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從坩埚翻滾到魔力爆炸:一個九歲女巫的斯內普式周末補習班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從坩埚翻滾到魔力爆炸:一個九歲女巫的斯內普式周末補習班報告
時間就是這樣一種東西,在破釜酒吧二樓那間永遠彌漫着草藥苦味的小房間裏,它被切割成一個個周六下午的片段,每個片段由斯內普低沉平穩的聲音、羊皮紙上沙沙作響的羽毛筆、以及坩埚裏咕嘟冒泡的魔藥蒸汽填滿;而在倫敦東區那棟灰撲撲的老房子裏,它卻被拉長成無數個沉默的、機械重複的日夜,被洗衣房的蒸汽熏得潮濕發軟,被托馬斯·米勒醉醺醺的鼾聲和艾米莉刻薄的尖嗓門割成碎片。
這兩年半的時間裏,埃琳娜·米勒在兩個世界之間穿梭,一個是她出生的麻瓜世界,灰暗、逼仄、充滿煤煙和劣質啤酒的氣味;另一個是她注定要進入的魔法世界,那間小小的房間裏有會發光的咒語、會變形的魔藥,還有那個永遠穿着黑袍、臉色蒼白、說話像刀刃一樣鋒利卻從不真正傷害她的教授。
她在這兩個世界之間長成了一個九歲半的女孩,個子拔高了一截,瘦削的肩膀開始有了些許線條,那頭遺傳自母親的深棕色卷發用一根撿來的麻繩紮在腦後,眉尾那道被碎瓷片劃出的疤痕已經褪成了淺淺的銀白色細線,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
但最引人注目的變化在她的眼睛,那雙綠色的眼睛,底色是深沉如祖母綠的綠,瞳孔邊緣一圈極細的金色環紋在情緒激動時會微微發亮,像是某種被壓抑着的力量正在瞳孔深處緩緩蘇醒。
斯內普是在她八歲那年的一個周六下午第一次注意到那個金環的。
當時埃琳娜正在練習基礎懸浮咒,不需要魔杖,只需要集中在指尖的力量,讓一片月桂葉從桌面上升起三寸并保持穩定。
她已經練了三周,前兩周那片葉子紋絲不動,第三周開始能晃幾下但立刻就會掉落,而那天下午,當她咬着嘴唇、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用一種幾乎要把桌板燒穿的專注力盯着那片葉子時,葉子忽然穩穩地升了起來,在距離桌面正好三寸的位置懸停了整整十五秒。
斯內普站在她身後,黑色的眼眸盯着那片葉子,也盯着她瞳孔邊緣那圈正在微微發光的金環,沉默了很久,然後用一種比平時更慢的語速說:“可以了。今天的懸浮咒練習到此為止。”
埃琳娜沒有注意到自己眼睛的變化。她只知道自己做到了,那片該死的葉子終于聽話了,她興奮地轉過身,朝斯內普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房間裏像一束突然亮起來的光,讓她整個人都變得明亮而生動。
“斯內普教授,我做到了!你看我做到了!”
斯內普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他移開了目光,轉身走向放着魔藥配料的架子,用一種刻意壓低的平淡語氣說:“這不是終點,這只是起點。
懸浮咒是所有咒語中最基礎的一種,無數巫師在十一歲入學前就能做到這一點。你花了三周,不算快,也不算慢。”
他說完這段話後,背對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用更低的聲音加了一句:“但你的懸浮咒比同齡人穩定。”
埃琳娜把這句“穩定”當作至高無上的誇獎。她花了兩年半的時間學會了如何從這個男人不留情面的措辭中尋找隐藏的、微末的可能性,他說“不算差”,意思可能是“還不錯”;他說“勉強可以接受”,意思可能是“比大部分人都好”;他沉默不語,意思可能是他在思考該怎麽表揚你而不讓自己顯得過于溫和。
她不知道斯內普為什麽總是這樣,好像三緘其口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能,贊美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總像是被砂紙磨過,只剩下半截粗糙的核心。
但她能感覺到,每一次上課,斯內普對她的要求都比上一次更高,他從不因為她年紀小而降低标準,也不因為她進步快而放松要求。
去年春天,她的魔藥基礎知識已經覆蓋了霍格沃茨一二年級的全部內容,斯內普開始教她三年級的配方,腫脹藥水、遺忘藥水的基礎變體、以及一種需要精确控制火候的解毒劑。
她第一次熬制解毒劑時把雙角獸角的粉末加早了半分鐘,整鍋藥水變成了一種難看的紫色并散發出燒焦橡膠的氣味。
斯內普站在她身邊,看着那鍋失敗的藥水,說了一句讓她銘記至今的話:“犯錯是學習的一部分。但同樣的錯誤犯兩次,就不是學習,是懶惰。”
然後他讓她重做了一遍。她重做了,比第一次更加專注更加小心,藥水最終呈現出标準的淡藍色。斯內普用勺子蘸了一點嘗了嘗,面無表情地說:“解毒劑的目标是解毒,不是漂亮。但這次,兩者你都做到了。”
除了魔藥和咒語,斯內普還給她增加了一門額外的課程——大腦封閉術的基礎理論。當埃琳娜第一次在破釜酒吧二樓聽到這個詞彙,她歪着頭困惑地看着他,皺起眉頭問:“這聽起來很難,我只有九歲,我能學嗎?”
斯內普坐在她對面,面前攤着一本翻到折角的厚重書籍,面無表情地回答:“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開始自學了。如果你覺得九歲太早,那我們可以等到你十一歲再開始,屆時你将落後同齡人至少兩年。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埃琳娜看着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忽然咧嘴笑了:“教授,你在用激将法。這招對我有用。”
斯內普的目光在她笑容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然後迅速移開,用冷峻得多的語氣說:“這不是激将法,我只是沒時間看你浪費天賦。”
大腦封閉術的理論課程很枯燥。
斯內普讓她背了上百個和情緒控制相關的概念——意識分層、情感隔離、記憶分類、表層思維和深層思維的區分,這些東西對于一個九歲的女孩來說實在過于抽象,她常常在抄筆記的時候皺起眉頭,把羽毛筆擱下,擡起頭用一種苦惱的表情問斯內普:“教授,什麽叫‘在情感反應和理性判斷之間構建緩沖區’?我連緩沖區是什麽都不太确定。”
斯內普會用那種一成不變的平淡語調回答她:“你每次被你父親辱罵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埃琳娜愣住了,她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困惑變成了思索,又從思索變成一種更深的、帶着些許不安的沉默,她低下頭看着自己面前那張寫滿了陌生術語的羊皮紙,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很小:“我想……我想讓他閉嘴。但是我不能說出來,所以我就假裝聽不見。”
斯內普沒有回答,只是用羽毛筆在她面前的羊皮紙上劃了一道橫線,在橫線下方寫了兩個單詞,情感隔離。他說:“你已經會了。你現在需要的只是給它一個名字,并學會主動控制它,而不是讓它只在恐懼時被動觸發。”
兩年半的時間裏,斯內普每周六下午都出現在破釜酒吧二樓的那個房間裏,從未缺席。
有一次他感冒了,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沙啞,但他仍然在兩點準時推開了那扇門,用那種帶着濃重鼻音卻依然冷峻的語氣說:
“今天的課程照常。把你的坩埚拿出來。”埃琳娜看着他那雙因發燒而微微發紅的眼眶,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揪了一下。她沒有說任何關心的話,因為這是她花了兩年半才學會的另一件事:斯內普不接受直白的關心。
她曾經在他幫她糾正懸浮咒手勢時笑着說了句“謝謝你,教授,你真的很好”,斯內普的表情當場僵住了,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然後他後退一步用一種極為冷淡且疏離的語氣說:“你不用謝我。我只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不多也不少。”
從那以後埃琳娜再也不直接跟他說謝謝。
她改用別的方式來表達,比如更認真地完成他布置的作業,比如在他指出她的錯誤時不再找借口而是直接承認然後問他該怎麽改,比如在他感冒的時候把熬制好的提神藥水悄悄放在他桌上,什麽也不說。
至于倫敦東區那個家,這兩年半也在悄悄發生變化,只不過那變化不是變好,而是在腐爛的底色上滋生出更深的、更危險的暗流。
托馬斯·米勒在印刷廠的職位保住了,但工資被砍了兩成,他比以前喝得更多,賭得更兇,脾氣也更加陰晴不定。
他四十五歲了,頭發已經禿了大半,剩下的幾縷灰白色頭發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肚子從工裝褲的腰帶上方鼓出來,臉因為長期飲酒而浮腫泛紅,鼻頭上爬滿了細密的血絲。
他仍然會在醉醺醺的夜晚闖進伊索貝爾的房間,仍然會在輸光工資後砸東西罵人,仍然會在早晨清醒後用那種奇異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正常”的态度對待家人,仿佛昨晚什麽都沒發生過。
而伊索貝爾,她已經完全放棄了和他溝通的任何嘗試,只是在沉默中用自己那套精密的生存策略管理着這個家,她把斯內普給的助學金藏在只有她和埃琳娜知道的地方,一部分縫在閣樓地板下面一塊松動的木板夾層裏,一部分存在她在對角巷古靈閣開的一個秘密地下賬戶裏,她每次帶埃琳娜去破釜酒吧上課時都會順便存幾個加隆,像一只螞蟻搬運過冬的糧食,一粒一粒地積攢着她們未來逃離這個家的底氣。
艾米莉·米勒·克勞福德在嫁給丹尼斯之後,一直住在米勒家,名義上是因為丹尼斯在碼頭的工作不穩定,暫時租不起房子,實際上是因為這對夫妻早已習慣了寄生在這棟老房子裏的生活。
托馬斯不收他們房租,伊索貝爾負責做飯打掃,他們只需要偶爾幫點小忙就可以白吃白住。
艾米莉對此心安理得,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絲綢睡袍在房子裏晃來晃去,塗着廉價紅色指甲油的手指夾着香煙,用那種尖細而刻薄的聲音挑剔着伊索貝爾做的飯菜、埃琳娜穿的舊衣服、以及所有她能找到的目标。
她的丈夫丹尼斯,那個瘦削的、目光總是濕漉漉的年輕人,仍然用那種讓伊索貝爾渾身發冷的眼神偷偷打量埃琳娜,埃琳娜已經九歲半了,個頭長高了不少,臉上的嬰兒肥開始消退,五官漸漸顯出母親年輕時的輪廓,那是一種即使在貧寒中也掩不住的、天然的清秀。
伊索貝爾不止一次注意到丹尼斯的目光停留在埃琳娜身上的時間過長,停留的位置也絕對不是一個長輩對晚輩該有的打量。她每次都會立刻把埃琳娜支開,或者乾脆擋在女兒面前,用自己的身體截斷那道令人作嘔的視線。
而艾米莉,似乎也察覺到了丈夫的異常。她從不在公開場合質問丹尼斯,因為她太清楚自己在丈夫心中的位置,她從來指責的都是埃琳娜。
去年秋天的一個傍晚,她甚至當着全家人的面用那種甜得發膩的聲音說:“丹尼斯,你是不是覺得埃琳娜越長越像她媽?都是那種專門勾引男人的長相呢。”
當時伊索貝爾正端着湯碗走過來,聽到這句話停了下來,把碗放在桌上,用一種比平時短短幾秒的堅定更冷的聲音反問:“你剛才說什麽,艾米莉?”
艾米莉被那雙眼睛看得心裏發毛,但還是嗤笑了一聲,掉頭走開了。她不敢和伊索貝爾正面對抗,因為她在那雙眼睛裏看到過某種她不想再次面對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瘋狂,而是一種被壓制了太久的、一旦釋放出來足以毀掉一切的冷靜。
就這樣,時間像泰晤士河的水一樣無聲地流過倫敦東區那些灰撲撲的街巷,流過破釜酒吧二樓那扇永遠關着的窗戶,流過每一個周六下午坩埚裏翻滾的魔藥蒸汽和羊皮紙上沙沙作響的羽毛筆聲,流過了兩年又四個月,來到了1985年1月的第一個周末。
聖誕剛剛過去,倫敦東區的街巷裏還殘留着節日零星的裝飾,幾串褪色的彩燈挂在雜貨店櫥窗裏,教堂門口的聖誕樹已經開始掉葉子,枯黃的針葉被冷風吹得滿街都是。
米勒家的老房子沒有聖誕裝飾,沒有禮物,沒有節日大餐。托馬斯的印刷廠在聖誕節前裁掉了三個工人,他雖然保住了職位,但工資又被砍了一成,這讓他整個假期都沉浸在一種更加陰沉、更加暴躁的情緒裏。
他喝得爛醉,把廚房裏僅剩的半瓶威士忌全灌了下去,然後在客廳裏吐了一地,伊索貝爾跪在地上清理了兩個小時,而他在沙發上打着鼾,連一句道歉都沒有。
伊索貝爾用藏在閣樓地板下面的錢買了半只打折的火雞和一些土豆,做了一頓比平時豐盛一些的晚餐。
埃琳娜幫她打下手,母女倆在廚房裏忙了一下午,一個削土豆一個切胡蘿蔔,偶爾低聲說幾句話,偶爾沉默地相視一笑。那是她們之間特有的默契,不需要說太多,因為她們都太清楚對方在想什麽。
埃琳娜知道母親藏錢的地方,知道那些在破釜酒吧秘密存放的加隆,知道母親每次看着她練習魔法時眼裏的那道微光是什麽,那是她從未擁有卻希望女兒永遠擁有的一切。
而伊索貝爾也知道女兒每周六上課的內容早已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範圍,她看着埃琳娜專注地攪動坩埚時側臉上那種認真的表情,看着那雙和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的綠色眼睛裏越來越亮的光芒時,心裏湧起的那種複雜情感裏,有驕傲,有欣慰,也有一絲她不敢細想的、隐隐的不安。
這種不安在去年聖誕節時就有了,那天下午,斯內普在下課後單獨和她談了幾分鐘。他的表情依然冷淡,但措辭比平時更加鄭重:“米勒夫人,埃琳娜的魔力增長速度和她的控魔能力已經遠超同齡人的平均水平。按照目前的發展趨勢,到她十一歲入學時,她的實際水平将接近甚至超過三年級學生。”
伊索貝爾還沒來得及為這個消息感到高興,斯內普就接了一句讓她心髒驟然收緊的話:“這意味着她體內的魔力回路已經相當活躍。在情緒極度波動的情況下,無意識的魔力爆發風險會顯著增加。雖然目前還沒有發生過這類事件,但您需要有所警覺。如果她遇到極端沖突,比如人身威脅或極度的恐慌,可能會觸發防禦性的魔力釋放。”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伊索貝爾臉上移開,轉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用一種更低沉的、帶着某種個人情緒的聲音加了一句:“這種事,一旦發生,就很難收場。”
那是一月中旬的周五晚上,聖誕假期的餘韻早已散盡,倫敦東區的冬天又冷又潮,泰晤士河上刮來的風裹着河水的腥味和遠處工廠煙囪的黑煙,把整個街區都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濕冷裏。
米勒家廚房的燈泡已經用了快十年,發出的光是那種昏慘慘的暗黃色,照在人臉上會投下一片病态的陰影。晚飯是在六點開始的,餐桌上擺着一鍋土豆炖肉,伊索貝爾用最便宜的豬腿骨炖的,肉少得可憐,土豆倒是切得很大塊,因為她知道如果不把土豆切大塊,托馬斯會抱怨菜不夠吃。
面包是隔夜的,已經有些發硬了,她用蒸鍋熱了一下,表面軟了一些,但咬開之後裏面還是乾巴巴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盤水煮卷心菜,沒放任何調料,只加了一點鹽,菜葉子在盤子裏軟塌塌地攤着,像一團被遺棄的舊抹布。
埃琳娜坐在母親旁邊,面前是一小碗炖肉和一個乾面包,她低着頭吃飯,速度比平時快,因為她想早點吃完早點上樓,不想在餐桌上多待。
每次父親在家吃飯,空氣都會變得很重,那種重量不是可以用磅秤稱出來的,而是一種把每個人的神經都壓得扁平扁平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窒息感。
托馬斯坐在桌首,面前是一大盤堆得滿滿的食物,還有半瓶已經打開的黑啤酒。
他大口嚼着肉,湯汁順着嘴角流下來,滴在他那件沾滿油墨的工裝襯衫上,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下,然後繼續吃。他的眼睛盯着桌上的報紙,一份舊報紙,聖誕節前的,已經被翻爛了,但他還是反複看着,因為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別的消遣。
艾米莉坐在他對面,她已經懷孕四個月了,肚子微微隆起,穿着一件寬大的舊毛衣,那是她從伊索貝爾衣櫃裏翻出來的,“借”了好幾個月都沒還。
她面前的盤子裏只有幾塊土豆和一片面包,她用手撕着面包慢悠悠地吃着,表情是不加掩飾的挑剔,她嫌肉太少,嫌湯太淡,嫌卷心菜煮得太爛。
但她沒有直接抱怨,因為她知道家裏确實沒什麽錢了,托馬斯的工資被砍了兩次,丹尼斯在碼頭的工作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家裏最近的夥食全靠伊索貝爾精打細算地維持着。
然而這不代表她會閉嘴,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表達不滿,用那種帶刺的眼神和陰陽怪氣的語氣。
丹尼斯坐在艾米莉旁邊,面前也是一盤堆得很滿的食物。他吃得很慢,目光時不時飄向桌子對面的埃琳娜,那個九歲半的女孩正低着頭默默吃飯,深棕色的卷發垂在臉頰兩側,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她偶爾擡起頭夾菜時,那張臉就會在昏暗的燈光下露出來,她越長越像她母親年輕時的樣子,五官清秀而端正,下颌線條已經有了些許柔和的弧度,皮膚雖然因為營養不良而有些蒼白粗糙,但底子擺在那裏,那雙綠色的眼睛尤其引人注目,在燈光下會泛出一種與這個灰暗的家完全不相稱的、寶石般的光澤。
丹尼斯盯着她看了好幾秒,才低下頭繼續吃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艾米莉沒有錯過這個動作,她的眼神在丈夫和繼妹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嘴唇抿緊了一下,然後故意把叉子往盤子裏一扔,發出一聲刺耳的碰撞聲。
“丹尼斯,幫我加點水。”她說。
丹尼斯愣了一下,起身去水槽邊倒水,而在他起身的瞬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埃琳娜的方向飄了一下。這一下飄得足夠明顯,明顯到連托馬斯都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不過托馬斯什麽都沒說,只是哼了一聲,繼續低頭喝酒。
晚飯在沉默中結束。伊索貝爾開始收拾碗碟,埃琳娜幫她把盤子端到水槽邊,母女倆像往常一樣分工合作,伊索貝爾沖洗碗碟,埃琳娜把洗好的碗碟擦乾放回碗櫃。
她們動作默契而安靜,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這是一種被常年壓抑的生活磨出來的習慣——她們學會了不在托馬斯面前制造不必要的聲響,因為任何多餘的聲響都可能成為他發火的借口。
水槽上方的燈泡忽然閃了幾下,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那是電路老化的征兆,這棟房子的電路已經三四十年沒換過了,每到冬天潮濕的時候就會出問題。
伊索貝爾擡頭看了一眼燈泡,又低下頭繼續洗碗,她的手已經被冷水泡得發紅,手指上那些被針紮被蒸汽燙被刀割留下的傷疤在水光中泛着淡白色,像一張記錄着二十年苦難的微型地圖。
埃琳娜站在她身邊擦碗,小聲說:“媽媽,明天周六了。”
伊索貝爾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我知道。明天早上我們像往常一樣出門。”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埃琳娜能聽見,因為她們之間有一個約定,每周六去破釜酒吧,永遠不能在家裏公開讨論。
托馬斯以為她們是去打工賺錢,艾米莉以為她們是去做清潔活計,而實際上她們去的是一個他們都無法想象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這個秘密已經維持了兩年四個月,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明天又可以見到斯內普教授了。這個念頭讓埃琳娜的心情好了起來。她把最後一只盤子擦乾放回碗櫃,用抹布擦了擦手,然後坐在廚房角落裏那把歪腿的木椅上,從書包裏掏出一張寫滿了字的羊皮紙,那是斯內普上周六布置的理論作業,關于魔藥配方中各種基礎配料在不同溫度下的反應變化,她已經寫完了初稿,今晚打算再修改一遍,明天帶去給斯內普看。
她把羊皮紙攤開在膝蓋上,從口袋裏摸出那支用得很舊的鉛筆,低頭在紙上圈圈畫畫。廚房裏很安靜,只有水槽裏嘩嘩的水聲和客廳那邊傳來的托馬斯翻報紙的沙沙聲,以及樓上偶爾傳來的一兩聲艾米莉因為孕期反應發出的作嘔聲。
托馬斯從客廳裏晃進了廚房。他已經換掉了工裝,穿着一件洗得發皺的白色汗衫和一條松垮的工裝褲,肚子從汗衫下面鼓出來,手裏捏着已經空了許久的啤酒杯。
他走到碗櫃邊,從裏面摸出一個玻璃瓶,那瓶廉價威士忌已經見底了,瓶底只有淺淺一層琥珀色的液體,他把酒瓶裏的殘酒全倒進杯子裏,晃了晃杯子,一口喝乾,然後眯起眼睛打量着廚房裏的兩個人。
伊索貝爾還在洗碗,背對着他,水聲淹沒了她的腳步聲;埃琳娜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頭寫着什麽,從他這個角度只能看到那個小丫頭深棕色的卷發和瘦小的肩膀。“明天,埃琳娜別跟你媽去打工了。”
托馬斯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中顯得格外突兀,像一塊石頭被扔進平靜的水面,“明天留在家裏,幫艾米莉乾活。她懷着孕,不方便彎腰拖地。”
埃琳娜擡起頭,綠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閃了一下,那張羊皮紙仍擱在膝頭。她停頓了一瞬,然後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卻毫不猶豫:“不行,爸爸。媽媽需要幫手,明天的活兒我一個人不去老板會扣她工錢的。”
伊索貝爾在水槽邊停下了手,水流聲戛然而止。她轉過身,雙手還滴着水,看着托馬斯的背影,然後看了看女兒,用那種慣常的、帶着恰如其分疲憊的語氣說:“托馬斯,明天的活計是早就訂好的。那位太太需要兩個人,換成別人她不認,到時候連我的工錢也拿不回來。”
托馬斯轉過身,手裏捏着那個空啤酒杯,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蒼白色,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渾濁,像兩粒泡在酒精裏太久、已經發脹變形的玻璃珠。
“什麽活計這麽精貴,非要兩個人不可?”
他的聲音開始往上飄,帶着那種伊索貝爾太熟悉的危險信號,他最擅長的就是在清醒和醉酒之間那截模糊地帶裏挑事,“我告訴你,明天艾米莉要去做産檢,丹尼斯又得出門送貨,家裏沒人打掃。那個小丫頭片子別一天到晚跟着你往外跑,留在家裏乾活才是她該乾的。”
“産檢是上午的事。”
伊索貝爾的聲音依然平穩,帶着一種在反複練習中磨出來的沉靜,“我們中午就回來,不耽誤下午幫艾米莉收拾。明天裁縫鋪那邊還有一個急活要趕,那個也不能耽誤。”
事實上明天并不是裁縫鋪的活計,而是埃琳娜每周六在破釜酒吧的魔法課程,但這些年下來伊索貝爾早已學會面不改色地拿“裁縫鋪”“清潔活計”“太太家的零工”這類詞來編織掩護,她說這些借口的時候聲音流暢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如何。
托馬斯不是個細心的人,他只是聽不得任何違逆他心意的話。他把空啤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玻璃杯底和粗糙的桌面磕出沉悶的聲響:“你他媽別跟我耍花腔!老子說了讓她明天留在家裏,你聽不見嗎?”
埃琳娜站了起來。她把那張羊皮紙折好塞進自己裙子口袋裏,面對着幾乎比她整個身軀還高一截的父親,小小的身體在昏黃的燈光下站得筆直。她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從很早之前就開始慢慢生長的、藏在沉默與順從底下的倔強。
“爸爸,”她說,聲音并不大,卻出奇地清晰,每個字都像被放在舌頭上仔細掂量過才吐出來,“我也要做我自己該做的事。媽媽這些年做了多少份工、你算過嗎?明天那份工是她好不容易保下來的,我不去真的會丢活。家裏房租欠了兩周,煤也快沒了——”
“你閉嘴!”
托馬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櫃裏的杯碟被震得叮當作響,桌上的空啤酒瓶倒下來滾了半個圈停在桌沿邊。他的臉在那一瞬間漲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禿了一半的頭頂,酒氣和怒火一起往上湧,把他那張被酒精泡得浮腫的面孔扭曲成一種幾乎不像人類的表情。
“你這個小婊子還敢跟我頂嘴?你算什麽東西?你有什麽資格教訓你老子?你他媽的跟你媽一樣,就是個只能乾粗活的廢物!老子給你吃給你住,你還敢跟老子讨價還價?”
埃琳娜的嘴唇在發抖,但她仍然直直地看着父親的眼睛,眼眶發紅卻沒有淚水,只是倔強地抿着嘴,不讓自己的聲音因為顫抖而斷裂。
“我沒有跟你讨價還價,我是在告訴你事實。”她說,“你每次喝醉了罵我廢物、罵媽媽廢物,但是家裏所有的錢都是媽媽一個人掙的。你的工資呢?你的工資去了酒館,去了賭桌,去了——”
這一句話像一顆火星掉進了裝滿火藥的桶裏。托馬斯的眼睛驟然變得血紅,不是形容詞,是真的布滿了血絲,從眼白向虹膜蔓延的那種渾濁的血色,他一步跨過桌子,拳頭高高揚起,朝埃琳娜的臉砸了過去。那是一個成年男人的全力一擊,對着一個九歲半、比他矮一半還多的女孩沒有任何保留。
但埃琳娜下意識地往旁邊側了一步,那雙在兩年半裏反複練習魔杖使用而比別人更敏銳的腳幾乎是自己動了起來,使得拳頭從她耳邊擦過只帶起一陣風聲。
她沒有被擊中,但托馬斯因為用力過猛身體往前趔趄了一步,膝蓋撞在餐桌腿上發出沉悶的咚響。
這讓他更加暴怒。他穩住身體,一把抓住埃琳娜的肩膀,手指陷進她的皮肉裏,指甲掐得極深,像五根鐵釘同時釘進她瘦弱的肩胛。
“還敢躲?還敢躲?”
他咆哮着,另一只手揪住埃琳娜的頭發,那蓬松的深棕色卷發被他從發根扯住,力道大得埃琳娜的頭皮都泛出一陣撕裂般的灼燙。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不是哭,不是求饒,只是一個九歲半的孩子在身體受到劇痛時的本能反應,那聲尖叫極短極尖,像一把被掰斷的鐵絲。
然後她開始掙紮,雙手去掰父親掐在她肩膀上的手,指甲在父親粗糙的手背上劃出了幾道血痕。托馬斯被她的反抗徹底激怒了,他扯着她的頭發把她往桌面上按去,動作粗暴得像在處理一塊沒有知覺的木板。
“你以為你長大了就能跟我頂嘴?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你不過是個我養着的廢物!今天老子就讓你知道知道,這個家裏誰說了算!”
就在這一瞬間,艾米莉從樓梯上走了下來。她本來在樓上聽到父親大聲罵人,嘴角就翹了起來,準備下來看戲。她走進廚房時正好看見埃琳娜被托馬斯揪着頭發按在桌子上,父親揚起另一只手正準備扇向那個女孩的臉。
埃琳娜看到她進來了,下意識地投過來一瞥,那雙綠色的眼睛因為疼痛而蓄滿了生理性的淚水,但底下仍然燒着那種安妮從未熄滅過的倔強的光,那光芒在淚水的折射裏顯得更亮更刺眼。
這光讓艾米莉想起繼母很久以前的某個神情,她描述不出來,卻莫名感到一股無名火直沖頭頂。
她在餐桌對面找了個位置站定,把香煙夾在塗着紅色指甲油的手指間,用一種看好戲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場面。她的肚子微微隆起,四個月的孕期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慵懶,臉上帶着那種漫不經心的、甚至有些愉悅的微笑。
“托馬斯叔叔,”她開口了,聲音甜絲絲的,像是蛋糕上澆的那層糖漿,但底下藏的全是細碎的玻璃碴,“你這回可不能光罵幾句就放過她。這丫頭越來越不像話了,不止頂嘴,前天我看到她在廚房偷吃,還朝我翻白眼。你要是再不管,以後恐怕連你都不放在眼裏了。”
埃琳娜的頭被按在桌面上,臉頰貼着冰冷的木頭,她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耳朵裏嗡嗡作響,能感覺到頭皮被扯得火辣辣地疼,能聞到桌面上殘留的啤酒漬和煙灰混合在一起的酸臭味。
但她還是偏過頭,用一種來自骨髓深處的倔強瞪着艾米莉,聲音沙啞而艱難:“我從來沒有偷吃過任何東西。你想趕我走,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這個小賤貨……”艾米莉的笑容褪了下去,煙頭被她用手指捏得變了形,她把煙頭往水槽那裏一丢,走到近前瞪着那個被父親按在桌上的女孩,“還敢嘴硬?你以為你長得好看就能為所欲為?我告訴你,你長得越好看,将來就越像你媽一樣被人糟蹋——”
“艾米莉!”
伊索貝爾的聲音像一記炸雷在廚房裏炸開。她已經放下了碗碟,雙手攥成了拳頭,指關節泛出青白色。
她朝艾米莉的方向邁了一步,但艾米莉反應更快,或者與其說是反應快,不如說是她早就在等着這個時機制造最大的傷害,她立刻閃到伊索貝爾面前,張開雙臂攔住了她的去路,用一種幾乎是笑着的表情看着她。
“怎麽了,我說錯了嗎?”她的聲音依然甜膩,但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你年輕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嗎?沒嫁妝沒身份,靠一張臉嫁進了這個家,然後又生了個跟你一樣的小美人胚子。怎麽,你也覺得她會走你的老路?”
話音未落,托馬斯抓起埃琳娜的頭發往回一扯,手掌跟着推了出去,正正撞上那個小女孩因為吃痛而繃巧的肩胛骨。埃琳娜悶悶地撞在桌沿上,肋骨磕出鈍重的一聲悶響。
她咬緊了嘴唇,沒讓自己叫出來,只是攥緊了小小的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裏留下幾道深紅色的月牙印。
而丹尼斯·克勞福德此刻正站在廚房門口。他剛從樓上下樓,身上穿着一件沾滿油漬的工裝外套,頭發油膩膩地貼在腦門上,正打着哈欠,然後看到了眼前這一幕。
他看到托馬斯揪着埃琳娜的頭發,後者的身體被壓在桌沿上,衣領在剛才的掙紮裏被扯歪了些許,露出一小截鎖骨和淺淺的肩線。那片皮膚在昏黃的燈光下是年輕人的、生機勃勃的白,和這間灰撲撲的廚房格格不入。
丹尼斯的視線在那一小片皮膚上凝住了,他忘記了打哈欠,忘記了老婆和他尚未出世的孩子,忘記了自己身處什麽地方,只是直直地盯着那裏,然後咽了一口唾沫。
“托馬斯叔叔,我幫你按住她。”
他忽然開口,聲音帶着一種被壓得極低的不自然暗啞。他走到桌子旁邊,伸出手按住了埃琳娜的肩膀,那雙手在落下之後就開始不安分,指腹貼着女孩瘦削的肩胛骨往外滑,摩挲着隔了衣服依然能感知到的年輕與柔軟。
那已經不是“幫忙按住”的動作,那是一種在這種混亂的、暴力的場合裏渾水摸魚的猥亵,他以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打人的父親和被擋在身後的母親身上,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的小動作。
但他錯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埃琳娜不是普通孩子。
兩年半的大腦封閉術訓練在她體內構建了一套超越年齡的情緒感知系統,當一個不該靠近的氣息噴在她後頸上,當一只不屬于父親的、濕漉漉的手掌覆上她肩膀并開始往下移的時候,她的意識在第一時間發出了尖叫,那種尖叫不是從喉嚨發出來的,而是從她被訓練了三十個月的、對危險極其敏感的身體裏,從每一個驟然收緊的毛孔裏湧出來的,那種感覺代替了喉嚨的失聲,極度驚懼與憤怒混合而成的情緒沖開了她體內某扇一直緊閉的門。
一道肉眼完全可見的、藍色的氣浪從她身體裏向外炸開,無形卻帶着一股難以想象的推力,将站在餐桌對面的丹尼斯·克勞福德整個彈飛了出去。
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身體像一只被拍飛的蒼蠅一樣騰空而起,砸在五英尺外那個碗櫃上,碗櫃門被他砸出一個淺坑,裏面的杯碟劇烈地晃動了幾下,發出刺耳的叮當聲。
他滑坐到地板上,捂着撞得發懵的後腦勺,一雙眼睛瞪得幾乎要掉出眼眶,他張着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看着那個仍然被父親按在桌上的小女孩,臉上的表情從猥瑣變成了赤裸裸的、來自身體本能的恐懼。
第二件事,是艾米莉看到了他之前對埃琳娜的動作。
他以為艾米莉沒注意,但艾米莉其實比任何人都更注意丈夫的任何細微行為,尤其當他面對那個她最恨的繼妹時。當那道藍色氣浪掀飛丹尼斯的時候,艾米莉正在推開伊索貝爾,她的手臂還保持着一個擋人的姿勢,但她的眼睛,那雙和托馬斯一樣淺薄卻比他多了幾分精明算計的眼睛,在丹尼斯的手掌覆上埃琳娜肩頭的那一刻就鎖定在上面了。
她看到丈夫那雙手滑下去的弧度,看到那手指收緊的動作,看到那一瞬間他眼裏那道她已經太久沒有從他看自己的眼神裏見過的、屬于男人的渴望。那不是“幫忙按住一個不聽話的孩子”該有的手勢,那是一個丈夫在向另一個女人伸手。
艾米莉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爆炸了。
她不是為埃琳娜感到憤怒,她這輩子從來沒有為那個繼妹感到過任何正面的情緒,她憤怒是因為她的丈夫,她費盡心機從一個貧民窟嫁過去的男人,那個在婚禮上發誓只愛她的男人,居然當着她的面,把手放在一個九歲半的女孩身上,并且用那種她從未從他那裏得到的眼神盯着別人。
嫉妒像硫酸一樣從心髒湧上來,把所有理智都燒成了灰。但她不是那種會找丹尼斯對質的女人,她太清楚自己在家裏欺負誰才能找補回來,太清楚哪個方向打下去最安全也最能洩憤。
于是她沒有去質問丹尼斯,而是猛地上前幾步朝桌子邊撲過去,一把扯住埃琳娜已經被父親揪得淩亂不堪的頭發,狠狠往下一拽。
“你這個小賤人!”
她尖聲叫着,聲音因為孕期的激素波動和此刻扭曲的妒火摻雜在一起而變得幾乎不像人聲,“連我的男人你都要勾引!丹尼斯你剛才看她的眼神!你以為我看不見?你他媽看她的眼神!她就是個天生的騷貨,專門勾引男人的賤種!”
她像瘋了一樣揪着埃琳娜的頭發猛拽,把那顆九歲半的腦袋撞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
埃琳娜猝不及防地承受着後腦的撞擊,桌上的空啤酒瓶被震得彈起來滾到地上摔成碎片。她的額頭撞在木頭上發出悶重的聲音,那道在七歲時被碎瓷片劃出的舊疤旁邊又新添了一道擦傷,滲出了殷紅的血珠。
伊索貝爾·奧羅拉·米勒站在水槽旁邊。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托馬斯揪着女兒的頭發把她按在桌上,丹尼斯的手曾經放在女兒身上,那個人渣,那個她一直提防卻始終無法徹底防住的、卑鄙的寄生蟲,他居然敢用那種方式碰她的孩子;然後他飛了出去,被女兒體內爆出來的魔力彈飛,那是埃琳娜從未在麻瓜面前顯現過的魔法閃光,是她的孩子被逼得無路可退身體被迫做出的防禦;再然後是艾米莉,這個她曾經默默忍受過無數個日夜的繼女,她沒有去質問自己丈夫,反而瘋了一樣揪着埃琳娜的頭發往桌上撞,一邊撞一邊用那種最肮髒的詞彙辱罵一個九歲半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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