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黑湖救援行動:斯內普和小天狼星首次達成共識,方式是同時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黑湖救援行動:斯內普和小天狼星首次達成共識,方式是同時跳湖
六月的霍格沃茨像一座被陽光浸泡的城堡,黑湖的水面在午後的微風裏泛起層層疊疊的金色碎光,禁林邊緣的樹木已經換上了盛夏最濃烈的墨綠色袍子,每一片葉子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期末考試在昨天下午正式結束了。最後一門魔法史考試收卷的那一刻,整個禮堂裏爆發出的歡呼聲幾乎要把天花板上漂浮的蠟燭都震下來。
賓斯教授用他那一貫飄忽的幽靈嗓音說了一句“暑假作業會在放假後寄到各位手中”,然後穿過黑板飄走了,完全沒有理會身後那片哀嚎和抗議。
埃琳娜把羊皮紙試卷交上去的時候,手指上還沾着墨水的痕跡,但她已經在心裏把接下來兩個月的暑假安排好了,先回溫特斯頓莊園好好睡三天,然後去醫院陪媽媽,媽媽預産期在七月底,她要在弟弟出生之前把準備好的禮物親手放在搖籃邊上。
她在拉文克勞塔樓的宿舍裏待了整整一個下午,把該收拾的行李一件一件地疊好放回那個已經用了兩年的棕色牛皮箱裏。
莉莉安蹲在旁邊幫她整理袍子,嘴裏念念有詞地數着“校袍三件、春季鬥篷兩件、圍巾四條”,然後從床底下掏出一只不知道什麽時候跑進去的護樹羅鍋,那只小家夥抱着一只埃琳娜失蹤已久的藍色發夾死不松手,綠油油的小臉上滿是“這是我的寶貝”的倔強表情。
埃琳娜費了好大勁才把它和發夾分開,然後把它塞回床頭那個鋪滿乾苔藓的小窩裏,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腦袋說“我暑假不在的時候你不許把我的床變成你的樹洞”,護樹羅鍋發出一聲極其委屈的吱吱聲,翻了個身把屁股對着她。
她的書桌上堆滿了這一年來攢下來的東西,弗立維教授在魔咒課上獎勵的銀色羽毛筆、維斯塔送她的繡着銅色鷹羽的深藍色發帶、塞巴斯蒂安在OWL複習期間因為壓力太大而捏壞又被他用修複咒修好的黃銅書簽、卡利古拉聖誕節送的那盒法國魔法糖果剩下最後三顆薰衣草蜂蜜糖、埃琳娜用一塊乾淨的手帕把它們包好放進箱子的夾層裏。
還有那枚銀色的水滴形吊墜,它一直挂在她鎖骨上,從來沒有被取下來過,但她每天早上穿衣服的時候都會用手指摸一下确認它還在,那片微涼的銀質已經完全變成了她的體溫的一部分,貼着皮膚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她從床頭櫃上拿起那本《大腦封閉術基礎理論與冥想實踐》,翻了幾頁,看到她用不同顏色的墨水做的筆記,從一年級的歪歪扭扭到現在的工工整整,每一頁都記錄着她在這座城堡裏度過的每一個夜晚。
她把書合上,放進箱子裏那件淺紫色的鳶尾花鬥篷上面,鬥篷的領口那朵銀線繡的鳶尾花在透過窗戶灑進來的夕陽下泛着柔和的光澤,花心那顆紫水晶珠子映出一點極小極亮的紫色光斑。
門外傳來三下敲門聲,不輕不重,節奏是她非常熟悉的。
她頭也沒回地喊了一聲“進來”,維斯塔推開門走了進來。她穿着一件淺灰色的夏季校袍,袍子的料子比冬季款輕薄得多,領口敞開着,露出裏面白色襯衫的尖領。
她的深棕色長發沒有像平時那樣披在肩上,而是紮成了一個低馬尾,用一根銀色的發夾固定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加清爽利落。她的灰藍色眼睛在掃過埃琳娜房間裏那堆還沒收拾完的東西時,嘴角彎起一個極其微弱的弧度。
“我就知道你還沒收拾完,”維斯塔走到床邊,在埃琳娜騰出來的那一小塊空位上坐下,順手拿起那只還在鬧脾氣的護樹羅鍋放在膝蓋上,用手指輕輕撓了撓它頭頂的葉子,“公共休息室裏大家都在讨論暑假計劃我過來看看你收拾得怎麽樣了,順便告訴你一聲,塞巴斯蒂安他們從霍格莫德回來了。”
“他們玩得怎麽樣?”
埃琳娜把最後一雙襪子塞進箱子的縫隙裏,用力按了按箱蓋,确認它不會在半路上彈開,“他考完OWL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樣,在公共休息室的沙發上躺了整整兩天,說自己的腦子已經被魔法史榨乾了。”
“他剛才從霍格莫德回來的時候看起來好多了,”維斯塔的聲音裏帶着一種她只有在提到塞巴斯蒂安時才會出現的、極其微妙的溫度變化,不是那種顯而易見的溫柔,而是那種她慣常的平靜語調裏多了一層極薄的、幾乎無法用耳朵捕捉的柔和,“他說三把掃帚的黃油啤酒比霍格沃茨的好喝,雖然我很确定它們是同一個供貨商。”
埃琳娜轉過身看着維斯塔,那雙翡翠綠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絲促狹的光芒。
她把箱子推到一邊,在維斯塔對面的床沿上坐下來,雙手托腮,用一種明顯是故意裝出來的天真語氣說:“維斯塔,你剛才說話的時候耳朵紅了。你每次提到塞巴斯蒂安的時候耳朵都會紅,你知道嗎?從去年聖誕節開始就是這樣了。我觀察了整整半年,數據很充足。”
維斯塔的手指在護樹羅鍋的葉子上停了一下,然後極其鎮定地繼續撓它的頭頂,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耳朵,那對從深棕色發絲間露出來的耳廓,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淺粉色。
“你的觀察數據有偏差。我的耳朵沒有紅。是夕陽照的。”
“現在夕陽在你背後,”埃琳娜用一種極其得意的語氣指出,“你的耳朵是逆光的。而且你剛才在公共休息室裏跟我說‘塞巴斯蒂安他們從霍格莫德回來了’的時候,你的語氣和平時彙報魔藥課成績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你說‘塞巴斯蒂安’這四個字的時候,語調會在第二個音節上微微上揚零點三個音階。我已經發現了。”
維斯塔沉默了兩秒鐘,然後用一種放棄了抵抗的語氣說:“你這種觀察能力用在找冠冕上是對的,用在我身上是浪費。你想問什麽就問吧。”
埃琳娜那雙翡翠綠的眼睛徹底亮了起來,她從床沿上跳下來,光着腳跑到維斯塔面前,蹲下身,雙手放在維斯塔膝蓋上,仰着頭用一種極其認真的、像是在研究一個極其重要的學術課題的表情看着她:“他是不是跟你表白了?今天在霍格莫德?你們去了帕笛芙夫人茶館對不對?塞巴斯蒂安在信裏跟我提過他想在考完OWL之後做一件‘人生大事’,我當時以為他要剃光頭或者養一條龍,後來想了半天覺得唯一的可能就是。”
“是,”維斯塔打斷了她越來越快的語速,用一種她慣常的、極其平靜的語氣說出了那個字。
然後她低下頭,看着膝蓋上那只已經放棄鬧脾氣、開始打瞌睡的護樹羅鍋,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清晰而穩定,“他在帕笛芙夫人茶館外面的那棵大橡樹下跟我說的。
他說他本來打算在聖誕節就說,但那時候他覺得我還不夠了解溫特斯頓家的人,想等我真正融入了這個家之後再說。所以一直拖到OWL考完。”
埃琳娜的眼睛瞪得溜圓,雙手在維斯塔膝蓋上用力按了一下,聲音拔高到了一個小小的尖叫:“然後呢!你怎麽回答的!你快說!”
維斯塔擡起頭看着她,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不再是慣常的冷靜和克制,而是浮着一層極其柔軟的光芒,像是黑湖的水面在初春剛剛解凍時的那種帶着微光的薄冰。
她的嘴角彎起了一個弧度,那個弧度很小,但比她之前所有的笑容都更加真實:“我說‘好’。”
埃琳娜發出一聲幾近超聲波範圍的尖叫,整個人撲到維斯塔身上,雙臂環住她的脖子,在她耳邊用一種激動到幾乎語無倫次的聲音說:“維斯塔!維斯塔·塞爾溫!你和我哥!我就知道!我從去年聖誕節就看出來了!你每次坐在他旁邊的時候都會把他推到桌上的書重新擺整齊,但你從來不給別人擺書!你只給他擺!這叫‘無意識親密行為偏好’!我在麻瓜心理學書上看到的!”
維斯塔被她撲得往後仰了一下,一只手撐在床墊上穩住身體,另一只手還護着膝蓋上那只已經徹底被吵醒的護樹羅鍋。
她的耳朵已經完全紅透了,從耳廓到耳垂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但她沒有推開埃琳娜,反而極其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聲音裏帶着一絲極其微弱的無奈和縱容:“你能不能先松開我,你再勒下去你的嫂子就要被你勒死了。”
“嫂子!”
埃琳娜松開她,但手還搭在她肩膀上,用一種極其興奮的語調重複了這個詞,“你剛才說了‘嫂子’!你承認了!天哪我要寫信告訴媽媽!我要寫信告訴外祖父!我要寫信告訴奧古斯都舅舅!塞巴斯蒂安這個混蛋居然沒有第一時間跑來告訴我,他居然先去公共休息室補覺!”
“他讓我先來告訴你的,”維斯塔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打斷了她,然後低下頭,用手指把護樹羅鍋頭上那片被撓歪了的葉子重新撥正,聲音恢複了她慣常的從容和沉穩,“他說你在他面前一定會又跳又叫然後逼他複述每一個細節,包括他說了什麽、是什麽表情、有沒有結巴,他确實結巴了,第一句話說了三次都沒說完,所以他把這個任務交給我,說要讓我體驗一下‘被埃琳娜·溫特斯頓用審問傲羅的方式逼問戀愛細節’是什麽感覺。他說這算是作為他未來妻子必須經歷的婚前試煉。”
埃琳娜愣了一秒,然後笑得整個人倒在床上,雙手捂着肚子,肩膀抖得像篩子。
她笑了好一會兒才喘着氣說:“他居然連這個都提前想好了!他這輩子的智商都用在追你這件事上了!梅林啊我要把這件事寫進家族編年史裏,塞巴斯蒂安·溫特斯頓,斯萊特林五年級OWL考生,在表白當天因為過度緊張而口吃,被拉文克勞二年級女生記錄在案成為永久笑柄。”
維斯塔看着她笑得在床上滾來滾去的樣子,嘴角的弧度終于突破了那條她平時嚴格守住的底線,變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不加任何克制和修飾的笑容。
她在埃琳娜床邊的位置上挪了挪,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然後把手裏的護樹羅鍋放在枕頭旁邊。那只小家夥立刻鑽進了埃琳娜疊好的毯子褶皺裏,只露出一小片綠色的葉子在空氣中微微晃動。
維斯塔看着它,聲音變得比之前更輕了一些,帶着一種她極少在人前展示的坦誠和溫度。
“其實我沒想到他會等到現在。我以為他會更早說。聖誕節的時候他在莊園花園裏幫我找掉在地上的發夾,他找了快半個小時,最後在雪堆裏挖出來的。他把發夾還給我的時候,手指凍得通紅,說‘下次別戴這種容易滑的夾子’。我當時看着他那雙凍紅的手,覺得他可能會說點什麽,但他沒有。他只是搓了搓手,問我晚飯想吃什麽。後來我想通了他為什麽等到現在,他不是拖沓,是想确保我有足夠的時間先成為這個家的一部分,再來決定要不要和他成為一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推翻了所有關于斯萊特林男生的刻板印象。”
埃琳娜從床上坐起來,散落的長發遮住了她半張臉,但她眼睛裏那種明亮的光芒透過發絲的縫隙透出來,璀璨得像兩顆被擦亮的綠寶石。
“我哥從小就是這樣。他看着大大咧咧吊兒郎當,但他在重要的事情上比誰都想得周全。他是怕如果去年聖誕節就說,你會覺得溫特斯頓家的人是在用恩情交換感情。他寧願等一年,等到你真正覺得這裏是你的家,等到你會在餐桌上開我們家的玩笑,等到我外祖母在畫框裏念叨‘維斯塔這丫頭今天怎麽沒來蹭飯’的時候,才敢把這句話說出口。”
埃琳娜把散到臉前的頭發別到耳後,重新湊到維斯塔身邊,抱着膝蓋坐在她對面,用一種極其認真、但又帶着掩飾不住的笑意和狡黠的眼神看着她:“不過你不要以為這件事就這麽完了。等暑假你再來莊園的時候,外祖父一定會拉着你們倆單獨談話,那種把你們關在書房裏,讓人送一壺茶和兩盤點心,然後坐在壁爐前抱着他的那只老蒲絨絨娃娃,用一種‘我什麽都知道’的表情問你們将來的打算。上次我媽媽和萊納斯也是這麽過來的。然後他會說‘溫特斯頓家族歡迎你’,然後站起來用他那根手杖在地板上戳三下,每次都是三下,不多不少,就算走完流程了。我覺得塞巴斯蒂安會比你先哭。”
維斯塔低下頭,臉上的笑意還在,但她眼睛裏多了一層極薄的、幾乎是透明的濕潤光澤,在窗外夕陽最後的餘晖中閃了一下,随即被她迅速控制住了。
她的聲音依然是那種平穩的語調,但如果你仔細聽,能在那平穩的最底層察覺到一絲極細微的顫動,那是一個從塞爾溫家族的陰影中走出來、最終被另一個家族毫無保留地接納之後才會發出的、帶着微小裂縫卻更加真實的聲音。
“在校長室裏你對我說‘你道歉了,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我不會記仇’。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知道,真心認錯的人,是會被原諒的。不是被敷衍的那種原諒,是被真正接受的那種原諒。後來聖誕節在你們家,奧羅拉夫人隔着畫框對我說,‘你比你祖父好得多,你值得被當作一個獨立的、有勇氣的人’,我那天晚上在你家的客房裏哭了很久。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我忽然發現,原來做自己比做塞爾溫家族的孫女要輕松得多。”
她頓了頓,擡起頭看着埃琳娜,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閃爍着極其安靜的、卻無比堅定的光芒:“所以我接受塞巴斯蒂安的告白,不是因為感激,不是因為報恩,是我真的喜歡他。是在跟他一起做過所有事情之後,在圖書館幫他補魔法史筆記的時候、在休息室裏聽他背魔藥公式的時候、在走廊裏看他為了護着你跟別人吵架的時候,我發現我喜歡這個人。這和那些所謂的家族名譽和長輩意願沒有任何關系。他就是我想要的那個人。”
埃琳娜靜靜地聽她說完,然後伸出手,極其輕地握住了維斯塔的手。
維斯塔的手指修長乾燥,溫度一如既往地不高不涼,穩定而可靠。
她用拇指在維斯塔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和剛才完全不同、完全不帶任何調侃成分、真誠得像一顆被剖開的果實一樣的語氣說:“維斯塔。你是我們家的人了。不是因為我哥喜歡你,是因為你本來就是。”
壁爐裏的火焰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噼啪聲,像是某種無聲的見證。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明亮的金色過渡到柔和的橘紅色,黑湖對岸的禁林樹梢被晚霞鑲上了一層金邊,整座城堡沉浸在這學期最後一天傍晚特有的寧靜氛圍中,走廊裏偶爾傳來幾個拖着行李箱的學生互相告別的聲音,遠處傳來一聲貓頭鷹翅膀劃過空氣的哨響,一切都溫柔得恰到好處。
維斯塔低頭看了埃琳娜握着自己的手一眼,然後用她那種特有的、不張揚但極其有效的方式回握了她。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坐了片刻,誰也沒有說話,但彼此都知道此刻不需要任何言語來填充這份沉默。那種介于朋友和姐妹之間的、獨一無二的默契,就像此刻窗外鋪滿天空的晚霞一樣,安靜、廣闊而溫暖。
過了好一會兒,維斯塔松開手,用一種恢複了平時冷幽默的語氣說:“你們倆果然是兄妹。你剛才握我手的力道跟你哥在橡樹下握我手的力道一模一樣。太緊了,把我的骨頭都握疼了。”
埃琳娜“撲哧”一聲笑出來,從床沿上跳起來,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朝門口走去:“走,我們去黑湖邊走走。晚飯已經吃過了,明天就回家了,今晚我要好好看看這片湖。”
維斯塔跟着她站起來,順手把那只在枕頭旁邊已經徹底睡着的護樹羅鍋往毯子深處挪了挪,拉好毯子的一角蓋在它身上,然後跟着埃琳娜走出了宿舍。
她們穿過拉文克勞公共休息室時,幾個正在下巫師棋的高年級學生朝她們揮了揮手道別,她們穿過走廊時那些會移動的樓梯似乎也知道今天是最後一天,格外安分地停在最适合她們行走的角度。
她們走出城堡的大門,沿着那條通往黑湖的石板路慢慢走着,空氣中彌漫着松樹的清香、湖水的濕潤和遠處廚房裏飄出來的最後一批晚宴甜點的糖漿香氣。
黑湖的水面在晚霞下泛着金紅色的波光。傍晚的微風從禁林方向吹來,帶着松木和野生百裏香的清冽氣息,湖邊的蘆葦叢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細響。
對岸的禁林邊緣有幾只夜骐正在低頭飲水,它們瘦削的黑色輪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現。湖面上偶爾有一條魚躍出水面,濺起一小簇銀色的水花,然後迅速消失在深綠色的湖水中。
埃琳娜在湖邊一棵傾斜的柳樹旁停下腳步,柳樹的枝條垂落在水面上,随着微風輕輕擺動,在湖面上畫出一圈圈細密的漣漪。這棵柳樹是她去年秋天發現的,樹乾上有一個天然的凹槽,剛好可以靠進去,像一把被大自然精心設計的扶手椅。
每次她想一個人待一會兒的時候就會來這裏,有時候帶着一本書,有時候什麽都不帶,只是坐在樹下看着湖水發呆。後來維斯塔也知道了這個地方,她們經常一起來這裏,有時候聊天,有時候只是各自安靜地坐着,享受那種不需要刻意填充的陪伴。
埃琳娜靠在柳樹的樹乾上,仰着頭看着天空從橘紅漸變成深藍,幾顆最早出現的星星已經在天際線上閃爍。黑湖的水面倒映着這片漸變的天色,像一面被打翻的顏料盤,所有的顏色都在水波中緩緩流動。
“你明天幾點走?”
維斯塔站在她身邊,伸手撥開一根垂下來的柳條,看着遠處湖面上那只巨大的烏賊伸出一只觸手懶洋洋地拍了一下水面,又縮了回去。
“上午十點。塞巴斯蒂安說用飛路粉直接回莊園,奧古斯都舅舅安排了魔法部的臨時飛路節點,就在校長室外面那個壁爐。你呢?”
“我也是十點。父親會來校門口接我,他昨天從法國回來了,說有一批關于國際魔法貿易标準的談判文件還沒處理完,但今天晚上必須陪我吃飯。”
維斯塔嘴角彎了一下,正要開口說什麽,忽然她的身體僵住了。
埃琳娜注意到維斯塔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她的肩膀收緊,手指停止撥弄柳條的動作,整個人的姿态從放松切換成了警惕,就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突然在她脊柱上輕輕彈了一下。
埃琳娜順着維斯塔的目光看過去,然後她也看到了,兩個穿着斯萊特林綠色校袍的身影正沿着黑湖邊的小路朝她們走來。
夕陽最後的一抹餘晖将他們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西奧多·塞爾溫走在前面,步伐帶着一種刻意的從容和慢條斯理,像是在享受某種他已經預見到結果的過程。
康奈利·塞爾溫跟在他身後半個身位的位置,肩膀微微佝偻着,手指攥着魔杖的尾端,指節泛出不正常的白色。
維斯塔在認出那兩個身影的一瞬間,移動了。她不是後退,不是猶豫,而是以一種極其乾淨利落的速度從柳樹下走出來,擋在了埃琳娜身前。
她的左手向後伸展開,将埃琳娜護在她身後那片被柳條遮擋的陰影裏,右手已經握住了魔杖,杖尖微擡,對準了來人的方向。她的深棕色馬尾在轉身的動作中甩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淺灰色校袍的下擺還在因她快速移動而微微擺動。
她站得很穩,背脊筆直,頭微微揚起,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已經沒有了剛才在宿舍裏那種柔軟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毫不掩飾的警告。
“西奧多。康奈利。”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傍晚的空氣,每一個字都冷得像剛從冰窖裏取出來的鐵器,“這裏是公共區域,不是你們斯萊特林的地盤。往前走之前,想清楚。”
西奧多在距離她們大約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他比去年長高了一些,肩膀更寬,臉上的輪廓也比以前更加棱角分明,但那雙眼睛裏的東西沒有變,那種被慣出來的、被家裏長輩灌輸的、理所當然的傲慢和怨恨,比一年前更加濃烈。
他看着維斯塔,嘴角浮起一個笑容,那笑容不大,卻極其刺眼,不是因為他笑得好笑,而是因為那個笑容裏沒有一絲真正的笑意,只有一種被壓制了太久終于找到出口的惡意。
“維斯塔表姐,”他的聲音拖得很長,每一個音節都被刻意拉伸,像是在品嘗一個他等了很久的複仇機會,“你擋在她前面乾嘛呢?我又不是來找你的。我找的是你身後那個,溫特斯頓家的小雜種。”
埃琳娜從維斯塔身後站了出來。
她沒有躲在柳樹的陰影裏,沒有繼續沉默地接受保護,而是走到維斯塔身邊,和她并肩站立。她的翡翠綠眼睛裏燃起了那種斯內普曾經在魔藥課上見過無數次、小天狼星也在校長室裏親身體驗過的熟悉的火焰,那股火焰讓她十二歲的身體看起來比實際高大得多。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再吐出來的,帶着噼啪作響的怒意:“西奧多·塞爾溫,你是不是去年在校長室裏被你表姐罵得還不夠慘?”
西奧多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埃琳娜那句話精準地戳到了他最痛的地方。
自從去年那場校長室事件之後,卡利古拉·塞爾溫徹底倒向了溫特斯頓家族,阿瑪莉亞和狄奧多拉在塞爾溫家族中喪失了所有地位,她們的名聲被自己的侄女在全校師生面前撕得粉碎。
西奧多的母親阿瑪莉亞從那以後就再也沒臉在純血社交圈裏露面,家族裏所有人都在背地裏說“維斯塔才是塞爾溫家的未來,那兩姐妹是家族的恥辱”。
這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個溫特斯頓家的女孩,至少西奧多是這樣認為的。
“你閉嘴!”
西奧多的聲音突然拔高,不再是那種故意拖長的慢條斯理,而是帶着一種被踩到尾巴的尖銳和失控,“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你這個啞炮的女兒!”
“我說的是事實,”埃琳娜的聲音不但沒有退縮,反而更加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把被精心打磨過的匕首,“你媽和你姨媽在塞爾溫家已經沒有立足之地了。卡利古拉舅舅把祖父的畫像鎖在地下室裏,維斯塔公開跟你們斷絕關系,整個純血圈子裏誰不知道你們家在校長室那晚丢的臉?你現在來找我出氣,是因為你不敢去找卡利古拉舅舅,不敢去找維斯塔,你只敢在期末最後一天堵一個比你小的拉文克勞,你以為這樣就能挽回什麽?你以為把我推下水就能讓你媽重新變回那個被人尊敬的塞爾溫夫人?”
她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在那一瞬間,一道刺目的紅光劃破了暮色,伴随着一聲沙啞的嘶吼“除你武器!”西奧多的魔杖猛地向前一揮,那道紅光不是一道,而是連續的兩下,一道直擊維斯塔,另一道甩向埃琳娜。維
斯塔的铠甲咒幾乎在同一時刻成形,半透明的銀白色屏障在她面前展開,但她的咒語慢了半拍。
因為她在護着埃琳娜的同時還要應對兩個方向的攻擊,而西奧多顯然是專門練習過的,他比去年更快,更狠,更不在意後果。維斯塔的魔杖從她指尖飛了出去,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啪的一聲掉在幾步之外的沙地上。
埃琳娜的魔杖也随之脫手,她在魔杖被擊飛的瞬間向前邁了一步想要撿回來,但康奈利已經動了。他那雙因為緊張和憤怒而發紅的眼睛死死盯着埃琳娜,用一種比西奧多更直接、更粗野的方式撲了上去。
維斯塔在失去魔杖的瞬間沒有停頓,她赤手空拳地擋在埃琳娜前面,用自己的身體作為最後一道防線,同時對着西奧多厲聲道:“西奧多!放下魔杖!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麽!在校園內使用攻擊性咒語,這不是關禁閉的問題了,這是會被開除的!”
西奧多沒有回答她。他的眼睛裏燃燒着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那種光芒混合了恥辱、怨恨和一種他壓抑了整整一年終于找到發洩口的病态快感。
他用魔杖指着維斯塔,杖尖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康奈利,”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抓住她。”
康奈利從側面繞過去,一把抓住了維斯塔的手臂,将她的雙手反剪到身後。
維斯塔掙紮了一下,她的力氣比康奈利想象的要大,但她畢竟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女生,體型上的差距讓她的反抗在純粹的蠻力面前變得極為艱難。
她用腳踢了康奈利的小腿,膝蓋撞到了他的大腿,每一次動作都精準而狠厲,康奈利的臉上出現了幾道被指甲劃出的血痕,但他沒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緊了,指節掐進了維斯塔手臂的皮膚裏。
維斯塔忍住疼痛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扭過頭,看向埃琳娜,灰藍色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驚恐的神色,不是為她自己,而是為這個被困在柳樹下、失去魔杖、被步步緊逼的十二歲女孩。
“埃琳娜!快跑!往城堡跑!”維斯塔的聲音終于在那一刻失去了她一貫的冷靜,尖銳而急促,像一把被折斷的銀質笛子。
埃琳娜是想跑的。她不是那種會站在原地等挨打的傻姑娘,在東區的時候她就學會了一件事,打不過就跑,跑得越快越遠越好。她轉過身,朝城堡方向邁出了兩步,但西奧多的魔杖比她更快。
一道黃色的咒語從她耳邊擦過,打在她前方不到一英尺的地面上,炸起一小片碎石和沙土,逼得她不得不停下腳步。她彎下腰想從地上随便抓一塊石頭當武器,就像她媽媽在東區用菜刀保護她那樣,但她的手還來不及碰到地面,一只手已經從後面猛地抓住了她的頭發,用力向後一扯。
她的頭皮炸開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整個人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後跌去,後腦勺撞在柳樹粗糙的樹乾上,眼前冒出一片金星。
康奈利用一只手反扣着維斯塔,另一只手指縫裏還纏着她幾根被扯斷的深棕色長發。在康奈利抓住維斯塔的時候,西奧多已經走到了埃琳娜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她,那雙眼睛裏燃燒着一種近乎瘋狂的、被仇恨扭曲的光芒,嘴角挂着那個讓維斯塔脊背發涼的笑容。
埃琳娜的後背抵着柳樹的樹乾,她的頭發散了,辮子上那條深藍色的發帶被扯斷掉在地上,沾滿了沙土。
她的頭皮疼得發麻,後腦勺撞在樹乾上的地方也一跳一跳地疼,但她沒有哭,沒有求饒。
她擡起頭,看着面前那張因為仇恨而扭曲的臉,用她母親當年在東區公寓面對惡棍時那種從骨子裏迸出來的倔強語氣,一字一頓地說了四個字:“你、不、要、臉。”
西奧多的手揚了起來。他的手揚起來時,維斯塔在康奈利的鉗制中發出了一聲近乎撕裂的尖叫,那只手狠狠地落在埃琳娜的左臉上,發出一聲沉悶而清脆的響聲。
那個響聲在黑湖空曠的岸邊被放大了好幾倍,像是一塊冰被摔碎在石頭上,尖銳、清晰、毫無挽回餘地。
埃琳娜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頭撞在柳樹乾上。她的左臉頰先是麻木,然後迅速炸開一片火辣辣的劇痛。她的耳朵裏嗡嗡作響,眼前的世界在那一瞬間變得模糊而扭曲,湖水的金紅色、柳條的翠綠色、西奧多臉上的獰笑,全部攪在一起,變成了一團讓她惡心的顏色。
但她沒有倒下去。
她的指甲摳進了柳樹粗糙的樹皮裏,指甲縫裏嵌進了木刺和碎屑,十根手指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她靠着柳樹重新站直了身體,嘴角有一絲血跡緩緩滲出來,在夕陽的餘晖下泛着暗紅色的光澤。
她在那陣眩暈和劇痛中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四歲那年被野狗圍攻,那條大黑狗從巷口沖進來,把野狗趕跑後用濕漉漉的鼻子拱她的臉;她想起萬聖節前夜在八樓走廊裏獨自面對博格特時,那團黑影縮成一團滾回衣櫃裏的樣子;她想起去年校長室裏維斯塔對着卡利古拉吼“你閉嘴”時的那個顫抖的背影;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她宿舍的床上維斯塔說“我喜歡他”時那雙灰藍色眼睛裏閃着的柔軟光芒。
她不能讓這件事就這麽結束。因為明天她還要回溫特斯頓莊園,媽媽還等她去見證弟弟的出生,塞巴斯蒂安和維斯塔還有那麽長那麽好的未來,她還沒寫暑假作業,還有太多事要做。
她張開嘴想繼續罵,但西奧多沒有給她那個機會。
“下湖去清醒清醒吧,”西奧多的聲音裏帶着一種冰冷的、不緊不慢的惡毒,他擡起魔杖指着埃琳娜的胸口,杖尖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溫特斯頓家的小雜種。”
那道咒語擊中了她,不是鑽心剜骨,也不是傷害性黑魔法,西奧多還沒有蠢到那個地步,但那股沖擊力足夠将一個人掀飛出去。埃琳娜的身體像一只被折斷翅膀的鳥一樣離開了地面,越過岸邊的蘆葦叢,越過那片細密的漣漪和晚霞的倒影,在空中劃了一道極其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弧線,然後重重地跌入了黑湖。
水花濺起時發出了一聲沉悶而巨大的響聲,打破了傍晚湖面所有的寧靜。
湖面上那片金紅色的晚霞倒影在這一擊中四分五裂,碎成無數片搖晃的光斑,水波向四周擴散開來,撞到岸邊的石塊上又反彈回去,和新的漣漪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雜亂的水紋。
蘆葦叢劇烈地搖晃着,有幾根被濺起的水花打折了腰,軟軟地垂進了水裏。
埃琳娜不會游泳。她從小在東區長大,東區沒有湖,沒有游泳池,倫敦的河道在工業區那段被污染得發黑發臭,沒有人會在裏面游泳。
她在溫特斯頓莊園住了四年多,但蘇格蘭高地的天氣太冷,莊園裏的湖冬天結冰夏天也只是勉強不凍,她從來沒有下水學過。她在水裏掙紮着撲騰了幾下,嗆進了一大口冰冷的湖水。
水灌進她的鼻腔和喉嚨,帶着泥沙和藻類的土腥味,寒冷的刺痛從胸腔向四肢蔓延。她的頭發像水草一樣漂浮着纏住她的臉和脖子,讓她什麽都看不見,只能感覺到水面之上遠得過分的天空那最後一點橙色的餘光。
她張開嘴想要喊救命,但水立刻灌滿了她的口腔。她的聲音被湖水吞沒得乾乾淨淨,只在水面上冒出了幾個極小的氣泡。氣泡在即将消散的晚霞中破開,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留下。
“埃琳娜!”
維斯塔在看到埃琳娜被擊飛離岸邊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撕裂到近乎變調的尖叫。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掙康奈利的鉗制,她的手臂在扭動中被粗糙的校袍布料磨破了皮,但她完全感覺不到疼。
她的馬尾辮在後腦甩開,銀色發夾飛了出去掉在草叢裏不見了,她一腳踩在康奈利的腳面上,用她這輩子從未使用過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撞。
康奈利被她撞得松了一下手,維斯塔掙脫了一只手,立刻朝湖水方向撲過去。
但她還沒跑出兩步,西奧多就重新把魔杖指向了她。她沒有退,她繼續往前跑,即使沒有魔杖,即使知道自己在咒語面前無能為力,她也要跑到水裏去。
因為她知道,不會游泳的人掉進湖裏,每一秒都在消耗有限的氧氣,每一秒都在把生命往死神手裏推。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種聲音。
那聲音從城堡方向傳來,速度極快,帶着長袍下擺在高速移動中拍打空氣的沉悶響聲。那不是跑動的聲音,那是兩個成年巫師同時以最快的速度朝湖邊沖來時刮起的氣流被撕裂的聲響。
西弗勒斯·斯內普和小天狼星·布萊克從城堡側門的方向沖了出來。
斯內普跑在前面,他的黑色校長長袍完全向後翻卷着,露出裏面深灰色的襯衫,他那雙平時在走廊裏總是不緊不慢地踱着步的腿此刻正以一種誰都沒有在他身上見過的速度奔跑着,每一次落地的聲音都沉重而急促,像是一錘一錘敲在石板地面上。
他的臉沒有表情,但他的那雙黑眼睛在看到西奧多和康奈利的瞬間,裏面燃燒着的不是憤怒,不是冰冷的殺意,而是一種比憤怒和殺意都更加可怕的東西,是一個魔藥大師在看到一個不可能被原諒的錯誤時,将所有情緒都抽乾壓縮成一層極薄的冰面,而冰面下的是足以讓整片黑湖沸騰的岩漿。
小天狼星緊随其後,他的灰色鬥篷被他跑動的速度扯成了水平方向,露出裏面一件舊的格蘭芬多紅襯衫。
他那雙灰色的眼睛裏不再是下午在教室裏跟學生道別時的散漫和輕松,也沒有在校長室裏被埃琳娜罵時的促狹和無奈,而是變成了一種獵人,一個在阿茲卡班熬過了漫長折磨卻從未屈服的獵人,原始的、不加任何遮掩的暴怒。
他們是怎麽知道的?
是麥格教授在城堡外圍發現了兩根被遺棄在角落裏的魔杖(除你武器彈飛了),那是埃琳娜和維斯塔的魔杖,魔杖的杖尖還殘留着除你武器的微弱餘溫。
她在教師席上環顧一圈沒看到埃琳娜和維斯塔,神情一瞬間冷硬,立刻用守護神通知了小天狼星,那頭銀色的牝鹿以最快的速度沖進小天狼星在四樓的客房。
麥格、弗立維和斯普勞特則開始組織所有在禮堂和公共休息室的學生留在原地不要外出,并派出級長在各個走廊清點人數。
但在教授們完全控制局面之前,斯內普和小天狼星已經沖到了湖邊。
他們看到的畫面是這樣的:西奧多·塞爾溫站在柳樹下,手裏的魔杖還指着維斯塔的方向,他的臉上帶着一種混合了得意和心虛的扭曲表情;康奈利·塞爾溫站在維斯塔身後兩三步的位置,一只手的袖口上有被指甲抓破的血痕,另一只手還保持着剛才抓人的姿勢,臉上是一種純粹的、沒有被任何思考稀釋過的憤怒;維斯塔跪在湖邊的泥地上,淺灰色的校袍下擺完全被泥水浸透了,她的頭發散了,臉上分不清哪些是淚水哪些是濺上來的湖水,一只手伸向湖面,手指張開,像是想要抓住什麽東西,但她抓到的只有空氣。
她在哭,她在歇斯底裏地哭,那是埃琳娜認識她兩年多來從未見過的哭法,不是那種安靜的落淚,不是那種克制的哽咽,而是用盡全身力氣、胸腔劇烈起伏、喉嚨裏發出的聲音已經不再是語言而只是純粹的悲嚎和求救。
而黑湖的水面,在那道被埃琳娜墜入時砸出的漣漪還沒有完全消散的地方,除了水,什麽都沒有。
斯內普根本沒有停下來。他甚至沒有多看西奧多和康奈利一眼,因為他已經把這兩個人的面孔和名字在一瞬間刻進了他大腦中最冷、最暗、最不會忘記的角落,等待他們的将是一個魔藥大師兼校長能用全部職權和私人能力施加的最徹底的懲戒。
但那是之後的事。
此刻,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正沉在面前這片被晚霞染成深紅色的湖水下面。
他在距離湖邊還有三步遠的時候騰空躍起,黑色長袍在空中甩出一道筆直的軌跡,雙臂并攏向前,整個人以一種近乎完美的入水姿态刺穿了湖面。
水花濺起的一瞬間,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深綠色的湖水中,只留下一圈急速擴散的漣漪,比埃琳娜落水時的漣漪更大、更急、更猛烈。
湖面先是劇烈地搖晃了一下,然後裂開一個巨大的洞口,吞沒了他整個身體,然後緩緩合攏,像是一張嘴,也像是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水面上只剩下不斷擴散的波紋撞在一起又彈開,反射着天空中最後一點殘存的橘色光芒,那些碎光在水波中劇烈搖晃。
岸上的小天狼星在斯內普入水之前就已經出手了。
他的魔杖揮出一道弧線,兩道紅色的咒語精準地擊中了西奧多和康奈利的胸口。那兩道咒語比他平時在教學課上使用的任何束縛咒都要霸道,西奧多被擊飛出去,魔杖脫手飛進了蘆葦叢裏,他的後背撞在十幾英尺外的石頭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然後整個人滑落在地,蜷縮着發出一聲沙啞的呻吟,嘴角溢出一絲血絲。
康奈利比他更慘,被擊飛後連續滾了好幾圈,面朝下摔在湖邊的泥地裏,滿嘴都是泥沙和碎草,掙紮着想要爬起來,但小天狼星的魔杖已經抵在了他的後頸上。
“動一下,”小天狼星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被碾碎了再吐出來的,他的灰眼睛裏燃燒着埃琳娜從未見過、但如果在場一定會說“這才是他在阿茲卡班撐了七年沒瘋的真正原因”的那種暴怒,“你就永遠別想再動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城堡方向傳來,速度快得像是一個被發動的游走球。
塞巴斯蒂安·溫特斯頓從霍格莫德回來了。他本來和他的斯萊特林同學們一起從霍格莫德走回城堡,手裏還拎着半袋從蜂蜜公爵買的糖果,腦子裏還在想着今晚要不要再去公共休息室跟維斯塔下一盤棋然後再提一次告白的事。
走到校門口時,他遇到了一個正在往校門口方向瘋狂奔跑的格蘭芬多女生,那女生看到他就喊了一句“黑湖邊出事了,好像是塞爾溫和溫特斯頓”。
他手裏的糖果袋掉在了地上。他沒有去撿。他開始跑。他從校門口穿過城堡正門跑過石板路跑過草坪跑過那條通往黑湖的小路,他的速度比他在魁地奇球場上追金色飛賊時還要快,他的呼吸在胸腔裏燒成了一把火,心髒跳得像是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他跑到湖邊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眼前的畫面像一幅被撕裂的油畫,所有的色彩和線條都碎成了尖銳的碎片。西奧多蜷縮在地上蠕動,康奈利趴在泥地裏臉朝下,小天狼星像一尊審判官一樣用魔杖抵着康奈利的後頸,幾個剛趕到的級長正在試圖控制住西奧多。
而維斯塔,她跪在湖邊的泥水裏,她的校袍下擺已經完全浸透了泥漿和湖水,變成深灰色的一團裹在她腿上。
她的頭發散了,深棕色的發絲黏在她濕透的臉上,她的雙手撐在泥地裏,指甲縫裏全是泥沙和碎草,肩膀在劇烈地上下聳動,喉嚨裏發出來的不是哭聲而是某種更原始的、更接近動物受傷時發出的嘶啞嗚咽
她的臉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濺上來的湖水,順着下巴滴落在湖邊的泥地上,滴在她自己撐在地上的手背上,滴進那片被無數人踩過的、雜亂的蘆葦根叢中。
塞巴斯蒂安這輩子見過維斯塔很多次。他見過她穿着嶄新的拉文克勞校袍、端着一盤藍莓松餅緊張站在埃琳娜面前的樣子,見過她在校長室裏對卡利古拉吼出三個字後淚流滿面卻挺直脖子的樣子,見過她在聖誕節晚餐後坐在壁爐邊安靜地翻書時嘴角那個極其微弱的弧度,也見過今天下午在帕笛芙夫人茶館外面那棵大橡樹下她垂着眼睫說“好”時耳廓泛起的粉色。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她像現在這個樣子。她看起來像是一個被人從懸崖上推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之後還在拼命往廢墟裏爬的人。
他在她身邊跪下來,顧不上泥水浸濕他的褲子,顧不上膝蓋撞在石頭上鑽心的疼。他伸出手,手指在空氣中顫了一下,然後極其輕地、像是怕碰碎一片正在融化的薄冰一樣,覆在維斯塔冰冷而泥濘的手背上。
那只手在他碰到的瞬間猛地反握住他,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了他手背的皮膚裏。
“塞巴斯蒂安,”維斯塔的聲音已經完全沙啞了,每一個音節都像是被湖水和沙子反複摩擦過,粗粝而破碎,“她不會游泳,埃琳娜不會游泳,她沉下去了,我抓不住她,我看着她沉下去,我抓不住,我什麽都沒有抓到,她的手在水面上伸了一下就不見了——”
她的話在喉嚨裏碎成了一堆混亂的含混的音節,她開始發抖,全身都在發抖,不是那種因為冷而起的發抖,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經歷過極度驚吓之後身體的失控反應。
塞巴斯蒂安順着她視線的方向看向湖面。
湖面上,那道斯內普入水時濺起的水花已經散了,湖面上的漣漪還在緩緩擴散,但再也沒有新的水花出現。更沒有兩個應該浮出水面的人。
他看着那片湖面,一動不動地看着,整個人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桶液氮。他的臉在一瞬間失去所有血色,變成了紙一樣的蒼白,嘴唇血色盡褪,瞳孔劇烈收縮,他想跳進湖裏去救人,但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背叛了他,他不能松開維斯塔的手。
因為如果他現在松開,她就會徹底碎在這片泥水裏。他把到嘴邊的吼叫硬嚼碎了,咽回肚子裏,變成一種他這輩子從未使用過的、哄着她穩着她搖搖欲墜的精神的聲音。
“他在救她。斯內普教授在救她。他把她撈起來了。他一定把她撈起來了。維斯塔,你看着我,看着我,他們會浮上來的。他們會一起浮上來的。”
他重複着這些話,一遍又一遍,聲音低啞而急促,像是在念一道從某個比魔法更古老的地方學來的護身咒。
他的手指緊緊握着維斯塔的手,感覺到她的指甲在他手背上掐出了血痕,但他沒有躲,反而用力回握她,把體溫傳遞過去,把力氣也傳遞過去,把她還在發抖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固定在他懷裏的範圍之內。
一個格蘭芬多的級長脫下自己的袍子披在維斯塔肩上,蹲下身用極輕的聲音說“我們去醫務室好嗎”,維斯塔搖了搖頭,沒有動,眼睛仍然死死盯着那片湖面。
她的喉嚨裏發出一個極其沙啞的、幾乎是氣聲的字眼“不。”她不會離開這片湖邊。除非埃琳娜從水裏出來。
麥格教授在師生們陸續聚集到湖邊時迅速接手了現場指揮。她站在湖岸高處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魔杖連續揮出幾道銀白色的咒語,将圍觀的學生隔在一條清晰可見的界線之外,留出足夠寬闊的救援通道。
又分出幾道光點飛向城堡方向,那應該是在通知校醫院和更多教職員工。
龐弗雷夫人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級長們把幾個吓哭了的一年級新生往後帶,弗立維教授站在麥格身邊握着魔杖,那張平時總是笑眯眯的圓臉上此刻寫滿了深切的憂慮和緊張。
小天狼星在看到斯內普入水超過警戒時間後沒有任何猶豫,他把已經被控制住的西奧多和康奈利交給随後趕到的傲羅辦公室人員和幾個高年級級長看守,轉身朝湖邊走了幾步,一件甩掉了自己的灰色鬥篷,然後以一個乾脆利落的俯沖姿勢跳進了黑湖。
他的入水比斯內普更加粗暴,水花四濺,灰色的水面被砸出一個巨大的凹陷,然後迅速合攏,吞沒了他的身影。他的紅色襯衫在深綠色的湖水中沉下去,顏色越來越暗,越來越模糊,最後徹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水下的世界和岸上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宇宙。岸上是金紅色的晚霞、溫暖的初夏微風、蘆葦在風中的沙沙聲和學生們驚恐的竊竊私語。而水下是一片深綠到近乎墨黑的寂靜,只有遠處人魚部落的歌聲在極深極遠的水層中隐隐飄蕩,像某種不屬于人類世界的、古老的安魂曲。
光線在水面以下半米處就開始急劇衰減,那些溫暖的橘色和金紅色被湖水一層一層地濾掉,越往下越冷,越往下越暗,到了湖底附近,只剩下一種幽暗的、帶着綠意的微光,那是生長在湖底岩石上的魔法水藻和熒光浮游生物發出的冷光,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星星。
斯內普在水下睜着眼睛。他的眼睛在入水之前就給自己施了眼部防護咒,黑湖的湖水不會刺痛他的視網膜,但他能感覺到湖水的溫度,太冷了。
蘇格蘭高地六月的湖水比地面上低很多度,冷得像是無數根細密的冰針同時刺入他的皮膚。他無暇顧及這些。他在入水時鎖定了埃琳娜落水的位置,那個位置的水流狀态和水面殘留的氣泡分布告訴他,她已經沉下去相當一段時間了。
他用了一個加速咒推進自己在水中的移動速度,同時左手向前伸出,指尖亮起一團白色的熒光,那是在水下照明的魔咒,光圈在墨綠色的湖水中撐開一小片有限的視野,他的魔杖也在同時亮起,用探測咒不斷掃描周圍的水域,尋找着任何一個可以被辨認為人形的輪廓或體溫信號。
他看到了她。在她沉下去的方向,大約十五英尺深的位置,有一小塊不屬于這片湖底的顏色。
那顏色是淺藍色的,是拉文克勞夏季校袍的淺藍色,也是他現在所有心跳都被壓縮到的那一個點。他朝那個方向全速游過去,水流的阻力在他身邊形成一道道白色的細小湍流,黑袍在水下展開像一對巨大的黑色翅膀。
他游到能夠看清她的距離開外時,看到了那個讓他心髒驟停的畫面。
埃琳娜的身體懸浮在湖水中,面向下,四肢自然地張着,随着湖水的暗流輕微而緩慢地漂動。她的淺藍色夏季校袍在水中像一朵被折斷了莖的花,袍角在水中散開,随着水流上下浮動。
她的深棕色長發完全散開了,像一大片深色的水藻,纏繞着她的臉和脖頸,幾縷發絲随着水波的節奏輕輕飄蕩。她的左臉頰上那枚西奧多留下的掌印在水中顯得格外觸目驚心,那片皮膚紅腫着,嘴角還有一絲沒有被湖水沖淡的血跡,正以極細極淡的紅絲在水中消散。
她的嘴唇因為缺氧和水壓而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紫色,雙眼緊閉,睫毛在水流中微微顫動,看起來像是睡着了,但那種安靜比任何掙紮都更讓人恐懼。
她面前的水中漂浮着一個極小的、正在逸散的氣泡——那是她肺裏最後一點空氣,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從她的唇間冒出,向着遙遠的水面升去。
斯內普在那一瞬間想到了很多東西。
那是他十六歲在尖叫棚屋走廊裏面對狼人的時候都沒有過的恐懼。那不是對他自己死亡可能性的恐懼,而是對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會在魔藥課後偷偷溜進他辦公室、坐在壁爐邊的沙發上、抱着膝蓋跟他講公共休息室裏發生的所有傻事、在他批改論文的時候安靜地蜷在地毯上看書、偶爾擡起頭來問一個讓他哭笑不得的問題的女孩,在水下閉着眼睛怎麽都叫不醒的恐懼。
他游到她身邊,伸出手臂從她背後環住她的腰,把她拉向自己。他感覺到了她的體重在水中的改變,感覺到了她後背上突出的蝴蝶骨隔着濕透的校袍布料貼在他前胸上,感覺到了她的後腦勺無力地靠在他肩窩裏那種他這輩子從未感受過的重量。
她太小了,太輕了,在陸地上抱她的時候完全不費力氣,但在水裏她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靜靜地、沉重地、毫無回應地壓在他手臂上。
他轉過身托着她的身體開始全速向水面游去。他一只手環着她的腰托着她的頭讓她保持面朝上的姿勢,另一只手用力劃水同時魔杖杖尖持續釋放着向上的推進咒。
他的腿在冰冷的水中蹬得又猛又急,每一次蹬水都把他和她向上推升一大截,黑色長袍在水中卷起大量的氣泡和水流。他不能太快,因為如果上升速度過快水壓的劇烈變化會對她的肺部造成傷害。
他低下頭看着懷裏她的臉。她的睫毛不再顫動了,嘴唇的顏色比剛才更深了一些,那是一種他太熟悉的顏色。在魔法傷害科熬制過太多次急救藥劑的他很清楚——那是缺氧正在每分每秒從她生命裏抽走元氣和氣力的顏色。
他把她的身體更緊地按向自己,感覺到她的體溫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隔着兩層濕透的布料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比湖水還要低,那股冰涼透過他的襯衫刺入他的胸腔,比任何冰水都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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