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熱可可還沒喝完,魂器就來了:溫特斯頓莊園滿月早餐的荒誕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熱可可還沒喝完,魂器就來了:溫特斯頓莊園滿月早餐的荒誕開局
滿月的當天清晨,溫特斯頓莊園的廚房裏已經熱鬧得像過節一樣。
莉莉安天沒亮就起來了,系着那條洗得乾乾淨淨的淺藍色圍裙,站在爐竈前,面前攤開了三本食譜、兩疊羊皮紙筆記和一只正在自動攪拌的面糊盆。
她的耳朵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着,嘴裏念念有詞,在計算人魚族的味蕾偏好和莊園現有食材之間的最佳配比。
“人魚喜歡海藻的味道,但不能太重,太重會覺得像在吃海底的泥巴;喜歡甜味,但不能太甜,太甜會覺得像在吃麻瓜的棉花糖……”
她一邊嘀咕,一邊往面糊盆裏撒了一小撮研磨成粉的乾月桂葉,然後用指尖沾了一點嘗了嘗,眯起眼睛,像是在品鑒什麽極其珍貴的魔藥,“嗯,再加一點點檸檬皮屑。”
埃琳娜坐在廚房角落的高腳凳上,手裏端着一杯熱可可,腳邊趴着那只被施了保溫咒的藤編籃子,籃子裏躺着阿爾文,他剛喝完奶,正用一種新生兒特有的、仿佛在審視整個宇宙的神情,盯着天花板上莉莉安用魔法挂上去的一串會發光的星星挂飾。
“莉莉安,你打算做多少種?”
埃琳娜看着料理臺上已經擺開的七八只不同顏色的面糊盆,語氣裏帶着一種混合了敬佩和擔憂的複雜情緒。
“小主人,人魚族的見面禮不能寒碜,”莉莉安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說,“莉莉安昨天晚上請教了克勞奇,克勞奇說人魚族最看重的是誠意。誠意怎麽體現?誠意用食物的數量和種類來體現。莉莉安今天要做夠至少五種不同的點心,三種鹹味的、兩種甜味的,還要準備一壺用月桂葉和蜂蜜調制的熱飲。”
她掰着手指數着,每數一項就點一下頭,像是在給自己的計劃做最後确認,“不能讓裏安娜小姐覺得我們溫特斯頓莊園,不,現在應該說是溫特斯頓莊園和塞爾溫家族聯合代表隊,沒有誠意。”
“塞爾溫家族的代表還沒到呢,”塞巴斯蒂安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他靠在門框上,手裏端着一杯黑咖啡,頭發還有些濕,顯然剛洗完澡,“卡利古拉舅舅昨晚派人送了口信,說他要帶一份塞爾溫家族的正式文書過來。他說人魚族和塞爾溫家族的盟約是幾百年前定下的,既然現在家主之位回到了伊索貝爾姑母手裏,那這份盟約應該用正式的家族文書來重新确認。”
塞巴斯蒂安笑着走了進來,在埃琳娜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不過說真的,你今天看起來氣色好多了。那天從古靈閣回來之後,你臉上那層慘白終于褪下去了。萊納斯姑父的恢複藥劑還是有用的。”
“那是因為我終于不用再喝聖芒戈的那種恢複藥劑了,”埃琳娜用一種劫後餘生的語氣說,“萊納斯爸爸的藥劑雖然味道也怪,但至少不會讓我的舌頭麻上三個小時。”
她說完這句話,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廚房那扇通往客廳的門。
斯內普今天起得比她想象中要早,她下樓的時候,他已經坐在客廳的扶手椅裏了,手裏端着一杯黑咖啡,面前攤着一本關于古代海洋魔法的書。
他沒有和她說話,只是在聽到她下樓的腳步聲時,極其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輕到幾乎不可察覺,但埃琳娜看到了。她現在已經能在他那些體量極小、頻率極高、堪比貓頭鷹抖羽毛的動作中,精準地捕捉到屬于“我看到你了”“你來了”“我注意到你了”的信號。
她正準備說什麽,客廳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那種穩重有節奏的聲響,而是一陣淩亂的、夾雜着粗重喘氣聲和長袍被風鼓起的撲簌聲的、像是有人剛從一場長跑中沖進房間的動靜。
然後,小天狼星·布萊克的身影出現在了廚房門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鬥篷,鬥篷上沾着壁爐灰和露水的痕跡,頭發比昨天更加淩亂,幾縷黑發黏在他額頭上,呼吸急促,像是剛用飛路網連續跳躍了三四個壁爐點,中間沒有停頓過。
他一只手撐着門框,另一只手攥着一個什麽東西,那只手攥得極緊,指節泛白,像是一松手那個東西就會自己飛走一樣。
他的目光在廚房裏掃了一圈,落在埃琳娜身上時,呼吸明顯頓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從她亂蓬蓬的辮子到她鎖骨上那枚銀色的水滴吊墜,從她手裏的熱可可杯子到她腳邊搖籃裏的阿爾文,然後他長長地、像是終于放松了什麽似的呼出一口氣。
“你出院了,”他說,聲音沙啞,帶着一種明顯的、不加掩飾的寬慰,“你果然出院了。奧古斯都昨天傍晚讓人帶了口信給我,說你已經從聖芒戈出來了,回到溫特斯頓莊園了,但我沒親眼看到,我不放心。所以今天一早就過來了。”
他走進廚房,在埃琳娜面前站定,用一種極其認真的、和他昨天那種吊兒郎當的語氣完全不同的聲音說:“看到你坐在這裏喝熱可可,腳邊還有你弟弟在搖籃裏吐泡泡,我放心了。”
埃琳娜看着他,看着他臉上那種真誠的、沒有任何表演成分的關切,看着他因為趕路而微微泛紅的顴骨和淩亂的頭發,心裏那層因為上學期的“屁股開場白”而豎起的防禦牆,松動了一點點。
“謝謝你來确認,布萊克教授,”她盡量用一種禮貌的、但還帶着一點殘留警惕的語氣說,“我确實出院了。顱骨後側的撞傷已經愈合了,聖芒戈的治療師說不需要再住院觀察了。”
小天狼星點了點頭,然後他轉向斯內普,斯內普已經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從客廳走到了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雙手交疊在身前,表情是他慣常的那種冷淡和平靜。
“斯內普,奧古斯都,你們倆都在,正好,”小天狼星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一些,帶着一種像是在傳遞敏感情報時才會使用的謹慎語氣,“我今天來不只是為了确認埃琳娜的平安。我在格裏莫廣場十二號的老房子裏,找到了一個東西。”
他從鬥篷內側的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挂墜盒。
沉重、古舊,由某種深色的金屬鑄成,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極其古老的蛇形纏繞圖案。
挂墜盒的正面刻着一個由兩條蛇組成的大寫字母“S”,兩條蛇的瞳孔各嵌一顆暗綠色的寶石,在廚房的晨光中,折射出一道幽暗的、幾乎像是來自深湖底部的光芒。
整個廚房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莉莉安手裏的攪拌勺停在了半空中,面糊滴落在料理臺上,發出細小的啪嗒聲,但她沒有低頭去看。塞巴斯蒂安端着的咖啡杯在嘴邊停住了,整個人像被施了石化咒一樣一動不動。阿爾文在搖籃裏發出了一聲無意識的咕嚕聲,但那聲音在凝固的空氣中顯得格外遙遠。
斯內普的眼睛在落到那個挂墜盒上的瞬間,瞳孔極其輕微地收縮了一下。他認出了那是什麽。
斯萊特林的挂墜盒。
“布萊克,”奧古斯都的聲音從客廳門口傳來,他已經快步走了過來,聲音裏帶着一種魔法部代理部長在面對重大發現時才有的審慎和專注,“這個挂墜盒,你怎麽會在格裏莫廣場找到它?你确定這是真的斯萊特林挂墜盒?不是複制品?不是被施了混淆咒的假貨?”
“我也希望它是假的,”小天狼星的聲音帶着一種極其罕見的、混合了沉重和自嘲的語氣,“如果它是假的,我就可以把它扔到壁爐裏燒了,然後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但它是真的。我檢查過了。我用了一個非常古老的辨識咒,是布萊克家族祖傳的那種。它對這個挂墜盒産生了強烈的魔法共鳴,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奧古斯都和斯內普之間掃了一下,然後說出了那句讓整個廚房的空氣又沉了一個級別的話:“而且,我找到它的時候,它旁邊有一封信。一封雷古勒斯寫的信。”
埃琳娜的手指攥緊了熱可可杯子的把手。她聽到了那個名字,雷古勒斯·布萊克。那個在小天狼星口中是“愚蠢的、被黑魔王洗了腦的弟弟”。
“信上寫了什麽?”
斯內普的聲音平穩而低沉,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但如果你仔細聽,能在那平穩之下捕捉到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緊張。
小天狼星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着手心裏那個暗綠色的挂墜盒,看着它表面那些細密的蛇紋在晨光中折射出的幽光,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他剛才趕路時更加沙啞:“信上寫,他找到了斯萊特林的挂墜盒。在伏地魔的一個岩洞裏。那個岩洞被施了大量黑魔法,藏在一個非常隐蔽的地方,需要通過一個極其危險的機關才能進入。他進去了,他發現了那個挂墜盒,在一個盛滿陰屍的湖心的石盆裏。他把挂墜盒取了出來,喝下了那個石盆裏的毒藥,然後帶着挂墜盒回到了格裏莫廣場。他在信上說——”
他停頓了很長很長時間。
長到壁爐裏的火焰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噼啪聲,長到廚房窗臺上的魔法玫瑰換了一首曲調,從輕快的小步舞曲變成了一種更加沉緩的、像是挽歌的旋律。
“他在信上說:‘我終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不是為了黑魔王,不是為了布萊克家族,是為了我自己。我把它帶回來了。請你們一定要毀掉它。’”
他擡起頭,灰色的眼睛裏有一種極其罕見的、在阿茲卡班的七年裏都沒有被攝魂怪吸走的光芒,那是痛苦,是驕傲,是一種混雜了愧疚和懷念的、屬于一個哥哥對弟弟的、遲到多年的理解。
“我弟弟,雷古勒斯·布萊克,那個被我罵了半輩子‘愚蠢的純血統腦殘粉’的弟弟,在十六歲那年,獨自一人闖進了伏地魔的一個藏匿點,穿越了滿湖的陰屍,喝下了毒藥,偷走了一個魂器,然後把它帶回了家。他在信上寫:‘我不确定自己能活着回來。但如果我沒有回來,請你們知道,我在最後終于想明白了。’”
他握緊了那個挂墜盒,指節泛白:“他不是黑魔王的走狗。他是一個被洗腦的十六歲男孩,在死前終于清醒過來了。而他清醒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他唯一能使用的方式,去彌補他犯下的錯誤。”
廚房裏安靜了很久。
埃琳娜看着小天狼星,看着他手心裏那個暗綠色的挂墜盒,看着他臉上那種她昨天從未見過的、完全卸下了所有吊兒郎當僞裝的表情。”
“但是,”奧古斯都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沉重的安靜,他的眉頭緊鎖着,目光在小天狼星手心那個挂墜盒和斯內普之間來回掃着,“莉莉安說的那個岩洞裏的挂墜盒,是假的嗎?她告訴我們的是,黑魔王把斯萊特林的挂墜盒藏在了一個岩洞裏,她聽到多洛霍夫說的。但如果雷古勒斯已經把真的挂墜盒從岩洞裏偷出來了,那岩洞裏現在放的是什麽?”
“莉莉安沒有說謊,”斯內普的聲音從門框邊傳來,平穩而克制,“她聽到的信息是不完整的。多洛霍夫知道岩洞裏有一個挂墜盒,但他不知道那個挂墜盒已經被雷古勒斯調包了。因為他從來沒有打開檢查過那個石盆裏的東西。一個魂器被調包,而伏地魔本人直到死都不知道這件事,這不奇怪。因為伏地魔從來沒有回去檢查過他的任何一個魂器。他太自信了。自信到認為沒有人能發現他的秘密,更沒有人敢去動他藏起來的東西。”
他頓了頓,然後轉向小天狼星:“你在哪裏找到它的?”
“格裏莫廣場十二號的客廳壁櫥裏,”小天狼星的聲音依然沙啞,但比剛才穩定了一些,“一個被施了縮小咒和忽略咒的舊盒子,藏在壁櫥最深處的一堆陳年舊書後面。用克利切的舊主人收藏一家人留下的雜物。如果不是我這次回來清理老宅,打算把客廳重新裝修一遍,我根本不可能發現它。”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手心裏的挂墜盒:“它在那裏放了七年。七年。雷古勒斯死了七年,這玩意兒就在格裏莫廣場十二號的壁櫥裏躺了七年,而我在阿茲卡班坐了七年牢,完全不知道它存在。”
他說到這裏,忽然轉身,朝向廚房門口的方向,用一種比他剛才更加粗啞、帶着明顯怒意的聲音喊道:“克利切!你給我出來!”
廚房裏的空氣在那一瞬間變得更加微妙了。
埃琳娜還沒來得及思考這個名字背後代表的意義,一聲沉悶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從空氣中憑空出現的爆裂聲,就在廚房門口響了起來。
一只家養小精靈出現在那裏。
他比其他埃琳娜見過的家養小精靈更加蒼老,皮膚像浸過水的舊羊皮紙,布滿深如溝壑的皺紋,一雙燈籠大的淡藍色眼睛混濁而濕潤,眼眶凹陷,眼袋垂得像是裝了半輩子無法蒸發的水。他穿着一塊看起來曾經是布萊克家族徽記的舊茶巾,但那茶巾已經洗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邊緣磨損得像被老鼠啃過,破破爛爛地挂在身上,像一面挂了幾十年沒有人收的舊旗幟。
他站在那裏,背脊佝偻着,像是被什麽沉重的東西壓彎了腰,目光在看到小天狼星的那一瞬間閃爍着極其複雜的情緒,不是單純的敵意,而是一種更加尖銳的、混合了怨恨和輕蔑和某種深埋多年的委屈的複雜情緒。
他沒有行禮,也沒有像其他家養小精靈那樣恭敬地低下頭。他只是站在那裏,用一種沙啞到幾乎像砂紙相互摩擦的聲音說:“少爺叫克利切出來。少爺想要什麽?”
那聲“少爺”用盡了不屑。
埃琳娜注意到了。
那個詞從小精靈嘴裏蹦出來的時候,像一顆從舊牙齒縫裏吐出來的石子。不是恭敬的、順從的稱呼,而是帶着一種極其明顯的、幾乎像是諷刺的意味,像是“少爺”這個詞本身就是某種被玷污了的咒語。
小天狼星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的下颌線極其短暫地收緊了一下,但他沒有發作,只是用一種比他平時更加克制、更加低沉的聲音說:“克利切,告訴他們,你七年前在岩洞裏經歷了什麽。告訴他們,雷古勒斯讓你把那個挂墜盒藏起來的時候,他和你說了什麽。告訴他們所有的真相,一個字都不許漏。這位是霍格沃茨校長斯內普教授,這位是魔法部代理部長奧古斯都·溫特斯頓,這位是溫特斯頓家的小姐埃琳娜·塞爾溫,塞爾溫家族的下一代家主。在他們面前,你不用說謊。也騙不了人。因為塞爾溫家族對一切謊言都有感知,這是他們家和古靈閣妖精們之間的秘密協議。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克利切的目光在聽到“塞爾溫家族”和“下一代家主”這些詞的時候發生了極其微弱的變化,不是軟化,而是一種類似于被迫戴上鐐铐的人意識到鏈條另一端鎖得更緊時,才會做出的妥協。
他的目光在埃琳娜身上停了一下,然後他的身體極其輕微地低垂了一些,不是鞠躬,而是一種介于行禮與防禦之間的、像是被什麽東西牽住又不得不低頭的神态。
他開口了。聲音從他布滿了陳舊褶皺的喉嚨底部一點一點地爬出來,像是那些他藏了很多年的話,每一句都沾着時間沉澱下來的鐵鏽味。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雷古勒斯少爺對克利切說的,都要克利切發誓不講出去,用血脈發誓,用魔法發誓,用布萊克這個姓氏所有的榮耀和詛咒發誓。克利切發了誓。克利切尊奉了誓言。但少爺現在叫克利切說……”
他擡眼看了小天狼星一下,那一眼的速度極快,像是被刀刃的寒光刮過。然後他低下頭,重新用一種像是訴說古老傳說的音調,吐出了他塵封了七年的真相。
“雷古勒斯少爺年輕時,黑魔王對他很滿意。很滿意。克利切跟着雷古勒斯少爺去了一個岩洞。雷古勒斯少爺把一盆藥水喝光。藥水喝光之後,石盆底露出來一個挂墜盒。雷古勒斯少爺挂墜盒取走,放了一個假貨進去。”
莉莉安端着料理盆的手在半空中凝固了。
阿爾文在搖籃裏安靜下來,像是在用自己的沉默去參與這個沉重的時刻。整個廚房只剩下內外兩個聲音:壁爐裏燃燒的火焰,和克利切那口生鏽的鐘擺一樣的聲音。
克裏切的聲音到這裏停住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從他肩膀的顫動來看,他已經不需要繼續說下去了。
埃琳娜看着這只蒼老的家養小精靈,他穿着那條破舊得像一面舊旗幟的茶巾,站在清晨的廚房裏,像一座由沉默和詛咒堆起來的老塔。
他沒能毀掉那個挂墜盒。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因為他做不到。魂器不是普通小精靈有能力毀滅的東西。而雷古勒斯死前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變成了套在他脖子上七年的鐐铐。
“克利切不知道該怎麽辦。”
克利切的聲音變得更加低了,像是在做一個持續了七年的坦白,“克利切試着用咒語毀掉它。沒有用。克利切試着用火燒它。沒有用。克利切試着用厲火。沒有用。克利切試過二樓女主人的黑魔法書裏的所有辦法,都不行。克利切把挂墜盒藏了起來。藏在那只舊盒子裏。克利切假裝它不存在。假裝雷古勒斯少爺沒有死。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他對小天狼星的目光和他對小天狼星說話時的那種語氣,确實讓廚房裏所有人的表情都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雷古勒斯少爺是一位高貴的布萊克。”
克利切的語調,在提到雷古勒斯時驟然柔軟,随即滑向小主人時又乾澀如蠟,“他配得上更好的對待。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有些人把他從族譜上燒掉了。當作不存在。七年了,除了克利切,還有誰記得雷古勒斯少爺做了什麽?他在那片水面上拖着白森森的陰屍手臂回到船上的時候,有一張臉清晰地記着。那是一張極像雷古勒斯少爺的臉,被一頂鑲着暗光石的王冠劃破了額角,從額頭到眼尾裂了一道口子。”
空氣凝固了。小天狼星攥着挂墜盒的手指猛然收緊,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澆透。
“克利切!”
埃琳娜的聲音在克利切說出“王冠”之後,緊跟着小天狼星的吼聲,如同一道被拉滿弦後脫手飛出的箭矢,砸在廚房的石板地面上。
她的聲音脆薄、響亮,帶着一種不輸給家養小精靈身上那條舊茶巾所能承受的極限怒火。
她整個人從高腳凳上跳下來,熱可可杯子在料理臺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她沒顧上扶穩它。她三兩步跨過廚房地面,站在了克利切面前。
十二歲的少女穿着一件淺藍色的晨袍,辮子在剛才起身時甩到了身後。她鎖骨上那枚銀色水滴吊墜在晨光中劇烈地晃動了一瞬,折射出一道刺眼的白芒。
她站在那裏,沒有握魔杖,沒有擺出任何戰鬥姿态,但那種灼熱的、噼啪作響的、如同一簇被澆了油的炭火從她整個人身上由一個中心點燃的氣場,讓廚房裏所有站着或坐着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你剛才說什麽?”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進爐竈臺側的黃銅挂鈎上,帶着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撼動,“你再說一遍?你怎麽敢,你怎麽敢用這種語氣跟你的主人說話?你怎麽敢在你的主人剛剛告訴我們,他弟弟為你和他們家所有人的榮辱跨越了一座屍水湖泊,為你擔負了那一個裝滿毒藥和鬼魂的岩洞裏的痛苦還用它做了最後的救贖,在他為你和那個挂墜盒受了七年冤獄才剛剛洗清罪名,在他站在這裏,手心還攥着他弟弟用命換來的魂器的時候,你怎麽敢用那種‘克利切沒有背叛雷古勒斯少爺,少爺不配’的眼神瞪他?”
她的臉頰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從兩頰一直燒到耳朵,又從耳朵燒到那截從晨袍領口露出來的脖頸。
她的胸膛劇烈地起伏着,但她沒有停下來。她根本沒有給克利切插嘴的機會,就像她那次沒有給小天狼星插嘴的機會一樣。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這座破舊的、滿是黑暗魔法遺毒的布萊克老宅裏咽了多少年的委屈?沒錯,你受過苦。雷古勒斯死了,主人換了,老宅空了七年。你很孤獨,你很難過,你的世界像一棟被大火燒過、只剩牆壁還在風裏搖晃的廢墟。但是,但是你給我聽好了,克利切。”
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沒有碰他。但那一頓的力量,不亞于一只鐵锏在發令之前懸在空氣中的重量。
“你的主人,西裏斯·布萊克,他是被冤枉入獄的。不是他自己選的。他在阿茲卡班關了七年,比你這在老宅空無一人的七年裏獨自啃着陳年蛋糕的七年,重一百倍。他被全巫師界當作叛徒唾罵了整整七年。而他在那七年裏,從來沒有出賣過一個鳳凰社成員的名字,哪怕攝魂怪每天來窗口舔他的快樂,把詹姆·波特死在他面前的樣子反複塞進他面前,把那段他沒能在秘密轉移行動中堅持到最後一步的時間,釘在他的靈魂裏來回撕扯。他扛過來了。他活着從那座島上走了出來。他重新變成了人。而他用他重獲自由的第一口氣,去做的事情,就是證明一只耗子才是真正的叛徒。”
她的聲音越說越響亮,語速越快,像一簇火苗沿着澆了油的草蛇線一路燒過去,一路燃過去。阿爾文在搖籃裏發出了一聲不安的咕嚕聲,但埃琳娜完全沒有注意到,因為她整個人已經被一種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像火山岩漿一樣從她胸口最深處往上翻湧的東西裹挾了。
“西裏斯·布萊克,他是鳳凰社的英雄。你知不知道?他在第一次巫師戰争中替鳳凰社執行了多少次危險任務,那些任務的內容,甚至到現在都沒有完全解密!他二十二歲那年,詹姆死的那個晚上,他自己也差點死掉!他追着小矮星彼得到了那條街,他看到那根魔杖指向他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想過自己會不會死,他只想着他最好的朋友死了,他一切都毀了!他是被冤枉的!他是清白的!魔法部現在的檔案上,他是梅林爵士,一封遲到多年的澄清信被夾進了那卷發黃的封皮裏。他是霍格沃茨的黑魔法防禦術教授!你怎麽敢,怎麽敢用那種你看叛徒的眼神看他!”
她停了下來,不是因為她沒話說了,而是因為她需要喘氣。
她的嗓子裏像着了火,呼出的氣都是燙的。她胸口持續劇烈起伏,辮子在剛才那一通狗血淋頭的爆發中徹底松散開,幾縷深棕色的頭發黏在她因為發燙而泛紅的臉頰上,讓她看起來像一頭在戰場上戰鬥到一半、還沒來得及舔舐傷口就被打斷的小獅子。
克利切站在她面前。他那些燈籠大的淡藍色眼睛瞪得像水潭裏的浮标,嘴唇微微張開,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像經年磨損且無可咀嚼陳年食糧的黃牙。
他沒有說話。不是因為不想說,而是因為,他不敢說。
然後他看到了她因為甩辮子的動作而從晨袍領口露出來的左鎖骨上方一枚極淡的、幾乎看不出圖案的金色印記,那是伊索貝爾在古靈閣激活創始印章時,作為後代傳承留在埃琳娜皮膚上的标記。那是塞爾溫家族真正家主的直系血親印記。
克利切的膝蓋彎了一下。
那不是跪倒,而是一種類似于被腳下的某塊石板塌陷帶下去的膝軟。他站在那裏,破爛的茶巾邊緣在他的膝蓋上方微微抖動,像一面被風吹很久的舊旗。
他的嘴唇張阖了幾下,最終擠出了一句從舌頭根下面一路碾上來的、沙啞乾澀的話:“小……小姐是塞爾溫的下一代家主。克利切沒有,克利切沒有對少爺不敬的意思。”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不是看着埃琳娜的,而是落在小天狼星腳邊那塊地板上。他不敢擡頭。
但埃琳娜還沒完。她的胸口還在起伏,聲音還帶着剛才那番爆發後殘留的顫抖:“你知不知道,雷古勒斯少爺死前對你說了什麽?他說:‘一定要毀掉它。’他想讓你做什麽?他讓你毀掉它,是為了阻止黑魔王複活!是為了保護所有巫師!是為了讓他用命換來的那一點希望,被延續下去。而你呢?你把那個挂墜盒藏在壁櫥裏,藏了七年!你怕了,你不敢面對它,你不敢面對雷古勒斯少爺的死,你不敢面對你的主人!”
她的聲音終于低了下來。
那低不是沒力氣了,而是像一把刀在連番劈砍之後停頓下來時,刃面上仍壓着一縷冷風一樣,帶着最後一絲餘音的克制:“他被冤枉的那七年,你一次都沒有試圖證明過他的清白。你在老宅裏咒他,咒他死在外面最好。你以為我不知道?”
她最後那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巨石砸進冰封的湖面,裂紋從中心唰地擴散向整片水面。
克利切的嘴巴終于徹底閉上了。
他佝偻的身體像一根被驟雨浸潤太久的陳年木樁,終于支撐不住自身的重量,往地面低了一些再低一些,幾乎是一種接近跪倒的姿态。
他的舊茶巾邊緣貼着石板地面,茶巾角沾上了埃琳娜剛才濺出來的熱可可痕跡。他沒有擦拭,只是用那種老舊的、像被火烤過的粗粝聲音說:“克利切……是克利切的錯。”
他沒有擡頭,但眼淚從他渾濁的淡藍色眼睛裏落下來,沿着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一滴滴落在他的茶巾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埃琳娜看着他。她站在廚房中央,呼吸終于慢慢平穩下來。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剛才那通怒火燒光了她所有的力氣,但她的目光,在克利切低垂的腦袋上停了很久。
然後她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極其低沉的、壓着笑意的聲音。
是小天狼星。
他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靠在水槽邊緣,雙手抱臂,整個人從剛才克利切被罵到縮成一團的狀态開始,就在那裏站着,安靜地看着這場突如其來的降維打擊,他臉上那種表情,埃琳娜在回頭看到他的瞬間讀懂了那種表情,那是他在看一場“我經歷過,今天看到別人經歷,而且比我昨天更狠”的複仇表演時,感到極度舒适的表情。
他正用一種極其克制的、但明顯是在憋笑的聲音跟奧古斯都說:“她上學期罵我的時候,我發誓,她再罵三分鐘就要知道我是她教授了。然後她就知道了。”
奧古斯都站在餐桌邊上,用一種極其艱難地壓制着嘴角的動作,低聲回應:“你這句不要讓她聽見。否則下一輪就輪到你了。”
“我已經聽見了。”
埃琳娜頭也不回地說。
她的聲音還帶着剛才罵到口乾舌燥那陣子的沙啞,但尾音已經穩住了。
她站在那裏,食指仍然指着克利切的方向,但她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她看到克利切的肩膀在顫抖,像一棵被暴雨淋透的樹苗,連最後一片葉柄都在滴水。
她停頓了很久,然後把手放了下來。
“你聽着,克利切。你欠你的主人一句道歉。不是今天,就是在某一天,你自己選。但是,你永遠不會有機會再在西裏斯·布萊克的面前,說他半句完全站不住腳的壞話,因為你不配。你的主人,他願意讓你站在他的廚房裏,而不是把你趕出家門,就說明他比你,更配做雷古勒斯·布萊克的哥哥。”
她說完這句話,轉過身,走向水槽,用冷水沖了一下自己發燙的手指。
然後她端起莉莉安默默遞過來的一杯涼透了的薄荷水,仰頭一口氣喝了半杯。
杯緣放下來的時候,她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塞巴斯蒂安的下巴還沒合攏。莉莉安的耳朵尖豎成兩根斜伸出去的觸角,臉上混合着與有榮焉和對下一餐會不會吃到少鹽烤魚的隐約擔憂。
阿爾文在搖籃裏發出了一聲極其及時的、聽起來像是在贊同她剛才全部發言內容的咿呀聲。
她把杯子放下,摸了摸亂掉的辮子,然後極其短暫地、極輕地,朝斯內普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沒有說話,沒有點頭,沒有做出任何可以被解讀為态度表達的表情,但他眼角那幾道極細的、在她住進聖芒戈之前他就已經偶爾出現的紋路,再一次重新浮現出來。
不是笑容的形狀,卻是在她當衆說完她全部想說的話之後,落在他眼尾末端站起身來的一筆暗影,好像在那塊地板上站久了就會生出新的力量來。
埃琳娜收回了目光。
而站在她身後的克利切,保持着低頭的姿态,像一座終于向暴風雨低頭的老鐘樓,連同他挂在身上那面洗得發白的破旗狀茶巾一起,沉默地矮了一截。
最後還是小天狼星打破了廚房裏那片微妙的沉默。他從水槽邊的臺面上站直身體,用一種盡量平淡、盡量若無其事的語氣說:“行了,克利切,你回去吧。挂墜盒交給我就行了。”
克利切擡起頭,那雙腫得像陳年水漬似的淡藍色眼睛裏,神色複雜難辨。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但又不敢說,最終只是用一種極其嘶啞的、像是從乾枯多年的舊井底撈上來的聲音說:“是,少爺。”
那個“少爺”,和之前那一輪不一樣了。
沒有那麽多的刺。沒有那種從縫隙裏抖出來的積灰。是一只被熱松動過的螺絲口,雖然還半卡在原位,但方向已經偏離了最初擰緊它的那條軌跡。
随着一聲沉悶的爆裂聲,克利切消失在了廚房的空氣裏。
廚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然後塞巴斯蒂安用一種極其克制的、但尾音明顯在發抖的聲音問:“埃琳娜,你上學期在罵完布萊克教授之後又指着一只布萊克家族的家養小精靈,把人家罵到哭着低頭認錯,你還,你今天甚至還沒有吃早飯。”
“我吃了莉莉安烤的檸檬曲奇,”埃琳娜用一只手把散掉的辮子重新攏到肩後,“兩個。今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床頭櫃上放的。用月桂葉粉和蜂蜜調的。”
她看了莉莉安一眼。
莉莉安站在料理臺後面,耳朵尖通紅,嘴角藏着一個她洗了一早上碗也壓不下去的笑意,用氣音說了一句:“那兩個,莉莉安今早特意起來調新的、低糖的配方,用月桂葉粉代替了一部分油脂,用小主人的健康着想。”
“看到沒?”
埃琳娜攤開雙手,用一種極其坦然的語氣對小天狼星說,“曲奇決定戰鬥力。你要是也想罵人罵到這種境界,建議你讓克利切給你烤一爐。”
小天狼星站在水槽邊,雙手抱臂,低頭看着自己手裏那只還攥着的斯萊特林挂墜盒。
七年的牢獄,都攤在那只滾動着幽綠色光的金屬塊表面,像淩晨退潮後的沙灘上躺着的貝殼,被日光一顆顆地曬開。
然後他擡起頭,灰色的眼睛裏,那種吊兒郎當的、痞氣的、玩世不恭的光芒,在極短的一瞬間內,被一種截然不同的、很安靜的神色覆蓋住。
他開口了,聲音比他平時說話壓低了一個調,像是什麽東西終于被他咽進胃裏、藏進骨髓最深處去了:“埃琳娜·塞爾溫。溫特斯頓莊園的丫頭。我見你的第二面,就覺得你是一個會罵人的、護短的、十二歲的小辣椒。今天我發現,你不止護短,你還護還沒完全變熟的長輩。”
埃琳娜看着他,片刻之後,她開口了:“你不用說什麽。你今天早上從格裏莫廣場沖到溫特斯頓莊園來,手裏攥着你弟弟用命換來的魂器,進門第一句話是‘你出院了,我放心了’。小天狼星·布萊克。雖然這是溫特斯頓莊園,不是你的老宅。但是,反正月桂樹底下那張長椅夠坐一家人,多你一個也沒問題。只要你不要再問我屁股好了沒有。”
小天狼星愣了一瞬,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他平時在所有人面前抖落出來的那種、帶着盔甲式浪蕩的笑,而是一種極其輕微的、幾乎沒有聲音的、只是嘴角向上彎了一下然後眼角就跟着皺起來的笑。
“我記住了。這輩子不會再問第二遍。”
斯內普從門框邊走了進來。他走得很穩,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篤定,像一道深黑色的影從邊緣移至中心。
他沒有看小天狼星,沒有看塞巴斯蒂安,沒有看地上那灘被埃琳娜的薄荷水打濕了一角的舊茶巾印記。
他走到料理臺邊,拿起莉莉安擱在一旁、已經涼掉的月桂葉蜂蜜曲奇罐,從裏面取出一塊,咬了一口。
他吃完那口之後,用一種極其平淡的、像是陳述一個在清晨廚房裏最不值一提的事實的語氣說:“确實,比聖芒戈的營養劑有效。”
埃琳娜擡頭看向他。他也在看她。很短的一眼,像黑湖深處一條銀魚翻了一下尾鳍就沉入水底,沒有多餘的打擾,但那一瞬間留下的熱量,已經足夠她在整個早晨的涼意中确認自己的溫度。
窗臺上的魔法玫瑰适時地換了一首曲調,從挽歌變成了一首輕快的、帶着細碎銀鈴聲的旋律。
陽光從廚房東邊的窗戶照進來,灑在料理臺的面粉袋上、莉莉安尚未完工的那一碟海藻味點心上、搖籃裏阿爾文攥成拳頭又松開的小手指上,照在那只被放在廚房臺面邊緣、由一只戴過鐐铐的手掌壓住的、暗綠色蛇紋挂墜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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