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人類巫師與人魚族的古老盟約,在“你認識那只烏賊嗎”面前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人類巫師與人魚族的古老盟約,在“你認識那只烏賊嗎”面前瞬間破功
當晚的溫特斯頓莊園,籠罩在一片極其罕見的、近乎神聖的靜谧之中。
從日落時分開始,整座莊園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調慢了節奏。
家養小精靈們在廚房裏忙碌了一整個下午,莉莉安把她那套從霍格沃茨廚房學來的烘焙手藝發揮到了極致,烤出了整整七種不同口味的海藻點心,有鹹香的、帶檸檬皮屑的、裹着細碎月桂葉粉的,還有她特意用蜂蜜和薄荷調制的甜味款,每一種都裝在用貝殼形狀的銀盤裏,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一只被施了保溫咒的藤編食籃中。
閃閃負責準備熱飲,她用溫特斯頓莊園溫室裏最好的月桂葉,配以霍格莫德蜂蜜和一小撮從黑湖岸邊采集的野生薄荷,調制了一大壺散發着幽香的溫熱飲品,裝在伊芙琳傳下來的那套銀質茶具裏,連壺蓋上的小精靈雕刻都在燭光下泛着溫潤的光。
朵朵則負責整理所有人在湖邊可能需要的物品,厚實的羊毛披肩、防潮的坐墊、一盞被施了永久照明咒的魔法提燈,以及一整套據說在人魚族禮儀中極其重要的物品:一條用銀絲編成的、末端系着一顆淡水珍珠的绶帶,那是溫特斯頓家族在古老時代與人魚族交往時使用過的信物,被卡修斯從家族儲藏室裏翻了出來,擦得锃亮。
卡修斯站在客廳中央,換上了他最長的那件墨綠色族長袍,手杖握在手裏,銀灰色的頭發被仔細梳理過,連那一小撮在午後總是翹起來的發梢都被他用發膠壓平了。
他看起來像是要去參加一場魔法部的國宴,而不是僅僅去莊園後院的湖邊。
奧古斯都也從魔法部趕了回來,換掉了那件沾着壁爐灰的旅行鬥篷,穿上一件深灰色的正式長袍,胸口戴着代理部長的銀色徽章。
他站在客廳門口,正在用極其克制的語氣跟伊芙琳确認等會兒的站位順序,被伊芙琳用一種“你當年求婚的時候都沒有這麽緊張”的眼神堵了回去。
塞巴斯蒂安破天荒地在那三套新西裝裏選了墨綠色那套來穿,領帶打得一絲不茍,連鞋帶都比平時系得緊了一個級別。
他站在門口玄關處的全身鏡前,轉了大概有十幾次角度來審視自己的整體形象,直到維斯塔從走廊盡頭走來,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說“你已經看了足夠久了,不想第一次見面就被說是浮誇的孔雀”,他才悻悻地收回目光,但嘴角那個弧度根本壓不下去。
維斯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長裙,頭發被編成一條松散的辮子垂在肩側,她看起來和她平時在圖書館裏時一模一樣,冷靜、整潔、不露聲色,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她手腕上多了一條極細的銀色手鏈,那是塞巴斯蒂安在送她的禮物,她以前從不在正式場合佩戴它。今天戴了。
萊納斯站在溫室門口,懷裏抱着已經醒來的阿爾文。
男嬰穿着伊索貝爾從霍格莫德最好的嬰兒用品店訂來的那件淺藍色天鵝絨連體衣,衣領上繡着銀色的波浪紋,袖口和領口邊沿綴着一顆顆微小的淡水珍珠。
伊索貝爾是整個客廳裏唯一一個還沒有準備好的人。
她站在二樓卧室的窗前,穿着那件深綠色的長袍,不是今天早上穿的那件,而是從衣櫃最深處翻出來的、她在溫特斯頓莊園舊箱底找到的屬于伊瑟琳·塞爾溫的一件遺物。
那件長袍是用一種極其古老的面料制成的,顏色介于深綠和深藍之間,在光線下會泛起一層銀灰色的光澤,像是月光灑在黑湖水面時的顏色。
她望着窗外那片在暮色中漸漸暗下來的湖面,心髒像是被一只手緊緊攥住了。
她的手心裏攥着那枚金色的創始印章,印章上的金色光芒在今天晚上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像是也在期待着即将到來的會面。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窗前多久了,直到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媽媽。”
埃琳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着一種她平時不常使用的溫和語調,“大家都在等你。”
伊索貝爾沒有轉身,她仍然望着窗外那片湖面,用一種極其沙啞的、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一樣的聲音說:“埃琳娜,如果我說我很緊張,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
她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更近的腳步聲,然後一只手輕輕地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腰。
埃琳娜把臉貼在伊索貝爾的後背中央,閉着眼睛,用一種悶悶的、帶着明顯笑意的聲音說:“媽媽,你是在跟一個從浴缸裏彈起來沖到客廳裏、裹着浴巾對着全家人喊‘我記起來了’的人說自己沒用嗎?你記不記得你在聖芒戈産房裏痛了十幾個小時才把阿爾文生下來,然後你連産後血崩都沒完全止住,就坐着輪椅去病房門口聽塞爾溫長老會的裁決結果了?你記不記得你在東區被那個男人揪着頭發拖過地板的時候,你咬着牙一聲都沒有哭,只是用手護着我,讓我不要看?”
“你是溫特斯頓家族被驅逐了二十多年的啞炮女兒,塞爾溫家族末代女家主的嫡親外孫女,創始印章的激活者,黑湖人魚長者在深湖底下等了三十七年的女人。你覺得你這種人,會因為站在自己家的湖邊,是跟一位活了不知道幾百年的老朋友重逢,就手足無措到說不出話嗎?”
“我不信。”
伊索貝爾的肩膀在極輕微地顫抖。不是那種因為恐懼而起的顫抖,而是那種被女兒的話擊穿了最後一道防禦之後,所有那些壓抑了一整天的緊張、期待、不安和激動終于找到了一個出口時,才會出現的顫抖。
她深吸了一口氣,低頭看着手心裏那枚金色的印章,看着那些金色紋路在她掌心裏跳動的節奏,然後她轉過身,看到埃琳娜站在她面前。
她的女兒穿着那套深藍色的連衣裙,腰間系着一根銀色的绶帶,正是卡修斯找出來的那根、溫特斯頓家族與人魚族交往時使用過的古老信物。
她的辮子被重新編了一遍,深棕色的頭發用銀色的絲線束着,額前那幾縷碎發被她用手別到了耳後。
伊索貝爾笑了,那笑容很輕很短,像往湖心投下的月光碎片,沒有多餘的動作,卻用她全部的力氣明明白白地表達了一個意思:好了,走吧。媽媽準備好了。
埃琳娜牽起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後兩人一起走下樓梯,走進那間整個家族都在等待她們的客廳。
卡修斯站在吊燈下方,等伊索貝爾下了最後一級臺階,才用一種極其沉穩卻明顯壓着一層暗湧的聲調開口:“人魚族對人類巫師非常戒備。尤其是那些無論值不值得,都沒有履行過盟約條款的家族。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塞爾溫家族被封印了幾十年的創始印章重見天日的日子,是契約之血持有者第一次以正式家主的身份站在黑湖畔的面見儀式。不是溫特斯頓家族請求人魚族的幫助,而是塞爾溫家族重新确認與黑湖人魚族的古老盟約。”
他停了一下,将手杖在石板上輕輕磕了一個短促的頓點,然後接下去:“你們不是在向她們乞求。你們是帶着應得的資格與真正的血脈去赴約。所以,腰背挺直,腳步放穩,不需要把任何人捧到頭頂上。站在你們自己在黑湖岸邊的位置,這就夠了。”
伊索貝爾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把手伸進長袍內側的口袋裏,握緊了那枚依然在燃燒的金色印章,感受着那個脈動通過她的指尖,一步一步傳回她的心髒。
所有人走出了莊園後門,沿着那條通往湖邊的石板小徑,穿過暮色中已經升起稀薄霧氣的小道,走進了今天晚上全副心神等待他們的那一片月光的領地。
黑湖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極其深邃的、像是被群山的陰影浸染過的深藍色,沒有風,水面像一面巨大的、打磨了幾千年的黑色鏡子,把頭頂那輪滿月倒映在水中央,像一枚被嵌進湖底的白金圓章。
湖邊有一片被草坪環繞的緩坡,草地綿軟,帶着夏日夜晚特有的草木香。
在岸邊一塊最高的花崗岩上,已經鋪開了莉莉安用魔法排列好的毯子與坐墊,暖色的魔法提燈懸在臨時搭起的支架上,投下一圈溫和的光瀑,剛好把整片臨水區域攏在懷裏。
伊索貝爾站在所有人最前面。
她踩上最靠近湖水的那塊岩石,距離水面僅有兩步之遙。她的手指握緊了那枚金色的創始印章,每一個呼吸都在她體內翻湧,牽着她的心髒、胃部和喉嚨裏那個被壓了很久的東西。
埃琳娜跪在了她身邊的草地上,一只手按在母親的小腿上,不是那種可以被稱為“攙扶”的觸碰,只是一根指頭搭在她的衣擺邊緣。
她擡起頭,看向伊索貝爾的背影。她母親正對着湖面站着,握着一枚剛剛被喚醒的印章。
埃琳娜沒有催促。她只是安靜地跪在她媽媽身邊,讓那只手搭在那塊袍角上,等待着她準備好。
月亮從雲層後完全移了出來的時候,變化發生了。
先是最輕微的、幾乎可以被忽略的湖面波動,像有人在湖心投下了一顆極小的石子,但漣漪不是向外擴散,而是在收縮,一圈一圈地被吸向湖心正中。
然後,湖面中央那輪月亮的倒影開始碎裂,不是被風吹碎的那種碎裂,而是像有什麽東西正在從水底往上浮,頂開了那層月光的水膜。
月光碎了,又聚攏。
一個人影從湖心升起。
先是銀灰色的長發,在水中如紗般飄散,每一縷發絲都像是被月光浸透的蛛絲,從深藍色的湖水中升起來時,沒有帶起一滴水花,像是那片湖水主動為她讓開了一條路。
然後是她的肩膀,她的前胸,她腰間那條由貝殼和銀絲編成的飾帶,每一枚貝殼都在月光下閃爍着細碎的光芒。
她浮出水面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水流的嘩啦聲,沒有呼吸的急促聲,就像她從始至終都只是水面上的一道光線,被月光照見了形體,才不得不從水中凝成實體。
裏安娜。黑湖人魚族的長者。
她在距離岸邊三英尺的位置停了下來,身體浮在齊腰深的水中,銀灰色的長發在水面上鋪展開來,如同一片被月光浸透的銀色紗帳。
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燃燒着一種極其古老的、跨越了無數時光仍然不曾熄滅的光芒。
然後,她身後又有了水聲。
更多的漣漪從湖面的外圍泛起。一個接一個的人影從水中探出頭來,有的是深藍色的鱗片,有的是帶着深綠色紋路的鱗片,有的是泛着珍珠白的鱗片,長長短短的發絲,深深淺淺的眼睛顏色。
她們整齊地浮在裏安娜身後的水面上,安靜得像一排被供奉在深水神殿中的雕像。
伊索貝爾開口了。她的聲音沙啞,從喉嚨中費力地提起每一個字,穩住了尾音沒有碎掉,然後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擺在月光下的水面上。
“裏安娜。”
她說出這個名字時,像是用盡全力才把它從喉嚨裏提上來。然後她聽到水裏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湖底最深處一顆卵石被水流推動時發出的碰撞聲,那是裏安娜的手指,在水面下輕輕握緊了她自己的手腕。
裏安娜看着她,從眉峰到嘴唇,從手指到腳踝,從她手裏那枚還在燃燒的印章到她深綠色長袍的領口,從她眼角的細紋到她額前被湖風吹亂的一縷發絲。
然後她說了一句埃琳娜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話。
那句話是用一種極其古老的語言說出來的,音節短促,卻有一種像珊瑚骨骼般堅硬、可以被時間磨鈍卻無法折斷的質地。
埃琳娜和伊索貝爾聽懂了。
因為契約之血在她們的身體裏共振,像是沉入湖底多年的釘子被一把古老的關鍵撬動。她們聽懂了那句古老語言的形狀,用自己的舌頭,用自己的嘴唇,用自己的血液。
“你長得很像她。比畫像上更像。”
裏安娜停了一下,深藍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月光下閃爍,然後她接下去,用一種極輕的、像是怕驚碎湖面月光一般的聲音說:“伊瑟琳。你長得很像你的外祖母,伊瑟琳·塞爾溫。”
伊索貝爾沒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蹲下身,從站立變成單膝跪在岸邊那塊最靠近水面的大石頭上。她的長袍下擺垂入淺水中,銀色的绶帶末端的淡水珍珠輕輕碰觸到水面,蕩開一圈細得幾乎看不清的漣漪。
她單膝跪在那塊被月光和湖水同時親吻的石面上,把那枚還在發燙的金色印章握在兩手之間,以一種她從未擺出過的姿勢,不是臣服,不是祈求,而是一種跨越了幾十年的航船,終于抵達對方所在的海域,收帆降錨時才有資格做的動作,朝黑湖中央的人魚長者低下了頭。
“伊瑟琳·塞爾溫的嫡親外孫女,伊索貝爾·奧羅拉·溫特斯頓,現在作為塞爾溫家族真正血脈的家主,前來赴約。”
裏安娜在水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在雲層後移了兩次,久到湖面那些細碎的銀光重新歸于平靜,久到伊索貝爾幾乎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聲音太小、姿态太僵、來得太晚。
然後,人魚長者笑了。
那個笑容極輕極淡,像是沉睡多年的深水之下有什麽細小的種粒終于破殼。她的嘴角彎起一個極其微弱的弧度,那道弧度牽動了她整張臉,讓她看起來瞬間年輕了許多,不是外表上的變化,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卸下了什麽沉重之物的釋然。
“你來了,”她說,聲音裏帶着一種沙啞的濕意,那種濕意和湖水無關,像是她把喉嚨深處堵了太久的一句話終于說了出來,“你終于來了。”
伊索貝爾的眼淚在那一瞬間落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哽咽,而是一種極其安靜的、像是一場蓄了太久的終于被擰開了水龍頭似的,無聲地順着下颌打濕了深綠色的長袍領口。
她用那種帶着淚和笑的聲音對裏安娜說:“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麽久。”
裏安娜沒有回答。
她用那種在水下直接穿透耳膜的靈魂傳導式音波說了一句只有伊索貝爾能聽到的話:“來,孩子。把你的手給我。”
伊索貝爾伸出手,手指越過水面的邊界,探入水中。裏安娜的手指在水下接住了她,那只帶着蹼、指甲如珍珠母般泛着柔和光澤、光滑而微涼的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裏安娜低頭,用額頭頂着伊索貝爾的指尖。她就那樣貼着,安靜了片刻。
然後她擡起頭,看着伊索貝爾,用一種像是在對自己家族的後輩說話一樣的語氣說:“你的魔力,全部恢複了嗎?那劑在你還是個嬰兒時就被灌進血管裏的封印咒,已經完全消解了嗎?”
伊索貝爾看着她,停頓了極短的一瞬,然後她回答了:“恢複了。封印從我的血液裏被徹底驅除,一天比一天消失得更乾淨。我現在能感覺到的東西,比我這輩子任何時候都要清楚。從月桂樹下的土壤濕度,到這湖面最深處的水流方向,全都清清楚楚地灌進我的感覺裏,像是我的身體終于長出了它本該早就擁有的觸角。”
裏安娜低下頭,看着伊索貝爾握着她的那只手,看着那只手上那些因為常年勞作而留在指節上的細繭,和指甲縫裏東區豆腐鋪留下的經年褪不掉的舊痕。
她的拇指在水下劃過伊索貝爾的掌心,像一個母親的逗留。
然後她把另一只手探入腰間的銀編飾帶深處,取出一根什麽東西。
不是普通的東西。那是一根權杖。
通體由一種泛着深藍色和銀白色交替光澤的材質鑄成,杖身細長,大約一臂長短,頂端鑲嵌着一顆拳頭般大小的珍珠,珍珠的光芒在月光下不是乳白色的,而是泛着一種深沉的、像是從深海最深處提取出來的藍光。
“這是人魚族的權杖,”裏安娜的聲音變得莊重而清晰,每一個詞都像是用古老的儀式語言宣讀出來的,“不是權力的權杖,是盟約的權杖。黑湖人魚族與塞爾溫家族的第一代家主簽訂盟約時,鑄造了兩枚信物,一枚是塞爾溫家族的創始印章,由賽爾溫家族的家主持有;另一枚就是這個權杖,由人魚族的長者保管。”
“印章激活了,盟約重新生效了。這根權杖,也應該交給它的契約方,塞爾溫家族的家主,才能算是真正的盟約重新締結完成了。”
她将那根權杖從水中舉起來,雙手捧着,遞向伊索貝爾的方向。
權杖頂端的珍珠在月光下亮了一下,不是反射月光的光,而是從珍珠內部自己發出的一層極淡的藍色光暈,像是什麽東西在裏面蘇醒了。
伊索貝爾看着那根權杖,沒有立刻接過來。
她問了一句讓裏安娜的手指在權杖上極其輕微地收緊了一下的話:“我接過它之後,人魚族和塞爾溫家族的盟約,是由你和我來續寫,還是由那些已經寫了幾百年的陳舊條款來決定?”
裏安娜看着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翻湧過無數複雜的情緒。然後她笑了,這一次笑的弧度比前一次大了很多,大到她能看清她嘴角上揚時扯出的那道弧度裏,帶着一種極其罕見的、近乎于欣慰的溫柔。
“你的曾外祖母伊瑟琳,也問過一模一樣的問題。”
裏安娜握着權杖的手往下放低了一點,看着伊索貝爾,用一種她從未對任何人魚使用過、也從未對任何巫師使用過的語調說:“當時我回答不了她。但現在,我可以回答你,由我們兩個來寫。舊盟約是舊時代的朋友留下的框架,但黑湖的水一直在流,新的潮汐已經蓋過了舊條文上那些被懸置了很久的名字。這根權杖在你手裏,你用它做什麽,由你決定。”
伊索貝爾伸出雙手,從裏安娜手裏接過了那根權杖。她的手指在觸碰到珍珠的一瞬間,感覺到一股極暖的、像是被陽光曬了一整天的淺水區的溫度,從她的掌心一路湧進她的身體,湧進她的血管,湧進她的心髒。
她低下頭,看着那根權杖在自己掌心裏安靜地泛着藍光,然後她擡起頭,用一種極其沙啞的、但尾音帶着明顯笑意的聲音說:“我大概會用它在湖邊種更多的月桂樹。塞爾溫家族的魔法産業和莊園管理,得對得起這根權杖的材質才行。”
裏安娜沒有回答,但她眼角那道古老的、像是刻在骨骼上的紋路,極其明顯地舒展了一下。
埃琳娜一直跪在母親身後那塊草地上,安靜地看着這一切,看着母親和裏安娜在水邊交談,看着那根權杖從裏安娜手中遞到母親手中,看着母親握着那根權杖時掌心裏湧出的藍色光芒,—那是一種她從未在母親臉上見過的、完整而坦然的明亮,像一縷被泉水浸透過的銀箔,從裏到外地亮着。
然後她聽到裏安娜的聲音,從水面上朝她的方向轉過來了。
“你呢,埃琳娜?你從湖底帶回去的那段記憶,是怎麽想起來的?”
埃琳娜從草地上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蹲在伊索貝爾身邊,雙手撐着膝蓋,朝着月光下銀灰長發鋪展如紗的人魚長者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用一種極其自然的、仿佛在跟老朋友聊天的語氣回了一句:“泡澡的時候。我在浴缸裏泡着泡着睡着了,然後就全記起來了,從湖底到你,從泡頭咒到那股銀光,全在我腦子裏一幀一幀地映了一遍。醒來的時候水全涼了,我直接從浴缸裏彈起來,裹着浴巾就沖到客廳裏去了。”
裏安娜安靜地聽完了,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在水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極其輕地彎了一下,不是嘴角的笑,是整個神态都在水面上一層接一層地漾開。
她用那種穿透耳膜的聲音對伊索貝爾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傳過來的時候帶着一種極其明顯的、像是深水區氣泡浮出水面時破開的一小截音節的促狹笑意:“每次泡澡都能想起關鍵的事情。”
伊索貝爾看了一眼自己蹲在水邊、正用一種理直氣壯的眼神回望着她的女兒,嘆了口氣,用一種極其無奈但尾音明顯帶着笑意的語氣接過了裏安娜的話:“是的。她上上次泡澡睡着了,想起來彼得·佩迪格魯躲在她同學家裏。上次在泡澡的時候想起來了她在黑湖底下被什麽人用泡頭咒罩住過。她下次如果再有重要的記憶被壓在腦子裏想不起來,我大概會在她的浴缸邊上放一籃浴鹽和乾月桂葉,然後坐在客廳裏等她彈出來沖我們喊下一輪的信息。”
裏安娜的笑聲終于從水面上浮了出來。
有沙子般的質感,細碎而溫和,像細小的珍珠被水波推着滾過淺灘時發出的聲音。她笑了很久,然後停了下來,用一種溫柔的、帶着砂礫質感的嗓音說:“埃琳娜,你是我見過的最适合跟水做朋友的人類。你掉進過黑湖,你在水裏失去了意識,你在水底見到了人魚,你在氣泡裏聽完了一整段關于家族秘密和人魚盟約的口述史,你回到了水面,你忘記了這一切,然後,你又在一缸熱水裏把這一切重新記了起來,不是通過冥想,不是通過攝神取念,不是通過任何需要魔杖和咒語的魔法儀式,只是在熱水裏睡着了,然後那段記憶自己重新浮上來了。”
她停頓了一下,深藍色的眼睛裏倒映着滿月的光:“你跟水有緣。不是那種‘你擅長游泳’的緣分,你顯然不擅長,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古老的緣分。你的身體記住了水的語言,即使你的大腦忘記了。只要你的皮膚觸碰到足夠溫暖的水,足夠放松的水,你的身體就會自動幫你打開那些被封印的記憶閘門。”
埃琳娜蹲在岸邊,雙手撐着膝蓋,歪着頭看着裏安娜。
那雙翡翠綠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兩枚被水洗過的玻璃珠,然後她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問:“那你能不能教我游泳?因為如果我打算将來靠浴缸來解鎖所有重要信息,考慮到我媽和我曾外祖母留下來的家族爛攤子數量,我未來的泡澡頻率可能會以每周七次起跳,所以我覺得,掌握一項能讓我在自己家的湖裏不依靠泡頭咒就能浮起來的技術,應該不算浪費人魚族長老的時間?”
裏安娜安靜了片刻。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類都沒有預料到的動作,她彎下腰,從齊腰深的水裏把手探進更深的水層,像是去撈什麽東西。她的手臂在水面下劃了一道優雅的弧線,當她重新直起身時,她的掌心裏躺着一枚戒指。
不是普通的戒指。戒指的環圈由一種銀灰色的材質鑄成,看起來像是用月光凝成的絲線編織而成,表面泛着一層極淡的、如同被水浸透後又被風乾的珍珠光澤。
戒指的頂部鑲嵌着一顆小小的珍珠,但珍珠的顏色不是常規的乳白色,而是一種極其罕見的、介于深藍和銀白之間的顏色,像是一滴被凍結在午夜時分的湖水。
珍珠的周圍,環繞着一圈極細的銀色紋路,像是人魚尾鳍邊緣那種流動的線條,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
裏安娜将那枚戒指托在掌心裏,她低頭看着那枚戒指,像是在看着一段極其古老的回憶。
“這枚戒指,是用我在三百年前的第一次蛻鱗時脫落的鱗片熔鑄而成的,”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種埃琳娜從未在任何人類語言中聽到過的、古老而鄭重的重量,“制成的戒指,搭載了人魚族的古老祝福,是給那些與人魚族締結過深重緣分的人類同伴準備的禮物。從它被鑄造完成至今三百年裏,我送出了三枚。第一枚送給了你的曾外祖母伊瑟琳·塞爾溫。第二枚,送給了她的小女兒,你的外婆奧羅拉。”
她擡起頭,深藍色的眼睛目光從戒指上移到埃琳娜臉上,停頓片刻,被她注視到的那片皮膚泛起一陣極輕極淺的溫度:“第三枚,送給你,埃琳娜·塞爾溫。送給那個在黑湖底下聽到我的話之後奮力活下來的小姑娘,也送給今天在這裏,在岸邊蹲着,親口對我說出‘教我游泳’這個請求的你。奧羅拉嫁入溫特斯頓後,遠離了一切的源頭,有時她說她連黑湖的水都忘了是什麽顏色的。而你,你站在黑湖岸邊對我說你想學游泳。”
她托着戒指的手往前微伸:“收下它。不是為了讓它躺在首飾盒裏積灰,是為了讓你戴着它走進水裏的時候,知道這片水域裏永遠有一個人魚族的朋友在注視着你。這枚戒指上的珍珠,在接觸到湖水時會發出一種只有人魚能感知到的特殊頻率的波動,不只是遇到危險時才能用。如果你在想我的時候去泡個熱水澡,或者只是把手伸進任何一片流動的水裏,我都能感知到你的方向。”
埃琳娜蹲在岸邊,看着裏安娜掌心裏那枚在月光下泛着幽藍銀白光芒的珍珠戒指。
她伸出手,手指在月光下微微顫抖着,用指尖輕輕觸碰了那枚戒指的環圈。那環圈的溫度既不是涼的也不是熱的,而是一種極其奇異的、介于兩者之間的溫度,像是被一片被月光浸透後又被人魚的體溫焐暖了的舊銀,從她觸碰到的指尖一路蔓延進她的指根。
裏安娜的手指,極其輕地從戒指滑到她的指尖,像是水波拂過沙灘時留下的最後一層水痕,然後她收回了手。
埃琳娜低頭看着那枚戒指安穩地躺在自己的掌心裏,在月光下泛着那種介于深藍和銀白之間的光澤。
她擡起頭,用一種極其明亮的、像是被月光點燃的目光看着裏安娜:“如果我用這枚戒指叫你,你會來嗎?不管我在哪裏,不管我在做什麽?就算我不在溫特斯頓莊園的湖邊,而是在霍格沃茨的某個水龍頭前面?”
“只要你在任何一片足夠大的、流動的水體旁邊,只要你的身體接觸到那層水,那麽你随時可以叫我,”裏安娜看着她,用一種比剛才更溫和、卻同樣肯定的聲音說,“哪怕你只是打開浴缸的水龍頭,放滿一缸熱水,把手浸進去。我都會感知到你的方向。人魚的承諾不像巫師的記憶那樣會随時間褪色。”
埃琳娜将戒指小心翼翼地戴在了自己右手中指上。那枚珍珠戒指在她指根處安靜地閃爍了一下,銀色的環圈在她皮膚上發出極其微弱的溫意,像是一只從水底伸上來的、拇指大小的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指骨。
她低頭看着它,嘴角的弧度在月光下越來越大。
埃琳娜轉向裏安娜,用一種極其明亮的、帶着篤定的語氣說:“謝謝。我不會把它扔在首飾盒裏的,我會每天都戴着它,就算有一天我在課堂上不小心把它露出來了被同學看到了問我這是什麽我會說這是我一個人魚族的朋友送我的禮物他們信不信反正你說了只要我在水裏叫你你就會來他們還敢不信嗎。”
裏安娜沒有回答。但她嘴角那道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維持着的、極其微弱的弧度,在月光下極其明顯地加深了一點點。
她用那種穿透耳膜的靈魂傳導音波對埃琳娜說了一句極其短的、像是從水下氣泡裏破裂出來的話:“如果你想學游泳的時候找不到教練,就用那枚戒指在水下輕輕敲三下。我會帶着一條能用尾巴卷住你腰的年輕雌性人魚,在岸邊等你練習漂浮的姿勢。你準備好之後,直接來湖邊就行,不需要挑滿月團圓的日子。”
埃琳娜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得像有人在她瞳孔裏點燃了兩簇藍色的磷火:“真的嗎?你真的願意教我游泳?用一條能用尾巴卷住我腰的年輕雌性人魚?她叫什麽名字?她脾氣好嗎?她會不會嫌棄我害怕把頭埋進水裏?”
“她叫賽琳娜,”裏安娜的聲音裏帶着一種介于溺愛和無奈之間的、長輩提到某個年輕家族成員時特有的語氣,“是我妹妹的孫女。她今年剛滿四十歲,按照人魚的年齡換算,大概相當于你們巫師的十六歲。她脾氣非常好,除了在吃海膽的時候會有明顯的占有欲之外,她對所有陸地上的生物都抱着一種極其充沛的、從不吝惜的好奇心和善意。她不會嫌棄你害怕把頭埋進水裏。因為她自己在幼年時期,曾經被一條過路的巨型烏賊噴過一次墨汁,在那之後,她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在能見度低于三英尋的水層裏睜眼睛。”
埃琳娜聽到“巨型烏賊”四個字時,眼睛又亮了一度:“黑湖裏有巨型烏賊嗎?霍格沃茨的傳說裏提到過一只巨大的烏賊,它偶爾會在黑湖的淺水區露出觸手。”
裏安娜看了她一眼,用一種極其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常識一樣的語氣說:“那是我的鄰居。”
埃琳娜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小小的“O”形,沉默了大約兩拍,然後她以一種極其真誠的、整個人被這句話的光芒照亮了的聲音說:“你認識那只烏賊?你能帶我去看它嗎?它的老巢在哪裏?它吃什麽?它會不會像課本上畫的那樣有十只觸手?”
“它叫格萊斯頓,”裏安娜用一種極其自然的、像是在介紹一個住在街對面的老朋友一樣的語氣說,“今年大約七十三歲,是一只雄性巨烏賊,性格溫和,除了在□□季節會稍微有些暴躁之外,全年大部分時間都處于一種可以被定義為‘随和’的精神狀态。它的老巢在黑湖最深處的一處沉船遺跡裏,那艘船據說是十七世紀沉沒的一艘挪威商船,船底還殘留着幾箱沒有被完全腐蝕的琥珀和錫制餐具。它吃的東西主要是湖底深處的巨型磷蝦和偶爾誤入深水區的淡水鳟魚,它不吃人類。”
“它的觸手數量取決于你對觸手的定義,如果你把那些用來感知水流和捕捉小型獵物的細長腕足也算在內的話,它大約有二十三只可以獨立活動的附肢,其中十只屬于傳統意義上的‘大型捕食觸手’,剩下的十三只更細長、更靈活,主要用于探索和社交。”
埃琳娜蹲在岸邊,雙手撐着膝蓋,下巴微微擡起,翡翠綠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兩盞剛被點燃的小燈籠,用一種極其篤定的、不帶任何猶豫的語氣說:“裏安娜,我要學游泳。學會了之後,你帶我去看格萊斯頓。”
伊索貝爾蹲在埃琳娜身邊,手裏握着那根泛着藍光的人魚權杖,看着自己女兒用一種跟人魚族長者預定“烏賊老巢觀光行程”的語氣說出那番話,嘴角那個弧度終于從剛才一直壓着的狀态徹底解放出來。
莉莉安在最合适的時機端着那盤被施了保溫咒的貝殼形銀盤走上前來,用她那套從霍格沃茨廚房學來的最高規格招待禮儀,把七種不同口味的海藻點心和銀質的月桂葉蜂蜜飲品,以一道極其流暢的、膝蓋微微彎曲的躬身動作,擺在了岸邊一塊被月光照亮的平整石面上。
人魚們從裏安娜身後的水面上,無聲而整齊地往前聚攏了一點。
月光落在她們泛着珍珠光澤的鱗片上,折射出一片細碎的光斑。一種混合着海藻和淡水水藻的特殊清冽氣味,随着她們靠近的動作在湖面上無聲地鋪展開來,并不強烈,但極其清澈,像極了潮水在夜間爬上暖沙後被月光蒸騰出的那種味道。
她們的目光落在那些擺放在銀色餐盤裏的小巧點心上,帶着一種介于好奇和期待之間的審慎審視。
埃琳娜從莉莉安手中接過第一盤點心,蹲在岸邊,用一種極其自然的、像是在喂一只在窗臺上蹲了很久的流浪貓一樣的方式,将盤子輕輕放在水邊那塊與水面齊平的石板上,向後退了半步。
最先來嘗嘗的那條人魚,裏安娜介紹過,名叫賽琳娜。
她比埃琳娜想象中要年輕許多,如果用人類的标準來換算,她看起來大約十五六歲的模樣。
她的鱗片是淺藍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種極淡的銀粉色光澤,像是把清晨玫瑰花瓣上即将蒸發掉的露珠鋪在了她的鱗片表面。她的頭發是一種更淺的銀灰色,比裏安娜的銀灰色要淡一個色號,接近白色,在水中飄散開來時像一束被月光洗過的蠶絲。
她從水面上探出半個身子,伸出帶着半透明蹼的手指,極其小心地捏起一枚被做成月牙形狀的、裹着細碎月桂葉粉和檸檬皮屑的海藻點心,放入口中。
她的牙齒和人類的牙齒不太一樣,前齒更細小整齊,但她咬合的動作極其精準,一看就是被訓練過無數次高級進餐儀容的人魚後代。
腮部翕動了一下,看上去不是在用肺呼吸,而是在用口腔上颚的一種特殊構造來完成對陸地上空氣的品嘗式适應。
她嚼了三口,然後停了下來。她的眼睛睜大了;不是那種戲劇化的、誇張的睜大,而是一種極其微妙的、只是比平時多睜開了一個極其細微幅度的睜大,像是有人在她的瞳孔裏點燃了一根極細的蠟燭。
她轉向裏安娜,用那種穿透耳膜的人魚語說了一句話。
埃琳娜和伊索貝爾都聽懂了那句話,因為契約之血的共振,那句話像被溶解在她們血裏的音符一樣清晰地浮現了出來“奶奶,這個點心應該有專利登記。”
裏安娜沒有回答,但她眼角紋路的舒展程度,讓埃琳娜确定她對這個評價非常滿意。
有了賽琳娜的示範,其他人魚也陸續聚攏過來。
她們圍在岸邊那塊被月光照亮的石臺周圍,用那種帶着蹼的手極其靈巧地捏起點心,小口品嘗,有被月桂葉特有的清苦味嗆到的,微微皺了一下眉眼旋即在唇齒間轉變成了驚喜和舒展;有被裹着蜂蜜與薄荷的甜味款觸動了味蕾的,向莉莉安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她們互相之間用水下的靈魂傳導音波交換着無聲的評價,那些細微的波動像水面的漣漪一樣,在人魚群中一圈一圈地擴散。
莉莉安站在岸邊,那條淺藍色印花圍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她的耳朵尖紅得像兩枚剛從樹上摘下來的熟果子,但她端着托盤的手指紋絲不動。
她低下頭,用比平時高了半個調的聲音說:“吃過海螺的汁液、喝過黑湖底泉、知道月光藻和普通綠藻在烘焙中不可互換的人魚,果然比某些聲稱‘不食鹽漬海帶’卻把海藻和紫菜認成同一物種的人類巫師要上道得多。”
人魚們的品嘗會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
月亮在雲層後移動了大約兩根手指寬的距離。
金色的月桂葉蜂蜜飲品在銀質杯中折射出溫暖的琥珀色光暈,從一雙帶着蹼的手傳遞到另一雙帶着蹼的手中,只剩最後一層薄薄的波紋。
當最後一只空盤被賽琳娜用極其不舍的表情放回石臺上時,裏安娜轉向伊索貝爾,用一種溫和的、帶着明顯滿意語調的聲音說:“你家的家養小精靈,烤的點心比我們黑湖最深處那窩水母在發光的季節還燦爛。人魚族以味道來深化記憶,你們的點心,值得記入我們這一支脈傳承下去的那首關于月滿時節的歌裏。”
伊索貝爾蹲在岸邊,手裏握着那根權杖,用一種極其坦然的、帶着明确笑意和隐含着告狀意味的語氣接了一句:“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也許應該在我女兒不在場的時候單獨告訴你。但她剛才提過的那些關鍵記憶,沒有一次是在正經場合下想起來的。她醒來的第一反應不是寫下來,不是用冥想盆存下來,而是裹着浴巾沖出卧室,沖進客廳,在全家人面前,我丈夫、我父親、我哥哥、我嫂嫂、我侄子、她的未婚夫,用她那套引人注目的方式,把剛剛在腦子裏恢複完整的記憶,現場直播一樣毫無保留地全部說了出來。”
裏安娜的笑聲終于從水下浮了上來。
不是那種穿透耳膜的靈魂傳導音波,而是她用一種人魚在極度放松和開心時才會發出的、極輕的、像貝殼被水流碰撞的聲響。她笑了好一陣子才停下來,然後用那種慈愛的目光看着完全沒有任何要為自己辯解的意思、嘴角抿着一個笑意、心安理得地蹲在她媽媽身邊沒有挪開的意思的埃琳娜,用一種像是從她喉嚨深處帶出來的溫暖而沙啞的聲音說:“埃琳娜,等你學會游泳,我帶你到湖心去看格萊斯頓的老巢。它在沉船裏用觸手給自己盤了一個相當有審美品位的巢xue,入口處還挂着一串它從沉船裏撿出來的、被水泡了幾十年的銀質餐叉。它喜歡把那些在月光下會反光的小物件排列成同心圓的形狀。你會喜歡的。”
裏安娜的目光從埃琳娜身上移開,越過她蹲在岸邊的身影,落在伊索貝爾身後那輛被伊芙琳推到湖邊的搖籃車上。
阿爾文醒着,正睜着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在搖籃裏揮動着一只緊握的拳頭,用一種新生兒特有的、仿佛在審視整個宇宙的神情,透過夜風中輕輕晃動的那串魔法星星挂飾的間隙,望向他此生在月光下的正片水域。
裏安娜在水中安靜地看了他很久,久到靠近水面的那一圈漣漪已經完全平息,久到連埃琳娜都忍不住順着她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
然後,她重新轉向伊索貝爾,聲音裏那種沙啞的濕意比剛才重了一分,也更柔了一層。
“你女兒,黑湖的水,你兒子也碰過。你抱着他從産房裏走出來的那天晚上的月光,和今天晚上的月光,是同一輪。他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上,什麽都不知道,頭發還軟得像水藻的嫩芽。但他的名字,被刻在銀質的波浪紋之間,沿着他的衣領邊緣起伏。他是塞爾溫家的、也是人魚族要等很多年才能再次看到的孩子。”
她的聲音因為某種情緒而變得更輕,輕得像是怕驚碎湖面那層月光:“在他滿十六歲之前,每年的滿月之夜,人魚族都會在湖底為他點一盞燈。不是為了保護他,而是為了讓他在第一次獨自下水的時候,知道水底有光在等他。埃琳娜,她也是一樣。等她和阿爾文年滿十六歲的那一天,人魚族會親自為他們舉辦成人禮。不是站在岸邊遠遠地觀望,而是請他們進入黑湖深處,在水底那座被月光照亮的大廳裏,由人魚族的全體族人親自主持,為他們完成人族和人魚族之間最古老、最莊重的成年祝福。”
埃琳娜蹲在岸邊,右手無意識地撫上了左手食指上那枚珍珠戒指,用拇指轉了幾圈,然後擡頭,用一種極其明亮的、像是被月光點燃了一層的目光,看着裏安娜:“十六歲,你等我。我一定會學會游泳。我已經在預約游泳教練了,賽琳娜剛才答應等我準備好浮水姿勢就來教我,格萊斯頓也在我未來的參觀清單上。”
裏安娜在水中央看着她,安靜了片刻。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裏帶着一種極其深沉的、像是跨越了無數個滿月之夜終于迎來這一刻的明亮:“你曾外祖母伊瑟琳十六歲那年的成人禮,是在岸上獨自完成的。她用自己在黑湖裏養大的一顆淡水珍珠穿成一條項鏈,自己戴上了。沒有人魚族在場。她的十六歲,是一個人過的。你的十六歲,你的弟弟的十六歲,不會了。因為從現在開始,每一代塞爾溫家的孩子,只要他們願意走進黑湖的水,人魚族的燈,都會為他們亮着,一直亮到他們不再需要為止。”
她轉向身後的湖水,朝深水區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做了一道極其輕微的、像是撫摸水面一樣的動作。
她身後的深藍色湖水,在月光的照耀下開始發生變化,從湖心深處,一束極其微弱的、泛着銀藍色光芒的光柱,開始向水面升起來。
那光柱慢慢地、穩穩地上升,像是有什麽東西從湖底最深處被喚醒,一層一層地穿透水層,把整片黑湖的中央區域都照亮了一層。光柱升到水面時沒有碎裂,而是鋪展成了一片寬闊的、泛着銀藍色光暈的光斑,安靜地浮在湖心,像一枚被水托住的月亮。
裏安娜收回手,轉向岸邊,用一種極其溫柔的、帶着明确寬慰含義的語氣說:“新燈。點給伊瑟琳的曾外孫女和曾外孫的,從今天晚上開始亮。”
岸邊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有小精靈再動彈。
月亮安靜地懸在黑湖上空,把銀藍色光斑籠罩的那片水域照得如同一個透明的水晶球,一半在水面上,一半在水面下,埃琳娜指根上那枚珍珠戒指在月光下回應着那顆燈珠的光,微微發燙,像一個小小的、有耐心的鑿子,在她十六歲前的那些寂靜無聲的夜晚的牆壁上,正在慢慢地開出一扇十英寸見方的窗口。
伊索貝爾從岸邊站起來,手裏握着那根人魚權杖,低頭看着它在月光下泛着的深藍色光芒。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些在月色中安靜地站着的家人們,卡修斯用蛇頭手杖撐住身體,站得筆直;萊納斯站在搖籃車邊,一只手護在阿爾文的小毯子邊緣;奧古斯都和伊芙琳并肩站在幾步之外,他的銀色部長徽章在月光下微微閃爍;塞巴斯蒂安的墨綠色西裝袖口被湖邊夜風卷起一角,他開始慢慢放下來,正側過頭,用一種他很想掩飾但完全掩飾不住的炫耀表情,壓低聲音跟維斯塔說“我表妹的手指上有一枚三百年前人魚鱗片熔鑄的戒指,你看到了嗎”,維斯塔那句“我看到了”尾音帶着一絲極輕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笑。
伊索貝爾看完了所有人,重新轉向湖心那片月光下的水面,她舉起那根權杖,用一種極其鄭重的、像是在宣讀一份被等待了太久的古老盟約一樣的語調,對着整片黑湖的水面和所有浮在水面上的人魚說:“塞爾溫家族的新盟約,從今天晚上正式開始。以後不需要等滿月,只要你們感覺到權杖在召喚,只要你們看到我的這枚印章在任何一片水邊亮起來,我會在黑湖岸邊的這片岩石上等着你們。我會帶着點心,帶着熱飲,帶着我的整個家族,站在你們願意靠近的地方。”
裏安娜看着她,看着她手裏那根在月光下泛着藍光的權杖,看着她身後那些站在岸邊的家人,看着她身邊蹲着的、指根上戴着一枚珍珠戒指的女兒,看着她身後那輛嬰兒車裏的、正用一雙深藍色眼睛望着湖心的男嬰。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極其輕地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小,很慢,像是一脈承載了太久終于被穩穩接過并收存的古老薪火,在一段極其漫長的等待之後,終于找到了它應該在的位置。
然後她開始向後退去,銀灰色的長發在水中緩緩飄散開來,深藍色的鱗片在月光下泛着最後一次珍珠般的光澤。她身後那些浮在水面上的人魚,也跟着她開始緩緩後退,像一片被月光染色的海藻林,整片地向深水區隐去。
賽琳娜在最末的位置停了下來,朝着岸邊的埃琳娜伸出右手,做了三個極其短促的、從右到左的波浪狀手勢,—那是人魚族表示“等你”的手勢,埃琳娜後來才知道。
然後她也沉了下去。水面重新合攏,那層銀藍色的光斑在湖心繼續安靜地燃燒着,像一枚從今晚起徹底點亮了的小小錨定,被安置在它永不會熄滅的星光弧線上。
埃琳娜蹲在岸邊,低頭看着自己右手中指上那枚珍珠戒指。它在月光下泛着那種介于深藍和銀白之間的光澤,銀色的環圈貼着她的皮膚,帶着一種極其溫和的、像是被月光焐過的溫度,從指根一路傳進她的血管。她擡起頭,看着湖心那枚銀藍色的光斑,看着那片水面重新歸于平靜的、倒映着滿月的黑暗。
“媽媽,”她用一種極其輕的、像是在對水面說話一樣的聲音問,“人魚族真的會等阿爾文和我到十六歲嗎?十六歲還有好幾年。裏安娜說她會等。她說她會一直等着,不會因為這段時間很長就不等了。”
伊索貝爾沒有立刻回答。她握着手裏的權杖,低下頭,感覺到那種從權杖頂端傳來的、與湖心光斑共振的極微弱脈搏,然後她說了一句她自己也沒想到會說出來的話:“你曾外祖母伊瑟琳,從她識字的年紀起就在等你。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等的是一個具體的人,還是一種模糊的可能性,但她就是一直在等。她等了半輩子,寫好了卷軸,用自己的血封存了印章,把那堵牆後面的秘密完全封閉起來,然後用一種并非語言的方式,把它留給了她從未抱過的、還沒有出生的外孫女。”
“人魚族的壽命比人類長得多,所以她們的‘等’和人類的‘等’,不是一個度量衡。裏安娜在黑湖底下等了三十七年。她告訴你,‘我等了她三十七年’的時候,她的語氣裏沒有抱怨,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極其平靜的、像是終于等到了一班她知道一定會來的火車一樣的确信。所以,當她說她會等你和阿爾文到十六歲,她會等。不是因為她必須等,而是因為她願意等。因為你們值得她等。”
埃琳娜沒有回答。她只是蹲在岸邊,低着頭,用拇指輕輕轉着指根上那枚珍珠戒指,在湖邊一片寂靜之中沉默了很久。
夜風從湖面吹過來,帶着水的氣息和月桂葉的香氣。
滿月在雲層後移到了天穹正中央,在湖面上鋪開一條寬闊的、銀白色的光路,從岸邊一直延伸到那片銀藍色的光斑所在的位置,像是一條被月光鋪成的、通往水底深處的路。
埃琳娜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草屑和泥土,轉過身,朝莊園的方向走去。
塞巴斯蒂安的聲音從湖岸高處傳來,帶着他那套他最正宗的名門抱怨語調:“新生兒做成人禮,那是幾年後的事,反正我肯定是趕不上了。不過你剛才跟全世界最古老的湖底人魚聊游泳課、烏賊老巢觀光、還有她妹妹的孫女性格測試,然後得到了一枚三百年前人魚鱗片熔鑄的戒指作為生日禮物,你還說‘你等我’。我表妹跟一個活了幾百歲的銀發人魚長者擊掌訂了一個十六歲下水見面的誓。我表妹今年十二歲,一個把泡澡泡成了家族機密解鎖儀式的拉文克勞三年級學生,說明年的形勢比魔法部的年度預算案還難預測。”
埃琳娜走上緩坡,塞巴斯蒂安的聲音已經被她甩在了身後幾步的位置。她踩上離湖岸最後一步的乾燥草地時,擡起頭,朝前方那片被莊園燈火照亮的暖色光暈中,看到了一個人。
斯內普站在那棵月桂樹的陰影邊緣,黑袍被湖邊的夜風吹得微微晃動,在月光和莊園燈光交界的那片灰色光影裏,用一種他慣常的、無法被任何光線改變其深度的幽黑目光,落在正朝他走近的那個身影上。
埃琳娜在他面前停下腳步。
她擡着右手,把中指上那枚珍珠戒指舉到他眼前,在月光下轉了轉那顆介于深藍和銀白之間的珍珠,用一種極其自然的、像是在展示她今天得到的一件普通裝飾品的語氣說:“裏安娜送的。她自己三百年前蛻鱗時脫落的鱗片熔鑄的環圈,配上人魚族的祝福,加上她私人定制版的兩栖聯絡功能。只要我把手伸進任何一片足夠大的流動水體裏,不論我在哪裏,不論在做什麽,包括霍格沃茨的公共浴池和級長盥洗室,我都可以直接找到她。我拿到了一枚全巫師界大概唯一一枚,由人魚族三百年前自己熔鑄的鱗片信物。”
斯內普低頭看着她舉到他眼前的那枚珍珠戒指。
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珍珠那層介于深藍和銀白之間的光澤映在他黑色的瞳孔裏,讓那枚戒指在他注視之下呈現出一種極其通透的、幾乎看不出是固态還是液體的質感。
他看了大概有普通人呼吸兩到三次的時間,然後擡起頭,用一種極其平穩的、沒有任何多餘修飾的聲音說:“如果霍格沃茨的黑湖裏突然出現一頭巨烏賊的觸手在游泳池入口上方招攬不特定多數學生從游泳臺出發、游到湖心參觀它的銀質餐叉收藏品的話,我不能保證不會以‘嚴重擾亂校園秩序’為由,扣掉相關涉事責任人三十分。”
埃琳娜看着他,停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比湖心那枚銀藍色的光斑還要明亮幾分:“你剛才說的‘相關涉事責任人’,指的是那條正在幫我預約看烏賊老巢觀光的人魚族年輕雌性,還是指那個戴着戒指準備去學游泳的拉文克勞三年級學生,還是指黑湖那只名字叫格萊斯頓的、正在它巢xue裏等着一群人類來參觀它那串銀質餐叉收藏品的巨型烏賊?”
斯內普看着她,安靜了一瞬,然後做了一個讓埃琳娜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動作,他伸出手,極其輕地用拇指的指腹碰了一下她指根上那枚珍珠戒指的邊緣,只碰了一下,幾乎是蜻蜓點水一般接觸即離,然後收回手,用一種極其平淡的、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決定了的不可更改的課程安排一樣的語氣說:“如果你要學游泳,作為你的魔藥學教授和你的未婚夫,我有責任确保你在學習游泳的過程中不會因為過度興奮而在水底換氣時嗆到黑湖裏殘留的魔藥廢水。所以,你的第一節游泳課,我會親自陪同。”
埃琳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指根上那枚被他的拇指觸碰過的珍珠戒指,在月光下泛着幽藍銀白的光澤,然後她擡起頭,用一種極其明亮的、帶着篤定的語氣說:“好。我下水去找賽琳娜學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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