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倫敦東區大型認親現場:我拿出了七歲寫的情書,斯教當場沉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倫敦東區大型認親現場:我拿出了七歲寫的情書,斯教當場沉默,莉莉疑似還活着
第二天清晨,溫特斯頓莊園的廚房比往常提前兩個小時亮起了燈。
莉莉安在天還沒全亮的時候就開始了忙碌,不是因為伊芙琳吩咐了什麽,而是因為她自己睡不着。
她站在竈臺前,用那雙布滿細小皺紋的手揉着一團發酵好的面團,動作比平時更加用力,像是在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全部揉進面粉裏。
朵朵蹲在廚房門口的臺階上,懷裏抱着一只洗得乾乾淨淨的舊布偶,那是昨晚埃琳娜睡前交給它的,說是要帶着一起去倫敦東區,“給我小時候的自己看看,我現在過得很好”。
朵朵把那只布偶抱在懷裏抱了一整夜,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它答應了小小姐今天不哭的。
克勞奇站在門口,把今天要帶的東西清點了三遍:一壺保溫好的熱茶,一籃剛出爐的杏仁餅乾,幾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一小罐白鮮香精藥膏,它不知道今天會不會有人受傷,但它服侍了溫特斯頓家三代人,知道準備充分總比措手不及要好。
早晨七點整,全家人陸續出現在門廳裏。
埃琳娜是第一個下來的。頭發被編成一根緊實的側辮垂在左肩上,露出一張乾淨的、沒有一絲猶豫的臉。她肩上挎着一個小布袋,是莉莉安昨晚連夜用月桂葉紋樣的布料縫制的,袋口系着一根銀色的細繩,裏面放着她要帶回來的東西的“容器”。
“準備好了?”
萊納斯站在樓梯口,手裏拎着一把黑色的雨傘,倫敦的天氣永遠說不準,即使是在七月。
埃琳娜點了點頭:“準備好了。”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客廳壁爐上方那幅奧羅拉的畫像。畫像裏的祖母今天沒有坐在高背椅上喝茶,而是站在畫框的最前方,雙手交握放在身前,翡翠綠的眼睛安靜地注視着她。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裏有一種深沉而安寧的東西,像是一條河流在彙入大海之前最後的回望。
埃琳娜朝那幅畫像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出了門廳。
門外的天空是淺灰色的,雲層低垂,但并沒有下雨的意思。花園裏的月桂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晃,将細碎的影子投在通往莊園大門的碎石路上。
卡修斯已經站在門口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麻瓜外套,是伊芙琳昨天特意去對角巷的麻瓜服裝店幫他挑的,說是“去東區不要穿得太巫師”。
他手裏沒有拿手杖,而是拿着一頂舊式的麻瓜軟呢帽,帽檐被他握得有些變形,因為他從上車前就開始緊張,手指一直不自覺地揉着帽檐的邊緣。
奧古斯都站在他身邊,穿着一件剪裁得體的麻瓜襯衫和深色長褲,看起來像一個正準備去律師事務所處理文件的普通倫敦人。他的表情比卡修斯松弛一些,但那雙祖母綠的眼睛裏同樣帶着一種難以掩飾的沉重。
伊芙琳站在奧古斯都身旁,她穿了一件款式簡單的淺藍色連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白色開衫,頭發像往常一樣盤成緊實的發髻。她拎着一個藤編的小籃子,裏面裝着莉莉安準備的那壺茶和餅乾,她不知道今天用不用得上這些東西,但她知道帶着總比不帶着好。
塞巴斯蒂安靠在莊園大門的石柱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麻瓜連帽衫和舊牛仔褲,看起來像任何一個正在放暑假的倫敦。他雙手插在口袋裏,表情看起來漫不經心,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偷偷觀察埃琳娜,他從昨晚開始就注意到了,這個平時像一顆小炮彈一樣橫沖直撞的表妹,今天早上安靜得有些過分。
斯內普站在最外圍,離所有人都有幾步的距離。
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長袍,而是換了一身麻瓜裝束,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襯衣,黑色長褲和一雙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他的黑發依然像簾幕一樣垂在臉頰兩側,臉色依然蒼白,鷹鈎鼻在清晨的光線下投下深刻的陰影。
他看起來像一個正準備去參加葬禮的陌生人,沉默、冷峻、拒人于千裏之外。
但他的目光,在埃琳娜走出門廳的那一刻,極其快速地在她臉上掃了一下。那一眼很短,快到幾乎不可察覺,但埃琳娜捕捉到了。她朝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面上,但斯內普看到了。
他沒有回應那個笑容,但他握着魔杖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些。
維斯塔是最後一個從門廳裏走出來的。她頭發像平時一樣編成兩根整齊的辮子,肩上背着一個不大的帆布包。
她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安靜,更加內斂,但她走到埃琳娜身邊時,極其自然地把手伸過去,輕輕握了一下埃琳娜的手指。
埃琳娜回握了她一下,那是一個極短但極其用力的回應,像是在說“我沒事”。
“走吧,”萊納斯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到。
他們沒有用飛路網,沒有用幻影移形。
大家分乘兩輛麻瓜出租車,這是萊納斯和伊芙琳頭天晚上商量好的。
“去那個地方,要用普通人的方式,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萊納斯說這句話時,伊芙琳沒有問他為什麽,她只是點了點頭。
兩輛出租車一前一後駛出溫特斯頓莊園所在的小鎮,穿過清晨霧氣尚未散盡的鄉村公路,駛入越來越密集的城區,最終彙入倫敦東區那些狹窄的、灰撲撲的街道。
車窗外的景色在不斷地變化。從綠樹成蔭的郊區小巷,到整齊排列的維多利亞式聯排房屋,再到牆面斑駁、屋頂上立着生鏽煙囪的老舊住宅區。
那些街道越來越狹窄,路燈越來越少,店鋪的招牌越來越破舊。街角的垃圾桶旁邊堆着沒有及時清理的黑色垃圾袋,幾只海鷗在垃圾堆上方盤旋,發出尖銳的叫聲。
卡修斯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座上,從進入東區地界開始,他就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他的目光透過車窗,看着那些斑駁的牆面、破損的人行道、積滿灰塵的商店櫥窗,看着那些在街角游蕩的、穿着舊衣服的孩子們,看着那些在清晨就開始在酒館門口排隊等着開門的中年男人。
他的手指緊緊攥着那頂軟呢帽的帽檐,指關節泛白,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那種過于平靜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表情,和他當年在長老會上簽署那份驅逐令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車停在霍克街街口。
萊納斯付了車費,推開車門,站定。他擡頭看了一眼街口那根歪歪扭扭的路牌,上面的字母已經褪色得幾乎看不清了,“H——k——Stree——”幾個字母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鏽的鐵皮。
埃琳娜從後座跳下來,站在人行道上,環顧四周。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像一棵剛剛被移栽到陌生土壤裏的小樹,正在适應新的土地溫度和濕度。她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她握着小布袋系繩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維斯塔從她身後走上來,站在她身側,沒有問“你還好嗎”,她只是站在那裏,用一種安靜的、陪伴的姿态,和埃琳娜一起看着這條街道。
塞巴斯蒂安從第二輛車裏下來,走到維斯塔身邊。
他的表情不再是剛才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他看了一眼街道盡頭那棟灰撲撲的三層樓房,又看了一眼站在街口的埃琳娜,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就是這裏?”
埃琳娜沒有回答。
她只是點了點頭。
伊索貝爾是最後一個下車的。
她站在出租車旁邊,一只手扶着車門,看着這條街道。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幾乎有些異常,像是所有的情緒都被壓縮進了一個極小的容器裏,只留下外殼在那裏站着。
她在這條街道上走了九年。
她在這條街道上被托馬斯拽着頭發拖行過,在街角的垃圾桶旁邊蹲着哭過,在路燈下抱着高燒不退的埃琳娜等過一個小時才等到一輛願意載她們去醫院的出租車。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回到這裏了。
“媽媽。”埃琳娜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清脆而穩定,像一枚被敲響的銀鈴。
伊索貝爾擡起頭。埃琳娜站在街口,轉過身來看着她,那雙翡翠綠的眼睛裏帶着一種明亮的、堅定的光芒:“走吧。我們一起。”
伊索貝爾深吸了一口氣,松開扶着車門的手,關上車門,然後一步一步走向女兒,走到她身邊,伸出手,握住了埃琳娜的手。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她的腳步沒有停。
他們走進了霍克街。
街道兩旁的房子比卡修斯記憶中更加破舊了。牆面的灰泥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紅磚和黑色的黴斑。有些窗戶用木板釘死了,有些窗戶還完好,但玻璃上積滿了灰塵,看不清楚裏面的樣子。
街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空罐頭,一只瘦骨嶙峋的橘貓蹲在一輛廢棄汽車的引擎蓋上,用一雙警惕的黃色眼睛看着這群不速之客。
卡修斯走在這條街道上,那頂軟呢帽被他攥在手裏,捏得不成樣子。
他看到了那棟房子,第三棟,門牌號已經掉了,但門框上方那個鐵質的號碼牌還在,隐約可以辨認出“17”這個數字。
那棟房子的外牆灰泥脫落得比旁邊任何一棟都要嚴重,二樓的窗戶有一扇用木板釘死了,另一扇的玻璃裂了一道長長的縫,用透明膠帶勉強粘着。
門前的臺階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已經很久沒有人踩過了。
“就是這一棟,”埃琳娜說,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握着伊索貝爾的手收緊了一些,“我住三樓的閣樓。閣樓的窗戶正對着街口的那盞路燈,晚上路燈亮的時候,影子會投在天花板上,我睡不着的時候就數影子的形狀。”
她說完,松開伊索貝爾的手,走上那三級長滿青苔的臺階,從口袋裏掏出一把舊鑰匙,那是她在離開托馬斯的家之前,從母親藏錢的那個錫盒裏翻出來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留着這把鑰匙,也許是因為她潛意識裏知道,總有一天她會需要回來。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發出一陣生澀的、金屬摩擦的聲響。鎖芯已經鏽蝕了大半,埃琳娜用力擰了兩下,才聽到“咔嗒”一聲輕響,門開了。
一股潮濕的、混合着黴味和灰塵的氣息從門內湧出來。
埃琳娜推開門,站在門檻上,沒有立刻走進去。
她身後的所有人,也都停在了門外,像一道無形的界限劃在了門檻上,門內是他們的過去,門外是他們的現在,沒有人敢輕易跨越這條線。
埃琳娜第一個走了進去。
門廳比她記憶中更加狹小,更加昏暗。頭頂那盞燈泡早就壞了,唯一的光源是從被木板釘死的窗戶縫隙裏漏進來的幾縷微弱的天光。
牆紙已經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底下發黴的牆面。地板上的灰塵厚得踩上去連腳步聲都變得柔軟而模糊。
樓梯在左前方,木質臺階,扶手已經斷了一截,剩下的部分也搖搖欲墜。
埃琳娜走到樓梯口,伸手握住那截還算牢固的扶手,用力搖了搖,和從前一樣,第三級臺階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響,第六級臺階的木板是松動的,踩上去會感覺到明顯的下沉。
“樓梯沒有修過,”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跟媽媽說過好多次,讓托馬斯修一下第六級臺階,會摔死人的。他說‘摔死了正好省一份飯錢’。”
她說完,開始往上走。她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踩在那些她閉着眼睛都能數出來的、熟悉到骨子裏的木質臺階上。
伊索貝爾跟在她身後,然後是萊納斯,然後是維斯塔和塞巴斯蒂安。卡修斯在門廳裏站了很久,久到伊芙琳以為他是不是要轉身離開,但他最終還是擡起腳,跨過了那道門檻。
他以為自己在簽署那份驅逐令之前,就已經把所有的痛苦都預支完了。但他此刻站在這棟昏暗的、潮濕的、散發着黴味的門廳裏,看着自己女兒曾經踩着去上工的木質樓梯,看着牆紙上那些被煤灰熏黑的斑塊,看着角落裏那只翻倒的、積滿灰塵的舊鞋盒,他忽然發現自己錯了。
他沒有預支完所有的痛苦。那些痛苦只是被他藏起來了,藏在一個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打開的房間裏。
而此刻,這棟房子用最直接的方式,把那扇門一腳踹開了。
他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那頂被他攥了許久的軟呢帽從手裏滑落,掉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沒有去撿。
埃琳娜在三樓的樓梯口停了下來。
閣樓的門是關着的。門板上貼着一張褪色的卡通貼紙,是一只姜黃色的虎斑貓,琥珀色的眼睛用金色的圓珠筆點上了兩個小點,讓那只貓看起來像是在笑。
那是埃琳娜七歲那年貼上去的,她用攢了三個星期的零花錢,每天半便士在街角的雜貨店裏買了這張貼紙,因為那只貓“長得像我的朋友”。
她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閣樓比她記憶中小了很多。
屋頂依然是斜的,她六歲的時候站在房間中央,頭頂還有一拳的距離才能碰到天花板;而現在她十一歲了,站在同樣的位置,稍微踮一下腳尖就能碰到那根最低的橫梁。
床還在,那張生鏽的鐵床,床墊已經被人搬走了,只剩下一張光禿禿的、布滿鐵鏽的床架。
歪腿的木桌還在,桌子的一條腿是用一本舊電話簿墊着的,那本電話簿還卡在原來的位置,紙張已經發黃發脆,但依然頑強地支撐着那張桌子的平衡。
窗還在,那扇巴掌大的窗戶,是她唯一能看到天空的地方。此刻窗玻璃上積滿了灰塵,灰蒙蒙的,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色,但有幾縷陽光從灰塵的縫隙裏透了進來,在布滿塵埃的地板上投下幾道淺金色的光斑。
埃琳娜走到那扇窗戶前,伸出手指,在滿是灰塵的玻璃上畫了一顆星星。
然後她轉過身,在所有人的注視中,走到了房間的西北角,靠近床腳的位置,第三塊地板磚。
她蹲下來,用手指甲摳住地板磚的縫隙。那塊磚比她記憶中松動了一些,也許是房子年久失修,地基沉降導致的。她用了一點力氣,把那塊磚撬了起來。
下面是一個淺淺的凹槽,大約一個成年人的手掌那麽深。
凹槽裏躺着一個東西。
是一個鐵皮餅乾盒。盒蓋上的圖案已經褪色得幾乎看不清了,只能隐約辨認出是一束玫瑰花和一個蝴蝶結的形狀。盒子的邊緣有一些細小的鏽跡,但沒有完全鏽穿,可見這個盒子被放在這個凹槽裏的時候,被仔細地用一塊油布包裹過。
埃琳娜伸出手,手指在那只鐵皮盒子上方懸停了一瞬,像是某種儀式前的最後猶豫。
然後她把它拿了出來。
她把盒子放在膝蓋上,用雙手握住,感受着鐵皮表面那種微涼的、略帶粗粝的觸感。
盒蓋的邊緣有一圈細小的凹凸,是她七歲那年用牙齒咬出來的印記,她想打開盒子,但指甲太短撬不開,于是用牙咬開了那個邊緣。
她打開了盒蓋。
裏面放着一本薄薄的、大約二十頁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是深藍色的,邊緣已經磨損得發白了,書脊用透明膠帶粘了好幾層。旁邊還有一小沓信紙,被折成整齊的長方形,用一根褪色的紅絲帶系着。
埃琳娜拿起那本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着一行話,有些字母的拼寫是錯誤的,有些單詞的間距大得離譜,但每一筆都寫得極其用力,像是在用鉛筆和紙頁較勁:
“今天西弗勒斯哥哥教了我一個詞:f-e-l-l-o-w-s-h-i-p。我拼錯了五遍,他嘆氣了三次,但他沒有罵我。他說這個詞的意思是‘同伴關系’,又說我不需要現在學這麽難的詞彙。但我覺得這個詞很漂亮,所以我把它記下來了。”
埃琳娜的手指輕輕劃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柔軟的笑意。
她又翻了一頁。
“今天的課上,西弗勒斯哥哥給我展示了一個發光咒。他把魔杖舉起來的時候,整個房間都亮了,像有星星從天花板落下來。他說這是最簡單的魔法,每個人都會。但他不知道,在那之前,我從來不知道光可以這麽溫柔。我決定要學好這個咒語。等我學會了,我要在閣樓的天花板上點亮一整片星空。”
第三頁。
“我跟媽媽說,我今天學了一個詞叫‘guar-dian’。媽媽笑了一下,沒有解釋。但我知道這個詞是什麽意思。西弗勒斯哥哥不知道自己變成了誰的守護者,但我不會告訴他,因為大人知道這些事情會變得很奇怪的。”
埃琳娜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她翻頁的動作慢了下來。
“聖誕節快到了。我攢了三個星期的錢,每天從午飯錢裏省下半便士,一共攢了十便士半。我用這些錢在街角的雜貨店裏買了一支鋼筆和一小瓶墨水。墨水是深綠色的,和西弗勒斯哥哥在筆記本上畫符咒時用的那種顏色一樣。他的字又細又好看,像印刷在書上的字。我的字像雞爪子畫的。但我寫了。我想送給他,但是我最後還是沒敢送出去。我把鋼筆和墨水埋進了餅乾盒的最底下。等他有一天成為比我更需要它的人時,我再給他。我這樣告訴自己,但其實我只是害怕他拒絕我。就像你每次伸出手,如果知道會落空,就不太敢再伸出第二次。”
埃琳娜的手指在那一頁上停了下來。
她沒有翻過去,只是低着頭看着那些被橡皮擦得有些發皺的紙面,看着那些用鉛筆寫下的、充滿了錯誤拼寫的、帶着七歲孩子特有的天真和笨拙的字跡。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但她的呼吸依然是平穩的。
她翻到了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沒有寫日期。字跡比前面幾頁更加潦草,更加用力,像是寫字的人在用全部的力氣把那句話釘在紙上:
“今天我被托馬斯打了。他喝了酒,說因為廚房沒收拾乾淨。其實只是因為他生氣了。媽媽替我擋了一下,她臉上多了道口子。我一個人躲在閣樓裏,我聽到了樓下托馬斯罵媽媽,又摔東西。我躲在閣樓裏,用枕頭捂着耳朵,但聲音還是能傳進來。我很害怕,但還是壓低聲音在閣樓裏,念出了我學到的第一個咒語。
不是發光咒。是一個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保護咒。我念完了,把魔杖,一根我從掃帚上拆下來的木棍,塞回枕頭底下,然後拿出這個筆記本,開始寫信。我寫了:‘西弗勒斯哥哥,你還會來嗎。’”
“然後我把那句話塗掉了。因為他還會來的,我這樣告訴自己。他每次說周六會來,就一定會來。他是唯一一個說到做到的人。我不能問他會不會來,因為這像是在說我不信任他。我信任他。我寫這一頁,是因為我怕我有一天會忘記自己曾經信任過一個人。”
埃琳娜合上了筆記本。
她沒有哭。她的眼眶是乾的,但握着筆記本邊沿的手指指節泛白,像是那只鐵皮盒子裏的所有記憶的重量都壓在了她的手指上。
“我忘了,”她輕聲說,“我真的忘了這些東西。七歲那年把它們埋進去之後,我從來沒有打開過。我甚至沒有想起還有這個盒子。我知道裏面藏了東西,但我不記得是什麽了。像是那些東西被我自己故意鎖起來了,鑰匙也丢掉了,這樣我就不用再去看它們了。”
她停頓了一下,把筆記本貼在自己的胸口,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但我想起來了。不是因為看到這本筆記才想起來的。是因為那天晚上在溫特斯頓莊園的廚房裏,莉莉安端出檸檬曲奇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這個味道。那時候我七歲,我把最後一塊曲奇藏在手心裏,偷偷帶回閣樓,舍不得吃。我在閣樓裏打開餅乾盒,把曲奇放進去,然後又把它蓋上。因為那樣,盒子裏就不只有字和信了,還有一塊曲奇的味道。”
她睜開眼,嘴角挂着一個帶着一絲淚光卻依然明亮得驚人的笑容,她把那本筆記本和那沓用紅絲帶系着的信紙,放在了她随身帶來的那個月桂葉紋樣的小布袋裏,然後将布袋口系緊,背在肩上,站起身。
“拿回來了,”她說,聲音裏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走吧。”
但她沒有立刻轉身離開。她站在閣樓的中央,環顧了一圈這個狹小的、昏暗的、曾經裝滿了一個孩子的恐懼、孤獨和秘密的房間,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你,那九年。”
那一瞬間,站在門口的維斯塔握緊了拳頭。
那雙眼睛裏迅速蓄滿了一層水光。她看着埃琳娜站在那間破敗的閣樓中央,看着她用那種平靜的、不帶任何怨恨的語氣向那段苦難的歲月道謝,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塞巴斯蒂安站在維斯塔身後,他看到了她握緊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肩膀。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極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維斯塔沒有躲開,她只是低着頭,看着地板上一道灰塵的痕跡,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那層水光壓下去了一些,然後聲音沙啞地說:“她在這裏住了九年。”
塞巴斯蒂安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也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他是家裏最大的孩子,但他從未面對過這樣的現實。他只能繼續用那種笨拙的、不太熟練的動作,又拍了拍維斯塔的肩膀:“嗯。但她現在不住在這裏了。”
“我知道,”維斯塔的聲音依然沙啞,“我只是,很生氣——”
“我也是,”塞巴斯蒂安說,他的聲音很低,“我也是。”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站在房間角落陰影裏的斯內普,忽然動了一下。
他走上前一步。
他沒有說話,但他看着那個鐵皮餅乾盒,空的,蓋子開着,內襯的油布上還殘留着些許曲奇碎屑的痕跡。他的目光從那個盒子上移開,落在埃琳娜手中的布袋上,落在那捆用褪色紅絲帶系着的信紙上。
他不知道那些信裏寫着什麽。但他看到那些信紙折疊的方式,那種整齊的、用指甲壓過每一道折痕的折疊方式,他忽然覺得自己知道那裏面寫着什麽了。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個被木板釘死了一半的窗戶旁邊,看着地板上那道光影,黑色的眼睛裏有一種極其複雜的光芒在閃爍。
“我們下樓吧,”伊索貝爾說,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她依然站得很直,“樓下。”
一樓的門廳裏,埃琳娜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走出去。她側過頭,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街角,那根歪歪扭扭的路燈杆下面,有一片灰撲撲的空地,被幾條坑窪不平的巷子圍在中間。
“就是在那裏。”
她說。
所有人都順着她的目光望過去。那只是一片普通的、破敗的街角空地,地面上散落着碎磚塊和空煙盒,牆角長着一叢半枯的野草。
“我第一次見到西弗勒斯哥哥,就是在那裏。”
她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那天晚上,我從家裏跑出來,躲在空地那根鐵柱子後面哭。媽媽追出來找我,告訴我關于魔法的事情,我一開始覺得她瘋了,或者是太累了在說胡話。然後西弗勒斯哥哥就站在巷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長袍,像一只從黑夜裏走出來的渡鴉,手裏握着魔杖,給我變了一只蝴蝶。”
她伸手指了指那根鏽跡斑斑的鐵柱:“我就蹲在那根柱子後面,看他用魔杖在我頭頂畫出一片星空。那些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圍着我轉,有一只落在了我的手指上。就是那個晚上,我相信了媽媽的話。我相信了自己是一個巫師。那不是因為見到了什麽了不起的魔法,是因為他讓我覺得,我是值得被拯救的。”
斯內普站在門廳的陰影裏,沒有動。
他的臉被窗外的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沉在陰影中。沒有人能看到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裏正在經歷什麽樣的風暴。但他的手指,那雙握着魔杖時永遠平穩的、從不顫抖的,此刻正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顫抖着。
他記得那個夜晚。
他記得自己是如何向鄧布利多申請了這個任務,記得如何在跟蹤了一下午之後,才在傍晚時分找到了那條巷子。他記得自己站在巷口時,看到的那個蹲在鐵柱後面的小女孩,—瘦得像一根随時會被風吹斷的枯枝,臉上帶着新鮮的巴掌印,但那雙眼睛,那雙在暮色中燃燒着綠色火焰的眼睛,像兩盞在暴風雨中依然不肯熄滅的燈。
他那時候想的是:這個孩子不應該是這樣的。她的眼睛裏應該有光,有希望,有十一歲孩子該有的那種明亮的、愚蠢的、無憂無慮的天真。她的眼睛裏不應該有那種被生活打磨過的、過早學會的警惕和沉默。
他給那只蝴蝶施了最輕的發光咒,讓它落在她的手指上。因為他想讓那雙眼睛裏,重新亮起十一歲孩子該有的光。
“我把那只蝴蝶的觸感記了很久,”埃琳娜的聲音繼續傳來,帶着七歲孩子特有的天真的堅定,又帶着十一歲女孩已經學會的平和,“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被魔法觸碰是什麽感覺。不是魔杖彈開、什麽都不會發生的那種感覺,而是魔法願意接納你、願意回應你的感覺。他給了我一個承諾,不是用語言,是用那只蝴蝶。他告訴我,那個世界是歡迎我的。”
斯內普依然沒有說話,但他眼睫低垂,濃密的睫毛在被木板縫隙切割成細條的光線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那影子覆蓋着他的眼睑,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的嘴唇,那張從不向任何人展示柔軟的嘴唇,此刻正微微抿緊,抿成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線,像是他在用全身的力氣壓制着某種即将從胸腔裏湧出來的情緒。
埃琳娜低下頭,安靜了幾秒,然後重新擡起頭,轉過身,看向空地的方向,拉開了布袋的繩口。
她說:“我偷偷藏起來的東西,除了筆記本,還有這些信。”
她從那疊用紅絲帶系着的信紙裏抽出一封,用拇指輕輕摩挲着封口處那一小塊乾涸的蠟封,那是一只蝴蝶的形狀,是她七歲那年為了不那麽容易被發現而畫上去的。
“我寫了這些話,想寄給他,或者告訴他,但從來不敢,”埃琳娜說着,轉回頭來,看向斯內普站立的方向,“這封信上寫的,大概是我攢了兩周的勇氣寫出來的,只寫了三個詞。”
她低下頭,沒有念出來,只是把封面翻到正面,讓他自己看清那裏稚嫩而用力的字跡。那三個詞是——
“謝謝你。”
然後是第二個信封。她翻開那封信,裏面的內容同樣很短,字跡比第一封稍微工整了一些,但依然帶着七歲孩子特有的笨拙和不均勻的力度:
“西弗勒斯哥哥,我今天學了一首詩。詩裏有一句:‘如果你在黑暗中待得太久,就會忘記光是什麽樣子。’我沒有忘記。因為每個周六下午,你都會給我帶一點光。謝謝你,讓我沒有忘記光是什麽樣子。”
然後是第三封。這封信比前兩封更短,只有一行字,寫得極其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情感都壓進這一行字裏:
“你是我遇見過最好的人。我不想你跟別人走。”
然後是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每一封都很短,短的像七歲的她還沒有學會長篇大論;每一封的字跡都歪歪扭扭,拼寫錯誤随處可見;每一封的信紙邊緣都有被反複折疊和撫平的痕跡,像是寫信的人在寫完後又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把它放進去。
最後一封,也就是第七封,裏面夾着一張被細心保存的、已經發黃的小紙條,那上面寫着西弗勒斯·斯內普在埃琳娜七歲那年第一次教她拼寫的那個詞,“fellowship”。旁邊是用同一支墨水和幾乎是同一種鋸齒狀的力量補上的,歪歪扭扭的另一行小字:“我已經學會了。你不用再嘆氣了。”
斯內普低垂的睫毛終于抖動了一下。
他站在那片被木板縫隙切割成細條的光影中,像一尊凝固了太久的石像,正在承受着某種從內而外的、緩慢的崩裂。
他看到了那句話“你是我遇見過最好的人。我不想你跟別人走。”
一個七歲的孩子,在一個連明天能不能吃飽飯都不确定的閣樓裏,用一支從舊貨鋪裏淘來的鉛筆,在一個破舊的筆記本上,寫下了這句話。她不是寫給任何人看的。
她是寫給自己看的。
她把自己在那個昏暗的、潮濕的、充滿煤煙的閣樓裏,唯一能抓住的一束光,用這些歪歪扭扭的字母固定在了紙上,然後埋進了地板下面。
斯內普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一些,雖然依然平穩,但那種平穩不再是平時那種刀鋒般的、冰冷的平穩,而是一種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輕輕敲碎過的平穩,表面看是完整的,但裂紋已經蔓延到了每一處。
“我不知道。”
他說。
埃琳娜擡起頭,看着他:“什麽?”
“我不知道……你寫了這些。”
斯內普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一條乾涸了太久的河床裏擠出來的水,“我不知道你藏了這些東西。我不知道你寫了信。我不知道……”
他停住了,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适的詞,但他沒有找到,他只是站在那裏,在那些被時間磨平了棱角的字跡面前,一敗塗地。
“如果我知道,”他說,聲音更低了一些,“我就應該早點,早點來接你。”
埃琳娜搖了搖頭。
她看着他,那雙翡翠綠的眼睛裏沒有一絲責備,沒有一絲怨恨,只有一種極其平靜的、已經過了需要別人來拯救的年齡的從容與釋然:“你不用早點來接我。你來得剛剛好。如果你來得太早,七歲那年就把我帶走了,我就不會知道自己可以靠自己活下來。如果你來得太晚,十一歲那年沒有出現在那間廚房門口,我可能已經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她看着他,笑了笑:“你是踩着最準的時間點來的,西弗勒斯哥哥。一天不早,一天不晚。就是剛剛好。”
斯內普站在那道光影裏,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的目光終于從埃琳娜身上移開,落在卡修斯身上,落在這個沉默了一路的老人身上。
卡修斯站在臺階上,低着頭,像一棵在暴風雨中被吹彎了腰的老樹。斯內普的目光極其簡單地從他身上掃了過去,然後他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萊納斯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埃琳娜身邊,用目光朝街口示意了一下:“回去之前,要不要在附近走走?也許還有你想看的地方。”
埃琳娜想了想,她的目光從斯內普身上移開,望向街口那盞破舊的路燈,它已經很久沒有亮過了,玻璃罩碎了一半,露出裏面蒙塵的燈泡。
“我想走一走媽媽以前買菜的那條街,”她說,“還有那個面包店,我記得面包店老板娘有一個很大的蜂蜜色貓,我有時候蹲在門口看貓看很久,直到她拿半塊快過期的面包給我吃。”
“那我們順着巷子過去,拐個彎就到了,”伊索貝爾說,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們走出了那棟老房子,走過那條坑窪不平的街道。
街面上仍然散落着瓶蓋,牆角的野草仍然枯黃而倔強。但這一次,這一行人的腳步不再是來時的沉重與沉重,而是一種混合了沉甸甸的記憶和正在緩緩愈合的平靜,像傍晚從雲層邊緣透出的光。
他們走過了那家已經關了門的面包店,窗玻璃上貼着一張“拆遷清倉”的告示,但店門口的石階上還有一只灰色的貓蜷縮着打盹。
埃琳娜蹲下來朝那只貓揮了揮手,貓咪懶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他們走到了街角一個面積稍大的空地上,那裏有幾張用舊木箱和磚塊搭起來的臨時凳子,幾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那裏曬太陽聊天。
其中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背心的老太太,正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擦眼鏡。她擡起頭,看到了正從街角走過來的那一行人。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雙眼睛,雖然已經有些渾濁,雖然被白內障和年齡磨去了大半的銳利,但她在看到伊索貝爾的那一瞬間,依然精準地認出了她。
“上帝啊,”她用那種倫敦東區特有的、帶着濃重口音的沙啞聲音說,“伊索貝爾?伊索貝爾·米勒?”
伊索貝爾的腳步停住了。
她認出了那個女人。瑪莎·布裏格斯,以前住在隔壁那棟樓的二樓,是一個退休的碼頭工人的遺孀。伊索貝爾在東區的那些年裏,瑪莎是少數幾個沒有對她翻白眼、沒有在背後嚼舌根的鄰居。
她偶爾會在伊索貝爾被托馬斯關在門外的時候,偷偷打開一條門縫,遞給她一杯熱茶和一塊烤面包。
“布裏格斯太太,”伊索貝爾說,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但她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平穩一些,“好久不見。”
瑪莎老太太瞪大了眼睛,顫巍巍地從那張舊木箱凳子上站起來,拄着一根自制的拐杖,一瘸一拐地朝伊索貝爾走了幾步。她站在伊索貝爾面前,仰起頭看着這張比她記憶中瘦削了許多、但精神頭完全不同以往的臉。
“你……你出來了?”
她問,聲音裏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試探,“警察局那件事之後,我們都以為你……”
她沒有說完,但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湧起了一層水光,“我們都以為你可能要關上好幾年的。”
伊索貝爾沒有回避她的目光。她站在那裏,在倫敦東區七月的微風中,在那些她曾經以為永遠不會再面對的街坊鄰居面前,用一種新的聲音說:“出來了。事情解決了。有人幫了我。我現在過得很好。”
瑪莎老太太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她用那塊還攥在手裏的手帕胡亂地擦了擦眼角,聲音因為哽咽而變得含混不清:“好……好……你過得好就好。那個殺千刀的托馬斯,我早就說他不得好死。你那個小姑娘呢?她還好嗎?那孩子。”
她忽然收住話頭,有些不安地看向伊索貝爾身後,“我是說,如果她在的話,實在抱歉——”
“我在,布裏格斯奶奶。”
埃琳娜從伊索貝爾身後探出頭來,那雙翡翠綠的眼睛在午後變得稍微柔和了一些,沖她咧嘴一笑:“我長高了,對吧?”
瑪莎老太太愣住了。她看着埃琳娜,看着這個七歲時瘦得像一根豆芽菜、永遠穿着一件袖口磨破的舊毛衣、總是在面包店門口蹲着看貓的小女孩,看着這個此刻頭發編得整整齊齊、眼睛裏沒有一絲陰霾地站在陽光下的小女孩。
“哦,上帝啊,”她喃喃着,又哭又笑地重複了一遍,“上帝啊,你真的長高了。你長得真好。”
她猶豫了一下,伸出那只布滿老年斑和皺紋的手,用極其輕柔的、像是怕碰碎什麽東西的動作,輕輕碰了碰埃琳娜的袖口。
就在這時,另一個坐在角落裏曬太陽的老太太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帶着老年人特有的拖沓和含混,但她說出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池塘,激起了所有人未曾預料的漣漪:“哎,說起來,以前住在這條街往頭那棟的莉莉和佩妮,她們搬走的時候你們還記得吧?”
坐在她旁邊的另一個老太太接話道:“莉莉?是那個一頭紅發的小姑娘?她和她姐姐佩妮?”
她想了想,嘆了口氣,“說起來也是可憐。她媽媽跟我同一年進的醫院做過伴,後來那年秋天,1980年的萬聖節那天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第二天早上整條街都在傳,說莉莉·伊萬斯死了。她們一家人好像過了一周就搬走了,誰也沒跟誰打招呼。”
第一個開口的老太太皺眉了,“你記錯了吧?我上周才見過莉莉·伊萬斯呢,在肯辛頓那邊的集市上,她挎着菜籃子買胡蘿蔔,一頭紅頭發白皮膚,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我叫了她一聲莉莉,她還回頭朝我笑了笑呢,看起來好着呢。怎麽會是1980年就死了?我當時還以為是自己老糊塗了,但那張臉我絕對不會認錯,我年輕時在她們那棟樓對面住了十幾年呢。”
周圍忽然安靜了下來。
一片死寂。
斯內普站在離那群老人大約十英尺的位置,原本伸向口袋裏魔杖的手,在那個瞬間,仿佛被什麽無形的東西釘住了。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變得像一張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紙,蒼白、脆弱、布滿了看不見的裂痕。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
“你……”
他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無數次,幾乎失去了原本的聲調,“你說什麽?”
那個被問話的老太太沒有意識到這句話的重量。她還在用一種老年人特有的、絮絮叨叨的困惑語氣自顧自地說着:“我說在肯辛頓集市看到莉莉了呀。上星期三,還是星期四來着?穿一件淺藍色的粗花呢裙子,看起來氣色不差,就是不怎麽笑。”
斯內普沒有說話。他轉過身,快步走向街角,那個方向正好遠離所有人,像一只被什麽無形的東西追趕着、急于找到一處可以躲藏的空隙的困獸。
埃琳娜愣在了原地。
她張了張嘴,想要喊他,但看到那個背影那個腰背仍然挺直的、但步幅已經失去了一貫從容的身影,她忽然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
她轉頭看向萊納斯,面帶着一種十一歲孩子不應該有的、極其複雜的底色:“爸爸……”
萊納斯的目光追随着斯內普消失在街角的方向,灰藍色的眼眸裏有一層不相同的光,他放下握着傘柄的手指,聲音壓得很低:“莉莉·伊萬斯,斯內普教授年少時的朋友。魔法界都知道她,1980年萬聖節那個夜晚,死于伏地魔之手。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死了。但如果伯莎太太看到的真的是她。”
他停住了。
站在他身側的伊索貝爾手指攥緊了自己的衣角。她看到斯內普消失在街口的背影,踉跄了一下,背脊撞在巷口的灰牆上,止住了去勢。
他的手扶着牆面,彎着腰,肩膀微微佝偻,像是被人猛地抽掉了支撐身體的所有力氣。他側面的輪廓被街角的陰影吞沒了一半,只剩下半張蒼白的、像被霜打過一般的臉,還有那雙阖上的、在薄薄的眼皮下微微顫動的眼睛。
埃琳娜站在幾步之外,看着他,握緊了手中的布袋。
維斯塔握住埃琳娜的手,聲音很輕:“他已經一個人扛了太久了。”
塞巴斯蒂安站在她們身側,眼眶也有些發紅,但他的話接得極穩:“這次他在我們家了。我們一起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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