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霍格沃茨校長當衆翻車:關于我用“岳母”兩個字把自己逼進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霍格沃茨校長當衆翻車:關于我用“岳母”兩個字把自己逼進廚房這件事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溫特斯頓莊園客廳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橡木地板上鋪開一層金蜜色的光斑。
花園裏的月桂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着枝葉,玫瑰叢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爍着細碎的光芒,空氣裏飄着泥土和青草被曬暖後的清甜氣息。
塞巴斯蒂安一大早就站在莊園門口的臺階上,穿着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頭發用發膠仔細地固定過,雖然有兩縷不聽話的發絲已經提前從發膠的囚禁中叛逃,翹在他耳側,但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前兩天的狼狽模樣精神了太多。
他腳下踩着一雙擦得锃亮的棕色皮鞋,手裏攥着一根從廚房順來的、系着淺藍色絲帶的牛皮紙繩,那是他要用來給埃琳娜綁禮物的裝飾帶,但他不好意思拿在手裏太久,在口袋裏塞了好幾次又抽出來,最後索性把它繞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萊納斯站在他身後幾步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夏季長袍,領口別着一枚銀色的月桂枝胸針,那是伊索貝爾今早出門前親手給他別上的。
他的表情看起來平靜而溫和,和平時那個在溫室裏給白藓澆水的男人沒有任何區別,但如果你仔細看他的眼睛,能看到那雙灰藍色瞳孔深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是他從昨晚一直忍到今早、忍到即将見到女兒時終于快要壓不住的那層東西。
飛路壁爐在十分鐘前就已經被家養小精靈們清理得一塵不染,爐膛裏燃燒着翠綠色的火焰,等待着那個從聖芒戈方向歸來的身影。
“她說過是九點半對吧?”
塞巴斯蒂安第五次低頭看他手腕上那塊舊銀表,“現在九點二十七分了。還有三分鐘。她不會遲到的吧?聖芒戈的出院手續會不會很複雜?需不需要我再去壁爐那邊接應一下?”
“你從六點起床到現在,已經問了十二遍了。”
萊納斯的聲音帶着溫和的笑意,不緊不慢地飄過來,“她不會遲到的。斯內普教授會把她送到壁爐前,親眼看着她走進來,然後才會放心地回霍格沃茨校長室批他的暑假文件。”
塞巴斯蒂安還想再說什麽,客廳壁爐裏的綠色火焰忽然猛地向上竄了一截,火焰的中心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緊接着,兩個身影從壁爐裏走了出來。
埃琳娜穿着一件淺藍色的夏季連衣裙,那是伊芙琳昨天特意送到聖芒戈的,說她出院時不能穿着病號服回家,裙擺上繡着幾朵銀白色的鳶尾花,領口別着一枚小小的銀質月桂葉胸針。
她左臉上那道被西奧多打出的掌印已經徹底消退了,皮膚恢複了那種她慣常的、帶着健康紅潤的象牙白。她的深棕色頭發被編成了一條整齊的側辮,辮尾用一根銀色的細發繩紮着,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右手拎着一個小小的棕色牛皮手提箱,裏面裝着她這幾天在聖芒戈換洗的衣物和幾本塞巴斯蒂安偷偷塞進病房的漫畫書,左手手腕上纏着一根極細的銀鏈子,鏈子末端墜着她那枚從不離身的銀色水滴吊墜。
斯內普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乾淨的黑袍,他昨天回了一趟霍格沃茨取換洗衣物,順便處理了幾份暑假期間需要校長簽字的文件,黑發垂在臉頰兩側,表情依然是那種慣常的冷淡和平穩,但他的左手極輕微地懸在埃琳娜腰後大約兩英寸的位置,沒有碰到她,卻保持着一種随時可以護住她的距離。
埃琳娜走出壁爐的第一步時,莊園裏所有站着的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然後,三只家養小精靈同時從不同的方向彈射了出來。
朵朵第一個沖到埃琳娜面前。
那只穿着嶄新茶巾的小精靈在距離埃琳娜大約兩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了腳步,它的燈籠大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是一條剛被釣上岸的魚在拼命呼吸。
然後它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像是被什麽人踩到了尾巴的哭嚎,整個人撲到了埃琳娜的腿上,雙臂緊緊抱住她的小腿,把臉埋進她裙擺的布料裏,大聲地、毫不掩飾地嚎啕大哭起來。
“小小姐!小小姐回來了!嗚嗚嗚嗚嗚,小小姐終于回來了!朵朵好擔心!朵朵這幾天每天晚上都在廚房裏哭!朵朵沒有心思做飯!朵朵切胡蘿蔔的時候把手指切到了三次!朵朵想去看小小姐可是聖芒戈不讓小精靈進去!朵朵,嗚哇——”
朵朵的哭聲在空曠的客廳裏回蕩開來,震得壁爐裏的火焰都跟着抖了三抖。
它抱埃琳娜小腿的力道大得驚人,指節泛白,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埃琳娜就會重新消失在壁爐的綠色火焰裏。
緊跟在朵朵後面沖過來的是閃閃。
閃閃比朵朵稍微克制一些,它好歹還記得自己是溫特斯頓莊園的資深家養小精靈,不能像朵朵那樣完全不顧體面地撲上去抱人大腿,但它沖到埃琳娜面前時,眼眶裏的淚水已經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撲簌簌地往下掉,把它那件乾淨的繡花茶巾前襟洇濕了一大片。
它站在埃琳娜面前,兩只手交握着貼在胸前,嘴唇劇烈地顫抖着,用那種尖細而顫抖的聲音說:“小小姐……您終于回來了……閃閃這幾天每天都在廚房裏給您熬您最喜歡的南瓜湯,熬好了放在保溫咒裏等您回來喝……熬了一鍋又一鍋……地下室現在已經堆了好幾罐了……閃閃怕您回來的時候喝不到熱湯……”
它說到這裏終于也繃不住了,捂住臉蹲在埃琳娜面前,肩膀劇烈地抖動着,發出一種極其壓抑的嗚嗚聲。
莉莉安是最後沖過來的。
那只穿了新蝴蝶結的小精靈動作比朵朵和閃閃都要快,它在距離埃琳娜還有三步遠的時候就騰空跳了起來,整個人像一顆出膛的炮彈一樣朝埃琳娜撲過去,斯內普的左手在那千分之一秒內極其迅速地動了一下,但在确認那只小精靈的軌跡不會撞到埃琳娜的傷口之後又收了回去,莉莉安在半空中調整了一下姿勢,穩穩地落在了埃琳娜的懷裏,用兩只細長的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脖子,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裏,開始用一種極其細碎、極其委屈的聲音哭訴起來。
“小主人,莉莉安好想你,莉莉安在霍格沃茨的廚房裏聽說您出事了,莉莉當時正在削土豆,莉莉手裏的土豆掉在地上滾了三圈又滾到了地窖裏,莉莉追了六圈才追到,但莉莉追到土豆之後就開始哭,哭了整整一個晚上,您的護樹羅鍋也好想你,它這幾天不吃不喝,用腦袋頂您的枕頭,把枕頭上的羽毛都頂出來了。”
埃琳娜被莉莉安撲得往後退了半步,斯內普的手極其及時地扶住了她的後背,幫她穩住了重心。
她低下頭,看着懷裏那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精靈,又看看腿邊那只還在嚎啕大哭、眼淚已經把她的裙擺洇濕了一大塊的朵朵,再看看蹲在她面前捂着臉哭得渾身發抖的閃閃。
她的喉嚨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眼眶裏湧上一層滾燙的液體,但她忍住了,她是今天回家的主角,她不能一進門就讓所有人跟着她一起哭成一片。
她彎下腰,先把懷裏莉莉安的腦袋輕輕撫摸她的頭,用那種極其溫和的、和她平時在廚房裏跟小精靈們鬥嘴時完全不同的聲音說:“莉莉安,不哭了。我沒事了。我回來了,你看,我好好的,臉也好了,頭也不暈了,耳朵也不出血了,一切都好了。”
然後她低下頭,看着腿邊還在嚎啕大哭的朵朵,伸出手,極其輕地拍了拍朵朵的頭頂:“朵朵,你把我的裙擺哭濕了。這條裙子是伊芙琳舅媽昨天特意送到醫院的,我還沒穿夠呢。你要是再哭下去,我就得穿着一條濕裙子去吃早飯了。”
朵朵的哭聲在聽到“濕裙子”三個字時猛地頓了一下,它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埃琳娜,然後用袖子用力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用一種帶着哭腔但比剛才稍微穩定一些的聲音說:“朵朵不哭了。朵朵不哭了。朵朵去幫小小姐把早飯端上來。小小姐想吃什麽?朵朵什麽都可以做。蒸蛋羹、烤面包、煎培根、蜜糖松餅、藍莓撻、法式吐司。”
“藍莓撻,”埃琳娜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明亮,“就吃藍莓撻。就吃你做的藍莓撻。”
朵朵的眼淚在那一瞬間又湧了出來,但它沒有讓它們掉下來,而是用力吸了吸鼻子,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說:“朵朵馬上去做!”
然後松開埃琳娜的腿,轉身以一道幻影般的速度消失在廚房的方向。
閃閃在朵朵跑掉之後也慢慢站了起來,用茶巾的邊角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朝埃琳娜極其鄭重地鞠了一躬,然後也跟着朵朵朝廚房走去。
埃琳娜懷裏還抱着莉莉安。
那只小精靈依然把臉埋在她肩窩裏,雖然沒有再嚎啕大哭了,但肩膀還在極其輕微地抖動着,偶爾發出一兩聲壓抑的抽泣,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動物終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哭一場的地方,舍不得離開那個溫暖的懷抱。
埃琳娜沒有催促她,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順着她的後背,那個動作很輕,很有節奏,是她小時候媽媽哄她睡覺時用的那個節奏。過了好一會兒,莉莉安的抽泣終于慢慢平息了,她才極其不情願地從埃琳娜懷裏擡起頭,用袖子擦了擦濕漉漉的鼻子,用一種委屈巴巴的語氣說:“小主人,您以後不能再讓自己出這種事了。莉莉的小心髒受不了。”
“我保證,”埃琳娜認真地舉起右手,做了一個發誓的手勢,“下次我一定注意安全。不讓你擔心。”
她放下手,用指腹輕輕蹭了一下莉莉安的臉頰,然後朝她眨了眨眼睛,“而且,下次你不許在削土豆的時候聽到消息就哭,害得土豆滾進了地窖,那多浪費食材啊,你可是溫特斯頓莊園最好的廚娘,怎麽能讓土豆白白浪費了呢。”
莉莉安被她這句話逗得破涕為笑,在她懷裏膩歪了一會兒才戀戀不舍地松開手,也轉身朝廚房跑去,嘴裏還喊着“朵朵你等等我!藍莓撻要加雙倍的藍莓醬!小小姐喜歡藍莓多的!”
埃琳娜在莉莉安跑掉之後,直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能聞到客廳裏熟悉的壁爐木柴燃燒的香氣,能聞到從廚房方向飄來的烤面包和蜂蜜的甜味,能聞到窗外花園裏月桂和玫瑰混合的清冽氣息。這些氣味彙在一起,組成了一種她在這幾天在醫院裏反複想念的東西—家的味道。
她的目光穿過客廳,落在了站在走廊盡頭的母親身上。
伊索貝爾穿着一件淺綠色的居家長袍,頭發松散地披在肩上,産後幾天的她臉上還帶着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蒼白,但那雙翡翠綠的眼睛此刻正極其明亮地注視着站在壁爐前的女兒。
她扶着走廊牆壁的手指微微泛白,關節凸起,那是她在用盡全力克制自己不要沖過去抱住女兒、不要哭出聲、不要把這兩天壓在心口的所有恐懼在這一刻全部傾瀉出來的證明。
埃琳娜在看到母親的第一秒,所有她剛才努力維持的平穩情緒,所有她在安慰小精靈時刻意壓下去的酸楚和愧疚,在母親那個克制而熾熱的目光撞擊下,像是一片被熔岩沖擊的薄冰一樣寸寸碎裂。
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間完全紅了。她松開手裏那個棕色牛皮手提箱,箱子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然後朝伊索貝爾的方向跑了過去。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抱住了母親。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怕碰到傷口的擁抱,而是一種把所有想說的話、所有想流的淚、所有“媽媽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都揉進骨血裏的擁抱。
她把臉埋在伊索貝爾的肩窩裏,感覺到母親身上那股她從小就無比熟悉的、混合了洗衣皂和淡淡草藥味的氣息,感覺到母親的手臂在她背後收緊了,緊到她的肋骨在輕微發疼,但她不希望那個擁抱結束,她希望就這樣被媽媽抱着,抱很久很久。
“媽媽,”她的聲音在伊索貝爾的肩膀上悶悶地響起來,沙啞而帶着哭腔,像是一個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終于回到家才敢哭出來的小孩,“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不該跑那麽遠去湖邊散步……我不該讓西奧多他們堵到我……我不該被他們抓到……對不起……”
伊索貝爾沒有說話。她只是把自己女兒的腦袋更緊地按在肩窩裏,用一只手環着她的後背,另一只手輕輕拍着她的後腦勺,那個位置剛好避開了她顱骨後側已經愈合的撞傷,然後低下頭,把下巴抵在埃琳娜的頭頂上,閉上眼睛。
她的眼眶裏湧上來的滾燙液體順着她的臉頰滑下來,滴在了埃琳娜的頭發上,但她沒有去擦,因為她不想讓女兒看到她在哭,不想讓女兒因為她的眼淚而更加自責。
她就這樣安靜地抱着埃琳娜,用那個擁抱把所有她在這兩天裏積攢的恐懼、憤怒、擔憂、心疼全部無聲地傳遞給她,再把所有“你沒事就好”“你回來了就好”“媽媽在這裏”的安慰和愛意全部無聲地灌注進她的身體裏。
過了好一會兒,伊索貝爾才松開一點手臂,低頭看着埃琳娜的臉,用拇指極其輕地擦掉她臉頰上的淚水,然後用一種帶着沙啞但依然溫和的聲音說:“你說什麽對不起?你又沒有做錯任何事。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你是受害者,你不需要為別人對你做的事道歉。聽到沒有?”
埃琳娜擡起頭,看着母親的眼睛,看着那雙眼睛裏的堅定和溫柔,然後用鼻子發出一聲帶着濃重哭腔的“嗯”,點了點頭。
伊索貝爾又緊緊抱了她一下,然後才松開手,退後半步,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她一遍,從她的頭發看到她連衣裙領口的月桂葉胸針,從她裙擺上的鳶尾花看到她手腕上的銀色水滴吊墜,然後她的目光落在她左臉上那道已經完全看不出來的掌印位置上,停頓了片刻。
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極深極沉,像是有一層暗色的岩漿在瞳孔深處緩慢地翻滾。但她沒有讓那層暗色浮到表面上,而是迅速眨了眨眼,把那層東西壓了回去,重新換上了一種溫暖的光芒。
“你穿這條裙子很好看,”她用一種極其輕松的語氣說,“伊芙琳的眼光确實比我好。我十五歲以後,整天穿的都是東區灰撲撲的舊衣服,連一條像樣的裙子都沒有。”
“媽媽。”
埃琳娜帶着哭腔笑了一下,“你又在胡說。你年輕時怎麽會沒有好看的裙子?你長得這麽好看。”
“就你會說話,”伊索貝爾伸出手指,極其輕地刮了一下埃琳娜的鼻尖,然後側過身,讓出了她身後客廳裏的視角。
埃琳娜順着母親側身的動作看過去,看到了客廳裏幾乎所有人。
卡修斯站在壁爐右側,手杖拄在地板上,背脊挺得筆直,一張棱角分明的老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但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翻湧着一種極其明顯的、被他用全部意志力壓住的滾燙光芒。
奧古斯都站在他身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作日長袍,領口的銀色部長徽章在晨光下閃爍,他顯然是今天早上特意推遲了魔法部的會議,專門等在這裏接她回家的。
伊芙琳站在他旁邊,穿着一件淺丁香色的晨袍,頭發松松地挽成一個髻,嘴角挂着那個她慣常的溫和笑容,但她的眼眶明顯是紅的。
歐內斯特和比阿特麗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兩個老人都換上了正式的外出服,歐內斯特穿着一件深藍色的長袍,手杖靠在沙發扶手邊,比阿特麗斯穿着一件淺灰色的絲綢長裙,領口別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針。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種目光裏沒有責備,沒有審判,只有一種極其純粹的、被擔心和牽挂打磨過的寬慰。
萊納斯站在沙發後面,一只手搭在沙發靠背上,朝她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裏帶着一種“歡迎回家”的溫暖,他那天在産房門口經歷了太多的情感爆發,今天已經把那些洶湧的情緒重新收回了那個溫和的外殼裏,但他的眼角還是有一道極細極細的、被哭過的痕跡。
維斯塔坐在沙發另一側的扶手椅上,她手臂上的繃帶已經拆掉了,只留下幾道淺粉色的新疤痕,嘴唇上那道創可貼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塊幾乎看不出來的淡粉色新生皮膚。
她在看到埃琳娜的目光掃過來時,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比往日慢了半拍,卻在點頭的那一瞬帶上了某種如釋重負的、終于放下心頭大石的松弛。
還有塞巴斯蒂安,他站在客廳通往餐廳的門框邊,一只手插在口袋裏,另一只手的腕上繞着一根淺藍色的絲帶,臉上挂着一個他努力維持的、看起來輕松随意的笑容,但他的眼眶明顯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像是他在接她回家之前已經在某個沒人的角落裏自己偷偷哭過一輪了。
埃琳娜的目光在這所有人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每掃過一張臉,她的喉嚨就緊一分,眼眶就酸一分。這些人是她的家人,是無論發生了什麽都會站在她身後、會為她擔心、會為她流淚、會為她在産房門口和醫院走廊裏站一整夜的人。
她低下頭,用手指極其迅速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後擡起頭,用一種帶着鼻音但故作輕松的聲音說:“你們不要都這樣看着我好嗎,搞得好像我是什麽從戰場上凱旋的英雄。我只是去聖芒戈住了幾天院,吃了幾天難吃的流質食物,喝了幾瓶比斯內普教授的魔藥還難喝的恢複藥劑。你們要是再這樣看我,我就要哭了。我要是哭了,塞巴斯蒂安一定會笑我,然後我再笑回去,然後我們兩個就會像以前一樣在客廳裏追着打架,然後伊芙琳舅媽就會喊‘不要在家裏跑!不要把花瓶撞倒了!’你們想這樣嗎?”
客廳裏安靜了一秒,然後伊芙琳最先忍不住笑了出來,用手帕掩住嘴,肩膀在輕輕地抖動。
緊接着是奧古斯都,他的嘴角極其克制地彎了一下,然後他放棄了克制,低聲笑起來,笑聲低沉帶着疲憊後的釋然。
然後是卡修斯,他沒有笑出聲,但他嘴角那道慣常緊抿的線條極其輕微地松動了一下,對溫特斯頓老族長來說,這就是他所能給出的最大的笑意了。
歐內斯特和比阿特麗斯也相視一笑,那笑容裏帶着某種漫長的挂念終于落地的、長輩特有的欣慰。
埃琳娜等笑聲平複了一些後,朝客廳裏那幅巨幅畫像的方向走了過去。
奧羅拉·瓦萊裏娅·溫特斯頓的畫像在壁爐上方那個最顯眼的位置安靜地坐着。
老婦人的銀綠色長袍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滿頭的深褐色卷發整齊地攏在耳後,手裏端着一杯不知道從哪個畫框裏借來的熱茶。她的表情是那種慣常的、帶着一點狡黠和威嚴的高貴神态,但如果你仔細看,能看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在極其輕微地顫抖,茶杯裏的水面泛着一圈一圈極細的漣漪。
埃琳娜走到畫像前,仰起頭,看着畫框裏那張和自己母親有七分相似的臉,看着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翡翠綠眼睛,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帶着一種她平時極少使用的、極其鄭重的溫和語氣:“外祖母,我回來了。我沒事了。臉上的傷好了,頭上的撞傷也愈合了,耳朵不出血了。斯內普教授把我從水底撈起來了,然後在岸上把我救回來了。我現在站在這裏,完完整整的,一塊肉都沒少。您別擔心了。”
奧羅拉沒有說話。她端着手裏的茶杯,視線落在站在畫像前的外孫女身上,從她被晨光照亮的發頂看到她鎖骨上那枚銀色的水滴吊墜,然後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極輕極淡,像是晨霧中一道被陽光照透的痕跡:“你是溫特斯頓家的女兒,你不會那麽容易就被打倒的,你外祖父當年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我正騎着掃帚從禁林上空俯沖下來,把他晾在塔樓窗外的襯衫全撞飛了。”
她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時軟化了一些,露出底下那層真正的心疼和欣慰:“你回來了就好。快去看看你媽媽吧。她這兩天雖然嘴上不說,但我知道她有多擔心你。”
埃琳娜看着畫像裏外祖母那雙翡翠綠眼睛裏浮起的極薄的水光,然後彎起嘴角,用力地點了點頭:“我一會兒再來看您。對了,我弟弟的名字,我給起的。阿爾文·萊納斯·塞爾溫。好聽嗎?”
奧羅拉端着茶杯的手在聽到“塞爾溫”那個姓氏時頓了一下。
然後她把茶杯放在膝蓋上,用那種極其認真的、像是親自鑒定了一份價值連城的歷史文獻一樣的語氣說:“這是我聽過的最好的名字之一。比奧古斯都這個名字好。”
站在旁邊的奧古斯都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但什麽也沒說,嘴角倒是忍不住浮起了一道淺淺的弧度。
埃琳娜得到了外祖母的肯定,嘴角的弧度又擴大了一些。埃琳娜從畫像前轉過身,走向卡修斯。
老人依然站在壁爐右側,手杖拄在地板上,背脊挺得筆直。他在看到埃琳娜朝他走來時,握着銀質蛇頭杖柄的手指微微緊縮了一下,指節泛出幾分不自然的灰白,但他沒有動,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等着她走到他面前。
埃琳娜在距離祖父半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仰起頭——卡修斯比她高了太多,即使她站在客廳的地毯上,也只能仰視他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棱角分明的臉。
“外祖父,我回來了。”
卡修斯低頭看着她,目光在她完好無損的左臉頰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到她的頭頂,他記得萊納斯說過她顱骨後側有撞傷。他沒有說話,只是極其緩慢地松開了握着銀質蛇頭杖柄的右手,擡起那只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手,極其輕地放在了她的頭頂。
那只手在碰到她的發絲時微微顫了一下,像是怕碰碎什麽。
然後他極其輕地用掌心蓋在她的頭頂,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後他收回手,重新握緊了手杖,用一種面無表情但聲音明顯比平時沙啞了一些的語氣說:“你弟弟的名字起得不錯。”
“就只是‘不錯’嗎?”
埃琳娜歪了歪頭,用一種促狹的目光看着他,“我上在病房裏想了整整一個小時呢。‘阿爾文’要發音圓潤,‘萊納斯’要有力,合起來要朗朗上口,既不能太拗口也不能太普通,我做了大量調研工作的。”
“很好。”
卡修斯的嘴唇極其艱難地動了一下,擠出那個詞,又停了一下,然後像是終于放棄了什麽似的,補了兩個字:“很好。”
埃琳娜看着他那個像是被人用鉗子從嘴裏把誇贊硬生生撬出來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沒有再繼續逗祖父,然後轉身走向沙發那邊的歐內斯特和比阿特麗斯。
比阿特麗斯在她走近之前已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張開雙臂,用一種極其自然的、像是她在這幾天裏已經在心裏演練過無數遍的動作,将埃琳娜輕輕地摟進懷裏。
那個擁抱很溫柔,帶着老人特有的體溫和一種淡淡的薰衣草乾花的氣息,比阿特麗斯的抱法和伊索貝爾不同,比阿特麗斯的擁抱像一片柔軟的乾草坪,溫和卻不沉重。
她松開埃琳娜後,那雙和萊納斯一模一樣的灰藍色眼睛極其認真地注視着她的臉,然後用一種極其溫和的、帶着明顯放心的語氣說:“你沒事就好。你祖父和我昨天還在說,等你好全了,一定要來我們莊園住一段時間。那裏陽光很好,你可以在花園裏吃早餐,在湖上劃船,你一定會喜歡的。”
埃琳娜看着她那雙溫和的眼睛裏浮起的期待,點了點頭:“好。我一定會去的。到時候您要帶我去吃您上次說的那種,加了蜂蜜和堅果的冰淇淋。”
“當然,”比阿特麗斯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暖,“管夠。”
歐內斯特坐在沙發上沒有站起來——他左腳的舊傷在站久了之後會疼,但他伸出了那只布滿老人斑的手,極其鄭重地握了一下埃琳娜的手腕。那個握力不大,卻帶着一種極其沉甸甸的、屬于一個既作為祖父也作為曾經缺席者的重量。
“阿爾文·萊納斯·塞爾溫。”
他用一種極其認真的、一字一頓的語氣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擡起頭看着埃琳娜,“這個名字裏,你放了你爸爸的名字,也放了那個差點害你喪命的家族的姓氏。你這樣大方。受了那麽大的罪,卻還是沒有讓仇恨蒙住你的心。”
埃琳娜握着他的手,看着那雙和萊納斯如出一轍的灰藍色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極其鄭重地回答了他:“塞爾溫家族欠我媽的,欠我外祖父的,我不會替他們還清。但塞爾溫姓氏本身沒有罪過,有罪過的是那些用這個姓氏去傷害別人的人。我弟弟不需要背負那些罪過。他只需要知道,塞爾溫這個姓氏,在最好的意義上,可以有忠誠,可以有修複,可以有卡利古拉舅舅那樣願意把走偏的家族拉回正道的人,那就是我把它給他作為姓氏的意義。”
歐內斯特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在那一瞬間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垂下頭,用另一只手極快地捂了一下眼睛“謝謝”他只說了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被什麽東西碾過了喉嚨,然後他松開她的手腕,靠回沙發靠背上,沉默了很久。
埃琳娜站在那裏,看着老人捂着眼睛的姿勢,沒有打擾他,只是在原地安靜地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朝站在沙發後面的萊納斯走去。
萊納斯在她走近時已經松開了搭在沙發靠背上的手,直起身,用一種他慣常的溫和目光注視着她。
他在她沒有開口之前就伸出手,極其輕地揉了揉她頭頂的頭發,力道和角度都控制得極好,剛好落在她顱骨後側愈合的撞傷上方一英寸的位置,一點都沒有壓痛她。
“你媽媽今早起來就在廚房裏轉了好幾圈,”他的聲音溫和而帶一點無奈的笑意,“說不知道你今天回來想吃什麽早飯,又怕廚房做的不合你口味。她讓閃閃準備了三套方案,一套是甜口的,一套是鹹口的,一套是甜鹹混合的。”
埃琳娜被他那句“甜鹹混合”逗得笑了出來,笑聲裏還帶着一點點沒乾透的鼻音:“她還記不記得我喜歡吃什麽?”
“記得。”
萊納斯的眼睛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柔軟,“她說你喜歡吃烤得焦焦的培根邊,煎得剛好凝固的太陽蛋,抹了覆盆子果醬的吐司,還有,用霍格沃茨配方做的熱可可。她說聖芒戈的可可粉不對味,你一定念叨了。”
埃琳娜的眼淚又湧了上來,這次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愧疚,而是一種被母親記得所有細小偏好的、被愛包圍的、極其溫暖的感動。
她低下頭,用手背迅速擦了一下眼角,然後擡起頭,帶着鼻音說:“她是對的。聖芒戈的可可粉真的不好喝。我昨天還跟塞巴斯蒂安抱怨來着。”
“他早上已經去廚房準備了,”萊納斯笑了一下,“他特意跟霍格沃茨廚房要了配方,說今天一定要讓你喝上一杯正的。”
埃琳娜朝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向站在門框邊的奧古斯都和伊芙琳。
伊芙琳在她走近時已經主動迎了上來,她沒有用那種誇張的擁抱,只是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幫她把辮尾那根被蹭松的銀色發繩重新系緊了一些,然後用那種溫和的、帶着笑意的聲音說:“你穿這條裙子很好看。我昨天在摩金夫人店裏看到這條裙子的時候,就覺得你穿一定好看。果然沒選錯。”
“舅母,”埃琳娜看着她系發繩時認真的表情,聲音裏帶着一種她只在對伊芙琳說話時才會出現的、特別的柔軟,“謝謝你。你幫我挑的裙子,幫我送到醫院的毯子,幫我帶話給媽媽,所有的事,我都記得。”
伊芙琳系好發繩,直起身,看着埃琳娜那雙認真的翡翠綠眼睛,她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極其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個動作裏帶着一種伊芙琳式的、把所有複雜的情緒都化為一句“回家就好”的溫柔,她是溫特斯頓莊園最穩定的定海神針,從來不會在這場中被任何情緒沖垮,但她眼眶裏那一圈極細的紅,已經成為她這幾天所有擔憂和牽挂的無聲注腳。
奧古斯都站在伊芙琳身後,雙手插在長袍口袋裏。
他在埃琳娜轉向他時,從口袋裏抽出右手,極其輕地在她的頭頂上按了一下,那動作和卡修斯的沉重不同,和萊納斯的溫柔也不同,而是一種舅甥之間特有的、帶着一點調侃和親昵的按法,像他在她小時候每一次幫她解圍後都會做的那樣。
“下次再去湖邊散步,叫上你表哥一起。”
他用一種故作輕松的、好像在讨論什麽日常安排一樣的語氣說,“他好歹是個斯萊特林級長,打架雖然不太行,但至少能幫你擋兩下咒語。”
“奧古斯都,”塞巴斯蒂安的聲音從門框的方向傳來,帶着一種明顯的不滿,“我打架很行的。我在霍格沃茨打了五年架,一次都沒輸過。”
“那是因為你每次打架之前都先給你對手下了瀉藥。”奧古斯都頭也不回地接了一句。
客廳裏爆發出一陣笑聲,那笑聲裏有卡修斯低沉的悶笑,有伊芙琳壓抑的笑聲,有萊納斯溫和的笑聲,甚至夾雜着歐內斯特從喉嚨裏溢出的一聲極輕的、像是被逗到的氣息。
埃琳娜在笑聲中轉過身,最後走向站在廚房門框邊的塞巴斯蒂安。
他沒有提前迎上來,也沒有找什麽話來說,他只是站在那裏,手腕上繞着那根淺藍色的絲帶,眼眶依然是紅的,但已經不再像早上那樣紅得明顯了。
他的表情是那種他慣常在家人面前維持的、吊兒郎當的輕松神态——但他的目光從埃琳娜進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一秒鐘。
埃琳娜走到他面前,兩個人對視了大約兩秒。然後埃琳娜率先開口了,聲音裏帶着一種他極其熟悉的、帶着促狹和壞笑的調子:“塞巴斯蒂安,你是不是剛才在廚房裏偷偷哭過了?你看你的眼眶,紅得像一只被誰搶了胡蘿蔔的兔子。”
塞巴斯蒂安的嘴角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他本想反駁,但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完全出賣了自己,他的喉嚨被人捏緊了一般,啞得厲害:“我沒有。”
“你哭了。”
“沒有。”
“那你鼻尖為什麽是紅的?”
“……那是,我今天早上洗臉的時候水溫太高了。”
“水溫太高怎麽會只紅鼻尖?”
埃琳娜歪着頭,用一種“你編,你繼續編”的眼神看着他。
塞巴斯蒂安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然後他安靜地垂下視線,用那只纏着藍絲帶的手極其迅速地捂了一下眼睛。等他再擡起頭時,他的眼眶比剛才更紅了。
“我哭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我承認我哭了。我看到你從壁爐裏走出來的時候我就想哭了。你在醫院的時候我不敢哭,我怕我一哭就停不下來,我怕我哭了會被維斯塔笑話,我怕我哭了你會覺得我靠不住。但你現在站在我面前,穿着一條很好看的藍裙子,辮子編得整整齊齊,跟我說話的語氣和我認識你之後的每一天一模一樣,所以我忍不住了。行了吧。你贏了。你每次都能贏。”
他在說“你每次都能贏”的時候聲音是真的碎掉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被他極力壓制卻還是從嗓子眼裏洩出來的、帶着哭腔的破碎。他擡起手臂用袖子極其狼狽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後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哭起來像個女生,”他自暴自棄地補了一句,低啞的聲音裏卻透着一絲故意逗她笑的讨好,“你不滿意?”
埃琳娜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哭成這副模樣,看着他用袖子擦眼睛時那狼狽的動作,看着他明明已經哭得稀裏嘩啦卻還要用最後一口氣維持那副吊兒郎當的架勢。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露出牙齒,大到眼角滲出了淚花,但那些淚花不是因為他好笑,而是因為她胸腔裏最深處那個軟軟的位置,被他這副又逞強又說不出的樣子一下一下地撞得直發酸。
“你哭起來确實像個女生,”她笑着說,然後用比他剛才擦眼淚時更快的速度,伸出手極其用力地抱了他一下,那不是一個溫柔的擁抱,而是一個像是小時候在走廊裏追逐打鬧時從背後撲上去鎖喉的、帶着他們兄妹之間特有野蠻氣場的擁抱,“但你還是我最好的哥哥。全世界最好的那種。哭起來最好看的那種。”
塞巴斯蒂安被她這一抱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了廚房門框上。他的手臂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後極其自然地落下來,環住了她的後背,用力地回抱了她一下。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聲音帶着濃重的哭腔,低低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到的音量:“你回來就好。真的。”
埃琳娜在他懷裏點了點頭,沒有松開他。那一刻,客廳裏的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這兩個在門框邊抱成一團的兄妹,像看着兩個在暴風雨之後終于重新找到對方的、渾身濕透卻在彼此懷裏逐漸回溫的小動物。
過了好一會兒,埃琳娜才松開塞巴斯蒂安,退後一步,看着他被她的衣服蹭亂的襯衫領口和他哭得亂七八糟的臉,然後極其滿意地點了點頭:“你現在這個樣子,特別像一只被人從水裏撈起來的小貓。”
“你才是小貓,”塞巴斯蒂安用袖子又擦了一下鼻子,“你是那只被撈起來的小貓。在聖芒戈躺了三天,吃不好睡不好,出來還穿着這麽好看的裙子,你就是想讓我哭得更慘一點。”
埃琳娜笑得更厲害了,然後她沒有再跟他鬥嘴,只是伸出手,從他手腕上把那根淺藍色的絲帶解了下來,繞在自己手腕上,系了一個蝴蝶結:“這根絲帶我收下了。謝謝你今天用它接我回家。”
塞巴斯蒂安低頭看着她手腕上那個系得歪歪扭扭的蝴蝶結,什麽話也沒再說,只是極其輕地笑了一下,那種笑着笑着又紅了眼眶的笑,是所有情緒劇烈翻湧過後剩餘的那一點溫存。
在所有人都笑過、哭過、擁抱過之後,客廳裏終于安靜了下來。壁爐裏的火焰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聲,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射進來,在地毯上鋪開一片溫暖的扇形光斑。
伊索貝爾從走廊盡頭走了出來,手裏端着一個托盤,托盤上放着一只銀色的茶壺和兩只配套的茶杯。
她走到客廳中央,把托盤放在茶幾上,直起身,轉頭看向站在壁爐邊的斯內普。
那個黑袍男人從進門開始就退到了壁爐左側的陰影裏,安靜地站在那裏,像一尊不屬于這場熱鬧的、沉默的雕塑。
他雙手交握在身前,黑色的眼睛平靜地注視着一切,看着埃琳娜擁抱朵朵,看着埃琳娜哄莉莉安,看着埃琳娜一個一個地安慰完所有家人。
伊索貝爾朝斯內普走過去。她的腳步不快,卻帶着一種極其鄭重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的節奏,像是她正在走向一個她必須極其嚴肅地感謝的人,一個她這輩子欠下的最重的人情。
斯內普在她走過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她的動向,他不可能注意不到。他看着伊索貝爾一步一步地走近,停在了他面前大約兩步遠的位置。
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但伊索貝爾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伊索貝爾·溫特斯頓,一個十五歲被驅逐出巫師世界、在麻瓜東區的臭水溝邊掙紮了近十年才活下來的女人,一個剛剛在産床上經歷了十多個小時劇痛才把兒子帶到這個世界的新母親,一個得知自己女兒被推進湖水、在水下窒息了近四分鐘、被眼前這個男人從湖底撈上來才撿回一條命的母親,她彎下膝蓋,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跪在了斯內普面前。
地面上傳來一聲沉悶的膝蓋觸地聲。
那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回蕩開來,像是一塊石頭被投入了一面平靜的湖水,所有人在那一瞬間都愣住了。壁爐裏的火焰仿佛也被那一下沖擊震得晃了一晃。
斯內普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他的身體在第一時間就動了,他彎下腰,用雙手握住伊索貝爾的雙手小臂,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将她從地上往上扶。
“你起來”那聲音裏沒有他慣常的冷淡和從容,帶着一種極其罕見的、像是被人用重錘擊中了胸口一樣的慌亂和急促。
伊索貝爾沒有站起來。
她借着斯內普扶她的力道擡起了頭,但膝蓋依然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她看着他那張蒼白的、此刻終于不再維持平靜的臉,用一種極其沙啞的、像是從喉嚨最深處硬擠出來的聲音說:“斯內普教授,我這輩子沒有跪過任何人。我沒有跪過我父親,沒有跪過我前夫,沒有跪過任何一個自稱有權命令我的人。”
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氣,那一口氣在空氣裏穩定地完成了進入呼出的循環,然後她繼續說下去,聲音依然沙啞,卻更加清晰:“但我今天跪你。因為你把我女兒從湖底撈上來了。你在水下十五英尺的地方找到她,把她抱在懷裏,給她渡氣,把她從湖底一點一點帶回水面的那一段路,是一段我不知道怎麽報答的路。”
她看着斯內普那雙此刻正翻湧着一種極其複雜的、他完全來不及掩飾的情緒的黑眼睛,繼續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像從骨頭縫裏敲出來的重音:“她不會游泳。她從小在東區長大,沒有游泳池,沒有河,沒有任何學游泳的機會。她在水底下的時候,如果晚了幾秒鐘,如果那幾口氣沒渡過去,她就回不來了。一分鐘之內做錯了任何一道決定,她就回不來。”
她的聲音終于碎了一下,但也只是那一下,随即又被她自己穩住了。
“所以今天我要跪你。不是作為溫特斯頓家的大女兒,不是作為塞爾溫家的外孫女,是作為埃琳娜的生母,我這條命以外,我最愛的另一個人,是你給我的。”
她跪在冰涼的石板地上,仰着頭看着斯內普,淚水終于從眼眶裏滑落下來,但她沒有低頭去擦,放任它們在晨光裏映出一條透明的軌跡。
斯內普握着伊索貝爾手臂的雙手在劇烈地顫抖。不是那種因為寒冷或虛弱而起的顫抖,而是一個人的情緒突破了他幾十年修煉出的所有防線之後,他的身體已經不再聽從他的指令的顫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嘗試了兩次,才發出聲音,那聲音沙啞而破碎,和他平時在魔藥課上訓斥格蘭芬多學生、在教師會議上發表冷酷意見時的那種平穩和冷淡截然不同。
“你不能跪我,”他說,聲音在句首抖了一下,然後他用力壓住了那個顫抖,卻沒能完全壓住,導致整句話的尾音都帶着一種不自然的、克制到極限的氣息,“你是我未來的岳母。按照巫師界最傳統的親族禮序,長輩不應該向晚輩下跪。請你站起來。你不站起來的話,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從來沒有處理過這種情況。我在處理溺水急救、黑魔法防禦和魔藥配方的時候都很有把握。但現在這種情況,我的知識儲備完全不夠用。所以請你站起來。”
最後一句話裏終于洩露了他極力壓制的那絲近乎懇求的語氣。
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埃琳娜站在陽光裏,安靜地看着這一幕。
她沒有上前去扶媽媽起來,因為她知道,這是媽媽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份她無論如何都報答不了的恩情,轉化成了一種她能給的最鄭重的表達。她上前去打斷,就是對媽媽這份決心的不尊重。
所以她只是站在那裏,看着斯內普慌亂地彎腰扶媽媽起來的背影,看着他那雙在魔藥課上可以精确控制每一毫克藥劑成分的手,此刻正不知所措地懸在空氣中,想扶又不敢用力,想收回去又覺得不合适。她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但嘴角忍不住往上彎。
“斯內普教授,”伊索貝爾依然跪在地上,仰頭看着他,她在那片慌亂和無措的目光裏,忽然彎了一下嘴角,不是剛才那種帶着淚光的沉重笑容,而是一種帶着她年輕時在東區練出來的、一點狡黠和調侃的笑意,“你剛才說,我是你未來的岳母?”
斯內普扶着她手臂的雙手在那一瞬間僵住了。
他整個人像是一尊被突然施了統統石化咒的雕塑,從手指到肩膀到下颌線,全部在那一瞬間凝固了。他剛才脫口而出的那個詞“岳母”就這樣被他自己的話架在了半空中,在所有人面前一覽無餘。
埃琳娜在斯內普身後兩步的位置發出了一聲極其清晰的“噗”。
塞巴斯蒂安靠在廚房門框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在劇烈地抖動。伊芙琳用手帕掩住了下半張臉,露出的那一截眉梢眼角的弧線彎成了一道明顯的笑弧。
卡修斯低下了頭,用手杖極其克制地頓了一下地面,那動作裏帶着一種“今天終于有人把這個詞當衆說出來了”的滿意。萊納斯雖然還在控制表情,但他的眼角已經全是笑開的紋路了。
斯內普站在原地,那張蒼白的臉上浮起了一層極其罕見的、從他顴骨一路蔓延到耳尖的淺紅。那層紅色非常淡,但在那張常年蒼白如大理石的臉上顯得格外明顯。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然後他終于發出聲音了——用一種極其刻意的、像是這句話已經被他嚼碎了咽回去又不得不重新吐出來的語氣說:“那個詞,我,”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調整了措辭,“我剛才說的是,從客觀的親族關系角度來講,你的女兒是我的未婚妻。”
斯內普站在壁爐邊,面對着三個方向同時投來的目光,伊索貝爾跪在地板上的笑容、埃琳娜站在陽光下的理直氣壯畫框裏奧羅拉端着茶杯的肩膀在抖。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極其平穩的、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的語氣說:“我去廚房看看熱可可準備好了沒有。”
然後他以一道快得近乎幻影移形的速度消失在了通往廚房的走廊裏。
埃琳娜看着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清脆而明亮,在溫特斯頓莊園客廳的晨光中回蕩開來,像一顆被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一圈一圈地蕩出溫暖而輕快的漣漪。
伊索貝爾跪在原地,看着斯內普消失的方向,嘴角那個笑容越來越大,她扶着地板慢慢站起來,膝蓋上沾着一點從石板縫隙裏蹭到的灰。
她轉向埃琳娜,用一種“你看看你把他吓跑了”的眼神看着她。埃琳娜立刻攤開雙手做無辜狀:“我什麽都沒說!我只是陳述事實!是他自己心理素質不夠好。”
萊納斯走過來,扶住伊索貝爾的手臂,幫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聲音裏帶着溫和的笑意:“你跪也跪過了,感謝也感謝過了,人也吓跑了,現在可以安心坐下吃早飯了嗎?”
伊索貝爾順着他的攙扶站穩了。她回過頭,看了通往廚房的走廊一眼,那裏已經沒有斯內普的身影了,但有一陣極其輕微的、從廚房方向飄來的攪拌熱可可的聲音。
她轉過頭,看着埃琳娜,看着這個穿着淺藍裙子站在客廳晨光裏的女兒,看了很久,然後極輕地笑了一下:“好。吃早飯。今天吃什麽都行,只要是你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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