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聖芒戈特殊治療:萊納斯教你用嘴遁把親戚逐出族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聖芒戈特殊治療:萊納斯教你用嘴遁把親戚逐出族譜
聖芒戈魔法傷病醫院四樓的走廊在第二天下午三點鐘的時候,被夕陽照得一片金紅。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彩色玻璃窗斜斜地打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大塊大塊的光斑,那些光斑的顏色是深藍、寶石綠和琥珀金的混合,像是有人把一整盒珠寶倒在了地上。
但走廊裏站着的那些人,沒有人有心思去看那些光斑。
溫特斯頓家的人幾乎全來了。
卡修斯拄着手杖站在窗邊,那雙一向沉穩的眼睛裏翻湧着一種極其明顯的、被他用全部意志力壓住的焦灼。
奧古斯都站在他身邊,深灰色的正式長袍領口還別着魔法部代理部長的銀色徽章,顯然是從某個會議中途趕來的,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目光一直盯着病房緊閉的門,像是在用目光把那扇門推開。
萊納斯站在門邊,一只手撐着門框,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手指攥成拳頭又松開、松開又攥成拳頭,反複了不知道多少次,他的頭發比平時更加淩亂,幾縷早生的銀絲在夕陽下格外顯眼,眼眶下面挂着兩道明顯的青灰色,顯然是一整夜沒睡。
歐內斯特和比阿特麗斯站在走廊另一側,歐內斯特的手杖戳在地板上,比阿特麗斯挽着他的手臂,兩個老人的臉上都刻着同一種表情,那是只有經歷過太多失去的人才會有的、在等待中把所有的恐懼都壓在心底最深處的平靜。
維斯塔和塞巴斯蒂安坐在長椅上。
維斯塔手臂上的繃帶已經換了新的,嘴唇上那道創可貼還在,她的眼睛依然紅腫着,但已經不再流淚了,只是死死地盯着病房的門,像是怕自己一眨眼就會錯過什麽。
塞巴斯蒂安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畫着圈,他的眼眶下面也挂着青灰色,斯萊特林的校袍皺巴巴的,顯然也是一整夜沒睡。
小天狼星站在走廊最遠端,背靠着牆,雙手抱胸,灰色的眼睛盯着病房的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袖子上的血跡已經乾涸成了暗褐色,他一直沒有去洗。
卡利古拉站在窗前,銀柄渡鴉手杖握在手裏,深灰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夕陽,但他目光的焦點完全不在那些彩色光斑上,而是在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什麽,也許是一道古老的塞爾溫家族的祈福咒,也許只是他在心裏一遍遍重複着“她必須醒過來”這句話。
而斯內普不在這條走廊裏。
他從昨天晚上就一直在病房裏,一整夜都沒有出來。
龐弗雷夫人淩晨三點的時候進去過一次,出來的時候對走廊裏依然沒走的奧古斯都和萊納斯說“他在給她換額頭上的冷敷巾,我說我來換,他說不用”,然後就搖着頭走了,嘴裏嘀咕着“那個男人自己都快凍成冰塊了還在給別人蓋毯子”。
萊納斯在淩晨四點半的時候輕輕推開病房的門往裏看了一眼,看到斯內普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背挺得筆直,兩只手握着埃琳娜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極其緩慢地來回摩挲,他的黑袍還是濕的,頭發也是濕的,整個人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在他體溫的作用下變成了一層冰冷的裹布。
萊納斯張了張嘴想讓他去換件乾衣服,但看到他臉上那種表情,那種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站了太久之後終于看到遠處有一盞燈亮起來、不敢眨眼、不敢松手、不敢讓任何東西打斷這束光的表情,萊納斯把話咽了回去,輕輕關上門,退回了走廊裏。
現在,第二天下午三點,病房的門終于從裏面打開了。
所有人同時站直了身體。
卡修斯的手杖在地上重重頓了一下,奧古斯都從窗邊轉過身,萊納斯從門框上收回手,維斯塔從長椅上彈了起來,塞巴斯蒂安跟着站起來,連小天狼星都從牆上直起了身。
走出來的是昨晚那個頭發花白的男治療師。他的臉上帶着一種比昨晚更加明顯的放松表情,嘴角甚至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笑意。
他摘下口罩,目光在走廊裏所有人臉上掃了一圈,然後用一種平穩而清晰的、帶着明顯欣慰的語氣說:“溫特斯頓小姐醒了。
她的生命體征已經恢複到正常範圍,體溫回升到了三十六度五,肺部殘餘積水已經完全吸收,顱骨後側的撞傷愈合情況良好,左耳道的出血已經停止,面部軟組織挫傷也在消退。
她現在意識清醒,可以說話,可以喝水,可以進食流質食物。
各位可以進去看她,但請保持安靜,控制情緒,不要讓病人受到太多刺激。她的身體還很虛弱,需要休息。”
走廊裏安靜了一瞬,然後萊納斯的手在身側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嘴唇翕動着,像是在默念一句感謝梅林的話,然後他睜開眼睛,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翻湧着一種極其明顯的、被他用全部力量壓制住的滾燙的水光。
他沒有等任何人,第一個推開門走進了病房。
埃琳娜躺在病床上。
病床被調成了一個微微傾斜的角度,讓她的上半身稍微擡高了一些。
她穿着聖芒戈統一的淺綠色病號服,袖子寬大,領口露出一截鎖骨,鎖骨上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約看到細細的青色血管。
她的頭發被松散地編成了一條辮子搭在肩膀上,是昨晚某個治療師或者護士幫她編的,辮子編得很整齊,把她臉上那些還殘留着的淤青和紅腫襯得更加觸目驚心。
她左臉上的掌印已經消退了很多,消腫藥膏發揮了作用,現在只剩下幾道淡淡的紅痕,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她的嘴唇依然是淡粉色的,不再是昨天剛從湖水裏撈出來時那種青紫色,嘴唇上因為缺氧而出現的細小裂紋已經被藥膏塗過。
她的眼睛是睜開的,那雙翡翠綠的眼睛,那雙在水下十五英尺的黑暗裏閉上之後就再也沒有睜開過的眼睛,此刻正睜着,看着門口走進來的人,目光裏帶着一種大病初愈後的虛弱和迷糊,但瞳孔是清亮的,是有焦點的,是活着的。
她的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上那些在柳樹樹乾上摳出來的細小傷口被仔細地清理過,塗了一層薄薄的愈合藥膏,每一個指甲縫裏殘留的泥沙都被清理乾淨了。
她的左手臂彎處連着一根細細的監測咒管道,淡銀色的光芒在管道裏緩緩流動,把她心率和血壓的實時數據傳送到床頭櫃上那枚銀色的監測球裏。
斯內普坐在病床右邊的椅子上。
他還是穿着那件濕透的黑袍,頭發還是濕的,貼在臉頰兩側,但他的臉色不再像昨天那樣慘白得像一張被抽乾了水分的紙,而是恢複了一些血色,雖然依然比平時蒼白很多,但至少不再像死人。
他握着埃琳娜的右手,兩只手包裹着她的手指,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
從萊納斯推門進來的角度看過去,能看到他的側臉,能看到他微微低垂的眼睑,能看到他睫毛上還挂着一滴沒有乾的、不知道是水珠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他在萊納斯推門進來的那一瞬間松開了埃琳娜的手,極其迅速、極其自然地把手收回到自己膝蓋上,然後用一種他慣常的、冷淡而平穩的語調說:“她剛剛醒。治療師說可以喝水。”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人用砂紙打磨過喉嚨,但語調維持得極其平穩,平穩到讓萊納斯愣了一下。
萊納斯沒有理會斯內普刻意維持的鎮定。他直接走到病床左邊,彎下腰,一只手極其輕、極其小心地撫上了埃琳娜的額頭,像是在觸碰一件随時會碎裂的瓷器。他的手掌感覺到她額頭上的溫度,不燙,是正常的體溫,但他的手指在觸碰到她皮膚的那一刻開始劇烈地顫抖。
“爸爸,”埃琳娜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像是從喉嚨深處被擠出來的,帶着一種大病初愈後的無力感,但她看到萊納斯臉上那種表情時,還是努力擠出了一個微笑,“你眼睛下面好黑啊。你昨晚沒睡嗎?”
萊納斯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喉嚨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手指在她額頭上停了幾秒,然後極其輕地滑到她的臉頰上,用拇指極其小心地碰了一下她左臉上那道快要消退的紅痕,力道輕得像是在觸碰一片被露水打濕的花瓣。
“還疼嗎?”
他問。就兩個字,但他的聲音沙啞得比斯內普還厲害,尾音在空氣中碎成了好幾塊。
埃琳娜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然後因為搖頭的動作牽扯到了顱骨後側的撞傷,眉頭極其細微地皺了一下,但她立刻把那個皺眉壓了回去,用更加輕快的語氣說:“不疼。就是有點頭暈,像在掃帚上翻了幾個跟頭。治療師說喝點水就好了。爸,你不用擔心,真的。”
萊納斯看到了她皺眉的那個瞬間。
他看到了她明明疼卻立刻把疼痛壓回去的那個瞬間。
“埃琳娜·溫特斯頓,”萊納斯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間湧上了一層極其明顯的滾燙的液體,但他沒有讓它們掉下來,“你以後,不許再在我面前說‘不疼’。你疼的時候就說疼,你害怕的時候就說害怕,你想哭的時候就哭。你是我女兒,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假裝堅強,你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假裝堅強。你聽到了嗎?”
埃琳娜愣住了。
她看着萊納斯眼眶裏打轉的淚水,看着他指節泛白的手指,看着他臉上那種被一整夜的恐懼和擔憂刻出來的、她從來沒有在溫和的父親臉上見到過的表情。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麽,但萊納斯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他彎下腰,極其輕地把她的身體摟進懷裏,抱了一下,只抱了一下,就松開了,像是怕自己抱得太久會弄疼她,怕自己抱得太用力會碰到她顱骨後側的撞傷。
但他的手掌在她後背停了一秒,那一秒裏,他掌心上的溫度穿過了淺綠色的病號服,傳進了她皮膚下面的血管裏,那個溫度在說,爸爸在這裏,爸爸一直都在。
然後奧古斯都推門進來了,他身後跟着卡修斯、歐內斯特、比阿特麗斯、卡利古拉,還有維斯塔和塞巴斯蒂安。
病房本來不算小,但一下子湧進來這麽多人,忽然變得有些擁擠。
埃琳娜看到維斯塔時,目光立刻落在了她手臂上的繃帶上,然後落到她嘴唇上的創可貼上。她張了張嘴,用那種沙啞但明顯急切的語氣說:“維斯塔,你的手臂——”
“你閉嘴。”
維斯塔打斷了她,聲音沙啞而帶着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強硬,但那種強硬在說到第三個字時就開始崩塌了,“你給我閉嘴。我手臂上的抓傷跟你沒關系。你差點淹死在黑湖裏,你在急救室外面躺了一晚上,你發高燒說胡話叫了一整夜‘媽媽’和‘西弗勒斯哥哥’,你現在醒過來第一句話問我手臂上的繃帶?埃琳娜·溫特斯頓,你是不是腦子被柳樹撞壞了?”
埃琳娜看着她,看着她紅腫的眼眶,看着她嘴唇上的創可貼,看着她用那種極其不自然的強硬語氣試圖掩蓋自己聲音裏的哭腔,然後她極其輕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扯動了她乾裂的嘴唇,疼得她嘶了一聲,但她還是笑着說:“你罵人的功夫一點都沒退步。看來你沒事。太好了。”
維斯塔的肩膀在那一瞬間劇烈地抖了一下。她咬着嘴唇,咬的位置正好是那道還沒愈合的傷口,疼得她自己吸了一口冷氣,但那口冷氣還沒呼出去,她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沒有聲音,只是淚水順着臉頰往下淌,淌過嘴唇上的創可貼,淌過下巴,滴在她的校袍領口上。
塞巴斯蒂安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捏得更緊了,他自己也紅着眼眶,但他在努力讓自己不哭出來,因為他是斯萊特林的級長,是所有人的學長,是妹妹的哥哥,他不能哭。
“你們倆,”埃琳娜用那只沒有連着監測咒管道的手極其費力地擡起來,指了指維斯塔和塞巴斯蒂安,“不許哭。一個拉文克勞的學霸,一個斯萊特林的級長,在病房裏哭鼻子像什麽樣子。我都沒哭,你們哭什麽。我剛才照鏡子的時候看到我臉上的消腫藥膏塗得像個花貓,我都沒哭。”
她的話讓維斯塔的眼淚掉得更厲害了,但維斯塔在眼淚中居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和哭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極其奇怪的、看的人心裏又酸又暖的表情。
塞巴斯蒂安擡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眶,用一種極其努力維持平穩但依然能聽出來沙啞的聲音說:“你臉上那個藥膏,其實更像一塊發黴的奶酪。”
“你才發黴,”埃琳娜瞪了他一眼,但瞪完之後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就開始咳嗽,咳嗽的聲音讓病房裏所有人都緊張了一下,斯內普已經端起床頭櫃上的水杯準備遞過去,但萊納斯比他更快地接過了水杯,一只手托着埃琳娜的後腦勺,極其輕地把她托起來一點,把杯沿貼在她嘴唇上,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半杯水,又極其輕地把她放回去,手指在她後腦勺下墊了一下枕頭,确保她顱骨後側的撞傷不會被壓到。
就在這時候,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不是治療師推開的,不是護士推開的,而是被人從外面極其用力地推開的。門板撞到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門口。
門口站着兩個女人。
阿瑪莉亞·塞爾溫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高領長袍,袍子的面料極其考究,是那種在摩金夫人長袍專賣店裏需要定制才能買到的材質,領口別着一枚塞爾溫家徽的胸針,深棕色頭發盤在腦後,梳成一個一絲不茍的發髻,臉上的妝容精致而冷漠,像是一張被瓷片貼上去的面具。
她身後站着狄奧多拉·塞爾溫,穿着一件淺灰色的旅行鬥篷,頭發沒有像阿瑪莉亞那樣精心打理,有些淩亂地散在肩上,她的臉上沒有阿瑪莉亞那種刻意維持的冷漠,而是帶着一種極其明顯的、混雜了憤怒和委屈的表情,像是在來這裏的路上已經在心裏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受委屈的人。
她們身後還跟着兩個男孩,是西奧多·塞爾溫和康奈利·塞爾溫。
西奧多低着頭,臉上帶着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後悔,而是一種混合了倔強和恐懼的、被強制帶到這裏來的不情願。
康奈利站在他身後,臉色蒼白,嘴唇緊抿,手臂上包着一塊繃帶,繃帶的位置和維斯塔手臂上的位置幾乎一樣。
病房裏的氣氛在她們推門進來的那一刻瞬間變了。
不再是溫馨的、如釋重負的家人團聚,而是一種極其緊繃的、像是空氣裏忽然被灌滿了易燃氣體、只需要一顆火星就會爆炸的氛圍。
奧古斯都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阿瑪莉亞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轉向萊納斯。
作為魔法部代理部長,他見過太多種類的沖突,知道有些沖突是需要立即處理的,有些沖突是需要暫時壓住等待後續程序的,但此刻,在病房裏,在埃琳娜剛剛醒過來不到二十分鐘的時候,阿瑪莉亞和狄奧多拉的出現在他看來無論如何都屬于前者。
他張開嘴,準備說“你們不應該來這裏”。
但他還沒說出口,萊納斯已經站起來了。
萊納斯·塞爾溫,溫特斯頓家族裏公認脾氣最好的男人,那個在伊索貝爾情緒激動時永遠會用最溫和的語氣安撫她的丈夫,那個在卡修斯暴跳如雷時永遠能用最平穩的聲調把事情壓下去的女婿,轉過身,面朝門口的兩個女人,動作不快,卻帶着一種極其沉重的、像是地殼板塊在緩慢移動的氣勢。
他的眼神變了。
那不是萊納斯·埃勒裏·塞爾溫平時在在莊園溫室裏陪伊索貝爾給白藓澆水時的眼神,不是他在聖誕節那天接過歐內斯特遞來的曲奇時眼眶濕潤卻依然溫和的眼神。
那是一種極其冰冷的、從灰藍色瞳孔深處翻湧出來的、被他壓了幾十年從來沒在人前展露過的暴怒。
“出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刻在鐵板上的,帶着一種沙啞的、被壓制到了極限的震顫,“現在。立刻。給我出去。”
阿瑪莉亞顯然沒有預料到第一個發作的人會是萊納斯。
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後迅速調整了表情,用那副被老塞爾溫家族慣出來的、慣常的高姿态語氣說:“萊納斯,你聽我解釋。這件事不是那麽簡單,西奧多他——”
“你閉嘴。”
萊納斯的聲音提高了一倍,那個音量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卡修斯的手杖在手裏頓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婿,那張一向寫滿了威嚴和暴躁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認識萊納斯這麽多年,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從來沒有見過他在任何人面前用這種語氣說話,更不用說是在女人面前。
歐內斯特站在角落裏,握着比阿特麗斯的手,他的目光從萊納斯身上掃到阿瑪莉亞身上,又掃回到萊納斯身上,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裏閃爍着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上一次這樣看着萊納斯,還是多年前在那場導致他們之間裂痕的攤牌中,那時候萊納斯的語氣是堅定的,但不是現在這種,現在這種語氣,不是堅定,是一種被撕裂了太多次終于在某個臨界點完全炸開的、從胸腔最深處迸發出來的怒吼。
“你解釋?你兒子差點把我女兒淹死在黑湖裏,你跑過來跟我說‘這件事不是那麽簡單’?”
萊納斯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害怕,是憤怒,是一種被壓抑了一整夜、一整年、甚至更久更久的憤怒,此刻正在從他身體深處往外湧,湧到喉嚨口,湧到嘴唇間,湧到每一個字上,“你的兒子,西奧多·塞爾溫,用一記耳光打了我的女兒,然後把一個不會游泳的十二歲女孩推進了深水湖。你不會游泳是什麽概念?你不會游泳的時候被人推進水裏是什麽感受?你知道我女兒在水下十五英尺的地方掙紮了多久?你知道斯內普教授把她撈上來的時候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她臉上帶着你兒子打出來的掌印、她左耳道出血、她顱骨後側撞在柳樹樹乾上撞出了撞傷、她停止了呼吸!”
他每說一句就往前走一步,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抖,手指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節泛白得像是要把骨頭戳出皮膚之外。
他一步步走到阿瑪莉亞面前,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翻湧着的暴怒讓阿瑪莉亞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但病床到門口的距離就這麽短,她退了一步之後就撞到了狄奧多拉身上。
“停止。呼吸。”
萊納斯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他的聲音在念到第四個字的時徹底碎了,不是那種可以掩飾的破碎,而是一種被一整夜的恐懼和等待碾壓成齑粉的破碎,眼淚從他眼眶裏湧了出來,但他完全顧不上擦,他的聲音還在繼續,“三分鐘。斯內普教授在岸上做了三分鐘的心肺複蘇。三個循環。九個吹氣。超過一百八十次胸外按壓。他跪在泥水裏,用嘴唇給她渡氣,一邊渡氣一邊哭,一邊按壓一邊喊她的名字。我的女兒,我十二歲的女兒,我那個最好的女兒,躺在地上,嘴唇青紫,臉上帶着掌印,瞳孔渙散,沒有呼吸。你告訴我,阿瑪莉亞,你要怎麽解釋?你用什麽詞能解釋你兒子對她做的這一切?你什麽詞都沒有。因為你自己心裏清楚,西奧多做的事情,你用任何語言都解釋不了。”
病房裏安靜得只剩下萊納斯聲音的回響。那聲音在牆壁上撞回來,在每一個人的耳邊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石頭砸進水面,濺起無聲的漣漪。
所有人都在看着萊納斯,看着他滿臉的淚水,看着他肩膀的顫抖,看着他攥緊的拳頭裏指甲掐進掌心滲出的血絲。
歐內斯特的手杖在地上極其輕微地一顫,他張開嘴想說什麽,但喉嚨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他想起多年前他在老宅客廳裏對萊納斯說“塞爾溫家族的血脈不容玷污”的那個瞬間,有那麽一刻,也許只有幾秒,他看到了兒子眼中一閃而逝的碎裂。
那時候的萊納斯沒有怒吼,沒有指責,只是沉默着,用一種極其深沉的、像是把所有傷痛都埋進了骨頭裏的沉默,承受了父親的裁決。
多年後,他在溫特斯頓莊園的客廳裏接過萊納斯遞來的曲奇,兒子說“我原諒你,不是因為父親做錯了什麽,而是因為我不想再背負那些東西了”,那時候他的眼眶濕潤了,他覺得兒子比他更強大。
但現在,他看着眼前這個他從未見過的萊納斯,這個被激怒到極點後完全暴怒的、攥着拳頭、滿臉淚水、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萊納斯,他才意識到,萊納斯的強大不是因為他不憤怒,不是因為他不疼,而是因為他把所有的憤怒和疼痛都壓在了心底,壓了幾十年,直到今天,直到有人觸碰到了他絕對不能觸碰的底線。
他的女兒。
埃琳娜躺在病床上,她沒有說話,只是看着父親暴怒的背影。
她的父親從來沒有在她面前這樣過,從來沒有。他永遠是溫和的,永遠是在她犯了錯後用一種無奈的、帶着笑意的語氣說“下次不許了”。
她愛父親,但她從來不知道父親身上還藏着這樣一個人,一個可以為她暴怒到渾身顫抖、可以為她流淚到聲音破碎、可以為她和全世界任何人為敵的男人。
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不是可憐的眼淚,不是委屈的眼淚,而是她在看到萊納斯擋在她面前、用他從來不曾示人的暴怒和脆弱構築成一面牆、把所有的惡意和威脅都擋在外面之後,從心底湧上來的滾燙的淚水。
她想叫一聲“爸爸”,但剛張開口,眼淚就灌進了她的喉嚨,讓她一個字都叫不出來,只能無聲地流着眼淚,眼淚浸濕了她臉側的枕頭。
斯內普的手重新握住了她的手。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把她的手握得很緊,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摩挲,那個動作的節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快到這個動作本身就在向她傳遞一個信息:你不是一個人的。你父親在替你擋住那些人的時候,我在握着你的手。
狄奧多拉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她的臉色在萊納斯的每一個字撞擊下變得越來越白,但她還是硬着頭皮開口了,聲音帶着一種刻意的冷靜和委屈:“萊納斯,我們理解你作為父親的憤怒,但你需要聽我們把話說完。康奈利當時只是站在旁邊,他什麽都沒做,他是被誤會——”
“什麽都沒做?”
另一個聲音打斷了她。
不是萊納斯的聲音,是卡利古拉·塞爾溫的聲音。
卡利古拉一直站在窗前,銀柄渡鴉手杖握在手裏,深灰色的眼睛看着這一切發生。他剛才沒有說話,是因為他在觀察,在用塞爾溫家族家主特有的冷靜和審慎度量着每一個人的反應、每一個人的話、每一個人在這件事情裏所處的位置。
但現在,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極其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狄奧多拉,”他叫自己表姐的名字時,聲音裏沒有任何溫度,“你說康奈利什麽都沒做。那我們來确認一下我女兒告訴我的經過。維斯塔·塞爾溫,我的女兒,在黑湖旁邊被西奧多·塞爾溫用束縛咒控制住,完全失去行動能力。在她被束縛咒定住的時候,康奈利·塞爾溫用指甲抓破了她的左臂,一共三道抓痕,深到需要醫療翼用愈合藥膏包紮。萊納斯剛才只說了西奧多推埃琳娜下水的事,但康奈利做的事,他沒說,不代表我不知道。狄奧多拉,你告訴我,你兒子抓破我女兒手臂這件事,算不算‘什麽都沒做’?”
狄奧多拉的臉色在卡利古拉的聲音下一個字一個字地變得更加慘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那只是孩子之間的沖突”,但話還沒出口就自覺地咽了回去,因為她看到了卡利古拉的眼神。那個眼神不是萊納斯式的暴怒,不是奧古斯都式的冷硬,而是一種極其深沉的、被塞爾溫家族家主這個頭銜打磨了很多年的、冰冷到骨子裏的裁決者的目光。
那種目光在說:我已經給了你足夠的面子,我不需要再給你更多。
阿瑪莉亞顯然沒有吸取狄奧多拉的教訓。
她擡起下巴,用那副她一直引以為傲的、屬于老塞爾溫家族嫡系成員的傲慢姿态說:“卡利古拉,你是家主,但你不能因為一個溫特斯頓家的孩子就對自己的血親動手。西奧多和康奈利也是塞爾溫家的孩子,他們身體裏流着的也是塞爾溫家族的血。埃琳娜的母親伊索貝爾,她是塞爾溫家的女兒,這沒錯,但她畢竟頂着溫特斯頓的姓。你不能為了一個姓溫特斯頓的外姓人,對自己的親外甥——”
她的話卡住了。不是她自己卡住的,是一道極其冷厲的目光把她的話劈成了兩半。
萊納斯轉過頭,看着她,已經不是暴怒了,而是一種極其平靜的、像是在看着一株即将被自己連根拔起的毒草時的冷靜。
那種平靜比暴怒更可怕,因為在暴怒中說出的話往往帶着被情緒沖昏頭腦的沖動,而在平靜中說出的話,每一個字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不可逆轉的判決。
“你說我的女兒是外姓人?”
萊納斯的聲音極其平穩,平穩得太反常了,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海面上那層最詭異的無風無浪的寂靜,“好。那我來告訴你什麽是外姓人。外姓人,是你的兒子,你的外甥,在霍格沃茨校園裏,對兩個女生使用攻擊性咒語,把一個不會游泳的十二歲孩子推下深湖,用束縛咒定住另一個試圖救人的孩子再用指甲去抓她的手臂。這才是外姓人的行為。他們不像塞爾溫,也不像溫特斯頓,甚至不像任何一個有基本做人底線的人。你說我女兒姓溫特斯頓所以不配得到塞爾溫家族的保護?是那個姓溫特斯頓的、你口中的外姓人的女兒。我妻子是伊索貝爾·溫特斯頓,我的女兒是埃琳娜·溫特斯頓,她們在你們嘴裏都是外姓人,但她們比你、比你兒子、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以塞爾溫自居的人,都更有資格擁有這個姓氏。”
他停了一下,聲音依然平穩,但每一個音節都在顫抖,不是因為情緒的失控,而是因為在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裏,血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滴在聖芒戈病房的地板上,發出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到的啪嗒聲。
“你配姓塞爾溫嗎?你的兒子配姓塞爾溫嗎?賽爾溫家族的人在霍格沃茨的校園裏把不會游泳的十二歲女孩推進深湖,這不叫塞爾溫。這叫什麽,你告訴我。這叫懦夫,這叫敗類,這叫謀殺未遂。這是奧古斯都在魔法部處理過無數次的罪名。你現在站在我女兒的病房裏,用‘外姓人’這個詞來指她?那我告訴你,阿瑪莉亞,如果姓塞爾溫的代表你兒子做的這種事,那我寧願我女兒永遠不要沾上這個姓氏的一絲一毫。我寧願她永遠只姓溫特斯頓。因為溫特斯頓這個姓氏,不會有人在背後給別人耳光,不會有人把小女孩推進湖水裏。溫特斯頓這個姓氏,從不以血脈為由傷害無辜的人。”
他轉身把手臂指向病床上的埃琳娜,聲音忽然顫抖起來,那層被他強行維持的平穩終于碎了,碎得徹徹底底,碎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心髒上剜下來的帶血的碎片:“這就是你站在這裏用‘外姓人’指的那個孩子。十二歲。不會游泳。被你的兒子打了耳光,被她同族同校的血親推進冰冷的深湖裏。她在水下掙紮了三十五分鐘,肺部吸滿了冰水和污泥,被撈上來時心跳已經停止了。三分鐘的心肺複蘇才醒過來,一整個晚上發着高燒說胡話,叫了一整夜她的母親和她的西弗勒斯哥哥。昨天晚上她就躺在我現在站的地方後面的這張床上,臉上帶着你兒子打出來的掌印,左耳道出血,顱骨後側撞傷,嘴唇青紫。”
他擡手指着站在門口、臉色發白的西奧多,“那個你的兒子,那個打她的耳光至今還留在她臉上。”
又指指康奈利,“那個你的兒子,用束縛咒定住維斯塔,把她按住,讓你兒子去打她。”
他把沾滿了自己手心血跡的手指重重戳在自己的胸口上,聲音已經完全破碎了,變成一個父親在極度絕望和憤怒時才可能發出的、沙啞的、帶着血淚的嘶吼,“你想過那些細節嗎!你想過她沉下去的時候眼前那片深綠色的湖水嗎!你想過她在水底用盡最後的力氣在心裏喊的是誰的名字嗎!你沒有!你只想到你兒子的前程!你只想到你塞爾溫的臉面!你站在這裏跟我談姓氏,跟我談血親,跟我談家族!你配嗎!”
萊納斯的胸口劇烈起伏着,渾身都在發抖,從肩膀到手肘到手腕到指尖都在劇烈地發抖,那些從他掌心傷口滲出的血在夕陽的照射下,紅得像是他此刻眼底燃燒的那些滾燙的、差點永遠失去女兒的恐懼和憤怒,那些被他用一整夜的時間壓在最深處的恐懼和憤怒,此刻全部炸開,炸得稀碎,炸得每一個站在病房裏的人都被他的話語震得說不出話,炸得歐內斯特用手杖撐着地面,嘴唇翕動了好幾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看着自己多年前認為軟弱、認為不配稱為塞爾溫的兒子,此刻用一種比他見過的任何塞爾溫都更加暴烈、更加熾熱、更加不可阻擋的方式,把那個他以為永遠溫和順從的萊納斯撕開在了所有人面前。
病房裏安靜了很久。那種安靜不是沒有人說話的安靜,而是一種極其深沉的、所有人都被萊納斯的話震住了的安靜。阿瑪莉亞和狄奧多拉站在門口,臉色慘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西奧多低着頭,從進來到現在沒有說過一句話,但他的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不知道是不服氣還是恐懼。康奈利站在他身後,肩膀在極輕微地發抖,不敢看任何人。
然後,卡利古拉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刻進了病房的空氣裏,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是塞爾溫家族家主在做最終裁決時才會用的語氣。
他用的是那種極其正式、極其古老、每一個動詞都經過仔細斟酌才會落下的聲調,仿佛不是在病房裏說話,而是在塞爾溫家族的大廳裏,在先祖挂像的注視下,用那根渡鴉手杖敲擊着地板,宣讀一段将被寫入家族檔案的判決。
“阿瑪莉亞,狄奧多拉,你們帶着你們的兒子來這裏,是為了什麽?是為了看埃琳娜是否安好,還是為了讓你們的兒子在她的病床前為自己辯解?如果是前者,你們現在看到了。她還活着,但她活着不是因為你們的兒子手下留情,而是因為斯內普教授在岸上做了三分鐘的心肺複蘇。如果是後者,那我告訴你們,辯解是不必要的。事實很清楚,證據很完整,目擊證人包括布萊克教授、維斯塔、塞巴斯蒂安,以及你們自己的兒子被布萊克教授用束縛咒制伏時的現場狀态。這件事已經由魔法部傲羅辦公室立案,校董會将在明天召開緊急會議。西奧多·塞爾溫和康奈利·塞爾溫将面臨開除、魔法部法律程序、以及塞爾溫家族家法的三重審判。”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阿瑪莉亞身上移到狄奧多拉身上,再移到那兩個低頭站着的男孩身上,然後語氣沉了下來,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被壓在極深層面的、帶着灰色的疲憊和痛惜:“作為塞爾溫家族的家主,我昨晚到今天,在走廊裏站了整整十六個小時。我在這十六個小時裏一直在想一件事:塞爾溫家族,一個在魔法界存在了四個多世紀的古老家族,為什麽會讓這樣的事發生?為什麽塞爾溫的孩子,會把塞爾溫的孩子,推進冰冷的湖水裏?為什麽塞爾溫家族的孩子,會用束縛咒控制自己的同族姐妹,再用指甲去抓她的手臂?”
他轉過身,面朝門口,用手杖頓了一下地板,那個聲音在病房裏回蕩開來,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心上:“我和塞爾溫家族所有長老商議之後,做出以下裁決。阿瑪莉亞·塞爾溫,狄奧多拉·塞爾溫,你們聽好了。”
阿瑪莉亞和狄奧多拉的身體同時繃緊了。
她們站在門口,站在自己兒子身前,看着卡利古拉臉上的表情,本能地感覺到了某種極其不妙的東西正在靠近。
卡利古拉沒有給她們任何緩沖的時間。他用一種極其平穩的、像是在念一道不可修改的古老魔咒的聲音說:“西奧多·塞爾溫和康奈利·塞爾溫,在霍格沃茨校園內,使用攻擊性咒語和肢體暴力,對埃琳娜·溫特斯頓和維斯塔造成了實質性的傷害。西奧多·塞爾溫的攻擊行為導致的後果尤其嚴重,受害者落水後溺水窒息,短暫喪失自主呼吸,顱骨後側撞傷,左耳道出血。這是蓄意傷害,是謀殺未遂,不是學生之間的沖突。按照塞爾溫家族家法,蓄意傷害同族血親且情節嚴重者,應被剝奪塞爾溫姓氏,逐出塞爾溫家族,終身不得以塞爾溫自稱或行事。這一點,是我的外祖父當年修訂家法時親筆寫下的條款,所有在塞爾溫家族挂像下宣誓成年的人都應該知道。”
阿瑪莉亞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但卡利古拉用手杖頓地的聲音打斷了她。
“但昨天,在急救室門外,歐內斯特提出了一個更高的要求,說西奧多和康奈利,在完成魔法部法律程序和塞爾溫家法懲罰後,應永遠不得接近溫特斯頓家族任何成員。我同意。但我不認為僅僅這樣就夠了。”
他停了下來,目光極其銳利地掃過阿瑪莉亞和狄奧多拉的面孔,語氣沉得更低,更冷,更不可動搖:“塞爾溫家族的長老們一致認為,這件事的根源,不只在于那兩個孩子,還在于他們的母親。阿瑪莉亞,狄奧多拉,你們從小在塞爾溫家族長大,你們知道家族的規矩,你們知道塞爾溫家族的人應該是什麽樣的。但你們的兒子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為什麽西奧多覺得自己可以肆無忌憚地攻擊同族姐妹,可以毫無顧忌地把一個不會游泳的十二歲女孩推下深水湖?原因有很多,但其中一個最根本的原因,是你們兩個作為母親,在你們母親的教唆下,在這些年裏反複把怨恨和不滿灌輸給你們的兒子,讓他們覺得埃琳娜·溫特斯頓是‘害他們被家族邊緣化的罪魁禍首’,讓他們覺得這個跟他們一樣流着一半塞爾溫家族血液的女孩,是他們可以随意欺辱的敵人。”
阿瑪莉亞的臉色在卡利古拉說到“你們母親的教唆”時白了一瞬,然後迅速染上了一層極其不自然的紅。那是被點到痛處時的本能反應,是她那張冰冷面具上出現的裂紋。
“所以,長老會的裁決是,”卡利古拉的聲音變得更加正式,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烙在白紙上的不刊之論,“阿瑪莉亞·塞爾溫,狄奧多拉·塞爾溫,你們兩人之中的一人,将被逐出塞爾溫家族,剝奪塞爾溫姓氏,終身不得以塞爾溫自稱或行事,終身不得踏入塞爾溫家族的任何産業和集會,終身不得再與塞爾溫家族的任何成員以親屬關系相處。你們二人的兒子,西奧多和康奈利,也将遵從這個裁決,與你們之中的那個人一同被逐出塞爾溫家族,剝奪塞爾溫姓氏。而另一人,以及另一人的兒子,可以留在家族中,但必須接受塞爾溫家法的處置,接受家族長老會的懲戒儀式。”
他停頓了一下,病房裏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像是被抽空了。阿瑪莉亞和狄奧多拉同時瞪大了眼睛,阿瑪莉亞的嘴唇在劇烈地顫抖,狄奧多拉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她們身後的兩個男孩也終于同時擡起了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恐懼。
“你們會得到一個選擇的機會。”
卡利古拉的聲音繼續着,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刻進石板的銘文,在聖芒戈病房寂靜的空氣中一遍遍回蕩,“阿瑪莉亞,你可以選擇自己離開塞爾溫家族,帶着西奧多一起離開,而狄奧多拉和康奈利留下,接受家法處置。狄奧多拉,你也可以做同樣的選擇。你們二人之中,只有一個人能留在塞爾溫家族。誰走,誰留,由你們兩個人自己決定。這就是長老會的裁決。不是塞爾溫家族把你們趕走,是你們自己在所有人面前,在事實面前,對這個裁決做出選擇。”
奧古斯都站在角落裏,一直在安靜地聽着卡利古拉的裁決。
當卡利古拉說出最後一個字時,他嘴角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那個動作不是笑,而是一種極其冷冽的、帶着敬佩和暗諷的理解。
他低聲對身邊的父親卡修斯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到只有卡修斯能聽到:“這才是最狠的裁決。讓她們自己選。讓親姐妹自相殘殺。”
卡修斯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杖頓了一下地面,下巴緊繃着,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同情。
阿瑪莉亞和狄奧多拉站在門口,像是兩尊被石化的雕像。她們互相看着對方,臉上的表情在極其短暫的時間之內經歷了好幾個階段:震驚、恐懼、憤怒、猶豫、計算、懷疑,然後又從頭循環了一遍。
她們身後的兩個男孩也在互相看着對方,西奧多的額角沁出了汗珠,康奈利的眼眶裏有淚水在打轉,但他們都不敢說話,因為他們的母親沒有說話,因為他們知道這個裁決意味着什麽,這個裁決沒有給他們任何反抗的餘地,塞爾溫家主和長老會在極其精妙的算計中,把刀柄遞到了他們自己手裏,而刀刃指向的是他們彼此,是他們親姐妹之間的情分,是他們自己兒子究竟是留下還是被逐出家族的命運。
“你們不需要現在就做選擇。”
卡利古拉的聲音裏終于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微不可察的疲憊,“塞爾溫家族的大廳裏還有一整套正式的裁決程序需要執行,長老們會在那裏等候。但你們最好今天之內做決定,不要拖,因為越拖,這件事對塞爾溫家族的傷害就越深。”
他轉向萊納斯,目光裏帶着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那是塞爾溫家族家主對溫特斯頓家族的孩子,一個剛剛在所有人面前展現了連卡利古拉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暴怒和血性的男人,說的話:“萊納斯,你剛才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說得對。塞爾溫家族欠埃琳娜一個交代,欠伊索貝爾一個交代,欠你一個交代。這份裁決書,我會親自用家主印章封印,交給埃琳娜,讓她知道塞爾溫家族沒有縱容任何人。阿瑪莉亞和狄奧多拉做選擇的過程,會被五位塞爾溫家族家老實時見證,最後結果封存在家族檔案中,任何人不得更改。”
萊納斯沒有說話,他甚至沒有轉頭看卡利古拉。他還站在阿瑪莉亞面前,渾身依然在微微發抖,掌心的血順着他的指尖滴到地板上,已經積了一小攤紅色的印記。
他看着阿瑪莉亞的臉,用一種比之前平靜了許多但依然沙啞到破碎的聲音說:“你聽到了嗎?你帶着你的兒子,滾出我女兒的病房。現在。立刻。不管你們最後誰走誰留,誰被逐出家族誰留在塞爾溫接受家法處置,從那以後,你們每一個人,連同你們的名字,都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女兒面前。”
阿瑪莉亞和狄奧多拉沒有再說一個字。她們轉身,拉着各自的兒子,從病房門口消失了。
走在最後面的是西奧多,他在門口極其短暫地頓了一下,擡頭朝病床的方向看了一眼,斯內普剛好側身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只看到了斯內普的背影,以及斯內普擋在身後那只依然握着埃琳娜手的手。
然後阿瑪莉亞拽了他一下,他低頭跟着母親消失在走廊裏。
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那個沉默持續了很久,不是剛才那種被震住的沉默,而是一種被暴風雨洗過之後的、所有人在慢慢把情緒收回來的沉默。
卡利古拉朝萊納斯走去,伸出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聲音低沉而正式:“萊納斯。謝謝你在病房裏說的那些話。謝謝你願意為了埃琳娜把那些話說出來。你父親……站在這裏的歐內斯特先生,他從一開始就說了要維護你的女兒。我以塞爾溫家族家主的身份告訴你,伊索貝爾·溫特斯頓,她有塞爾溫的血,也有溫特斯頓的姓,你和伊索貝爾,還有埃琳娜,你們三個,不需要家族的保護,因為你們自己就是保護家族的人。”
萊納斯看着他,眼眶裏還有沒有流乾的淚水,但他極其用力地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幅度不大,力道卻重得像是在簽訂一份不可更改的盟約。
歐內斯特在這一刻終于走了上來。他拄着手杖,腳步比平時更慢,左腳那道舊傷的跛态在情緒的負重下變得更加明顯。
他走到萊納斯面前,停下,擡起頭看着自己的兒子,那雙和萊納斯一模一樣的灰藍色眼睛裏翻湧着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驕傲、心疼、愧疚,還有一絲遲來的、被他這輩子的驕傲和固執掩埋了太多年終于在這一刻破土而出的深刻的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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