我自己。但也看到了……莉莉的部分。”
他說到“莉莉”兩個字時,聲音輕微地顫抖了一下。這種顫抖極細微,普通人在嘈雜的環境中根本不會注意到,但在壁爐旁安靜得只有火焰噼啪聲的房間裏,它異常明顯。
鄧布利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到斯內普身邊。他沒有拍他的肩膀,沒有施加任何多餘的安慰,他了解斯內普,知道那些溫情的東西只會讓這個男人更加戒備。
“那個孩子需要一個引導者,”鄧布利多說,“一個懂得她的處境、理解她的痛苦的人。整個霍格沃茨,沒有人比你更适合做這件事。”
斯內普依然看着窗外,沒有說話。
“你不需要改變什麽,西弗勒斯。”鄧布利多的聲音帶着一種平靜的穿透力,“你只需要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給她一盞燈。哪怕那盞燈很微弱,它也能在黑暗中照出一條路。”
沉默在房間裏蔓延了很久。
壁爐裏的火焰跳動着,将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窗外的禁林傳來幾聲貓頭鷹的叫聲,低沉而悠遠,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嘆息。
“我會的。”斯內普終于說。他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裏有一種罕見的、堅定的東西,像是錨一樣穩穩地落了下去。
他留在窗邊,望着遠處的月光,眼底是沉沉的夜色。
他的童年已經過去了。莉莉也已經不在了。但還有一個女孩,站在那條灰撲撲的倫敦東區的巷子裏,臉上帶着巴掌印,卻依然擡起頭看着天空,看着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世界,眼睛裏燃燒着不滅的火焰。
他會教會她如何揮動魔杖,如何熬制魔藥,如何在黑暗的道路上點燃自己的燈。不是因為鄧布利多的囑托,不是因為麥格的請求,而是因為在他靈魂深處,有一個男孩曾經在蜘蛛尾巷的窗前,也這樣仰望過夜空,等待着一只貓頭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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