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拉文克勞戰神形象徹底崩塌的一夜:吊帶滑落,鼻涕眼淚,以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拉文克勞戰神形象徹底崩塌的一夜:吊帶滑落,鼻涕眼淚,以及一只憨憨的小熊




校門口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風從黑湖的方向吹過來,把松林的氣味和湖水的濕潤一并卷到他們站立的地方,吹動維斯塔那件新鬥篷領口的銀灰色毛邊,吹動埃琳娜手裏那件淺紫色鳶尾花鬥篷的絲質下擺。




維斯塔已經放下了扶住額頭的手,用一種安靜的、沒有多餘表情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父親,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蜷進掌心。




塞巴斯蒂安把那本魔藥書夾在腋下,臉上的表情不再是幸災樂禍或調侃,而是一種他極少在任何人面前展露的、完全不帶任何表演成分的凝重。




他想起昨天早晨斯內普說埃琳娜記憶恢複頻率時的平淡語氣,想起斯內普說“你的救命恩人恰好都是格蘭芬多、恰好都是男性”時的統計學術語用詞,忽然覺得那不是吃醋。那不是單純的吃醋。那是一個曾經被格蘭芬多霸淩了整個青春期的人,在聽到自己最珍視的人在滿懷感激地贊美那個霸淩者的時侯,用一層厚厚的克制包裹起來的痛苦。




埃琳娜站在那裏,臉色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她的嘴唇在發抖,但她的眼眶沒有濕,不是因為她不想哭,而是因為她心裏湧上來的情緒太強烈、太複雜,強烈到眼淚被堵在了某個地方出不來,變成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将她的胸腔壓碎的壓力。




斯內普站在客廳裏,用那種平穩到近乎冷淡的語氣說“小天狼星·布萊克救過你”。




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沒有憤怒,沒有指責,沒有說“你怎麽可以和那個人扯上關系”,沒有翻出那些舊傷疤來質問她。他只是站那裏,端着咖啡杯,用他慣常的語氣評價她的記憶恢複頻率,然後在她氣急敗壞地指責他吃醋的時候,從容地把她逼到餐桌邊上,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讓她害羞到捂臉逃跑的話。





他沒有告訴她尖叫棚屋的事。他沒有告訴她被倒挂起來當衆羞辱的事。他沒有告訴她那個男人曾經差點害死他。他把所有這些事都埋在了他那張冷淡到近乎沒有表情的臉下面,埋在了他那雙誰也讀不懂的黑眼睛裏,埋在了那個他從來不對任何人傾訴的、被掠奪者用羞辱和危險填滿的少年時代裏。




他什麽都沒告訴她。




他只是聽到她興高采烈地說“小天狼星是我的救命恩人”的時侯,端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晃了一下。就那麽一下。就那麽脆弱而克制到極致的一下。




“後悔是沒用的,難受也是沒用的。如果你愛斯內普,就不要在他面前提掠奪者。把他們當成一個不存在的話題,把布萊克、波特、盧平、佩迪格魯這四個名字從你和斯內普之間的對話裏徹底删掉。這不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也不是時間是否能沖淡一切的問題,有些仇恨沒那麽容易化解,因為那些傷害不是口頭的争執,不是誤會,不是可以通過解釋來解決的。那些傷害是真實的、是身體上的、是每天每夜壓在一個人少年時代上面的石頭,壓到呼吸都困難,壓到他變成一個把自己裹進黑袍裏的冷漠的人。你現在看到的斯內普,不是原來那個少年時期的斯內普,那個少年在尖叫棚屋的走廊裏被波特拉出來的時候,可能已經在死亡的恐懼面前看見了某種黑暗的真相,有些人永遠不會為他們的行為承擔後果,有些傷害永遠不會被真正承認,有些人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而他們甚至不覺得這是錯的。他花了漫長的時間把自己從那片黑暗裏拉出來,變成了現在這個能為了你在壁爐邊說一聲謝謝的人。不要讓他再因為你的無意觸碰而回到那個尖叫棚屋裏。”




卡利古拉說完這段話的時候,手杖在地上輕輕戳了一下,像是為他的話加上了一個不需要回應的句號。




埃琳娜站在原地,手心裏的指甲印已經從紅色變成了白色,但她仍然感覺不到疼痛。她的胸口有一股巨大的、難以平複的情緒正在翻湧,是一種混合了心疼、愧疚、憤怒和某種她無法命名的、尖銳到幾乎要把她整個人劈開的情感。




心疼是因為斯內普經歷了那些,愧疚是因為她昨天早晨還在他面前興高采烈地贊美那個曾經差點害死他的人,憤怒是因為那些掠奪者“掠奪者”,連這個名字都那麽傲慢,掠奪別人的尊嚴和安全感,竟然在霍格沃茨的走廊裏肆意妄為了整整七年而沒有任何人阻止他們。




她想起斯內普在校長辦公室壁爐邊跟她說“如果她十二歲就在擔心這種事,那我只能讓她放心”時的那種平靜,想起他在聖誕夜淩晨三點還在魔法部工作回來後那雙帶着倦意的黑眼睛,想起他讓莉莉安傳話說“她膚色很健康”時耳朵泛紅的細節,想起他說“那只咬了你的野狗,讓未婚夫看看”時壓在她耳邊的那種低沉而克制的溫柔。




這樣一個男人,這樣一個把所有的關心都包裹在冷淡和諷刺裏的男人,他曾經在霍格沃茨的走廊裏被人倒挂起來,被人圍觀,被人嘲笑,被人當成一個可以随意羞辱的玩具。




而她昨天還在他面前說“小天狼星是條大黑狗,他救我的時候是條大黑狗”,甚至在他面前拿這個和他争辯,指責他吃醋,指責他連狗的醋都要吃。




她現在明白了,那不是吃醋。那是他聽到她贊美那個霸淩者的時侯,用“統計現象”這種詞來把自己包裹起來,包裹住那些被重新撕開的舊傷,包裹住那些他從來不曾對她展示的、屬于十六歲西弗勒斯·斯內普的痛苦。




維斯塔走到埃琳娜身邊,沒有說什麽長篇大論的安慰,只是伸出手,極其安靜地握住了埃琳娜的手。埃琳娜的手指是冰涼的,冰涼到維斯塔握住她的那一刻幾乎以為自己握住了一塊剛從黑湖裏撈出來的石頭。




維斯塔的手比她大一圈,手指修長而乾燥,溫度不燙也不涼,是一種穩定的、不會突然變化的溫度。她沒有說“別難過了”或者“這不是你的錯”之類的話,因為她知道這些話沒用。




她只是握着埃琳娜的手,用她那種獨有的、不需要語言的方式,把體溫一點一點地傳遞過去。埃琳娜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在維斯塔的掌心裏極其輕微地彎曲了一下,那不是一個握手,而是一種更微弱的回應,像是在說,我知道了,我收到了,謝謝。




卡利古拉看着這兩個并肩站在一起的女孩,他女兒和堂妹的女兒,兩個都穿着他親手挑選的鬥篷,一個深綠,一個淺紫,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構成了一幅靜谧而默契的畫面。




他沉默了一陣子,然後走上前一步,用一種刻意放柔的聲調對埃琳娜說:“我剛才說了那些,不是為了讓你難受。你已經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你已經走進了他的世界,讓他對着你笑、讓他為你操心、讓他把他母親留下的東西戴在你身上。這些都不是任何其他人能做到的事。你不需要為昨天的事自責,因為你不了解那段歷史,而且斯內普顯然沒有因此對你産生任何負面的情緒,如果他對你産生了負面情緒,他不會在早餐桌上用那種方式跟你說話,更不會悄悄跟你說什麽讓未婚夫看看之類的話,梅林在上,我到現在還不太能接受西弗勒斯·斯內普會說這種話的事實。”




埃琳娜聽到最後一句,嘴角極其微弱地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極小,而且在下一瞬間就被湧上來的新一波情緒沖淡了,但卡利古拉捕捉到了,他知道這個女孩已經在把他的話消化進去。




他伸手從鬥篷內側的口袋裏又拿出了一個東西,這次不是禮物,而是一張名片。




名片的紙張是厚實的米白色,印着銀色的字,上面寫着:“卡利古拉·塞爾溫,國際魔法聯合會歐洲聯絡處首席專員,法國魔法部外務顧問”,下面是他的飛路網絡地址和一個看起來極其複雜的魔紋圖樣。他把名片放進埃琳娜手裏,合上她的手指,把那張名片穩穩地固定在她掌心。




“拿着。以後不管你在霍格沃茨遇到什麽問題,關于斯內普的也好,關于任何魔法家族之間複雜關系的也好,或者只是想找一個人聊聊關于塞爾溫家族和溫特斯頓家族那些還沒解開的結,你都可以通過這個聯系到我。我在法國可能不能立刻回複,但我看到你的訊息一定會回。這是表舅應該做的事,也是我欠你們溫特斯頓的。”




埃琳娜低頭看着掌心裏那張名片,銀色的字跡在冬日淡金色的陽光下閃着微光。她把它小心翼翼地塞進袍子內側最安全的口袋裏,和奧古斯都今天早上給她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然後她擡起頭,看着卡利古拉,用一種她極少使用的、沒有逞強、沒有表演、沒有她慣常那種“戰神”姿态的、完全袒露的真實語氣說:“謝謝您。不只是謝這張名片和禮物,是謝謝您願意跟我講那些事。我不會再在他面前提那些人的名字了。永遠不會。”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些發顫,但那不是一個承諾,而是一個已經焊死在她意志裏的決定。她想起斯內普昨天在客廳裏說的那句“你的記憶恢複頻率相當可觀”,想起他說這句話時那雙黑眼睛裏被她誤解為“吃醋”的光芒,現在她知道了,那是他用一層冰包裹起來的不想被她看到的舊傷。




她把那層冰當成了冰,以為他只是在吃醋,卻沒想到冰下面是一整片她從未觸碰過的、從未被他提起過的、在尖叫棚屋的陰影下默默結了痂的凍原。她握緊了鎖骨上的吊墜,感覺到那片銀質已經完全變成了她的體溫。她決定,從今天起,她不會再讓他的名字和那些人的名字出現在同一句話裏。




卡利古拉點了點頭,然後轉向維斯塔,開始交代返校後的事項。




他讓維斯塔在開學後每周給他寫一封信,彙報她的魔咒課和黑魔法防禦術的進度,因為這兩門課關系到她未來想要申請的國際魔法合作項目的資格。




他提到法國魔法部下屬的布斯巴頓魔法學院将在今年夏天舉辦一場跨國學術交流活動,維斯塔如果能拿到斯內普教授的推薦信,可能有資格代表霍格沃茨參加。




維斯塔表情平靜地聽完,用她慣常的冷靜語調回答:“我會跟斯內普教授提這件事。後期我再寫信告訴您進展。”




卡利古拉伸出手在女兒肩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轉過身,朝站在旁邊一直用一種難得認真的表情安靜聽着的塞巴斯蒂安看了一眼。




那一眼裏帶着一個長輩特有的審視,但也帶着些許勉勵的意味。




“溫特斯頓先生,你父親現在是魔法部代理部長,你的OWL考試成績會被整個魔法界放大來看。我聽說你在魔藥學和黑魔法防禦術上有不錯的底子,但魔法史和天文課還需要補強。這門學科提上去并不難,只需要時間,但時間是OWL備考中最稀缺的東西,你現在應該已經感覺到了。”




他把手杖換到左手,從鬥篷口袋裏掏出一本用深棕色牛皮紙包着的小冊子,遞給塞巴斯蒂安。




“這是法國魔法教育部編寫的一本OWL等效考試時間管理指南,用法語寫的,但你應該能讀懂一些。對你接下來的六個月的複習進度會有些幫助。你父親幫了我很大的忙。你如果有任何在學業上需要幫助的地方,也可以通過維斯塔聯系我。”




塞巴斯蒂安接過那本小冊子,低頭翻了翻,擡起頭來時臉上那種慣常吊兒郎當的表情已經完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極少在人前展示的認真。




“謝謝您,塞爾溫先生。我會認真看的。而且我剛才一直在想您說的關于斯內普教授的那些事,我覺得,我得道歉。”




他的聲音在這裏頓了一下,變得比平時低了一些,那種調子讓他聽起來不像那個總是在餐桌上開斯內普玩笑的塞巴斯蒂安,而更像一個在某個瞬間忽然長大了的少年。




“我昨天一直在拿斯內普教授吃醋的事開玩笑,還說你連狗的醋都要吃,還說他是老蝙蝠。我不知道他以前經歷過那些。如果我知道,我不會那麽說。”




卡利古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你不用道歉。斯內普不會在意你說那些,因為你是埃琳娜的表哥,而他在意埃琳娜,所以他對你的容忍度比你想象的要高。你沒有惡意,他看得出來。但有這份自覺是好事,以後在霍格沃茨,如果有人在你面前嘲笑斯內普、嘲笑他的過去、用掠奪者當年那些事來取樂,你至少可以保持沉默。沉默有時候是最大的善意。”




塞巴斯蒂安認真地點了點頭,把那本指南冊子塞進魔藥書裏夾好,用一種極其罕見的真誠語氣回了一句“我會的”。




然後他看了埃琳娜一眼,嘴角浮現出一個極其輕微的、完全沒有調侃意味的弧度,“我們該進校了,再站下去校門都要凍住了。”維斯塔松開埃琳娜的手,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包含了很多東西,确認她已經緩過來了、确認她不需要更多的安慰、确認她有足夠的力量自己面對接下來在學校裏可能會遇到的和斯內普相關的一切。




埃琳娜對上她的目光,輕輕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只有她們兩個人能察覺。然後她把那件淺紫色的鳶尾花鬥篷披在身上,把銀色的水滴吊墜重新整理好讓它不偏不倚地貼在鎖骨中間,朝卡利古拉鞠了一躬,那一躬的時間比一般的禮節性鞠躬長了一秒,多出來的那一秒裏,她把她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感激、悔意和決心都塞了進去。




卡利古拉站在校門口的灰色石柱旁邊,拄着那根銀柄渡鴉手杖,在冬日的冷風中看着三個孩子沿着石板路朝城堡走去的身影。




塞巴斯蒂安的步伐還是那麽快而張揚,黑色的校袍下擺在他身後翻卷着,手裏還攬着那本魔藥書;維斯塔的步伐一如既往地沉穩安靜,深綠色的絲絨鬥篷在她身後輕輕搖曳,領口的銀灰色毛邊在風中偶爾拂過她的臉頰;埃琳娜走在最中間的位置,淺紫色的鳶尾花鬥篷披在她肩上,從背面看過去,那件鬥篷的料子在冬日灰白的日光下泛着一層極淡的紫色光暈,像一朵在雪地裏剛剛綻開的鳶尾。




她走了十幾步之後,忽然停下來,轉過身,朝他的方向揮了一下手,幅度不大,但很用力,像是要把某些沒有說出口的話通過這個手勢傳遞過來。




卡利古拉沒有揮手,只是微微擡起手杖朝她的方向輕輕點了一下,那是塞爾溫家族長輩對晚輩致意的方式,是一種極其細微但意義明确的回應。然後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們三個的背影一直走,走過石板路,走過通向城堡的那些石階,消失在霍格沃茨巨大的橡木大門後面,這才轉過身,手杖在石板地上輕輕叩了一下,幻影移形消失在冬日的霧氣中。




而就在霍格沃茨城堡二樓走廊的窗戶後面,一個穿着黑色長袍的身影靜立在窗棂的陰影裏,魔杖的杖尖還殘留着一縷尚未消散的銀白色光芒,那是一只剛剛完成某項任務的守護神留下的痕跡。




斯內普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站在那裏的,也許是從卡利古拉說到“尖叫棚屋”那個詞之前,他就已經站在了這扇窗口。他看到了一切,看到了卡利古拉遞給埃琳娜那個淺金色盒子時的動作,看到了埃琳娜和維斯塔并肩站在一起穿上新鬥篷的樣子,看到了塞巴斯蒂安在聽完卡利古拉的故事後臉上那種罕見的凝重,也看到了埃琳娜在聽到“尖叫棚屋”四個字時的臉色是如何從正常的血色變成蒼白的,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手指攥着袍子邊緣,指節一節一節地泛白,那種樣子和她站在博格特面前握緊魔杖時完全不同,那時候她是憤怒而勇敢的,而現在她看起來像是被人從胸口剜走了一塊什麽東西,疼得她連呼吸都忘了。




他當時在窗棂後面站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在魔杖握柄上捏出了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凹痕,久到他差點要推開窗戶做些什麽,但他最終還是沒有。




因為他知道卡利古拉接下來一定會說的那些讓小姑娘心疼到發冷的歷史細節他不需要再聽一遍就能完整複述出來,他經歷過它們。




但那個十二歲的女孩正在為自己對他的無知而懲罰自己,她不明白,他其實根本不需要她的愧疚或心疼。




他不需要她用自責來填補一段她一無所知也從未參與過的灰暗過往。




他只需要她繼續像從前那樣,在晚飯後溜進他的辦公室,坐在壁爐邊的沙發上,跟他講拉文克勞公共休息室裏又發生了什麽傻事,或者在他批改論文的時候安靜地坐在地毯上看書,偶爾擡起頭來問他一個關于魔藥配方的問題。




這些就夠了。這些普普通通的、屬于現在的、屬于他們兩個之間無需任何言語解釋的日常,就已經足夠把他從尖叫棚屋那片黑暗中完全拉出來。




只是他還不知道該怎麽告訴她,或者說,他還沒有找到一種不會吓到她的方式告訴她。




當晚,埃琳娜睡得很不好。




不是那種翻來覆去難以入眠的失眠,而是一開始就陷入了一種過于沉重的、像沼澤般黏稠的睡眠。




莉莉安在壁爐邊的小床上蜷縮着,豎着一只耳朵保持着家養小精靈特有的警覺。她聽到埃琳娜的呼吸在一開始還算平穩,窗外的星光透過無痕伸展咒放大的窗戶灑進來,在黑湖遠處的天際線上鋪開一層銀白色的碎光,一切看起來都像是霍格沃茨無數個平靜夜晚中的一個。




但那種平靜沒有持續太久。




大約在午夜剛過的時候,莉莉安被一陣極其細微的、類似于小動物被夾住尾巴時發出的嗚咽聲驚醒了。




她立刻從自己的小床上翻身坐起來,一雙榛子色的大眼睛在黑暗中準确地鎖定了四柱床的方向。壁爐裏的火焰已經燒到了只剩下暗紅色餘燼的程度,房間裏的大部分光線都來自窗外那些遙遠的星光,但在那微弱的光線下,莉莉安清楚地看到了讓她心頭發緊的畫面。




埃琳娜躺在床上,但她并不是安靜地躺着。




她的身體在被子裏蜷縮成了一團,膝蓋幾乎抵到了胸口,兩只手緊緊攥着被單的邊緣,指節以一種極其不正常的力度泛着白。她的額頭覆着一層細密的冷汗,在星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芒,而她的嘴唇在微微張合,發出那些讓莉莉安心碎的聲音。




“不……不要進去……”




埃琳娜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像是在夢裏拼命地喊着什麽,卻被某種力量堵住了喉嚨,“那是陷阱……不要進去……”




莉莉安從床上跳下來,赤着腳跑到埃琳娜的床邊。




她伸出細長的手指,輕輕推了推埃琳娜的肩膀:“小小姐?小小姐,您在睡覺,您在夢裏,您快醒醒。”




但埃琳娜沒有醒。




她的身體在莉莉安的觸碰下猛地顫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擊中了,然後她蜷縮得更緊了。




她的頭在枕頭上左右搖擺,那根銀色的水滴形吊墜從睡裙領口滑出來,貼在枕頭上,在星光下泛着冰涼的光芒。




“別碰他……”




埃琳娜的嗚咽聲變得比剛才更加尖銳,帶着一種從胸腔最深處被硬生生撕扯出來的恐懼,“小天狼星·布萊克你放開他!放開他!那是陷阱,那是狼人,他會死的。”




莉莉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不知道“小天狼星·布萊克”是誰,不知道“狼人”是什麽,但她聽懂了“他會死的”這四個字裏那種撕心裂肺的恐懼。




她從未在她的小小姐臉上見過那種表情,那不是憤怒,不是勇敢,不是那個在塞爾溫家人面前平靜地說“我接受你們道歉”的埃琳娜,那是一個被困在噩夢裏、無論如何都醒不過來的、十二歲的、脆弱到了極點的小女孩。




“小小姐!”




莉莉安提高了聲音,用她那雙細瘦的手用力搖晃着埃琳娜的肩膀,“快醒醒!您在做夢!那不是真的!”




但埃琳娜依然沒有醒。




她的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裏湧出來,沿着太陽xue滑進頭發裏,把鬓角的發絲打濕成一绺一绺的。她的嘴唇在顫抖,聲音變得越來越破碎,越來越像是從某個極其遙遠而黑暗的地方傳來的求救信號:“西弗勒斯……西弗勒斯……血……好多血……不要……你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她喊出了那三個字。




那是她從未在清醒時喊過的、一直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西弗勒斯哥哥”或者“斯內普教授”這些稱呼背後的名字。




而此刻,在那個她無法控制的噩夢裏,那個名字從她嘴裏掉出來,裹着眼淚和恐懼,像是她心底最深處那道從未對任何人展露的防線終于被噩夢撞開了。




莉莉安站在床邊,手在發抖。她知道自己叫不醒小小姐了。她轉過身,用一種她這輩子從未使用過的速度沖向那面挂着巨幅荒野風景畫的牆。




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準确地找到了畫框右下角那個極其不起眼的凸起位置,那是斯內普教過她的一次,他說,如果埃琳娜遇到任何你處理不了的事,任何事,無論幾點,按這裏。




他那時的語氣平穩得像是在交代一項常規工作,但他選擇了用“任何事”這個詞,而莉莉安知道,斯內普校長從來不會在措辭上留出這麽大的餘地,除非他所指的“任何事”真的包括了任何事。




她在按下那個機關時,手指幾乎戳到了畫框的木頭上。




畫框發出一聲她從未聽過的、比平時更加急促的咔嗒聲,整幅畫向內側彈開,露出了那條通往校長室的暗道。




壁爐的暖光從通道盡頭透過來,但莉莉安沒有等斯內普過來,她直接沖着那條暗道的方向,用她這十一年生命裏發出的最大的聲音喊了一句:“斯內普校長!小小姐做噩夢了!叫不醒!”




然後她在心裏默默地加了一句,她在哭。她在叫您的名字。她說您身上有血。她說您不要死。




她沒把這些話說出口。不是因為她不想說,而是因為她害怕自己說出來之後,連那個總是冷靜到令人害怕的斯內普校長也會變得不冷靜。




她聽到通道那頭傳來一聲極其短暫的寂靜,那寂靜大概只持續了不到兩秒,但那種靜是一種極其異常的靜,像是所有的呼吸和動作都在那一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腳步聲以她從未聽過的速度在通道中響了起來。




那不是斯內普平時在校長室走廊裏踱步時那種不緊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沉穩而有節奏的腳步。




那是奔跑的聲音,是長袍下擺在地面上翻卷拖拽的聲音,是成年男人的體重在狹窄石階上快速下落時發出的沉悶撞擊聲。那腳步聲在通道中回蕩開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急,在暗道的木質臺階上踩出一連串不規則的、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慌亂的悶響。




然後門被推開了。




斯內普站在那幅畫與牆壁之間的暗門入口處,穿着一件黑色的麻瓜款居家襯衫和一條深灰色的長褲,沒有穿長袍,沒有做任何平時出門前會做的儀容整理。




他的頭發比平時更加淩亂,幾縷黑色的發絲從額前垂下來,沒有被梳理到耳後。他的襯衫領口敞開了最上面那粒紐扣,鎖骨處露出了一道被某種舊傷留下的淺白色痕跡,在壁爐餘燼的暗紅色光芒下隐約可見。




但他臉上那種表情,才是真正讓人害怕的東西。




那不是他在課堂上被學生惹怒時的冰冷,不是他在走廊裏抓住違紀學生時的威嚴,不是他在面對魔法部官員時那種居高臨下的淡漠。




那是一種莉莉安從未在這個男人臉上見過的、她自己也無法命名的表情,混雜着恐懼和焦急,那種恐懼被極其用力地壓制着,但正是因為被壓制,反而讓他的眉骨和嘴角的線條變得更加銳利而僵硬。




西弗勒斯·斯內普在害怕。




他在害怕那個躺在四柱床上、蜷縮在汗水洇濕的被單裏、嘴裏不斷喊着他名字的十二歲女孩,會從那個噩夢裏再也走不出來。




他大步跨到床邊,膝蓋幾乎是不受控制地直接跪在了床邊的地毯上。他沒有坐到床沿上,那個姿勢對一個校長來說太不正式了,而是直接跪在了床邊,把自己的視線高度降到了和埃琳娜平齊的位置,就像他曾經在有求必應屋裏,跪在她面前讓博格特滾開時做的那樣。




“埃琳娜。”




他的聲音低而急促,沒有那些慣常的冷淡包裝,沒有那些他用來修飾情緒的精準措辭,只是乾巴巴的、直截了當的兩個字,“醒醒。你在做夢。那些都不是真的。”




他沒有碰她。




他的左手已經伸到了離她肩膀只有一寸的位置,但他的手懸停在那裏,指尖在微微顫抖,像是不知道該用多大的力道去碰她才不會讓她更害怕。




那只手——就是那只在魔藥課上可以極其精準地控制每一毫克的魔藥劑量、在黑魔法防禦課上可以毫不猶豫地揮出精準咒語的手,此刻卻停在半空中,顫抖着,不敢落下。




“埃琳娜,”他又說了一遍,聲音變得更低,低到幾乎是從嗓子眼裏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醒過來。看着我。是我。”




但埃琳娜沒有醒。她的身體依然在被子裏蜷縮着,肩膀在劇烈地發抖,嘴裏還在重複着那些破碎的、帶着哭腔的呓語:“不要進去尖叫棚屋……西弗勒斯……那裏有狼人……你相信我……求求你不要去……他騙了你……小天狼星騙了你……”




斯內普的手終于落下去了。




他的手落在埃琳娜的肩膀上,力道很輕,輕得像是在觸碰一片被秋風吹到窗臺上的枯葉。




但那一碰之下,他感覺到她的身體在被單下劇烈地顫抖,感覺到她肩膀上的肌肉緊繃得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擰緊了,感覺到她的體溫在他指尖下像一塊被從冰窖裏撈出來的石頭。




他的心,那顆被他自己用幾十年的冰層包裹起來的、從未對任何人真正敞開過的心,在那一刻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卻無法被忽視的裂痕。




她做了一個關于他的夢。




夢裏不是別的什麽,而是他在霍格沃茨五年級那年,小天狼星·布萊克告訴他可以通過打人柳下的密道進入尖叫棚屋的那一夜。她夢到的,是他從未告訴過她的事,是那個他以為只需要埋在自己心裏就可以繼續走下去的夜晚,是那個他站在尖叫棚屋的走廊裏,看到一頭完全失去神智的狼人向他撲來時感受到的、比死亡更加冰冷的恐懼。




“埃琳娜,”他第三次叫了她的名字。這一次,他的聲音已經繃到了極限,那道冰層下面用了幾十年時間建築起來的冷淡和克制正在一層一層地碎裂,“我已經沒事了。我在這裏,我在霍格沃茨,我在你的寝室裏。你聽到我說話嗎?你感應到我在這裏嗎?”




他的聲音在這裏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但真實存在的顫音,那是在“我在這裏”四個字的結尾處,像是他本來想說的不是這幾個字,而是另外一些他還沒有學會怎麽組織成句子的、更加直白的表達。




這句話,像是一條穿透黑夜和夢境的繩索,終于觸碰到了埃琳娜在噩夢裏漂浮的意識。




她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她的眼睛猛地睜開了。那雙翡翠綠的眼睛裏原本應該有的明亮和堅定,此刻全部被一種瀕死的恐懼和迷茫所取代。




她的瞳孔在昏暗的星光下放大到了一個幾乎不正常的大小,整個人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溺水中被人撈上來,眼球在胡亂地轉動,視線的焦距在明滅不定地跳躍,一會兒落在天花板,一會兒落在莉莉安攥緊抹布的手上,最後終于鎖定在了斯內普的臉上。




她看着他的臉。他的臉在壁爐餘燼和星光的映照下輪廓冷硬,顴骨下的陰影依然很深,但那雙黑色的眼睛裏,映着的光不是刀鋒,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被人用極其笨拙的方式努力壓抑着不讓它完全展露出來的驚慌和心疼。




他跪在她床邊,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指節還在微微發抖。




他的衣領敞開着,鎖骨上那道蒼白的舊傷疤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她眼前。他呼吸的節奏是亂的,平時那種總是平穩得像被量杯校準過的呼吸頻率,此刻被一個名字打散了,那個名字是她的名字,他在三分前已經喊了三次。




“你……”埃琳娜開口了,但她的聲帶像是被什麽東西刮傷了一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沒事?”




斯內普的眉骨幾不可察地壓低了一些。他在那一瞬間認出了這個問題的來源,她問的不是“我在哪裏”,不是“發生了什麽”,不是“為什麽你在我房間裏”,而是“你沒事”。




她在醒來的第一秒鐘,在她自己的意識還沒有完全從夢裏的尖叫棚屋回到現實的時侯,就已經在找他,在确認那個在夢裏被狼人撕咬的少年沒有真的死去。




一個人這輩子能有多少次,被人從一個連喊都喊不出的噩夢裏拉出來,醒來的第一秒鐘問的是你沒事?




斯內普沒有說話。他跪在她床邊,嘴唇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懷疑自己只要開口,那些用數十年冷峻和沉默砌起來的牆就會在同一個瞬間全部坍塌。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極其細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搖了搖頭,用那個動作告訴她:我沒事,我在這裏,我很好。




然後,埃琳娜哭了。




不是她在夢裏那種緊閉着眼睛的無聲流淚,而是真正的、用盡全身力氣的、完全不顧任何形象的放聲痛哭。她整個人從被子裏彈起來,撞進斯內普的懷裏,雙臂用力地環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鎖骨和肩膀之間,像是一個在暴風雨的海洋上漂流了太久終于抓到一塊礁石的孩子。




她的眼淚幾乎是瞬間就把他襯衫肩頭的布料洇濕了一大片,熱得發燙,像是她身體裏所有被夢魇鎖住的恐懼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我看到你了……”她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裏,帶着哭腔,斷斷續續的,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眼淚沖成了碎片再拼起來的,“你那時候好小……你穿着斯萊特林的袍子……你在尖叫棚屋裏面……那只狼人在追你……你摔倒了……你的腿被咬到了……好多血……我想幫你……可我碰不到你……我在夢裏是個透明的……我喊你的名字可你聽不見……布萊克站在外面……他站在那裏看……他不救你……他不救你。”




她說到這裏哭得幾乎說不下去,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發抖。




斯內普的呼吸在她說完那個名字時短促地停頓了一下。




她說出了他的名字。不是“西弗勒斯哥哥”,不是“斯內普教授”,是“西弗勒斯”。




他用了幾十年時間把那段記憶埋下去,埋進一層又一層的魔藥配方和黑魔法防禦咒語下面,埋進一層又一層冷漠、諷刺和距離感下面,埋到他以為它們已經被時光腐蝕殆盡。




可這個十二歲的女孩,只用一個夢,就把他那些埋葬了幾十年的東西全部挖了出來,然後抱着他的脖子,眼淚浸透他的襯衫,用那種幾乎要把心髒從胸腔裏抓出來的心疼語調說,他不救你。




她沒有指責任何人。她沒有說小天狼星·布萊克是混蛋,沒有說她恨那些掠奪者,沒有說那些他早已不需要聽到的公道話。她只是說,他不救你。那四個字裏沒有憤怒,只有心疼,只有一種她看到他受傷後恨不得自己替他疼的、簡單而純粹的本能反應。




斯內普跪在那裏,他的左手托着她的後腦勺,手指插進她那頭因為出汗和輾轉反側而亂成一團的深棕色頭發裏,感覺到她的頭皮在劇烈哭過之後發燙,感覺到她的淚水順着他的鎖骨一路滑進襯衫領口裏。




他的右手環過她的背,那只手依然有些生澀而笨拙,但不再像剛才那樣懸在半空中不敢落下,而是實實在在地貼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裏按得更緊了一些。




他不知道怎麽哄一個正在痛哭的十二歲女孩。




他這輩子沒有哄過任何人。他參與過的安慰行為最多只是站在龐弗雷夫人的醫務室外面,看着受傷的學生被治療,然後冷着臉說一句“下次小心點”。




但當埃琳娜在他懷裏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當她的手指死死抓着他後背的襯衫布料,指節泛白,像是怕她松了手他就會在下一瞬間消失時,他忽然發現,他不能什麽都不做。




于是他把自己的聲音壓到比平時低了多少倍的頻率,嘴唇幾乎貼在她頭頂的發絲上,用一種他這輩子大概只使用過這一次的、笨拙到近乎可笑的、卻再真誠不過的語調說:“那只是夢。不是真的。你剛才看到的那些,都是夢。狼人沒有咬到我,詹姆·波特把我拉出來了,我腿上的傷是後來在一次魔藥實驗中炸裂坩埚留下的,和狼人無關。你看,我在這裏。我沒有死在尖叫棚屋裏。我沒有死在任何地方。我在霍格沃茨,在你寝室的地毯上,膝蓋跪得有點發麻。如果你能停止哭一分鐘,我可以站起來證明我兩條腿都還在。”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極低,低到站在壁爐邊的莉莉安幾乎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聽到了一個接一個的短暫聲波。




但那語調和她平時聽到的所有“斯內普校長語氣”都不同,那不是命令,不是諷刺,不是解釋,而是一種類似安撫卻又不會用任何溫柔詞彙的、屬于西弗勒斯·斯內普一個人的笨拙哄法。




懷裏哭了半天的女孩終于打了一個響亮的嗝,然後嗝了一聲,又嗝了一聲,像是她的橫膈膜在經歷了這麽大的情緒沖擊後宣布暫時罷工。




她靠着他的肩膀,一邊打嗝一邊還在抽噎,眼淚糊了他一肩膀,偶爾還有一兩滴沿着他的鎖骨往下淌,癢癢的,但他沒有躲。




她在他那些乾巴巴的、夾雜着魔藥實驗和膝蓋發麻論證的哄慰中,覺得自己又被他從某個深淵裏撈起來了一次。




終于,她漸漸地從那種完全失控的狀态中緩了過來,抽泣的頻率一點一點地降下去,身體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劇烈地抖動。




她靠在他懷裏,感覺到他的心跳透過襯衫的布料傳遞過來,那是比她想象中更加沉穩有力的心跳,不是冰冷的、不是僵硬的、不是她在夢裏看到那個十五歲少年因為恐懼而加速到快要跳出來的心跳,而是一個成年人的、能在噩夢之後給她作錨點的心跳。




然後她吸了一下鼻子,想要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狼狽。




她從他懷裏慢慢回彈,擡起手背擦了擦被淚水浸透的臉頰。她的一只手已經松開了斯內普的襯衫,低頭看了看自己。




然後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埃琳娜在那一瞬間意識到了一件極其可怕的事情。




她穿的是一件吊帶睡裙。不是平時的長袖棉布睡裙,是一件雪白色的、帶蕾絲邊小熊圖案的吊帶睡裙,吊帶細得只有她的手指寬,因為剛才她在床上的劇烈掙紮其中一根吊帶已經完全從肩頭滑落到了臂彎處,另一根吊帶也歪歪斜斜地挂在鎖骨邊緣,幾乎就要掉下來。




而她的鎖骨以下,大片白皙的皮膚、少女正在發育的、還沒完全成形的身體輪廓、以及睡衣胸口那只正在憨憨笑着的小熊的臉,都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房間裏另外兩個人的視線中。




她的臉在不到半秒的時間裏,從哭過後的慘白變成了一種她這輩子臉紅歷史上從未達到過的深紅。




那紅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子根開始向上蔓延,淹沒了鎖骨窩,淹沒了耳垂和耳廓,最後淹沒到了額頭和發際線,以至于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只被烤熟的小番茄。




她發出一聲比她剛才的哭聲更加尖銳的叫聲,那是一種混合了驚叫和悲鳴和非戰鬥減員的羞恥感的聲音,然後她以她極其偶然才能爆發出的一次猶如抓住了金色飛賊般的神速,猛地抓起被自己踹成了一團的被子,一把拽到自己的下巴位置,把自己從脖子以下裹成了一個嚴嚴實實的蠶蛹。




“你,你不許看!”




她的聲音從被子上面傳出來,帶着濃重的鼻音和一種惱羞成怒到極點的尖銳,“你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不許說!”




斯內普還跪在床邊。他被她突然推開裹被子的動作弄得有些沒反應過來,左手還保持着半空中托住她後腦勺的姿勢,右手的指尖還殘留着她背後那層薄薄睡衣的溫度。




他的表情在一個極其短暫的瞬間是完全空白的,然後,他的大腦以一種高效的處理速度把之前所看到的畫面如實反饋給了他,白色的小熊吊帶睡裙,滑落的肩帶,歪斜的領口,以及那個布料遠比他想象中更加單薄的十二歲女孩。




他的耳廓以一種他本人極其不情願但無法控制的、極其輕微的速度泛起了一層淺紅。




但他那張臉上,除了耳廓上那點不正常的顏色之外,依然保持住了一種經過多年訓練的、極其堅韌的平靜。




他的嘴角甚至極其隐蔽但不可否認地向上彎了那麽一個弧度,然後被他以校長級別的自控力強行按了下去,但按得并不完全,有一小部分弧度頑固地留在了嘴角邊上。




他從地毯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這個動作是為了給自己争取兩秒鐘調整表情的時間,然後他用一種平穩得像是在魔藥課上通報坩埚加熱時間的音調說出了一句有史以來最沒有說服力的校長聲明:“我沒看到任何不該看的東西。”




埃琳娜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緊了。她的臉還是那顆被煮熟的番茄,甚至比剛才更紅了一些,因為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斯內普嘴角那個沒有成功被壓下去的弧度。




她坐在床上,裹着她那團被子,頭發亂得像是有一只鷹頭馬身有翼獸在她頭頂做了一個窩,眼角還挂着殘留的淚痕,鼻尖紅得能反光,而她的白色小熊睡裙被裹進被子裏,只剩下一根無辜的細肩帶夾在被子邊緣外面,正在空氣中微微晃蕩。




“你在笑!”




她從被子裏面發出一聲指控,聲音悶悶的,但每一個字都帶着一種被羞辱到極點的憤怒,“你剛才明明說你什麽都沒看到,可你明明在笑!你覺得我穿這種睡衣很好笑是不是!你覺得上面那只小熊很好笑是不是!”




斯內普站在那裏,雙手交疊在身前,用一種極其官方的校長口吻陳述道:“霍格沃茨校規第三章第十七條規定,學生有權在任何非上課時間穿着其認為舒适的衣物,包括但不限于動物圖案的睡衣。因此,我的表情并不構成對校規的質疑。”




“校規沒有任何一條說校長可以用引述校規來掩飾自己在偷笑!”




“我沒有在偷笑。”




“你剛才嘴角在動!”




“那是面部肌肉受夜風刺激導致的自然生理反應。”




“你在室內!而且我卧室的窗戶是關着的!”




斯內普轉頭看了一眼那扇被他施了保暖咒的窗戶,然後以一種無法反駁的鎮定語氣修正了自己的說辭:“那就是地毯上的灰塵刺激了我的鼻腔從而導致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動。”




埃琳娜發出一聲夾雜着憤怒與羞赧與完全不相信他任何一個字的混合聲音,把被子蒙住腦袋,整個人倒回床上,把自己裹成了一團再也無顏面對霍格沃茨任何一面牆壁的無辜大繭。




她的聲音從層層疊疊的羽絨被底下嗡嗡地傳出來,帶着濃重的鼻音和一種已經羞恥到想退學的絕望:“我恨你。”




斯內普站在床邊,低頭看着那團裹着十二歲女孩的白色羽絨蠶蛹。壁爐裏的火已經被莉莉安重新點上了,橘色的火光将整個房間照得溫暖而明亮。




他站在那裏,表情已經完全恢複了慣常的平靜,但他耳廓上那層淺紅還沒有完全褪去,而他嘴角那個弧度,這一次沒有被壓制,以一種極其自然、極其微小的幅度固定在了他的嘴唇邊。




那不是嘲諷的冷笑,不是無奈的苦笑,而是一個懂得看天象的人,在看到一顆久違了的、在他灰暗而漫長的成年生活裏偶爾出現的星星時露出的,緩慢、克制而真實的弧度。




他聽見那團被窩裏傳出又一聲模糊的“我恨你”後又傳來一聲吸鼻子的聲音,然後是布料摩擦的聲音,然後一只極其細白的小手從被子邊緣伸出來,精準地指向他剛才按在床沿的位置,從被子裏傳出一個仍舊帶着鼻音但已經開始恢複戰鬥力的小嗓門:“你說要給我找緩和劑的。不許站崗,快去找。如果我明天頂着哭腫的眼睛去上課被人問起,我就去校報投稿譴責現任校長的學生關懷不到位。”




斯內普微微低下頭。他的目光在那只伸出來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轉過身,用一種恢複了慣常平穩的步伐朝書桌方向走去。那塊被奧古斯都·溫特斯頓用外交郵袋寄來的特制緩和劑就放在書桌右下角的第三格抽屜裏,是龐弗雷夫人專門為埃琳娜配的,配方裏加了一味薰衣草精華和少量的蜂蜜中和苦味,他在心裏默念了一遍用量和步驟,确認自己不會在劑量上出任何差錯。




當他倒出那瓶緩和劑的時候,他的耳廓終于回到了正常的顏色。




但他端着藥瓶走回床邊的那一刻,他看到那團被子緩緩地裂開了一條縫,埃琳娜從被子裏探出半張臉來,亂蓬蓬的頭發散落在臉周圍,鼻尖還是紅的,眼睛也還是腫的,但那雙翡翠綠的眼睛裏的恐懼已經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了。




那是羞恥,混雜着某種想要兇他卻又因為剛才哭了太久而完全兇不起來的無力感。




她從被子縫裏伸出手來接藥瓶,整條手臂都被裹在被子裏面,只有手指露在外面,像是某種極其怕冷的生物在試探外面的溫度。她接過藥瓶,仰頭把緩和劑喝下去,然後被苦得皺了皺鼻子,又立刻灌了半杯莉莉安不知道什麽時候悄悄放在床頭櫃上的溫水。




喝完藥,她把杯子放回床頭櫃上。




她頭上的頭發以一種無法收拾的狀态炸開着,幾縷深棕色的發絲翹得像是被靜電擊打過,甚至有一撮高高地豎在頭頂,怎麽按都按不下去。




她就是一只被噩夢和眼淚和走光羞恥連續打擊後的、羽毛全部炸開的、虛張聲勢的幼年貓頭鷹。




“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她縮在被子後面,用一種努力維持着威脅語調卻因為鼻音過重而完全沒有任何威懾力的聲音補充道,“尤其是塞巴斯蒂安。如果他知道了這件事,他會笑到從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壁爐倒灌出來。你作為校長有義務保護學生的名譽。你發誓。”




“我從不發誓。”




斯內普把空藥瓶放進長袍口袋裏,用那種他慣常的語調不緊不慢地說,“但我可以給你一個保密的承諾。今晚發生的一切,包括吊帶睡裙、小熊圖案、以及你在夢醒了之後誤把我當成哭聲接收器的事實,都在這扇門內解決。”




“我沒有把你當哭聲接收器!”




埃琳娜從被子裏炸了出來,忘記了自己還裹着被子的事實,差點整個人從床上摔下去,連忙又縮回去,“我那是,我那是被你氣的!你什麽都不告訴我,什麽事都自己扛着,你挨了欺負也不說,被人欺負成那樣也不說,我夢到那個也不行嗎!我替你不值不行嗎!”




她說着說着聲音又開始發顫。




斯內普沉默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雙剛剛還因為羞恥而閃爍着憤怒火苗的翡翠綠眼睛,在這一瞬間又變回了那個在夢裏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的眼睛,那雙眼睛裏裝着太多他從未在任何一個同齡人臉上見過的情感,心疼、委屈、憤怒、還有一點倔強的不甘心。她不是在替他生氣,她是真的在替他疼。




他在那個瞬間覺得自己應該說什麽。但他說不出來。




他伸出了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在被子的邊緣停下,然後把那一縷從被子縫裏探出來的睡裙肩帶極其輕柔地往被子裏推了推,那塊布料太細了,細到在他指尖觸到它時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睡吧,”他的聲音在壁爐的噼啪聲和埃琳娜吸鼻子的聲音之間平穩地響起,但仔細聽,那裏有一些比平時更柔軟的沉積物,“明天第一節不是魔藥課。你可以多睡一會兒。”




埃琳娜看着他把那根細得可笑的肩帶塞進被子邊緣,又想起自己剛才在他面前嚎啕大哭把鼻涕眼淚擦了他一肩膀的樣子,又想起她被他看光了吊帶睡裙和小熊圖案的樣子,絕望地意識到自己過去兩年在霍格沃茨建立的“冷靜果斷拉文克勞戰神”的形象在這個晚上已經全部碎掉了,碎成了被博格特都嫌棄的碎片。




她低下頭,用一種視死如歸的悶悶聲音說:“完了。我所有的形象都沒了。”




斯內普已經轉過身準備走回暗門的方向。他在她這句話響起時頓了一下腳步,沒有回頭,但他平靜的聲音從暗門的陰影中傳回來:“形象是給外人的。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任何形象。”




他跨進暗門,擡手按下畫框內側的機關,畫框合上時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嗒聲,像是把今晚一切的一切都悄然落鎖。




他沒有再說晚安,但他走之前在畫框完全閉合的最後一秒,翻過手背擋了一下框沿,用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句什麽,然後壁爐裏爆出的一下啪的把那個音量吞得乾乾淨淨。




埃琳娜盯着已經閉合的畫框看了很久很久,然後面無表情地拉高被子,把自己從頭蒙到腳,在心裏把這一夜從自己十二歲的人生履歷裏徹底地删掉了。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SS檔案:魔藥與逆流之火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