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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格沃茨入學報到日:家裏祖傳的畫像又在罵十二代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霍格沃茨入學報到日:家裏祖傳的畫像又在罵十二代目




那一年7月底。溫特斯頓莊園。




貓頭鷹撞開客廳窗戶的時候,塞巴斯蒂安·卡修斯·溫特斯頓正趴在波斯地毯上翻看一本《神奇的魁地奇球》。那只貓頭鷹渾身濕透,羽毛上沾着雨水和泥點,看起來飛了很遠的路程。




它徑直降落在塞巴斯蒂安面前,丢下一封裝着翠綠色墨水的羊皮紙信,然後抖了抖羽毛,停在壁爐臺上高傲地整理着自己的姿态。




塞巴斯蒂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認得那封信。




在過去幾年裏,他見過無數只貓頭鷹飛進莊園,送來各種公文、請柬和《預言家日報》,但沒有一封信像此刻躺在他面前的這封一樣,讓整棟房子都屏住了呼吸。




霍格沃茨魔法學校錄取通知書。




他用微微顫抖的手拆開那封信,羊皮紙特有的清香撲面而來,墨水是銀綠色的,在燈光下微微泛着光。信上的字跡工整而正式,通知他已被霍格沃茨魔法學校錄取,購書清單列了一長串,包括《标準咒語,初級》《魔法史》《魔法理論》和一尊坩埚。




“爸爸!”





塞巴斯蒂安從地毯上跳起來,舉着那封信沖出客廳,“爸爸你看!霍格沃茨來信了!”




奧古斯都·溫特斯頓正站在書房門口,手裏端着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他的視線落在那封信上,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但那弧度裏有某種讓塞巴斯蒂安覺得古怪的東西,不是單純的喜悅,而是一種複雜的、被揉碎了又拼起來的情緒。




“讓我看看。”




奧古斯都接過信,手指輕輕摩挲着羊皮紙的邊緣。他看得很仔細,仿佛要把每一個字母都刻進腦子裏,然後他擡起頭,聲音平穩地說,“很好。你九月份就要去霍格沃茨了,需要準備的東西很多,明天我帶你去對角巷。”




“對角巷!”




塞巴斯蒂安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我真的能去對角巷嗎?是不是那條全是魔法商店的街?我在書上看過,奧利凡德魔杖店、弗洛林冷飲店、還有——”




“是的,所有你聽說過的地方。”




奧古斯都打斷了他,語氣很溫和,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結束意味,“現在去收拾你的房間,把該帶的書整理好。晚上吃飯時我們再詳談。”




塞巴斯蒂安抱着信跑上樓,腳步聲在橡木樓梯上咚咚作響,像一只被釋放的小獸。




他只有十一歲,個子在同齡人裏不算高,瘦削的肩膀上頂着一頭遺傳自母親的深色卷發,眼睛是灰藍色的,像他祖父卡修斯,但眼神裏沒有那種冰冷的距離感,反而帶着一種尚未被磨滅的熱度。




他确實很開心。




從他有記憶起,他就知道自己是溫特斯頓家族第十三代族長的獨子,是純血家族裏最受矚目的繼承人之一。




他的父親奧古斯都管着家族的貿易事務,母親伊芙琳出身于麥克米蘭家族,也是純血名門。




他在莊園裏長大,身邊圍着各種會飛的、會說話的、會自己跑來跑去的魔法物品,這一切都讓他覺得,成為巫師是世界上最自然不過的事。




但他的家庭,從來沒有讓他覺得“快樂”過。




這一點塞巴斯蒂安很小就發現了。他家的莊園非常大,大到能在走廊裏騎掃帚,大到有整整三層樓的藏書室,大到花園裏種着會唱歌的玫瑰和會跳舞的月桂樹。




可他家的氛圍,卻像倫敦冬天遲遲不肯散去的霧,又冷又稠,讓人喘不過氣來。




父親和祖父幾乎每天都在吵架。




不,不是每一天。




塞巴斯蒂安仔細回憶了一下,應該是每當他父親回到家,而祖父恰好也在客廳裏的時候。那兩個人就像兩塊被施了敵對咒的磁鐵,只要靠近就會迸出火花來。




塞巴斯蒂安曾經好奇過他們吵架的內容。有時候他偷偷躲在樓梯拐角,豎起耳朵聽那些從書房門縫裏擠出來的只言片語。祖父的聲音總是低沉而克制的,像一塊被冷水浸泡過的石頭,一個字一個釘。




父親的聲音則更加焦躁,常常帶着一種塞巴斯蒂安理解不了的憤怒,不是對祖父的憤怒,而是對某種更龐大的、看不見的東西的憤怒。




“你不能把整個家族的未來都壓在我身上。”




父親有一次這樣吼了出來,“你看到了什麽?什麽都沒有改變!這座莊園、這些畫像、這些被歷史綁架的規矩,它們想要的不是一個繼承人,他們想要的是一個傀儡!”




“你是我兒子。”




祖父的聲音平板得像在讀一份公文,“溫特斯頓家族需要你。”




“需要我?”




父親發出一聲冷笑,“需要我去延續你們那個關于‘純血’的噩夢嗎?父親,我不想讓塞巴斯蒂安——”




話到這裏戛然而止。塞巴斯蒂安聽見茶杯被重重放在托盤上的聲音,然後是祖父站起身時袍子掃過地毯的沙沙聲。




“不要在孩子面前說這些。”




門突然被從裏面推開,塞巴斯蒂安來不及躲閃,被祖父看了個正着。




卡修斯·阿布拉克薩斯·溫特斯頓站在門口,灰色的頭發一絲不茍地向後梳着,灰綠色的眼睛像兩塊被冰封的祖母綠,直直地盯着自己唯一的孫子。




塞巴斯蒂安以為自己會被訓斥,或者被趕回房間。




但祖父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裏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那東西太複雜,太沉重,不像是一個活了六十多年的老人看一個十一歲孩子時該有的表情。




然後祖父轉身走了,步伐沉穩而緩慢,像一只知道自己的時代快要結束的老獅子。




從那時起,塞巴斯蒂安就隐約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家裏有一個巨大的秘密,一個所有人都知道卻誰也不肯說出口的秘密。這個秘密像一根生鏽的釘子,釘在溫特斯頓家族的地板上,任何踩到它的人都會被絆一跤,但沒有人願意把它拔出來。




母親伊芙琳從不參與這些紛争。




伊芙琳·麥克米蘭·溫特斯頓是一個比父親小了八歲的女人。她出身于純血家族麥克米蘭,據說當年嫁進溫特斯頓家時,兩邊的長輩都覺得這是一樁完美的聯姻。




但伊芙琳本人似乎并不在意這些儀式感或榮耀感,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塞巴斯蒂安。




她從來沒有告訴過兒子為什麽父親和祖父總是吵架,從來沒有回答過“贖罪”是什麽意思,也從來沒有解釋過為什麽客廳正中央挂着的那幅祖母的畫像,每天都在罵自己的丈夫和兩個哥哥。




是的,奧羅拉·瓦萊裏娅·溫特斯頓的畫像。




那幅畫像是在塞巴斯蒂安六歲那年突然出現在客廳裏的。




有一天晚上,塞巴斯蒂安從樓上下來喝水,發現客廳的牆壁上多了一幅從未見過的巨幅油畫。畫框是深色胡桃木的,雕刻着細膩的纏枝紋樣,頂端正中鑲嵌着一顆拇指大小的綠寶石,在燭光下幽幽地發光。




畫裏的女人大約三十五歲左右,穿着一件銀綠色的長袍,深褐色的卷發高高盤起,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脖頸。




她的臉型輪廓極其優美,下颌線條柔和中帶着力量,嘴角似乎總是帶着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但那雙眼睛,翡翠綠的眼睛,是深沉的、帶着絲絨質感的祖母綠,仿佛能吸收光線。




在陽光下,瞳孔邊緣會浮現一圈極細的金色環紋,卻藏着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那是一種混合了溫柔、悲傷、憤怒和倔強的目光,像秋天的湖水,表面上平靜無波,底下卻暗流洶湧。




塞巴斯蒂安第一次看到那幅畫的時候,畫裏的女人正端坐在一把高背扶手椅上,手裏拿着一本看起來像是魔法草藥學的厚書,一副正在閱讀的樣子。




但當塞巴斯蒂安走近時,她突然擡起了頭,朝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塞巴斯蒂安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裏見過她。




“你叫什麽名字?”




畫像裏的女人問,聲音溫柔得像夏日傍晚的風。




“塞巴斯蒂安·卡修斯·溫特斯頓。”




他規規矩矩地回答,然後遲疑了一下,“您……您是我祖母嗎?”




奧羅拉的笑容擴大了一些,眼角泛起細微的紋路:“是的,我是奧羅拉·溫特斯頓,你父親的母親。”




“可是……”




塞巴斯蒂安看了看四周,确定沒有大人在附近,“我之前從來沒有見過您的畫像。您在哪?”




“我一直在莊園裏。”




奧羅拉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語氣說,“只是之前,你父親覺得還不到讓你見我的時候。”




從那天起,奧羅拉的畫像就挂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正中央,就在壁爐上方,從大門進來第一眼就能看到。而且她的畫像下面還挂了兩幅小一些的畫像,畫的是兩個中年男人。




塞巴斯蒂安後來才知道,那是他祖母的兩個哥哥,伊格內修斯·塞爾溫和阿奎拉·塞爾溫。




伊格內修斯·塞爾溫的畫像畫得十分精致,畫中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綠色的天鵝絨長袍,胸口別着塞爾溫家族的火龍紋章,臉龐保養得很好,下颌線分明,嘴唇緊抿,眉頭微皺,看起來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




阿奎拉·塞爾溫的畫像則稍微遜色一些,那個男人看起來比伊格內修斯年長,頭發已經灰白,神情更加陰郁,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是一道被魔法造成的傷疤留下的印痕。




但塞巴斯蒂安從來沒見這兩幅畫像說過話。




不,準确地說,他們從來沒在家裏有人在場的時候說過話。




塞巴斯蒂安有一次夜裏獨自下樓喝水,看見那兩幅畫像裏的人正在激烈地争論着什麽,聲音很低,像蛇吐信子一樣嘶嘶作響。但塞巴斯蒂安一走近,他們立刻閉嘴了,用一種審視的、帶着敵意的目光打量着他。




相比之下,祖母奧羅拉就親善得多。




“我祖母為什麽每天都罵人?”




塞巴斯蒂安有一天忍不住問母親伊芙琳。




彼時,塞巴斯蒂安和母親正坐在客廳裏喝茶吃點心,而牆上的奧羅拉畫像正在用一種不太優雅的措辭斥責着樓下那兩幅塞爾溫畫像:“兩個卑鄙的、無恥的、被貪婪蒙蔽了雙眼的蠢貨,你們有什麽資格坐在溫特斯頓家的客廳裏?是等着我把你們從畫框裏揪出來扇兩巴掌嗎?”




伊格內修斯和阿奎拉的畫像一言不發,垂着眼睛,像兩個做錯事被抓了現行的孩子。




伊芙琳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奧羅拉,又看了兒子一眼,臉上的表情平靜得有些過分:“你祖母心情不太好。”




“她每天都心情不好。”




塞巴斯蒂安說,“她罵祖父,罵那兩個舅公,罵長老,罵所有路過的家養小精靈。但是她從來不罵你和爸爸,也從來不罵我。”




伊芙琳沒有接話,只是端起了茶杯,用杯蓋輕輕撇了撇茶面上的浮沫。




伊芙琳沒有解釋。她只是放下茶杯,伸手輕輕理了理塞巴斯蒂安衣領上的一根線頭,動作溫柔而耐心,像是在用這個細微的舉動代替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牆上的奧羅拉還在罵,聲音已經從對兩個弟弟的斥責升級到了對整個純血統體系的控訴,言辭之犀利讓客廳裏那只家養小精靈都吓得躲到了窗簾後面,只露出一只顫抖的大眼睛。




“所謂的純血榮耀,不過是裹着一層金箔的腐爛骨頭!”




奧羅拉的聲音在空曠的廳堂裏回蕩,她的畫像從畫框左側踱步到右側,銀綠色的袍角在畫布上翻飛,“你們看看那些純血家族乾的好事,互相攀比、彼此算計、把婚姻當成交易,把孩子當成籌碼!幾百年來,那些标榜着‘高貴血統’的家族,有多少人連一個像樣的守護神都召喚不出來?有多少人連最基本的變形術都要靠作弊通過考試?榮耀?呸!那是用謊言堆起來的紙房子,風一吹就散了!”




卡修斯不知什麽時候從走廊那頭走了過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長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灰綠色的眼睛在壁爐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深沉。




他在塞巴斯蒂安面前停下腳步,目光從那封放在桌上的霍格沃茨錄取通知書上掠過,然後落在了孫子的臉上。




“塞巴斯蒂安。”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一條在深冬流淌的河,表面結了冰,底下卻暗流湧動,“收到信了,很好。你有沒有想過要去哪個學院?”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其實想過很多次。在莊園的藏書室裏,他翻過無數本關于霍格沃茨的書,看過四大學院的傳說和介紹。




格蘭芬多的勇氣、赫奇帕奇的忠誠、拉文克勞的智慧、斯萊特林的野心,每一個學院都有其令人向往的特質。但他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自己到底想被分到哪個學院,因為在這座莊園裏,這個問題似乎從來不需要思考。




“我……”




塞巴斯蒂安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完,奧羅拉的聲音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從畫框裏直直地擲了過來。




“你問他這個乾什麽?”




她的聲音驟然拔高,帶着一種刻骨的諷刺,“你是想告訴他,溫特斯頓家族的男人都應該去斯萊特林,對吧?你是想讓他去繼承那個所謂的家族傳統,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血統論的恥辱柱上,然後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俯視那些‘血統不夠純正’的人,對吧?卡修斯·阿布拉克薩斯·溫特斯頓,你這一輩子做過什麽值得驕傲的事?你繼承了你父親的地位,娶了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生了一個兒子,然後呢?你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你兒子身上,逼着他去背負你那套腐朽的價值觀,你做過哪怕一件真正有意義的事嗎?”




卡修斯沒有看畫像。




他站在客廳中央,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根被釘進地裏的鐵樁。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嘴角的線條都沒有一絲松動,仿佛那些話是一陣風,吹過就散了。




但他的手指在長袍口袋裏悄悄握緊,指關節泛出白色。




“純血家族最大的謊言,就是把出身等同于價值!”




奧羅拉已經走到了畫框的最左側,她的面孔幾乎貼在了畫布的邊緣,翡翠綠色的眼睛閃着灼熱的光,“格蘭芬多的蠢獅子們以為自己有多正義,斯萊特林的毒蛇們自以為有多高貴,其實呢?不過是一群被所謂‘家族榮譽’綁架的可憐蟲罷了!那些最黑暗的時期,是誰在為純血統搖旗吶喊?是誰在把那些混血和麻瓜出身的人踩在腳底下?不都是你們這些所謂的‘高貴血統’嗎?榮耀?體面?呸!那是用別的家族的脊梁骨墊起來的臺階!”




塞巴斯蒂安站在地毯上,手裏攥着那封錄取通知書,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見過祖母罵人,但今天似乎罵得格外兇。他偷偷看了一眼祖父,發現卡修斯的目光正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牆壁上的某個點,但那個點既不是奧羅拉的畫像,也不是窗外的風景,而是一種虛無的、空蕩蕩的遠方,仿佛他的身體在這裏,靈魂已經飄到了另一個地方。




伊芙琳在奧羅拉的話音落下的那一刻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但她握住塞巴斯蒂安手腕的力道卻很堅定,那不是一種粗暴的拽扯,而是一種溫柔的、不容抗拒的引導,像河水推着落葉往下游去。




“時間不早了。”




伊芙琳的聲音平靜而溫和,既不慌張也不慌張,“塞巴斯蒂安,你的購書清單我還沒仔細看,我們去廚房核對一下需要買的物品。還要寫一封回信讓貓頭鷹帶回去,霍格沃茨的規矩是不能耽誤的。”




她拉着兒子往客廳門口走去,步伐不緊不慢,卻帶着一種恰到好處的急切。經過卡修斯身邊時,伊芙琳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仿佛想說些什麽,但最終只是抿了抿嘴唇,什麽也沒說。




她不能說什麽。




伊芙琳·麥克米蘭·溫特斯頓嫁進這個家已經十幾年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座莊園底下埋着的那根生鏽的釘子。




她知道自己丈夫的妹妹,那個叫伊索貝爾的女孩,因為天生沒有魔力而被家族驅逐的事。




她也知道奧羅拉之所以把自己的畫像挂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每天都在罵人,是因為那個母親用這種方式在贖罪,她在為當年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女兒贖罪,為那個被迫離開家的女孩贖罪,為這座莊園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都不敢說出口的真相贖罪。




但這根釘子,不是她拔得了的。




她不是溫特斯頓家族的血脈,她只是一個嫁進來的媳婦。




她的身份讓她有資格坐在這座莊園的客廳裏喝茶,卻沒有資格去對那些陳年舊事指手畫腳。




她不能評論那個被驅逐的女孩,不能評論溫特斯頓長老會的決定,不能評論奧羅拉的憤怒是否合理,更不能評論卡修斯和奧古斯都之間那場持續了二十年的冷戰。




她只能沉默。




沉默是她在溫特斯頓莊園裏學會的最重要的生存技能。




就像她的奧羅拉當年學會的那樣,只不過奧羅拉選擇了在死後用畫像來發洩積壓了一輩子的憤怒,而她選擇在活着的時候把所有話都咽回肚子裏。




廚房裏,家養小精靈正在準備晚餐,竈臺上的坩埚冒着熱氣,飄出南瓜湯的香味。




伊芙琳讓塞巴斯蒂安坐在餐桌旁,自己從抽屜裏翻出一張新的羊皮紙,放在桌上,又拿出了一支羽毛筆和一瓶翠綠色的墨水。




“來。”




她把羊皮紙推到塞巴斯蒂安面前,“寫回信。格式還記得嗎?‘親愛的鄧布利多教授,我愉快地接受您在霍格沃茨魔法學校的錄取……’”




塞巴斯蒂安接過羽毛筆,筆尖在墨水瓶邊緣輕輕撇去多餘的墨水,然後工工整整地在羊皮紙上寫下第一行字。他的手還微微有些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種抑制不住的興奮,他真的要成為霍格沃茨的學生了,他真的要去那個在書裏讀過無數遍的城堡了。




寫完回信後,塞巴斯蒂安擡起頭,看着母親。




伊芙琳正靠在竈臺邊,手裏端着一杯熱茶,目光卻落在廚房窗外那片灰藍色的天空上,眼神有些恍惚。




“媽媽。”




塞巴斯蒂安小聲叫她。




伊芙琳回過神,把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臉上挂起一個溫和的笑容:“寫完了?”




“寫完了。”




塞巴斯蒂安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媽媽,祖母……她為什麽那麽恨純血家族?我是說,她自己不就是純血嗎?塞爾溫家族也是純血名門啊,她為什麽會——”




“塞巴斯蒂安。”




伊芙琳打斷了他,聲音依然很溫和,但帶着一種只有在大人想要結束一個話題時才會有的那種語氣,“有些事情,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現在你只需要知道,你祖母是個很好的人,她只是……太傷心了。”




“傷心什麽?”




伊芙琳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塞巴斯蒂安寫好的回信折好,放進信封裏,用火漆封好口,然後走到窗口,推開窗戶,讓那只還在壁爐臺上整理羽毛的貓頭鷹飛過來。




她把信系在貓頭鷹的腿上,拍了拍那只鳥的腦袋,貓頭鷹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咕聲,然後展開沾着雨水的翅膀,飛進了暮色漸濃的天空。




貓頭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藍色的天際線外,只剩下廚房裏南瓜湯翻滾的咕嘟聲和壁爐裏燃燒的噼啪聲。




伊芙琳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空曠的天空,很久沒有說話。




沒有人會想到,那個溫柔得幾乎像一幅畫的女人,死後會在自己的畫像裏變成一個每天罵人的“悍婦”。




沒有人會想到,那些在生前被壓抑了幾十年的憤怒和悲傷,會在死後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




也沒有人會想到,這座莊園裏每個活着的和已經死去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着一個共同秘密,關于那個被抹去的名字,關于那段被掩埋的歷史,關于那個在十五歲那年的雨天被送走的女孩。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走回塞巴斯蒂安身邊。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頂,然後俯下身,在那頭深色卷發上落下一個輕吻。




“你會成為最好的巫師的。”




她說,聲音輕柔卻堅定,“不管你去哪個學院,不管你将來走什麽樣的路,媽媽都會支持你。”




塞巴斯蒂安擡起頭,灰藍色的眼睛裏帶着一種孩子氣的認真:“那我要是去了格蘭芬多呢?祖父會生氣嗎?”




伊芙琳沉默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今天以來的第一個真心的笑容:“你祖父是什麽态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想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




塞巴斯蒂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又低下頭去看那份購書清單,小聲念叨着上面那些陌生的書名:“《标準咒語,初級》《魔法史》《魔法理論》……還有一尊坩埚,要錫镴制的,标準尺寸二號……”




伊芙琳站在他身後,看着兒子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當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要嫁給奧古斯都·溫特斯頓時的情景,她是那麽緊張,那麽忐忑,生怕自己配不上這座莊園的榮耀。




而她的母親告訴她:“你不用配得上任何人,你只要配得上你自己就夠了。”




但後來她發現,這句話在純血家族的世界裏只是一個美麗的謊言。在這裏,你配得上自己遠遠不夠,你還要配得上你的姓氏,你的家族,你的血統,你那頂在婚禮上戴了一整天、鑲滿了祖母綠和鑽石的冠冕。




她不想讓塞巴斯蒂安也活在這樣的壓力裏。




但她知道,有些壓力,不是她想不讓,就不會落在她兒子身上的。




溫特斯頓家族第十三代族長的獨子,這個頭銜,比任何一根魔杖都更重,比任何一道咒語都更難掙脫。




廚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家養小精靈探出頭來,用它那巨大的蝙蝠耳恭敬地鞠了一躬:“溫特斯頓夫人,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奧古斯都少爺問您和塞巴斯蒂安小少爺什麽時間過去。”




伊芙琳點了點頭,幫塞巴斯蒂安收好那份購書清單,然後牽起兒子的手。




在走向餐廳的路上,路過客廳時,奧羅拉的畫像已經安靜下來了。她坐在畫中的高背扶手椅上,手裏端着一杯畫出來的茶,目光卻一直追随着走廊裏的兩個身影,一個高大的女人牽着一個矮小的男孩,在暮色中走過挂滿了祖輩畫像的走廊,走進了點着蠟燭的餐廳。




奧羅拉看着孫子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身影,嘴角彎起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只有畫中人才聽得見的話:




“去吧。去那座城堡裏做你自己。別讓這座莊園裏的枷鎖,套在你的脖子上。”




晚飯時分的溫特斯頓莊園餐廳,那盞懸在長桌上方的水晶吊燈已經亮了三十多年了。它曾經屬于奧羅拉的母親,塞爾溫老夫人出嫁時的陪嫁品,水晶片上刻着塞爾溫家族的紋章,每一片都在燭火中折射出細碎的光斑,投在牆壁上、桌布上、每個人緊繃的面孔上。




塞巴斯蒂安坐在母親伊芙琳旁邊,餐盤裏的烤牛肉切成了整齊的小塊,配着烤土豆和炖胡蘿蔔。




他喜歡吃這種肉汁濃郁的家常菜,但今晚他沒有什麽胃口。祖母奧羅拉在廚房罵完那兩個舅舅的畫像之後,整座莊園的空氣就一直繃着,不像平時那樣能讓人安心地呼吸。




卡修斯坐在長桌的頂端,那把高背扶手椅比所有人的椅子都高出幾寸,讓他即使在坐姿中也顯得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餐盤幾乎沒有動過,刀叉擱在盤子兩側,姿态端正得有些刻板。




他喝了一口紅酒,灰綠色的眼睛在酒杯邊緣的上方掃過餐桌,最後落在了奧古斯都身上。




“你下午去了一趟魔法部。”




卡修斯說。那不是提問,而是陳述,語氣就像在說“今天下雨了”一樣平淡。




奧古斯都正在切牛肉的手頓了一下。他坐在卡修斯的右手邊,和父親隔了兩個空椅子的距離,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一種習慣性的安全距離。




他的五官輪廓和卡修斯有幾分相似,但線條更加溫和一些,眼睛的顏色也更淺,不像卡修斯那樣像兩塊封凍的翡翠。




“是的。”




奧古斯都繼續切肉,刀鋒劃過牛肉發出輕微的聲響,“國際魔法貿易标準委員會的事務,關于北歐那邊的火龍皮革進口配額問題,今年要重新談判。”




“我聽說不只是火龍皮革。”




卡修斯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塞巴斯蒂安敏銳地察覺到祖父握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些,“魔法部法律執行司那邊似乎也有一些消息,關于當年的一些案子……據說有人在重新調閱檔案。”




餐廳裏的空氣忽然冷了幾度。




奧古斯都放下了刀叉。他擡起頭,看着長桌那頭的父親,目光裏有一種塞巴斯蒂安看不懂的複雜情緒,像是警惕,又像是厭煩,還夾着一層薄薄的疲倦。




“你消息倒是靈通。”奧古斯都說。




“我是溫特斯頓家族的族長。”




卡修斯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打磨一塊石頭,“就算我不去魔法部走動,我在那裏也有眼睛,有耳朵。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在你面前說真話,也不代表所有人在我面前也說假話。”




“你到底想說什麽,父親?”




“我想知道,你在法律執行司那邊聽到了什麽風聲。”




奧古斯都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玻璃杯壁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才開口:“關于塞爾溫家的一些舊事。”




塞爾溫。這個詞落在餐桌上,像一滴墨水落進清水裏,迅速擴散開來,染遍了整張桌布上每一個人的眼神。




塞巴斯蒂安注意到母親伊芙琳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一根青豆挂在叉尖上,懸了幾秒才被她放回盤子裏。她低頭繼續吃飯,動作安靜得像什麽都沒聽到,但她的耳朵幾乎是豎起來的。




“塞爾溫家還有什麽舊事可說?”




卡修斯的聲音裏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沉的、沉澱了多年的警惕,“伊格內修斯已經死了八年了,阿奎拉也死了五年了。塞爾溫家現在的當家人是他們的外甥,維克托·塞爾溫,一個連基本變形術都掌握不好的年輕人,靠着繼承來的遺産繼續過着從前的老日子,不出十年就會把塞爾溫家族的基業敗光。”




“不是關于他們。”




奧古斯都的刀叉在盤子上發出了一聲響亮的碰撞,他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種不太穩定的銳利,“是關于塞爾溫家當年在長老會裏推動的那件事。那件關于……關于啞炮血統清理的提案。”




塞巴斯蒂安咀嚼的動作停住了。




他聽過“啞炮”這個詞。




莊園裏的家養小精靈偶爾會在私底下用這個詞,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被聽見的語氣。他知道啞炮是指那些出生在巫師家庭卻沒有魔法能力的人,在魔法世界裏,這被認為是一種可悲的、不幸的缺陷。




但他不明白為什麽這個詞會讓父親和祖父之間的空氣變得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琴弦。




“你從哪兒聽到的?”




卡修斯的聲音變了。那種平靜的、刻意的從容開始出現裂痕,就像冰面上出現了第一道細紋。




“法律執行司的埃德蒙·克勞奇跟我提了一句。他說最近有人在複議二十年前的一些家族裁決案例,包括塞爾溫家族當年推動的幾項家族內部處置條例。”




奧古斯都放下刀叉,正視着父親的臉,“他還提到了一個名字。”




卡修斯沒有問“什麽名字”。他的嘴唇抿緊了,那層一直維持着的鎮定外殼正在一塊一塊地碎裂。




“伊索貝爾。”




奧古斯都終于把這個名字輕輕地、但清晰地抛了出來,落在長桌上,砸碎了所有的沉默。




塞巴斯蒂安的叉子掉在了盤子上,發出清脆的叮當聲。他擡頭看着父親,又看着祖父,然後看着母親。




伊芙琳的眼神正在向奧古斯都投去一種無聲的、帶着警告意味的信號,但奧古斯都似乎已經決定了要把話說完。




“有人提出,當年的家族裁決程序存在嚴重違規。溫特斯頓家族和塞爾溫家族聯合做出的驅逐決定,沒有經過魔法部的正式備案,也沒有經過威森加摩的審理,而是以‘家族內部事務’的名義繞過了所有法律程序。他們甚至沒有為被驅逐者提供基本的法律援助。埃德蒙說,如果這件事情重新被翻出來,家族可能會面臨罰款,嚴重的可能還要接受威森加摩的道德審查。”




卡修斯的面孔白了。




不是發怒的那種紅漲,而是一種被抽乾了血色的、透明的白。他的手指緊緊攥着酒杯的杯腳,指關節上的皮膚繃得像一層薄紙,幾乎能看見下面青色的血管在跳動。




“複議?誰在複議?”




他的聲音低沉而嘶啞。




“我不知道。”




奧古斯都說,“埃德蒙沒有告訴我具體是誰發起的,只說是有人向魔法部提交了一份申訴材料。按照流程,法律執行司是有權重新審查當年的家族裁決案例的,尤其是那些涉及未成年人權益的案件。”




“那又不是什麽裁決!”




卡修斯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深紅色的液體濺出來,在白色桌布上留下了一小塊刺眼的污漬,“那是家族內部的決定!溫特斯頓家族有權利處理自己的內部事務,魔法部的手伸得再長也管不了我們怎麽處置家族內部的血脈問題!”




“血脈問題?”




奧古斯都的聲調忽然升高了,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皮筋,“你管把自己的親女兒趕出家門叫‘血脈問題’?你管把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扔到麻瓜世界自生自滅叫‘家族內部事務’?”




“奧古斯都!”




伊芙琳的聲音急促而尖銳,像一把突然擲出的匕首。




但奧古斯都沒有停下來。他多年積壓的東西終于沖破了那層薄弱的堤壩,像洪水一樣奔湧而出,把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沖垮了。




“你知道那個女孩後來怎麽樣了?伊索貝爾,我妹妹,你的女兒,溫特斯頓家族第十三代嫡女,被打包送走的時候她十五歲!十五歲!她甚至連魔杖都沒拿過就被人判定為一無是處的廢物!你心痛嗎?你知道這些年我每次想起這件事是什麽感覺嗎?我才是她的親哥哥!她走的那天我甚至沒來得及跟她說一句話!等我從霍格沃茨放假回來,她已經不在了!沒有了!連畫像裏都沒有她的位置!就像她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個字幾乎是用吼的,震得水晶吊燈上的光斑都跟着晃動了幾秒。客廳通向右翼走廊的門被吹開了一條縫,一只躲在門後的家養小精靈驚恐地縮了回去,門板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




卡修斯沒有吼回去。




他只是坐在那裏,像一尊被風雨侵蝕了幾百年的石像,臉上的表情正在經歷一種緩慢的、幾乎肉眼可見的崩塌。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某種被壓制了幾十年的東西終于開始松動。




“你也來怪我。”




卡修斯的聲音很低,低到塞巴斯蒂安必須豎起耳朵才能聽清,“你和你母親一樣,都來怪我。好像當年做那個決定的不是長老會,不是塞爾溫家那兩條陰險的毒蛇,只是我一個人!”




“你才是族長!”




奧古斯都一拳砸在桌面上,刀叉碗碟都跟着跳了起來,“是你簽的字!是你讓埃弗裏把她帶走的!是你寫的那個該死的紙條!‘願你活得像個人’你把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趕出家門,扔到完全陌生的麻瓜世界,然後輕飄飄地補一句這麽自以為仁慈的話!你管這叫仁慈?父親,你告訴我,這些年你午夜夢回的時候,有沒有哪怕一次夢到過她?有沒有一次醒來以後覺得後悔?有沒有一次覺得自己做錯了?”




餐廳裏安靜得可怕。




卡修斯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像行動不便的老人正在吃力地從椅子上起身。




他确實是老了,鬓角的白發已經蔓延到了整個頭頂,臉上的皺紋在燭光下像乾涸的河床一樣深。他站直之後,手指扶在桌沿上,帶着一種顫抖的、微小的幅度。




“沒有一次?”




他重複了一遍奧古斯都的最後一個問句,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從人類喉嚨裏發出來的,“你覺得我沒有後悔過?”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個蒼涼的、沒有溫度的笑,像冬天裏的最後一片枯葉從枝頭掉落時發出的聲響。




“你以為我是鐵石心腸的嗎?你以為我不知道她臨走那天的樣子?你以為那個紙條是我随意寫的?我寫那張紙條的時候手在發抖,抖到寫廢了三張羊皮紙才勉強寫完那七個字!我讓埃弗裏把她送走之後在書房裏坐了一整個晚上,整晚沒有合眼,壁爐裏的火燒完了、連灰都涼了,我還坐在那裏,一動也不能動。”




奧古斯都愣住了。




塞巴斯蒂安從來沒有見過父親露出過這樣的表情,一種混合了驚訝、困惑和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複雜情緒,讓他臉上的憤怒停滞在了那裏,像一副沒有畫完的肖像。




“你以為我不知道她在麻瓜世界裏過得有多難?”




卡修斯的聲音開始發抖,一種他怎麽努力都控制不住的顫抖,“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你只知道她被送走了,你不知道的是,每年她生日那天,我都會去古靈閣的地下金庫,在那裏給一個無人知曉的賬戶存入一筆錢。”




奧古斯都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什麽?”




“一筆加隆。”




卡修斯的手從桌沿上滑落,垂在身側,像兩根失去了所有力氣的枯藤,“每年,從來沒有斷過。那個賬戶是塞爾溫家族的內部代號,沒有任何人知道。我不指望她能用到那筆錢,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還在人世。但我必須存,因為那是我唯一能做的、像一個父親的事。”




他的聲音從沙啞變成了破碎,那些字像被一條被打碎的篩子過濾過一樣,從齒縫裏一塊一塊地擠出來。




“你以為我不知道……”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像是在描繪一個無形的輪廓,“不知道她的房間在三樓拐角第二間,窗戶正對着花園裏的玫瑰叢。不知道她小時候害怕打雷,每次雷雨夜都要跑到她母親床上才能睡着。不知道她最喜歡讀的書是那本《詩翁彼豆故事集》,讀到第三十二遍的時候還能笑出聲來。不知道她五歲那年第一次試着舉魔杖的時候,因為什麽都沒發生,哭着跑進花園裏躲在月桂樹後面哭了整整兩個小時。”




他的眼眶終于紅了。




不是那種演員式的、打算流淚給所有人看的紅,而是一種想要拼命忍住卻沒忍住的、從眼眶深處漸漸滲出來的紅,像一塊被擠壓得太久的海綿,再也吸不住任何水分了。




“我知道她站在二樓走廊盡頭,透過彩繪玻璃窗看花園裏的玫瑰時眼睛裏是什麽表情。我知道她吃過早餐後喜歡把叉子在餐巾上擦三下再放下。




我知道她寫字母‘E’的時候最後一筆習慣性地往上翹,跟我寫的一模一樣。這些我都知道。”




他忽然彎下腰,雙手撐在桌面上,頭低垂着,背弓成一個痛苦的弧度。




“我什麽都知道。可我還是讓她走了。”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帶着一種被撕裂的、粗糙的疼痛。




餐廳裏沒有一個人說話。




壁爐裏的火噼啪作響,把卡修斯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那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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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S檔案:魔藥與逆流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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